克罗洛战记

作者：サイトウアユム

第一卷 转移到异世界的我，最擅长的好像只有床上功夫 序章『初始之日』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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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二○一九年二月──久光打开玄关大门后，一阵乾燥的冷风从外头吹了进来。

久光推开大门走到外头的瞬间，视野突然变成一片漆黑。

尽管视野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映入眼中的景色却是倾斜的。

久光前一刻失去了意识。不过身体没有倒下，代表意识断线的时间理应只有短短一剎那。

不过，光是那短短的一剎那，就足以让身体严重失去平衡。

如果过去曾有运动习惯或练武经验，或许还有机会稳住重心。

不，即便如此，恐怕结果也是一样。这三年来，久光只有上体育课时才会运动到身体。

有这么久的空窗期，就算原本是再厉害的高手，技术也会生锈。更别说是素人了。

真倒楣。久光哀怨地心想。

自己为了高中入学考试这天努力了这么久，结果才刚踏出玄关，就要摔倒了。

如果这不叫倒楣，什么才叫倒楣？

可是再哀怨也于事无补。只能祈祷这跤跌下来不会害自己摔伤了。

想到这里，久光才意识到时间的流速似乎变慢了。

如此一来，或许还来得及补救，于是久光向停放在玄关口的脚踏车伸长了手。

他的手指头勾到了车篮，可是单凭这样不足以撑住身体。

脚踏车缓缓地翻倒，映入眼中的玄关磁砖不断拉近放大。

久光闭上了眼睛，却迟迟感受不到摔倒在地的冲击。

过了好一会儿──

「好痛！」

一股微弱的冲击流窜全身，久光睁开了眼睛。

「……这里是？」

他坐起身体东张西望，发现自己身处在田地之中。或许是才刚播种没多久，小小的嫩芽钻破泥土探出头。放眼望去满地都是这样的嫩芽。

「我为什么会跑到田里？」

久光一脸呆滞地自言自语，站了起来。塞满了教科书的臃肿书包从肩膀滑落。

他反射性地低头一看，发现一辆脚踏车倒在地上。

「…………现在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久光无助地望天兴叹。

第一卷 转移到异世界的我，最擅长的好像只有床上功夫 第一章『初阵』

帝国历四三○年五月上旬──克罗洛循著脚下长长的车轮痕迹移动视线。

虽然有部分被草丛覆盖住，不过还是看得出来车轮痕迹往森林深处一路延伸。

如果说，道路的定义是人类、马或马车通行的场所，那么这条车轮痕迹通过的地方也算是道路了。

只不过这不是受领主管辖的街道，而是所谓的僻道──也就是小径。

受领主管辖的街道固然比较安全，可是必须支付通行税才能通过。

理所当然地，在领地往来通行的次数愈频繁，就必须支付愈多的通行税。

这笔开销对四处游走行商的商人和平民来说，是很庞大的负担，所以大家为了节省通行税，往往会把脑筋动到僻道上。

「不过抄小径必须背负巨大的风险，跟节省下来的税金相比，一点都不划算啊……」

但是，在那些尝到甜头的人们鼓吹怂恿下，铤而走险的例子大概还是会层出不穷──克罗洛如此心想，叹了口气。

这时，森林里传出了动静。克罗洛反射性地握剑，眼观四面，却不见敌人的踪影。

这也是当然的。敌人也不是笨蛋。对方如果发现克罗洛，肯定也会先找个地方躲起来观察情况。

「我没问题吧？」克罗洛把手放在剑柄上的同时，询问自己。

克罗洛才刚从军校毕业不久，尚无实战经验。

如果他的在校成绩不错，他或许会对自己的实力有几分自信。

遗憾的是，克罗洛在校时是成绩差到险些无法毕业的劣等生。

他也不是没有试著努力，可是到头来，战斗必要的技术他还是一窍不通。

凭自己的蹩脚剑术，真的解决得了敌人吗？不对，自己能否狠心夺走人命都是一个问题。

当克罗洛紧握剑柄定睛注视著森林深处时，一道粗犷浑厚的嗓音从上面降了下来。

「老大，有发现异状吗？」

「──！」

克罗洛转头一瞧，一名手持长柄斧的彪形大汉映入他的眼中。

不对，说他是彪形大汉好像也不太正确。这名人物浑身都是硬得像钢铁一样的肌肉，身高超过了两百公分。

几乎所有人都会认定这样的体格叫彪形大汉。

克罗洛之所以会对这样的形容用在他身上是否恰当感到疑惑，是因为这名人物长了一颗牛头。

他不是人类，而是半兽半人的兽人种族之一──牛头人（米诺陶洛斯）。

这名牛头人的名字就叫米诺。他是从军资历超过十年的士兵，目前担任克罗洛的副官。

「老大，有发现异状吗？」

或许是因为克罗洛没回答问题，所以米诺又问了第二遍。

「森林深处有动静。」

「俺什么都没看见。会不会是老大看错了？」

「是吗？」

「老大，你看一下周围吧。」

米诺傻眼似地说道后，手依旧放在剑柄上的克罗洛环视了四周。

只见周遭的士兵不是在伐木就是在进行加工。

「这里有多少人？」

「如果跟事前确认的数字相符，应该是七百个人左右。」

「这些人几乎都是感官敏锐的兽人。真的有敌人的话，不可能这么多兽人都没发现。」

「换句话说，是我搞错了。」

克罗洛放开剑柄，用军服擦掉掌心上的手汗。

「别在意，每个人第一次上战场都会变得神经质。」

「第一次上战场啊……」

胃突然一阵抽痛，克罗洛不禁抱住肚子。

「老大还好吧？」

「抱歉，我好像快拉出来了。」

「老大你胆子这么小，怎么还会想当军人呢？」

「因为父亲说贵族的子女一定要去上军校。而且那个时候我也想不到，真的会有一天跟其他国家爆发战争。」

「我国跟神圣雅鲁哥王国在东边国境的纷争，从来没有停止过。」

「你说的那个我也知道，可是……」

神圣雅鲁哥王国乃是位在克菲乌斯帝国北方的宗教国家。

两国属于敌对的关系，经常爆发武力冲突。

不过，两国武力冲突的舞台却是在东边国境──洛乌吉皇帝直辖区。

「一般而言，没有人会选择原始丛林做为行军路线吧。」

「有道理。」

（插图006）

米诺盘起粗得跟原木没两样的手臂，频频点头附和。

克菲乌斯帝国和神圣雅鲁哥王国中间隔著一大片原始丛林。

多亏这个屏障，两国爆发武力冲突的地点和规模都受到了不小的限制。

「还有，你不觉得刻意挑艾拉奇斯侯爵领地这么远的地方发动侵略，很不合常理吗？况且我方驻守的兵力也不过千人出头，他们竟然动员万人大军，就算全力以赴，也不该毫无节制吧？」

克罗洛发起满腹牢骚后，沮丧地垂低了头。

「如果有援军的话也就罢了……」

「劝老大还是别抱希望了。」

「说的也是。」

克罗洛叹了口气。他的上司，同时也是领主的艾拉奇斯侯爵在两天前跑去呼叫援军后，自此音讯全无。

「李克等人也一去不回。大概是因为之前我没有借钱给他的关系吧？呜，早知如此当初我就借给他了，情况或许也就不会变成这样……」

「老大，你就算借钱给那个人，他照样会卷款潜逃啦。以俺的立场或许不是很适合说这种话，不过俺觉得你还是快点逃命比较聪明吧？」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死守这个地方，对老大一点好处也没有。」

「不不不，夹著尾巴逃跑才是自寻死路。留下来奋力一搏至少还有机会。」

如果出身自名门世家，逃跑或许是选项之一，可是克罗洛的老家──克洛佛德男爵家是新兴的贵族。他没办法靠政治庇荫的方式，让自己无罪脱身。

「而且我不能丢下士兵自己一个人逃走。」

「力挺亚人也没不会有好处的。」

说到亚人时，米诺特别加重了语气。

所谓的亚人就是精灵、矮人、兽人等种族的总称，严格说来，亚人这个称呼较接近蔑称。

亚人经常受到歧视与迫害，甚至有国家主张要将亚人赶尽杀绝的重大政治方针。

「这不是什么力挺不力挺的问题。」

「那老大何必要留下来？」

「刚才我就说过了，逃跑对我来说是弊大于利。」

「老大你认为留下来战斗比较有机会，俺也能明白，可是……」

米诺眺望著森林。他的视线注视的是将僻道围起来的栅栏。

「就凭急就章的栅栏，抵挡得住敌人的攻势吗？」

「支柱打得很深，想破坏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现在开始打游击战骚扰敌人还不迟，不考虑吗？」

「情感上，我也想趁早削弱敌方的兵力啦。」

问题是那样做的话，只怕会影响到作战啊──克罗洛喃喃地咕哝道。

※

要塞都市哈谢鲁距离原始丛林只有骑马不到半天的路程。蒂莉雅就在位于该城中心的侯爵宅邸的办公室，聆听艾拉奇斯侯爵的报告。

「什么！你这么轻易就丢下军队自己逃回来吗！」

「噫！」

听完报告的蒂莉雅大声咆哮，艾拉奇斯侯爵吓得发出惨叫，伏身跪拜。

尽管他胆怯似地浑身发抖，眼神却露出反抗之意。

蒂莉雅彷佛可以听见他在内心里咒骂著「无知的臭丫头」。

虽然蒂莉雅对他那反抗的态度感到气愤，可是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无知的丫头」。

她之所以能像这样，毫不留情面地斥责年纪大到足以当她父亲的艾拉奇斯侯爵，主要也是因为她的父亲是克菲乌斯帝国皇帝拉玛尔五世，而且她本身是第一皇位继承者。

「不、不过，被我丢在前线的那支部队，应该可以争取到时间。假、假如牺牲一千个亚人能牵制住万人大军，这样的代价不是很便宜吗？」

「你这样也算指挥官吗？」

听了艾奇拉斯侯爵的发言，蒂莉雅不禁头晕目眩。

三十年前，克菲乌斯帝国陷入了严重的动乱。

各方势力为了争夺皇位而引发内战，进而衍生出都市国家独立和蛮族入侵的事态。

面对这样的异常动乱，贵族们束手无策，帝国形同西山日薄，气数将尽。

要不是当初父王下定决心请来佣兵团助阵，帝国肯定早就灭亡了。

按理而言，帝国在当时应该有学到教训，可是时间一久，看来又故态复萌了。

「克罗洛该不会也在那支被你推去送死的军队中吧？」

「皇、皇女殿下，您认识克罗洛先生吗？」

艾拉奇斯侯爵抬起脸，唯唯诺诺地问道。

「我和克罗洛是军校的同学。你是他的长官，怎么会不知道？」

「对、对不起。」

蒂莉雅回答后，艾拉奇斯侯爵又叩了一次头。

虽然那窝囊的模样教蒂莉雅看了就火上心头，不过她选择压下怒火。现在时间宝贵，不能浪费在骂人上。

「几天？」

「什么？」

「我问周边领地派遣的援军要几天才会抵达！你该不会连求援都没去吧？」

「微、微臣马上就去确认！」

艾拉奇斯侯爵仓皇失措地从地上爬起来，离开了办公室。

「……克罗洛那个笨蛋，这样岂不是形同留在那里等死吗？」

蒂莉雅轻声埋怨。

「……不。」

不过她旋即摇了摇头，回想让她开始意识到克罗洛的契机。

那是半年前的事情了。有一天，军校的演习举办了争夺军旗的攻防战。

蒂莉雅所率领的防守小队因为占了地利之便，再加上装备比对方精良，过程中一直保有优势。

就在蒂莉雅确信胜利手到擒来时，攻击小队发动了一波看似自暴自弃的攻势。

那个时候站在第一线鼓舞攻击小队的人就是克罗洛。

蒂莉雅认定那是最后的抵抗，于是命令全军突击，结果军旗被伏兵轻而易举地夺走了。

看似自暴自弃的攻击，原来只是为了声东击西。

「还有希望。」

以常识思考，兵力差距来到十倍，战局便已经无可逆转了，可是克罗洛说不定能带来奇迹──蒂莉雅心中怀的正是这样的希望。

※

克罗洛带著米诺来到刚完工的野战阵地巡视。或许是紧急施工的关系，士兵们全都累瘫地坐在地上。

话虽如此，矮人还是很认真地在对栅栏进行检修，一部分的兽人也已经就定位。

「多少有比较像野战阵地了呢。」

「因为士兵们死命地……抱歉。」

「虽然不必那么敏感也没关系，不过确实有点触霉头呢。」

克罗洛忍不住苦笑。再过不久就要开战了，会让人联想到死亡的字眼现在确实不适合说出口。

虽然只能发挥心理作用的效果，不过，相信有些人确实是挺相信这一套的。

「……状况如何？」

克罗洛向附近的狮子兽人攀谈。

那个狮子兽人正驼著背低头研磨枪尖，即便处于那样的姿态，依然能让人感受到压迫感。

他的名字叫雷欧──统率百名步兵的百人队长之一。

「……没有问题。」

「雷欧！你以为你在跟谁──」

「没关系啦，米诺先生。」

克罗洛伸手制止了米诺。

「他只要有认清自己的本分就够了。」

「听他说话的口气一点也不像有认清自己的本分。」

「只要肯乖乖服从命令作战，我也不会多说什么。雷欧你应该明白吧？」

「……明白。」

雷欧颤抖著身子回答克罗洛。

克罗洛转头望向米诺，好奇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但米诺只是挺直腰杆站著而已。

「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我会拚命战斗，不会让您失望的。」

「看你的了。」

克罗洛轻拍了雷欧的肩膀后，往栅栏的方向移动。

「米诺先生，你刚才做了什么？」

「俺什么也没做。雷欧是在害怕老大。」

「怕我？」

克罗洛忍不住反问。

雷欧也是老将了，在军中的资历仅次于米诺。克罗洛不懂为什么这样的老将会害怕他。

「因为有时候老大你会露出非常冷酷的眼神。」

「那我是不是应该改掉这个毛病才好？」

「俺觉得像现在这样适度展现威严也未尝不可。」

「不过，指挥官把感情表露在外不是一件好事。」

在克罗洛的观念，他觉得指挥官就是应该要保持冷静。

「两天前才当上指挥官的人，说这种话好像没什么说服力。」

「米诺先生你自己不也是两天前才当上副官的吗？」

两天前，克罗洛还是挂名士官候补生的打杂跑腿，米诺则是负责监管他的人。

「虽然头衔不一样，可是工作内容一点也没变，就是看好老大而已。」

「说这话还真伤人啊。」

话虽如此，克罗洛自己一个人什么事情都做不到也是事实。他现在之所以能神气地摆指挥官架子，也是因为他头上顶著贵族称号的关系。

「咦？」

克罗洛发现有个牛头人蹲在栅栏附近。

「他叫贺尔斯对吧？」

「没错。」

幸好没有认错人，克罗洛松了一口气。贺尔斯也是百人队长，不过他的个性稳重多了。假如米诺是斗牛的话，那么贺尔斯就是被圈养的吃草乳牛。

「他怎么了？」

「应该是跟老大一样感到紧张吧？」

「总之，我们上前听他怎么说。」

克罗洛走上前后，贺尔斯抬起了头。

「你看起来好像身体很不舒服，拉肚子吗？」

「俺、俺很害怕。」

贺尔斯一边发抖一边回答道。那个模样看起来有点诙谐。

「我也很害怕啊。」

「克罗洛大人看起来不像有在害怕的样子。」

「不，我是真的很害怕。」

克罗洛苦笑著说道：「我觉得自己都快怕死了。」

「真的吗？」

「真的。」

贺尔斯定睛注视了克罗洛后，叹了一口气。

「好吧。俺会努力鼓起勇气的。」

「拿出毅力来。」

克罗洛拍了拍贺尔斯的肩膀，接著把视线投向正在检修栅栏的矮人。

「戈尔帝，你好认真啊。栅栏的状况如何？」

「完美极了。」

矮人的百人队长──戈尔帝转身朝向克罗洛说道。

「既然完美，为什么还要检修？」

「这已经是咱的老习惯了。」

「习惯？」

「没错，如果不找点事情做，心情就会很浮躁，从以前就是这样了。」

「好吧，不要太龟毛了。」

「瞭解。」

克罗洛拍拍戈尔帝的肩膀，钻过栅栏的缝隙移动到另一头。

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个爬虫人──身材能和牛头人匹敌的巨大亚人。

外表看起来就像用两只脚走路的蜥蜴，他叫里萨多，也是百人队长之一。

「里萨多，你好吗？」

「……」

里萨多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低头看著克罗洛，像蛇一样吞吐著舌头。

他应该不至于把克罗洛当成捕食对象吧……

「里萨多，你好吗？肚子会不会饿呢？」

克罗洛搭配手势比手画脚，向里萨多问道。

「老大，为什么你说话口吻变得这么客气？」

「呃，不知不觉就变这样了。」

「……有敌人。」

里萨多喃喃说道，克罗洛把视线投向森林。

只见五名骑兵从森林深处现身，他们身上都穿著皮甲，看来应该是斥候。

「……老大？」

「让他们把情报带回去就不妙了，我来动手。」

「你的脚在发抖耶。」

「你就当作我这是兴奋得发抖吧。」

克罗洛缓缓地往骑兵走去。他心跳加速，原本平静下来的胃又绞痛了起来。离开栅栏的范围后，克罗洛停下脚步，瞪视著骑兵。

「……我、我的名字是──」

虽然声音抖到连自己都觉得很难堪，可是事情发展到这个份上，也只能做好觉悟了。

「我的名字是克罗洛！克罗德·克洛佛德男爵的长男！你们看起来像是有头有脸的骑士！如果死在无名小卒的手上，可会遗臭万年，和我一对一单挑吧！」

克罗洛拔出剑，只身向前挺进。

「我叫亚乌克里希亚！我接受你的挑战！」

敌方骑兵──亚乌克里希亚报上名号后，策马直奔而来。

当马匹加速到最快的瞬间，亚乌克里希亚以后脑勺著地的方式从马背摔落。

亚乌克里希亚大概根本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吧。

他被陷阱──一条悬在半空中的绳子勒住了脖子。

「卑、卑鄙的家伙！」

「提出单挑的要求却偷袭取胜，这不是贵族应有的行为！」

「以死谢罪吧！」

「我们会让你死无全尸！」

四人齐声咆哮，策马向克罗洛发动突击。四人有惊无险地闪过了绳子后──

「就是现在！」

克罗洛大喊的同时，地面刺出了无数的尖刺。

四名骑兵只能眼睁睁地看自己被尖刺贯穿身体。他们应该都当场死亡了。

「白朗、灰朗，辛苦你们了。」

克罗洛叹了口气如此说道后，草丛里探出了两张兽人的脸孔。其中一个是白色，另一个则是灰色。不用说，这两人都是狼族的兽人，不过──

「克罗洛大人，我们尽力了。」

「我们抢到了头功。」

他们用闪耀著光芒的眼睛看著克罗洛的那副模样，简直就跟狗没两样。

虽然克罗洛希望他们可以表现出百人队长的气势，不过他们很服从命令，所以算了。

「辛苦了，下次再麻烦你们。」

「瞭解。」

「我们会加油的。」

两人如是说后，又躲回了草丛。

「……呼。」

「好不容易摆平了呢。」

克罗洛吁了一口长长的气后，米诺开口向他攀谈。

「幸好有白朗和灰朗的帮忙。」

「俺还以为老大你真的要跟对方单挑呢。」

「我才没有那么笨。」

「俺本来很期待老大会拿出志气，赌上贵族的荣耀。」

「我也很想英勇地战斗，可是真这么做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如果赌上贵族的荣耀就能获胜，克罗洛也求之不得，要是光靠精神力就能打胜仗，就不会搞到这么辛苦了。

「尸体要怎么处理？」

「就丢在原地吓唬敌人吧。」

「这样岂不是把陷阱的位置泄露给敌人知道吗？」

「正合我意。敌人如果知道到处设有陷阱，我们反而比较容易掌握他们的行动。」

「事情能进展得那么顺利吗？」

「到时再随机应变吧。」

只求能收到吓阻敌人的功效了，克罗洛注视著森林深处如此心想。

※

克罗洛站在野战阵地的后方注视著部下。里萨多和贺尔斯率领大型亚人守在栅栏的空隙，戈尔帝和部下一起布阵在栅栏后面。

雷欧则率领著兽人守在他们的后面伺机而动。附带一提，白朗和灰朗躲在僻道旁边的草丛里，所以看不见他们。

「老大，来了。」

「──！」

克罗洛往森林的方向一瞧，只见万头攒动，正在往野战阵地移动。那些人都不是普通的人，而是敌人。

那是一群身穿铠甲，手持武器的杀手。人龙一路延伸到森林深处。

克罗洛差点被那魄力十足的军容吓得腿软，不过他咬牙撑住了。

这时，一名骑马的男子从分裂成两半的步兵队伍中间走了出来。

「老大，大事不妙。」

「怎么了？」

「那个人是伊葛尼斯。」

「伊葛尼斯？」

「亏你是军人，竟然没听说过伊葛尼斯？」

克罗洛反问后，米诺不敢置信似地瞪大了眼睛。

「他很有名吗？」

「伊葛尼斯·佛马尔哈乌特将军，他是专司破坏的真红战神的神威术士。伊葛尼斯他凭一己之力，就让俺之前隶属的大队蒙受了毁灭性的损害。」

「他的名号光听就觉得好热啊。」

「不是只有热而已。一旦中了伊葛尼斯将军的招，会连骨头都化作灰烬的。」

「连骨头都化作灰烬吗……」

「老大，你该不会──」

「不用担心，我当然知道神威术。」

克罗洛打断了米诺的话。

所谓的神威术，就是借用了六柱神──分别掌管火、水、土、风、光、暗的神──之力的法术。

神威术的泛用性极高，无论是攻击、防御、治疗，几乎无所不能。

另一方面，即便是同样的法术，也会视信仰的神而产生不同的效果，而且过度使用的话，人格恐怕会受到破坏，即便是治愈法术，也有这样的缺点存在。

「怎么办？」

「我不会撤退的。」

「老大，俺说的话你都当耳边风吗？」

「我知道伊葛尼斯将军是不好惹的狠角色，可是我们现在转身逃走，下场只会更惨。所幸这一带是森林，他应该不至于会做出波及自己部下的攻击吧。」

克罗洛抱著祈祷的心情注视伊葛尼斯。

假如伊葛尼斯是牺牲自己部下也在所不惜的冷酷之人，胜败很快就会底定。

克罗洛也不知道自己注视了伊葛尼斯多久。

时间应该不到五分钟才对，可是就克罗洛的体感，却觉得比五分钟漫长许多。

敌军展开行动时，克罗洛不禁在心中大声叫好。米诺应该也是一样。

「拉弓！」

不过，姜毕竟是老的辣，米诺抢先下达了指令。

矮人向杀上前来的敌兵射箭。

虽然他们的弓术比不上专职的弓兵，可是一旦双方的距离缩到这么短，技术好坏也就不重要了。

在箭雨的洗礼下，敌兵放缓了攻势，不过这招终究只能缓得了一时。

敌兵一如豁出去般蜂拥而上。

「把武器换成长枪！」

戈尔帝大喊后，矮人们放下弓箭改拿长枪。

「刺枪！」

矮人们同时刺出长枪，刺杀了试图爬过栅栏的敌兵。

敌兵哀鸿遍野，陆续摔下栅栏。

或许是觉得要翻过栅栏难度太高了，敌兵转而杀向栅栏的缝隙。

「不、不要过来这里！」

「……」

贺尔斯和里萨多挥舞棍棒，敌兵一声哀号，被狠狠击飞。

两人的部下也拿起手中的武器砍杀敌人，然而──

「被突破了！」

贺尔斯发出了悲鸣似的大叫声。

有敌兵从栅栏的缝隙钻了进来，而且一直线杀向克罗洛。

敌兵应该是从克罗洛的服装和站位看出他是指挥官的吧。

「交给我来！」

雷欧掷出长枪。直线飞行的长枪一举射穿了敌兵的脑袋。

敌兵一如断线的傀儡般摔倒在地，一动也不动。

克罗洛一点也不同情阵亡的敌兵。反倒是看到作战进行得这么顺利，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就在他默默祈祷作战能顺利完成时，伊葛尼斯拉开嗓门大喊。

「绕过栅栏进行包夹！」

不过敌兵并未能立刻执行伊葛尼斯的命令。要绕过栅栏就得深入草丛。问题是，他们无法确定有什么东西躲在里面。那股未知的恐惧令敌兵却步了。

然而──

「可恶！听天由命了！」

「愿神明保佑！」

「我上！」

有人鼓起勇气带头冲进去后，其他人也接连冲进了草丛。敌兵们一路拨开浓密的草丛往前挺进。

「很安全！里面什么也没──」

这名敌兵未能把话说完，就被掉下来的原木压扁了。

没有人敢上前查看生死未卜的同袍。自己也有可能遭遇同样下场的恐惧，让其他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草丛一如在煽动恐惧般摇晃了起来，不过旋即恢复静止状态。空气彷佛凝结──其中一名敌兵轻轻地吐了一口气。下个瞬间，草丛里突然伸出两只胳臂，把他拖了进去。

「噫、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响彻森林。

草丛一阵猛烈摇晃，与此同时传来了重击的声音，还有听似黏质的声音夹杂其中。

「有、有东西躲在里面！」

埋伏在草丛之中的是由白朗和灰朗所率领的兽人。

其实只要冷静思考，便不难理解伏兵的存在，可是要求陷入一团混乱的人冷静，无疑是强人所难。

「快逃啊！」

敌兵争先恐后地逃亡，然而有的人误中陷阱，有的人则被拖进了草丛深处。

周遭旋即一片鸦雀无声。

草丛沙沙作响地一阵摇晃后，大量的头颅和断肢从中飞出，砸在停留在僻道上伺机而动的敌兵身上。

「噫、噫噫噫噫噫！」

或许是从那些残骸中认出了熟人，敌兵放声惨叫。

原本勇敢地向栅栏发动猛攻的敌兵阵脚大乱。不对，是即将大乱。

「专司破坏的真红战神啊！」

伊葛尼斯大喊，敌兵的上空出现了一团火焰。

虽然那团火焰眨眼便消失不见，可是已经足以稳定军心。

「冷静，论兵力是我方占压倒性的优势。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伊葛尼斯以沉稳的声音向士兵们喊话。

「击溃敌人！」

「喔喔喔喔喔！」

士兵们士气大振地发出了战吼。

※

「喝！」

矮人向爬上栅栏的敌兵刺出长枪。

敌兵瞬间停止攀爬的动作，不过马上又伸长手臂试图往上爬。

「喝啊！」

「呀！」

戈尔帝向下刺出长枪，敌兵惨叫一声从栅栏摔落到地面。

「枪尖如果变钝了，记得换一把新的！」

戈尔帝用沙哑的嗓音下达指示，可是他只听见部下发出难以分辨是呻吟或答覆的声音。

体力严重消耗的矮人们已经快吃不消了。

「呀啊啊啊！」

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尖叫。声音来自女矮人士兵。

女矮人士兵被敌兵穿过栅栏刺出的长枪刺中了大腿。

「可恶！你好大的胆子！」

一旁的矮人挺出长枪刺穿了敌兵的喉咙。

「嘿嘿，活该──」

「血债血还！恶心的亚人！」

结果，那个矮人就跟被他杀死的敌兵一样被刺穿喉咙，应声倒地。

「不要靠近我！」

贺尔斯一边尖叫一边用棍棒击飞敌兵。敌兵马上从地上爬起来，冲向贺尔斯。敌兵手无寸铁。武器在他被击飞时失手弄丢了。

「就叫你不要过来了！」

贺尔斯不分青红皂白地胡乱挥舞著棍棒，敌兵闪过攻击，直接用身体冲撞。

他难道是因为弄丢了武器，所以才自暴自弃吗？不，结果并非如此。

「咿呀啊啊啊啊啊！」

贺尔斯发出了彷佛碰上世界末日般的惨叫。

他的大腿上插著敌兵的匕首。

「放开我──呀啊啊啊啊啊！」

贺尔斯又再次惨叫。敌兵转动匕首扩大了他的伤口。

「噗、噗哞哞哞哞哞！」

贺尔斯发出牛一般的吼叫，用蛮力扯开敌兵，将他重重摔在地上。

接著贺尔斯举脚狂踩。沉闷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敌兵的身体跟著渐渐变形成一团肉泥。

「……」

在贺尔斯呈现半狂乱状态战斗的期间，里萨多也默默地屠杀著敌兵。

他的身上沾满了分不清是来自敌人还是他自己的鲜血。

「该死的蜥蜴──！」

敌兵举枪刺向了他。里萨多一把握住长枪，挥下手中的棍棒。

随著沉闷的声音碎掉的不是敌兵的脑袋，而是肩膀。

「呜喔喔喔喔！」

被一棒敲断了肩膀的敌兵放开长枪，擒抱住里萨多。

里萨多不耐烦地想要甩掉敌兵，却挣脱不开。

「就是现在！」

「为伙伴报仇──！」

另一名敌兵举剑杀向里萨多。

里萨多主动走上前，抓住了那名敌兵的手腕。

「很好！现在他双手都没办法攻击了！」

「谁、谁来干掉他──！」

里萨多放手后，持剑的士兵直接倒地不起。

他的脖子血流如注。里萨多咬断了他的脖子。

里萨多嚼了几下后，吐出碎肉。

「你、你这怪物──！」

这回里萨多用力挥舞了一下手臂，终于甩掉死缠著他不放的敌兵。

敌兵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里萨多已经一棒将他击毙。

「敌、敌人穿过栅栏了！」

「交、交给我处理！」

顺利穿过了栅栏的敌兵一路冲向克罗洛。

雷欧在后头拚命追赶，可是因为疲劳的缘故，始终无法拉近差距。

「呜、喔喔喔！」

后来雷欧使尽吃奶的力气一跃而起，扑倒了敌兵──

「纳命来！」

一名老虎兽人挥剑砍杀了敌兵。

「干得好，泰虎。」

「在下只不过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

雷欧搀扶著该名老虎兽人──泰虎的肩膀，折回原本的岗位。

「战况果然很严峻。」

「能缠斗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克罗洛喃喃说道后，米诺语带痛苦地回应道。

虽然部下们的表现堪称骁勇善战，可是战况依然持续恶化。

这个局势是无法靠小聪明的伎俩逆转的。战线甚至有可能会一口气土崩瓦解。

「要叫白朗和灰朗回来支援吗？不，他们的行踪一旦曝光，情势有可能会变得更加险恶。」

敌方就是因为害怕四周的伏兵，所以才会放弃包夹采取从正面突破栅栏的战术。

「该怎么办？」

克罗洛闭上眼睛自问的同时，有敌兵突破了爬虫人的防守。爬虫人的目光受到该名敌兵的吸引，此举也铸下了大错。其他敌兵见机不可失，不约而同刺出长枪。

爬虫人当场被刺死。

「补上破口！」

克罗洛大喊道，可是没有士兵前来补位。敌兵大举涌向破口。

「老大！」

「知道了！你快去吧！」

米诺冲上前填补战线的破洞。

让实质指挥官实际投入战线是不智的行为，可是维持战线的稳定乃当务之急。

米诺一边用长柄斧扫荡路上的敌兵一边挺进，补上了战线的破口。

「……太好了。」

「呀！」

克罗洛才刚松了一口气，一声悲鸣便传进了他的耳里。

不祥的预感。不，说是确信也不为过。

突破栅栏的敌兵后来怎么了？米诺有彻底击溃所有侵入的敌兵吗？

按理而言，部下们应该正在处理侵入的敌兵才对，可是──

克罗洛转头往惨叫声的来源望去，只见脖子被剑刺穿的兽人倒在地上。

兽人的身体向后仰起，不过那并非自发性的行为。

那名兽人早就已经断气了。这世上没有被剑插进脖子还能活著的生物。

他的尸体之所以会向后仰，单纯只是因为敌兵试图用力把插进兽人脖子里面的剑拔出来的关系。

「──！」

有人大叫著。大叫的人到底是谁？是敌兵吗？是克罗洛吗？也有可能是其中一名部下。思考这个问题一点意义也没有。不只没有意义，甚至会造成危害。

因为克罗洛因此平白浪费了好几秒钟，以至于来不及拔剑──

敌兵猝不及防地挥下了手中的剑──

「呀、呀啊啊啊啊啊！」

克罗洛忍不住放声哀号，跌坐在地上。右眼火烫不已。有一股灼热的感觉，从右眼流了出来。

克罗洛摀著右眼举头一瞧，敌兵又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剑。

他脸上挂著看似在笑，又看似愤怒的表情。

「这个畜生！」

克罗洛抬脚踹了敌兵的胯下，敌兵不禁手滑把剑掉在地上。

「天、天枢神乐！」

克罗洛大喊后，无法理解的言语如瀑布般，在他的视野里面倾泻而下。

太阳穴隐隐作痛。这是因为被植入到大脑无意识层的魔术式正在解冻的关系。

克罗洛伸出血淋淋的右手，他手中出现了一颗漆黑的球体。

一颗跟篮球差不多大的球状物，凌空悬浮在克罗洛的掌心上几公分。

这颗漆黑的球体是克罗洛唯一会使用的魔术。

魔术乃是把生物与生倶来的力量──魔力转换成物理现象的一门技术。

想要有效利用魔术就必须接受训练，即便不理解魔术式的意义，也不影响魔术的使用。

在属性一致的前提下，只要记住魔术式，便能学会魔术。

不过，这时不能没有药物的辅助。

「去吧！」

克罗洛把掌心对准敌兵后，漆黑的球体朝敌兵飞去。

敌兵捡起了地上的剑展开迎击，可是剑刃却直接穿过漆黑的球体。

等漆黑的球体包住敌兵的头部后，克罗洛握紧了右手。

下个瞬间，漆黑球体连同敌兵的头颅一起消灭了。

不，或许应该说是被传送到其他地方了。因为天枢神乐是传送魔术。

少了头颅的敌兵尸体还是好端端地站著。

彷佛身躯并不知道脑袋已经搬家的事实似的。

就在克罗洛想著这种事情时，突然传来爆炸声响。

奇迹保持住平衡的尸体也应声倒下。

克罗洛转头往声音的来源一瞧，只见森林深处窜出了巨大的火柱。

火柱断断续续地喷发，敌兵停止了攻势。

就连伊葛尼斯也不例外。这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天枢神乐！」

克罗洛起身施放魔术。

漆黑的球体在敌兵之间的缝隙流窜，飘向伊葛尼斯。

「专司破坏的真红战神啊！」

伊葛尼斯拔剑大吼的同时，剑刃绽放出了鲜红色的光芒。

祝圣刃──一种强化攻击力的神威术。

伊葛尼斯挥剑试图扫开漆黑球体，可是漆黑球体轻松地便穿过了剑刃。

伊葛尼斯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漆黑的球体性质就跟光类似。

看来即便神威术再厉害，也拿光没辙。

「结束了！」

克罗洛握紧了拳头。漆黑的球体消灭了，伊葛尼斯的右手臂随之掉到地上。

断掉的只有右手臂。伊葛尼斯在天枢神乐发挥威力前扭身闪了开来。

他的危机察知能力令人惊愕，不，说是值得赞叹也不为过。

伊葛尼斯右手臂的断面喷出了鲜血。

对于伊葛尼斯来说，这个画面应该就像恶梦一样，可是他却凝视著在森林深处喷出的火柱。

「……神啊。」

伊葛尼斯小声地喃喃自语后，鲜红的光包覆住了伤口。

虽然出血量明显减少，不过并未完全止血。

掌管破坏的真红战神乃是名符其实的破坏之神。

疗伤能力是六柱神里面最贫弱的。

「神啊！」

伤口冒出一缕白烟后，这才终于完全止血。他应该是用火烤熟伤口藉此止血。

伊葛尼斯的行动让克罗洛感到恐惧。

这世上居然有只因为断了手臂，就二话不说用火把伤口烤熟的人。

人类又不是蜥蜴。抱著说不定还能把手臂接回去的希望，才是人之常情吧。

伊葛尼斯似乎还打算继续战斗，他把视线投向了克罗洛。

克罗洛咬紧牙关，好不容易稳住了阵脚。尽管这样的念头颇为荒唐，不过他有种如果自己别开视线，对方立刻会发动攻击的感觉。两人持续以眼神交锋──

「突击！突击！」

「我们毫发无伤！」

这时，白朗和灰朗率领受人从草丛里冲了出来。

「畜生！有伏兵！」

「怎么会！？」

「这是什么蠢问题！老早就知道有敌人埋伏在四周了吧！」

血流成河，杀声震天。兽人们压制住了敌兵。不，应该说看起来是那么一回事。其实只要敌人保持冷静，就能看得出来这只不过是一幕假象。

「──撤退！保护殿下！」

伊葛尼斯扯开嗓门嘶吼，让马头转向。敌兵一步接著一步后退。

「驾！」

伊葛尼斯策马狂奔后，敌兵也鸟兽散似地落荒而逃。

「……要追击吗？」

克罗洛环视了四周。部下们一副光是要站著就显得十分吃力的样子。不少人直接瘫坐在地。

「……看来是没办法了。」

克罗洛放弃追击的念头，当场一屁股坐了下来。

「基本上，作战算是成功了。」

克罗洛打的主意是靠自己和七百名士兵吸引敌方的主力，然后趁机派另一支奇袭部队──由精灵组成的弓兵部队偷袭敌方的大本营，就算没能杀掉敌方大将，至少也要让对方身受重伤。

作战虽然成功了，可是他的心情却痛快不起来。

右眼失明。许多士兵都壮烈牺牲了。

「……这就是我的第一场战争吗？」

克罗洛的心中不禁充满了消极悲观的情绪。

※

「老大，你还好吗？」

「除了右眼废掉以外，我很好。」

克罗洛坐在原木上猛抓头。他用缩小了一半的视野眺望战场，看到地上堆满了无数的尸体。

虽然那些尸体绝大部分都是敌兵，可是这个事实起不了任何安慰作用。

「死者超过一百人，伤患人数多不胜数。」

几乎是溃不成军的状态。

白朗和灰朗正率领部下看护伤患，不过他们充其量也只能帮忙急救而已。

「我……」

克罗洛坚守阵地，击退了敌军。明明是大功一件，他的心情却糟糕透顶。

克罗洛摀著右眼垂低了头。可是不断有声音传进他的耳里。那些声音是受伤的部下所发出来的。有咬牙忍痛的呻吟，有痛苦哀号，也有因为失去战友所发出的悲愤怒吼，它们一如在怪罪克罗洛般此起彼落。

「拜托你们……」

闭上嘴巴好吗──克罗洛好不容易才把这句话吞了回去。士兵们都是因为服从克罗洛的指令才受伤的。他们有埋怨和发牢骚的权利。

即便如此，克罗洛还是想逃离这个地方。虽然他是这个状况的始作俑者，却不由自主地想把责任推卸给其他人。

「为什么……」

事情会变成这样──克罗洛把头发抓得一团乱。如果火柱早点出现的话，或许死伤就不会这么惨重了。克罗洛的脑袋甚至浮现了「搞不好那些精灵因为怕死已经临阵脱逃了」这种毫无根据的妄想。

「老大，奇袭部队回来了。」

「──！」

克罗洛抬头站了起来。他的心中浮现一个阴险的念头。

只要把拖延了作战的责任推卸给奇袭部队，或许就能让自己不用感到那么自责了。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是不是本来想要临阵脱逃？──这一类的责备、卑劣的自我辩护之词，克罗洛终究没有说出口。

「咦？」

取而代之从他口中发出的是错愕的声音。克罗洛一脸呆滞地注视著奇袭部队。

派出去的精灵弓兵明明有三百人，可是回来的人数却只剩不到五十人。

幸存的队员每个人都遍体鳞伤。有人断了胳臂。也有人跟克罗洛一样瞎了一只眼睛。

两个负责率队的精悍百人队长不见踪影，带领残兵的是一个女精灵。

那名女精灵有著银色的头发和棕色的肌肤。

而且那一头如少年般的短发、令人联想到猫科肉食动物的肢体，都沾满了血和泥土。

「……对不起。」

女精灵虚脱似地跪了下来。可能是跪下来的瞬间又撕裂了伤口，鲜血滴落到了地上。

「敌军的战力实在太强大了。」

女精灵扬起金色的眼眸仰望克罗洛。

「我……」

克罗洛羞耻地垂低了头。

原来精灵们英勇奋战了。他们奉命执行危险的任务，付出惨烈的牺牲达成了使命。

然而，克罗洛居然还想把应当由他自行承担的责任推卸给他们。

这样的行为如果不叫不要脸，又该叫什么？

「……你继续报告。」

克罗洛向女精灵催促后，咬紧了牙关。若不这么做，感觉眼泪随时有可能会落下。

（插图007）

※

隔天下午──援军终于来了。在前头率队的是一名身穿白银色铠甲的女骑士。

束起长发率领著骑士大军，她那巾帼不让须眉的架势俨然就像一幅画。

克罗洛坐在原木上松了一口气。

「终于得救了。」

「是不是真的得救还不能保证喔。」

米诺语带挖苦地撇起了嘴角。

「没问题的。」

「老大你想得太乐观了。」

「这不是因为乐观，蒂莉雅是我读军校时的同学。」

「蒂莉雅？」

米诺抬头往上看，歪起脑袋左思右想。

「俺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她是皇帝──拉玛尔五世的女儿啦。」

「那不就是皇女吗！」

米诺恭敬地伏身跪拜。女骑士──蒂莉雅在克罗洛面前拉住了马匹。

「听令，立刻搬运伤患并且重整野战阵地！」

蒂莉雅用响彻四周的宏亮声音下达指令后，士兵们全都松了一口气。

这些士兵恐怕都很担心自己又会被命令去做什么无理的事情吧。

虽然克罗洛不认为蒂莉雅瞭解士兵们的心情，不过她只凭一句话就消除了士兵们心中的不安，确实有一套。

「克罗洛，好久不见了。」

蒂莉雅面露得意的笑容，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差不多一个多月没见了吧。」

「老大！老大！」

米诺维持伏身跪拜的姿势，拉了拉克罗洛的裤管。

「做什么？」

「老大，人家可是皇女殿下啊！态度那么随便，小心项上人头不保！」

「不用那么拘谨，牛头人。」

蒂莉雅语带叹息地说道。

「总之先向我报告状况吧。」

「该从何说起呢……」

克罗洛慢条斯理地说明了来龙去脉。

一开始蒂莉雅只是边听边随口附和，直到听见伊葛尼斯这号人物的名字才变了脸色。

「你战胜了伊葛尼斯·佛马尔哈乌特将军？」

「与其说是战胜，不如说是把他赶跑了吧？」

「不愧是我寄予厚望的男人！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度过这个难关的！」

「……多谢称赞。」

克罗洛不晓得该怎么回答，姑且先低头致谢。

「你右眼的伤一定是荣誉的证明吧？我想一定是、一定是那个……唔，你应该不可能和那个将军单挑才对。」

原本兴奋不已的蒂莉雅心情渐渐冷却下来，最后完全恢复冷静。

「原来那个将军有那么厉害？」

「那当然了！你不知道帝国被那家伙害得有多惨吗！」

克罗洛询问后，蒂莉雅咆哮般地说道。

「老大，这才是正常的反应。」

「呃，可是我又不认识他。」

克罗洛抓了抓头。

「对了，艾拉奇斯侯爵呢？」

「他有事留在哈谢鲁。因为他还需要一点时间，所以我就自己先来了……」

「没想到他有认真去找援军啊。所以说你也有见到李克等人啰？」

「李克？我没见到。」

「啊，是吗？」

看来李克等人真的逃之夭夭了。

「话说回来，这次的战争你怎么看？」

「什么意思？」

「我是在问，你觉得为什么神圣雅鲁哥王国会攻打我们？」

「我有听见伊葛尼斯将军喊说要保护殿下，所以起因应该是为了争夺神圣雅鲁哥帝国的主导权吧。」

蒂莉雅闻言眯起了眼睛。

即便王位继承者已经决定，还是有很多人无法心服口服。

所以王子才会想要拿出一点成绩，让反对他的人闭嘴。

实际上，确实没有比打胜仗更有说服力的成绩了。

「你觉得神圣雅鲁哥王国还会再发兵打过来吗？」

「对方拥有十倍兵力的优势却遭到逆转，应该会暂时按兵不动吧？」

假如神圣雅鲁哥王国王子真的是为了拿出成绩才发动侵略，那么这场败仗肯定会伤害到他凝聚人心的力量。

身为败军之将的伊葛尼斯，评价恐怕也会一落千丈。

「只希望他们自己人会互扯后腿，那就天助我也了……」

「天底下才没有那种好事。话说回来──」

蒂莉雅定睛注视克罗洛。

「怎么了？」

「你的思考能力果然不错呢。」

「你是看不起我吗？」

「我是在称赞你。明明你连伊葛尼斯将军的大名也没听过，只听我讲的三言两语，就能分析出整个状况。」

「这很普通吧……」

「一口咬定这很普通，你这个人有趣的地方就在这里。」

蒂莉雅呵呵地笑了。

「皇女殿下！帐篷准备好了！」

「……唔呣。」

骑士大声呼喊后，蒂莉雅轻轻地咕哝了一声。

「总之，接下来交给我处理，你回哈谢鲁好好休养吧。」

「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

「希望你可以亲笔写封信函给艾拉奇斯侯爵。」

蒂莉雅点点头，注视著负伤的士兵们。

「我明白。那个男人拋弃了自己的士兵，很难想像他会给他们良好的医疗照顾。」

「幸好你脑筋动得快。」

克罗洛松了一口气。

「放心，我一定会交代清楚，不留任何误解的余地。」

「太好了。人活在世上果然不能没有朋友呢。」

「你这得意忘形的家伙。我这就去写信，你稍待片刻。」

蒂莉雅如是说后，转身离开。

「俺去巡视士兵们的情况。」

「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老大你就休息吧。」

米诺起身前往士兵的身边。

克罗洛坐在原木上左右张望。蒂莉雅带来的士兵东奔西跑，忙得不可开交。情势一旦生变，菜鸟士官只有一旁看戏的份。

「……三年了吗？」

※克罗洛──黑野久光喃喃地自言自语道。（编注：「黑野」在日文中念成くろの（kurono），音译即为「克罗洛」。）

他在这个世界已经待了三年的时间。

一开始他走投无路，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幸好是克洛佛德男爵夫妇收留了他。

更幸运的是夫妇俩刚好持有翻译用的魔术道具。

要不是有翻译用的魔术道具，他就只能硬著头皮用瞎猜的方式学习语言了。

「这个世界有我可以发挥力量的事情吗？」

开不了外挂，唯一具备的只有不超过义务教育水准的知识。

克罗洛不禁仰天兴叹。

第一卷 转移到异世界的我，最擅长的好像只有床上功夫 第二章『告发』

帝国历四三○年五月中旬──

「果然还是看不见。」

克罗洛望著病房的天花板，意志消沉地低声嘟囔道。

虽然医者说高阶的神威术有可能治好瞎掉的眼睛，问题是国内的神威术士屈指可数。

能使用高阶神威术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所以这说法跟被宣判失明，其实是同样的意思。

「差不多得打起精神了。」

从神圣雅鲁哥王国被击退算起，已经过了一个礼拜。

尽管目前尚未看到敌方有再发动侵略的迹象，自己也不能一直意志消沉下去。

「……起床好了。」

克罗洛下床换上了以黑色为基调的军服。

披上斗篷走出病房，只见米诺站在走廊等著。

「老大，早安。」

「早。」

「今天有什么计画吗？」

「跟昨天一样……去探望士兵。」

「那么俺也陪老大一起去。」

「谢谢。」

克罗洛在米诺的陪同下，走在房门林立的走廊。

这间医院是二层楼的石造建筑，二楼设有独立的病房，一楼则是安置了将近一百张病床的大厅。

只不过这样的病床数不足以收容所有的伤患，所以得另外借旅店的房间使用。

两人从走廊尽头的楼梯下楼，听见了一阵闹哄哄的声音。

「楼下今天还是一样热闹呢。」

「抱歉。俺会请精神已经好到可以吵闹的家伙出院。」

「没关系啦。这是他们应有的权利，让他们好好放松吧。」

「谢谢老大。」

克罗洛进入大厅后，喧闹声立刻戛然而止。士兵们停下原本的动作，转头看著他。除了躺在病床上的人以外，也有不少人下床走动。

「大家继续吧，不用管我。」

僵在原地的士兵们又重新活络了起来。克罗洛无视他们，走到附近的其中一张病床。躺在床上的精灵少女吓得抖了一下身子。

少女把长长的金发绑在左侧。精灵一般都是五官深邃，给人一种冰冷的印象，不过眼前这名精灵少女倒是有一副甜美的脸庞。

按理说，看到长得这么可爱的女生，应该会留下印象，可是克罗洛一点都想不起来。

「这是我们第一次对话吗？」

「我、我有时候会外出散心。偶、偶尔也会去上个厕所。」

「这样啊。问这问题可能有点像废话，你的身体恢复得如何？」

「托、托您的福，还满健康的！」

「是这样吗？」

「──！不、不，其实伤口还会痛！我需要再休养一段时间！」

精灵少女倒抽了一口气，不自然地摀著肚子。

「那你好好养伤吧。」

「遵命。」

克罗洛背过身子后，听见后面传来了吐气的声音。

「下一个。」

克罗洛左顾右盼，往戈尔帝躺卧的病床移动。

「戈尔帝，伤势如何？」

「已经好多了。」

或许是伤口还会痛，戈尔帝皱著脸抬起了上半身。

「看起来你好像挺难受的。」

「因为遍体鳞伤嘛。不过至少咱四肢健全，眼睛也好端端的。」

克罗洛不懂他的意思，露出了纳闷的表情。

「咱的梦想是开一间属于自己的工房。」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听说锻造师这份工作很吃眼力和脚力。

因为戈尔帝想当锻造师，也难怪他会那么重视四肢和眼睛了。

「话说回来，你的梦想是开设工房，所以你打算退役了吗？」

「咱得先赚到资金才行。所以至少得再等个五年或十年吧。只是咱不知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呢。」

如是说后，戈尔帝笑了。

「那等戈尔帝你开设工房后，帮我打造一把武器吧。我会以合理价格跟你买下来的。」

「您算得还真精哪。」

「可以的话，我也想出高价当作开幕贺礼，可惜我没那么有钱。」

戈尔帝面露苦笑，克罗洛耸肩无奈地说道。

「悉听尊便。」

「谢谢。那么，也为了我的武器，你现在先好好养伤吧。」

「承蒙大人的好意了。」

戈尔帝皱著一张脸重新躺下，克罗洛回到通道。

他在原地转头环视，部下们不是把头撇向一旁，就是低头看著下面。

克罗洛只好往雷欧、贺尔斯、里萨多的床位移动。

虽然亚人的外观在克罗洛眼里看来都一模一样，不过他记住了那三人病床的位置。首先他来到了雷欧的床位。

「我来探望你了。身体恢复得如何？」

「跟昨天一样。抱歉，我得再休息一段时间才能上战场了。」

「果然。不过我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我以为雷欧你会逞强。」

「我可是战士。」

雷欧举头看著天花板喃喃说道。

「对战士而言，掌握自己的状态也是重要的能力之一。如果连自己的状态都无法掌握，是没办法争取时间的。」

「你是指『这里交给我，你们先走』这种场面吗？」

「正是。」

或许是在笑吧，雷欧露出了獠牙。

「话说回来……『这里交给我，你们先走』啊，真是令人热血沸腾的台词。」

「虽然很热血沸腾，可是我一点都不想碰上这样的场面。」

追根究柢，克罗洛也没有凭一己之力挡住敌人的本事。

「我也一样。不过，战士必须事先预想好最坏的状况。」

「嗯，其实我也曾做过类似的想像。」

「噢，看来克罗洛大人也是战士。」

「应该不是只有我做过这样的想像啦。」

国中二年级时，克罗洛经常做类似的妄想，内心充满了热情。

那是属于一种年轻气盛的症状──也就是俗称的中二病。

「……」

「怎么了？」

见雷欧突然缄默，克罗洛好奇地问道。

「……抱歉，克罗洛大人。」

「有什么好抱歉的？」

「你的右眼。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谢罪，结果拖到了今天。」

「啊啊，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啦。」

「不，假如我够强，就能阻止这个意外发生。下一次我一定会保护好克罗洛大人。」

「谢谢。」

部下的好意，克罗洛心领了，不过他可不想再碰上那种生死关头的危急情况。

「那么我先睡了。希望伤势可以早日复原。」

「嗯，晚安。」

「好，晚安。」

雷欧闭上眼睛后很快地就开始呼呼大睡。为了避免吵醒他，克罗洛放轻脚步声回到通道，往贺尔斯的床位移动。

「呜呜，好痛。」

「你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呢。」

克罗洛看著含泪呻吟的贺尔斯嘟囔道。

「贺尔斯，老大来探望你了。打起精神来，打起精神。」

「就算你怎么说，可是俺全身痛得要死啊。」

米诺大声斥责后，贺尔斯扑簌簌地掉下眼泪。

「没关系啦，米诺先生。贺尔斯他英勇奋战过了。」

「没错没错，俺有英勇奋战。」

见克罗洛帮自己缓颊，贺尔斯气焰嚣张了起来。

「老大，你一味护著贺尔斯，只会害了他。」

「其实我也有一点这么觉得。」

「太过分了！对俺更温柔一点嘛！」

「被苦苦哀求后，慈悲心反而消失了。」

这就跟援助的道理类似。

原本是基于善心提供援助，可是一旦对方不知好歹提出更贪心的要求，只会让人心寒。

「里萨多……还是老样子，很安静呢。」

「是啊，相形之下真让人想把他卡在指甲里的污垢煎一煎拿去喂贺尔斯。」

克罗洛转头看了旁边的床位一眼，只见里萨多坐直上半身，一动也不动地看著正前方。

「里萨多，你还好吗？」

「…………好困。」

里萨多停顿了一下子才开口回答道。

「那你要睡吗？」

「……没关系。」

「怎么有种对话很难成立的感觉？」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爬虫人讲话的节奏就是这么独特。」

「米诺先生你也这么觉得？」

「是的，俺也这么觉得。」

第一次遇到爬虫人的人一定都会觉得很惊讶吧。

「里萨多，你喜欢吃什么东西？」

「……生肉。」

「嗯，看来沟通不成问题。」

「也不需要特地测试吧。」

「我就是很想确认一下嘛。」

这样的举动会太过幼稚吗？克罗洛搔头心想。

「保重喔。」

「……」

里萨多没有回答。似乎是睡著了。

「好，下一个。」

克罗洛又举头环视，可是其他士兵不是别过头去，就是低头装作没看见。

克罗洛向这样的士兵们口头打气后，离开了医院。

※

克罗洛和米诺前往住宅区探望在旅店疗养的部下。

两人先是通过设有侯爵宅邸和医院等设施的行政区，接著穿过开设有许多知名商会分店的商业区。

然后又穿过广场──

「我是不是不要那么常探望士兵比较好？」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我每次去探望，大家都装作没看见我。」

「那单纯只是因为大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老大而已。」

「平常心面对我就好了啊。」

「老大你有所不知，大家平常都被贵族的士官修理得很惨，要求他们用平常心面对你，根本是强人所难。」

「原来如此。」

「哎，问题不在老大身上，别因此感到自责。」

米诺尴尬地抓了抓头。

「艾拉奇斯侯爵只是袖手旁观吗？」

「侯爵才不管我们亚人的死活。充其量也只有女精灵和女矮人能获得他的关心而已。」

米诺语带不屑地说道。

「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没有。即便有，俺也不希望老大做出会危害到你自己的事情。」

米诺拒绝回答，不，他是在保护克罗洛的未来。

「言归正传，俺只是想表达部队里有很多人不习惯被温柔对待这件事而已。」

米诺一如重新转换心境般用开朗的语调说道。

「我不觉得自己有表现的那么温柔啊……」

「老大你可能不明白……啊啊，俺这么说可没有瞧不起老大的意思。」

「我知道米诺先生你没有瞧不起我啦。」

克罗洛面露苦笑。

「一旦经历过惨痛的人生，即便有人对自己释出好意或善意，也会怀疑这其中是不是有诈而表现出拒绝的态度，不敢轻易相信他人。」

「米诺先生你也是如此吗？」

「俺知道老大你是心存善念的人，不过有些时候还是会对你抱持警戒。」

「不知道蕾拉是不是也这样。」

「老大，你在意蕾拉吗？」

「嗯，算是吧。」

在两名精灵的百人队长战死后，团结奇袭部队达成任务的该名银发精灵少女，就是蕾拉。

「俺还以为老大你讨厌蕾拉呢。」

「我没有讨厌她啊。只是……」

「只是？」

「不晓得该跟她说什么话才好。」

蕾拉总是面无表情，令人不知道该如何拿捏反应。

再加上克罗洛曾经想把责任推卸给蕾拉，因为罪恶感作祟，使他更不晓得该怎么面对她。

「蕾拉有讨厌我吗？」

「嗯～应该是没有讨厌吧。」

「这样啊。」

克罗洛松了一口气。

「蕾拉她也经历过一些事情，相信她心里还是存在某些困惑。俺──」

「大人，请问要不要买花呢？」

一个可爱的声音打断了米诺的发言，有人把一束花递到克罗洛面前。

克罗洛停下脚步注视递出花束的少女。她褐色的头发绑了两条辫子。

虽然身上的连身洋装有点脏，可是头发整理得很整洁。

看到这么又小的女生也必须工作赚钱，克罗洛不禁心痛。

「一束花多少？」

「一枚黄铜币。」

克罗洛从口袋掏出皮革袋，查看里面有多少钱。

袋子里有铜币和银币和数枚金币。

附带一提，黄铜币是帝国币值最小的货币。

换算的话，十枚黄铜币等于一枚铜币，十枚铜币等于一枚银币，二十枚银币等于一枚金币。

「我没有黄铜币耶。」

「这样啊……」

少女大失所望地说道后，心头一惊地猛然抬起头。

接著她一如感到惶恐，不，感到恐惧似地垂低了脖子。

「对不起，大人。」

「没什么，不需要那样道歉。」

她没有零钱可以找，表示生意不怎么好吧──克罗洛注视著花束如此心想。

「不用找我钱了。」

「可、可以吗？」

「嗯，可以啊。」

「谢谢您。」

克罗洛付了一枚铜币后，少女毕恭毕敬地鞠躬。

明明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却被激起了一股罪恶感。

「大人，请收下您的花。」

「谢谢。」

克罗洛从少女手中接过花束后迈步离去。

「老大，当好人也要有个限度。」

「反正空手去探望也有点不成体统。」

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后，终于能看见蕾拉疗养的旅店。这间木造的旅店一楼是食堂，二楼才是旅客住宿的房间。克罗洛好奇地抽动了一下鼻子。空气中弥漫著令人垂涎三尺的香气。

「米诺先生，探望结束顺便在这里吃个饭吧。」

「那么俺留在外──」

「我请客。」

「……小的就接受大人的招待了。」

或许是要给克罗洛面子，米诺点头答应了。

「欢迎光──什么嘛，原来是克罗洛大人啊。」

克罗洛开门走进旅店，在柜台里面的女性，眼睛立刻闪烁出喜悦的光辉。

然而当她一看到走进店内的人是克罗洛，便沮丧地垂下肩膀。

这名有著一头褐色长发的女性，把长发盘在头上。虽然眼尾垂垂的，眼睛却炯炯有神。

她的身材相当丰盈，凡是男人，很难不多看那对丰满的胸部两眼。

她的名字叫榭菈，是这间食堂兼旅店的女主人。

自从丈夫在五年前病逝之后，她就独自一个人经营生意的样子。

「榭菈，你的态度也太过分了吧？」

「我才想提醒你，可不可以改口叫我板娘，别再直呼我的名字了。」

本名叫榭菈的板娘，气呼呼地回嘴道。

「是我不好，板娘。那么，你要怎么解释你的态度呢？」

「如果你愿意留下来吃饭，那我当然张开双臂欢迎了。可是克罗洛大人你每次都只是来探望士兵，连香茶也不肯喝一口，不是吗？」

板娘生闷气般地鼓起腮帮子。

「今天我是以客人的身分前来光顾的。」

「失礼了。」

克罗洛竖起拇指指向背后后，米诺走了进来，踩得地板嘎吱作响。

「你可不要把地板踩破了喔。」

板娘在胸前盘起双臂，不客气地瞪向米诺。

「老大，俺还是留在外──」

「没关系啦。」

「就算地板快被你踩破了，客人就是客人。有空位随便坐。」

「整间食堂到处都是空位啊。」

「这句话是多余的。你这孩子一点都不可爱。」

板娘气呼呼地说道，转身背对克罗洛和米诺。

「那我们坐吧台好了。」

「……是。」

克罗洛和米诺走到吧台坐下。

「请喝水。」

板娘把装了白开水的杯子放在克罗洛和米诺面前。

「两位今天要吃什么？」

「有什么菜色？」

「只有菜屑汤和充满杂质的面包而已。」

「好，就吃那个吧。」

板娘把木柴放进身后的巨大箱型火炉生火。

「生意如何？」

「如你所见。」

板娘重新面向克罗洛和米诺，把身体挺到柜台上。

「老公在世时多少还能存到一点钱。可是这几年赚的钱通通都拿去缴税，我已经搞不懂自己工作的目的是什么了。唉，压榨了那么多税金，出事的时候溜得比谁都还快，艾拉奇斯侯爵就是这么垃圾。」

板娘滔滔不绝地抱怨。

「对了，那边的状况如何？」

「什么意思？」

「神圣雅鲁哥王国的动向啦。怎么样？他们还会打过来吗？」

「呃……」

克罗洛像是在问「这个方便说吗？」似地，把视线投向米诺。

「咱们还没收到正确的情报，不过俺觉得再打过来的机率不高。」

「就是这么一回事。」

「为什么你这个士官候补生表情那么得意？」

「老大他当然有得意的权利了。」

或许是在笑吧，米诺的肩膀颤抖著。

「为什么？」

「因为老大他……不，克罗洛大人代替溜之大吉的艾奇拉斯侯爵，击退了神圣雅鲁哥王国的大军。」

「嗄？你说什么？」

「俺说，击退神圣雅鲁哥王国的英雄，就是你眼前的克罗洛大人。」

「不会吧～击退神圣雅鲁哥王国的人居然是这样的孩子？」

板娘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正是如此。」

「人不可貌相呢。嗯，仔细瞧，你的脸长得还挺可爱的嘛。」

板娘把身体挺到更前面了。

不过才短短几分钟，克罗洛的身价就一飞冲天地暴涨。

只不过这个说法跟实际的情况有落差，所以身价应该很快就会暴跌了。

「不好意思，料理呢？」

「在害羞耶，好可爱喔。料理还要再等一下才能准备好。你趁现在先去探望伤兵如何？」

「就这么办。」

克罗洛拿著花束起身离座，前往二楼──蕾拉休养的房间。

他从店内深处的楼梯上楼，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位在尽头的房间。

克罗洛礼貌性地敲门，可是没听到回应。

「蕾拉，我要进──！」

开门后，克罗洛倒抽了一口气。因为蕾拉正跪在地上擦拭身体。理智告诉他最好悄悄关上门，装作没事在外面等；尽管如此，他的视线还是离不开蕾拉的身体。

蕾拉避开刚缝合的伤口不停擦拭著身体。明明是如此单纯的动作，看起来却莫名性感。

忽然，蕾拉停止了动作──

「……克罗洛大人？」

「啊，不，我这不是在偷窥。我刚才有敲门，可是没听到回应，所以才想说开门瞧瞧。」

克罗洛走进房间，慌张地解释道。

「能麻烦大人帮忙把门关上吗？」

「说、说得也是。」

克罗洛带上门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在心里咒骂自己为何要留在房里不出去。

蕾拉大概在穿衣服吧，背后传来了衣物摩娑的声响。

克罗洛烦恼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撞见裸体的事情或许能推托是意外，可是该怎么解释自己没有留在门外，而是走进房内的行为呢？

这时，克罗洛灵光一闪，想到了某个东西。

那就是下跪──以最大的诚意向对方谢罪的姿势。转身的同时下跪就对了。

「衣服换好了。」

克罗洛转身，准备下跪──

「对不起。」

然而，在克罗洛跪下前，蕾拉抢先低头道歉了。

「咦？」

「让大人看到这么没有吸引力的身体，真的很抱歉。」

「怎、怎么会呢！」

克罗洛用不自然的尖锐声音如此说道后，蕾拉抬起了头。

她露出一种像是感到意外，又像是在看某种匪夷所思的生物的眼神，看著克罗洛。

「你、你的身体很漂亮！」

「一点也不。」

「不，真的很漂亮！」

克罗洛靠近垂低著头的蕾拉。

「我说的是真的。你的身体真的很美丽动人。」

「……克罗洛大人。」

蕾拉用金色的眼眸注视克罗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眼睛看起来好像湿湿的。

「啊，这、这是我送你的花束！」

「谢谢。」

蕾拉接过克罗洛递上的花束后淡淡地笑了，只不过她表情的变化细微到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来。

「克罗洛大人。」

「什、什么事？」

克罗洛用不自然的尖锐嗓音问道。

「为什么大人您要对像我这样的混血精灵这么温柔呢？」

「混血精灵？」

克罗洛端详了蕾拉的耳朵。经她这么一说，他才发现和绑侧边马尾的住院女精灵相比，蕾拉的耳朵好像短了一截。

所谓的混血精灵，就是人类和精灵生下的混血儿。因为不被当成真正的精灵，经常受到迫害和歧视。克罗洛不清楚混血精灵在这个世界一般都受到什么样的对待，不过从蕾拉的口吻研判，应该跟他的认知差不多。

「您不知道我是混血精灵吗？」

「嗯，我第一次发现。」

「原来如此。」

蕾拉落寞地垂下头。或许是她以为克罗洛知情后对她的态度会有所改变。克罗洛当然不可能因为这样，就改变对一个人的态度，可是除非亲口说出来，否则她不会知道。

「我觉得……蕾拉是非常勇敢的女性喔。」

「──！」

蕾拉猛然抬头。

「即便我是混血精灵也一样吗？」

「就算你是混血精灵，也不会影响我对你的观感。虽然我这个人没有什么能自傲的地方，可是身边有你这样的部下，让我觉得很光荣。」

「──！」

蕾拉的眼眶忽然掉下了硕大的泪珠。

「……蕾拉？」

「不是的！请您不要误会！」

蕾拉用手背擦掉了眼泪，可是串串的泪珠依然不听使唤地夺眶而出。

「抱、抱歉，克罗洛大人。我、我现在……」

「我知道了。我改天再来探望你。」

克罗洛离开房间关上房门。隔著房门，他听见了蕾拉的啜泣声。

「我会再来的。」

轻声喃喃说道后，克罗洛回到一楼。

「克罗洛大人，有客人找你。」

「客人？」

克罗洛往大门的方向一瞧，发现有名男子站在那里。男子长得矮矮的，挺著一颗大肚腩，厚唇，眼睛下垂，一如要掩饰倒退的发际线般，稀疏的头发都往前梳到前面。完全就是一名不起眼的中年男子。

「克罗洛大人，打扰您了。我是皇女殿下的部下，名叫席塔·温德乌。」

「啊，你好。」

见席塔低头弯腰，克罗洛也低头弯腰。

我好像应该像军人一样敬礼才对的，行礼后克罗洛如此心想。

「有什么事吗？」

「皇女殿下要召见大人。在下奉命前来告知。」

克罗洛欲言又止地把「可以等我吃饱再去吗？」这句话吞了回去。

就算蒂莉雅本人不介意，也有可能会被席塔批评对皇女不敬。

「知道了。我这就动身。请问蒂──皇女殿下在什么地方？」

「皇女殿下人在侯爵宅邸的办公室。」

「俺──」

「米诺先生你就留下来吃饭吧。」

米诺原本想起身离座，经克罗洛这么一说，他又坐了下来。

※

克罗洛进入侯爵宅邸的办公室时，蒂莉雅早已坐在位子上等著了。

她手肘撑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叠在嘴巴前。

「动作真慢，克罗洛。」

「我已经快马加鞭赶来了。」

克罗洛把手伸到后面带上门，移动到房间中央。

「对了，艾拉奇斯侯爵呢？」

「我把他丢在原始森林了。」

「这样好吗？」

「总得有人留在那里警戒敌人是否会卷土重来。」

蒂莉雅理直气壮地回答。

「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好像还没跟你说，我会来艾拉奇斯领地的理由吧。」

「……」

克罗洛默默地掉头转身。他有不祥的预感。虽然这样的举动可能有不敬之嫌，可是他不想再跟麻烦扯上关系了。

「不许逃！」

某个物体从后面飞来，掠过克罗洛的脖子直接刺进门板。原来是一根羽毛笔。

白色光辉像热气一样从羽毛笔上冒了出来。那是掌管秩序的纯白之神的神威术。

「你把神威术用在这种事情上？」

「因为这事情很重要。掌管秩序的纯白之神不会介意的。」

自知大概逃不掉的克罗洛，转身面向蒂莉雅。

「好吧，蒂莉雅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有人检举艾拉奇斯侯爵私吞了军费。我是来调查事情真伪的。」

「私吞军费？」

克罗洛忍不住反问。

军费──士兵的薪水、餐费和装备费用，都是由帝国的税金支付。

帝国之所以由国家出钱养军人，台面上的理由是为了帮领主减轻负担，真正的目的则是防止领主组织自己的军阀。

所以帝国每个月都支付两枚金币给士兵。

这笔钱对于有两把刷子的工匠而言并不难赚，可是对于缺乏一技之长的人来说，就算相当丰厚的报酬了。

两枚金币这个数字也成了雇用私兵的最低报酬。

佣兵在帝国不被视为正当职业，也就代表这个制度发挥了一定的效果。

所有士兵都由国家养，自然也成了帝国财政的一大负担。

为了维持常备军的运作，帝国有将近一半的税收都用在军费上。

反过来说，这表示帝国不惜下重本也不愿让领主坐大自己的势力。

倘若艾拉奇斯侯爵真的干了中饱私囊的勾当，势必会被送上死刑台。

「有证据吗？」

「调查的时候我也会一并寻找证据。」

「这样不是很危险吗？」

「……」

蒂莉雅一语不发。假如中饱私囊是事实，艾拉奇斯侯爵肯定不会让人抓住把柄。而且一旦他发现自己生命受到威胁，说不定还会展开武力反抗。

「假如你遭遇不幸，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展开调查了。」

「好可怕！我们不是朋友吗？」

「我也当你是朋友，可是……」

「可是？」

「不代表我们永远都会是朋友。」

「不要用包装得很漂亮的言词来转移焦点！」

克罗洛向面露嘲讽笑容的蒂莉雅吐槽。

「先别管玩笑话了。」

「原来只是在开玩笑啊。」

克罗洛松了一口气。

「那当然。我怎么可能会做出让你暴露在危险中的事情呢。」

「真的吗？」

「你这家伙疑心真重耶。艾拉奇斯侯爵再怎么笨，也知道杀掉你有什么利弊吧。」

「问题是涉嫌侵占的人值得信任吗？」

蒂莉雅的说法也不无道理，可是克罗洛心中就是有股难以抹除的不安。

「你可以考虑雇用不良份子暗杀他，如果你愿意直接用武力逼迫他就范，当然最好。」

「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你不是已经握有证言了吗？」

「光凭证言无法采取那么大的行动。虽然很麻烦，也只能照规矩一步一步来了。」

蒂莉雅用不耐烦的口吻说道。

「……克罗洛。」

蒂莉雅板起正经八百的表情，注视著克罗洛。

「你愿意协助我进行调查吗？当然，我会保障你的人身安全，事后也会奉上谢礼。」

「……好吧。」

停顿了半晌后，克罗洛点头答应。

「不愧是我的好朋友。」

「我会试著努力，不过你可不要抱太大的期待喔？」

「你的缺点就是经常妄自菲薄。你不只打赢我，还击退了伊葛尼斯将军所率领的神圣雅鲁哥王国的大军，大可以表现得更霸气一点。」

「我要是自信满满的话，老早在第一场战争就战死了。」

克罗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

克罗洛从正门走出侯爵宅邸后，米诺立刻迎上前来。

「老大，辛苦了。」

「嗯，确实有点累了。」

克罗洛轻声叹息。

「既然如此，今天就此打道回府吧。」

「还有士兵在等我──」

「老大你去探望的话，他们就没办法好好休息了。」

「果然造成困扰了吗？」

「……」

米诺没有正面回答，可是他的沉默便是最好的答覆。

其实他之前就说过大家会觉得不知所措，所以这问题是多此一问。

「老大你也算是奇葩了。」

「我明明很普通。」

「不，你是俺遇过的人类里面最奇特的。因为你不只为亚人拚命，甚至还帮大家安排医院。」

「能安排到医院是蒂莉雅的功劳。」

「如果不是老大你的建议，皇女殿下也不可能有动作。」

「是这样吗？」

「比起脚踏实地地工作，我们亚人宁可选择靠打打杀杀的方式赚取一枚金币。俺不觉得皇女殿下会为我们挂心。」

「怎么会……等一下。」

克罗洛反驳到一半忽然注意到某件事情。

「你刚才说一枚金币？」

「俺是这么说的没错。」

「你知道士兵的月俸是两枚金币吗？」

「知道，可是没照规定付钱的情况早就屡见不鲜。能实拿一枚金币就要偷笑了。」

克罗洛心想──简直就跟在血汗职场任劳任怨的上班族一样。

就算这种非法行为可以检举，但若被害者不知道该如何利用，这种制度便失去了意义。

无论如何，军费被人私吞似乎确有其事。接下来只剩如何掌握到证据而已。

「……」

「怎么了？」

见克罗洛突然安静下来，米诺放心不下地问道。

「米诺先生……其实蒂莉雅交代我，设法找出有人私吞军费的证据。」

「老大！」

米诺悲鸣似地大叫一声，紧张兮兮地东张西望。

「你说这话要是被人听见那该怎么办？而且难道你不怕俺背叛──」

「说豪赌也不对，如果被你背叛，也就表示我没有识人之明吧。」

「意思是老大你很信任俺吗？」

「你是我的副官耶，怎么能不信任。」

米诺从鼻子喷出气。

「俺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请。」

「这么做对老大有何利益？」

「充其量也只有让蒂莉雅对我的印象加分吧。」

「在俺看来，老大你对出人头地好像没什么兴趣。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冒险做这种事？」

「一来是蒂莉雅有求于我，二来是我也没有理由袒护艾拉奇斯侯爵。再者，如果米诺你们的待遇能稍微获得改善，那就值得了。」

克罗洛接著说道：

「还有，我希望当一个能让父母感到骄傲的儿子。」

「……」

米诺陷入沉思，缄默不语。

「好吧。俺愿意随老大赴汤蹈火。」

「很好！那我们立刻硬闯财务总管的房间吧！」

「现在就去吗！？」

米诺目瞪口呆。

「有道是打铁趁热吧。」

「不，这种事情还是从长计议比较妥当──」

「即便想破头也没用的。」

只要能确保证据，哪怕使用拷问也在所不惜。

就算留下了什么烂摊子，相信蒂莉雅也会帮忙善后的。

克罗洛带著米诺回头溜进了侯爵宅邸的正门。

两人从玄关进入后，从门厅往走廊移动。

一路上没受到任何人质疑，两人就这么轻轻松松、毫无压力地来到了财务总管的房间。

「克罗洛大人，有何贵干吗？」

一进入房间，财务总管立刻起身走上前来。

财务总管是个没有任何特徵的平凡男子。中等身材，感觉就是个做事中规中矩的人。

只不过，既然他也参与了偷鸡摸狗的勾当，那就很难称得上中规中矩了──

「该不会是想预支薪──」

「呜喔喔喔喔喔！」

克罗洛发出怪叫，猝不及防地踹了财务总管一脚。

财务总管往后摔个倒栽葱，克罗洛趁势穷追不舍地踹他。

「呜喔喔喔！」

「别、别踹，咿──！」

克罗洛一边不断怪叫，一边猛踹财务总管。

「别──咕喔！」

「呜喔喔喔！喝喔喔喔喔喔！」

被连续踹了好几脚后，财务总管像乌龟般瑟缩成一团。

「为、为什么突然踹我？」

「交出来。」

「交出什么？」

「……呼。」

克罗洛吐出一口气后，往财务总管的侧腹踢了一脚。

财务总管一阵猛烈咳嗽，恶狠狠地瞪了克罗洛一眼。

「当然是秘密帐簿。我知道艾拉奇斯侯爵私吞了军费。」

「我不晓得有什么秘密帐簿。」

「米诺先生，折断他的手指。」

米诺听从指令拎著财务总管的脖子，迫使他伸出右手。

「老大，他握起了拳头。」

「没关系。」

克罗洛轻轻跳起来，踩在财务总管的拳头上。

骨折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财务总管不禁惨叫。

「不是应该一根一根慢慢折吗啊啊啊！」

「太麻烦了，一次全部踩断比较省事。」

「天杀的天杀的！不要闹了！我就说没有秘密帐簿了！你敢乱来，别以为艾拉奇斯侯爵会忍气吞──」

「少废话！小心我一把火烧光你全家！」

「──！」

克罗洛大声恐吓后，财务总管倒抽了一口气。

「我、我的家人是无辜的！」

「干我屁事！」

克罗洛朝著财务总管的脸往上踢。被踢断的牙齿飞到了空中。

「你以为这种无法无天的行为，是可以被允许的吗？」

「皇女殿下会睁只眼闭只眼的。就算你们全家惨死也一样。」

「骗人！你在虚张声势！」

「要试试看吗？」

克罗洛面露微笑说道后，财务总管打了个哆嗦。

「你愿意帮忙的话，我可以跟你打个商量。」

「我有什么好处？」

「只要你把秘密帐簿交出来，我就放你今天一整天能自由行动。」

「这算哪门子的好处？」

「你听不懂吗？我可是给你去其他地方重新展开人生的机会。」

财务总管的眼珠骨碌碌地不停转动──

「…………好吧。我愿意交出秘密帐簿。」

经过漫长的沉默后，财务总管以沉重的口吻答应了。

「……米诺先生。」

「是，遵命。」

米诺放手后，财务总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走向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羊皮纸。

「你们在做什么！」

克罗洛转身往从后面传来的喝斥声一瞧，只见艾拉奇斯侯爵站在走廊。蒂莉雅说她把艾拉奇斯侯爵丢在原始森林，看来指的不是放生的意思。艾拉奇斯侯爵似乎不晓得自己已经完蛋，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

「克罗洛大人，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抓到你私吞军费的证据了。」

「你、你少胡说八道。我才没有私吞什么。」

「噢，你们好像在聊什么有趣的话题嘛。」

艾拉奇斯侯爵回头，发现蒂莉雅现身在走廊。

「皇女殿下！事情不是这样的！」

「我手上有犯法的证据！」

艾拉奇斯侯爵大喊，财务总管高举秘密帐簿。

「你、你这家伙！竟敢背叛我！」

「我才不要陪你葬送人生！皇女殿下！我愿意交出犯法的证据！也愿意作证！拜托饶我一命！」

克罗洛忍不住看了财务总管一眼。

他在认定自己难逃法网的瞬间，立刻决定出卖艾拉奇斯侯爵，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我、我可是传承了七代的侯爵家当主！」

「我知道。」

蒂莉雅不耐烦地回答。

「我的父亲和叔父……有血缘的族人当年为了帮助你父亲坐上皇位，全都壮烈牺牲了！这就是向皇家效忠的回报吗！」

「我就是看在当年的份上，才让你兼任领主和大队长！按理而言本来是不能兼任的，那可是一大破例！」

蒂莉雅回呛了恼羞成怒的艾拉奇斯侯爵。

「背叛了我父亲……皇帝陛下的信赖的人是你。乖乖赎罪吧。」

「呜、呜奴奴！」

艾拉奇斯侯爵脸红脖子粗地呻吟。

「最后再留给你一个情面。等回到帝都我会好好听你解释，绝不会让你蒙受不白之冤。」

「呜、呜啊，一切都完蛋了。」

艾拉奇斯侯爵抱头蹲在地上。

「……这件事也总算告一段落了。」

「呃，俺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米诺似乎有些无法释怀，总之结果可以接受就好。

这时，白朗冲进了房内。

「克罗洛大人，不好了！」

「又怎么了？」

「蕾拉她说要退出军队！」

「咦？为什么这么突然？」

「蕾拉说她无法让克罗洛大人感到光荣。简直莫名其妙。」

「什么？总之先阻止她再说！」

虽然脑袋一团混乱，克罗洛还是做出了判断。

「蕾拉在什么地方？」

「目前被困在医院大厅。」

「她怎么会跑到医院？」

「她以为克罗洛大人在医院。」

「……原来如此。」

蕾拉似乎以为克罗洛回到了自己的病房。

「不，现在不是点头称是的时候！」

克罗洛冲出了房间。

※

克罗洛进入医院大厅后，发现蕾拉被伙伴包围住。

她身穿一套老旧的服装，手持一个行囊。那恐怕就是她所有的家当了。

「……蕾拉。」

「克罗洛大人？」

克罗洛呼唤蕾拉的名字，她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你要突然退出军队？」

「……」

蕾拉就像脸上戴著面具一样面无表情，闭口不语。

「……无法让我感到光荣是什么意思？」

「大人您是听谁说的？」

或许是发现告密者是白朗吧，蕾拉凶巴巴地瞪了白朗一眼。

「希望你能告诉我理由。否则我无法释怀。」

「……我出身自帝都的贫民窟，是母亲卖身时和恩客意外怀上的孩子。在从军前我就被人糟蹋过好几次，即便来到这里也没有改变……像我这种污秽的混血精灵，怎么可能成为克罗洛大人的光荣呢？」

蕾拉脸上的微笑带著几分哀伤。她这一生饱经克罗洛根本无从想像的风霜，或许她也因此不得不放弃了许多事情吧。

每当她碰上痛苦的事情，她肯定都是用「反正我是混血精灵」「反正我是娼妓的女儿」「反正我已经被人糟蹋过无数次」这种自暴自弃的念头，说服自己听天由命。所以这次也不例外，蕾拉打算在克罗洛知道她的过去，迎接不幸的结局前先行选择离开。

克罗洛无以回应。他必须有所表示。他必须开口说点什么才能阻止蕾拉离开。却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觉得有蕾拉这样的部下很光荣。这是他的真心话。如果连这句话都是假的，那即便说克罗洛的人生全部都是谎言组成的也不为过。然而，就连这种一片真心的赞美，到头来也只是成了压垮蕾拉的重担。

怎样才能阻止蕾拉离开呢？到底该怎么做──克罗洛脑袋还是一片空白时，蕾拉慢吞吞地迈步离开了。

「慢著！」

克罗洛反射性地抓住了蕾拉的手腕。

「请放手！外貌能获得克罗洛大人的赞美，我也很开心！可是，我就是无法接受！这不是真的！我没办法相信这种毫无根据的说词！」

「世……」

蕾拉滔滔不绝地提出质疑后，克罗洛喃喃地嘟囔道。

「咦？」

「世界人权宣言。」

克罗洛虽然脑袋快要陷入混乱，还是拚命回想在国中上课时所学到的内容。

「呃，简而言之好像是人人天生享有自由……拥有平等的尊严与权利的样子？总、总之，根据就是世界人权宣言。」

「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世界人权宣言。」

蕾拉一头雾水地咕哝，克罗洛这次真的乱了套。

「啊、啊～其实我来自另一个世界。」

「您在骗我吗？」

「这是真的！我之前生活的世界没有平民和贵族之分，而且倡导不可以歧视他人，不可以随便对他人动粗的观念。所以、所以……」

克罗洛拚命地解释，同时却有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来自异世界这个理由实在太过荒唐无稽了。会被嗤之以鼻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为什么要为了我说谎呢？」

「我没有说谎。好吧，我来自异世界这个部分，你不相信也无所谓……至少我不希望蕾拉离开的这份心情是真的。」

「所以我可以留在克罗洛大人的身边吗？」

「那当然了。」

「可是我是混血精灵，娼妓的女儿，而且饱受糟蹋……」

「这一切跟你的出身和成长环境无关。拿贫民窟那件事来说，蕾拉你也是被害者……抱歉，我不晓得该怎么表达才好。」

「我明白了。」

蕾拉用食指拭去泪水。

「……克罗洛大人，请给我一点时间整理心情。等我好好思考过后，我再回应克罗洛大人的心情。」

「不要急，你慢慢想吧。」

蕾拉静静地点头答应了。

※

入夜后──

「今天好累啊。」

克罗洛坐在病房的床缘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晓得蕾拉有没有留下来。」

虽然克罗洛希望她可以留在军中，可是去留是她个人的自由。他无法强迫。

「只希望她不要匆促做决定就好。」

克罗洛喃喃自语的同时，响起了敲门声。

「是谁啊？」

克罗洛起身应门。

出现在门外的，是神情紧绷的蕾拉。

「……不好意思，克罗洛大人。」

「怎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克罗洛放轻语调问道，可是蕾拉依旧绷紧了身子。

那模样就像挨骂的小孩。

「这个时间带，医院应该已经停止对外开放了……你该不会是偷溜进来的吧？」

「……是的。」

蕾拉垂低脖子的同时，传来了脚步声。应该是巡查人员。

「总之你先进来吧。」

「好的！」

克罗洛请蕾拉入房后关上了房门。

「因为我请你好好考虑，还以为你不会这么快就做出定论呢。」

「抱歉。可是，我在那之后已经想了很多。」

话一说完，蕾拉扑进了克罗洛怀里。

「我、我觉得我也爱上克罗洛大人了！」

「咦？」

「您觉得很困扰吗？」

「不会，我很开心。」

不对！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克罗洛搂抱著蕾拉询问自己。

总之，这个误会必须先解开才行。克罗洛放开了蕾拉，在床缘坐下。

「你随便找个地方坐吧。」

「……好的。」

蕾拉一脸羞赧地在克罗洛身旁坐下。克罗洛满身大汗。

他转头一瞧，发现蕾拉忐忑不安地看著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蕾拉的耳朵好像垂了下来。克罗洛慌忙把头转回正面。

两人就这样不知道在床缘呆坐了多久，突然有一股柔软的触感贴上了克罗洛的手臂。

克罗洛又转头一瞧，一双金色眼眸映入了他的眼中。

「克罗洛大人，我就算只当您其中一个情妇也无所谓。请让我留在您身边。我的爱……只属于您一个人。」

「──！」

这句话成了压垮理性的最后一根稻草。克罗洛把蕾拉推倒在床上。

「……克罗洛大人。可以的话希望你对我温柔一点。」

「好、好的。」

克罗洛温柔地吻上了蕾拉的双唇。

第一卷 转移到异世界的我，最擅长的好像只有床上功夫 第三章『叙爵』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克罗洛看著天花板询问自己。

昨晚他甚至没有尝试解开误会，就在气氛和本能的驱使下和蕾拉上床了。

这种一时精虫冲脑的行为真的好吗？

克罗洛懊恼地转头往旁边看，只见蕾拉睡得很香甜。

如果是在之前的世界，一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一亲芳泽的美女，就躺在自己身边。

从这个角度去想后，克罗洛忽然觉得眼下的这个状况，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

既然都做了，那也没办法。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接下来就顺其自然吧。

「嗯……」

蕾拉轻声呻吟，眼睫毛微微抖动。

「……克罗洛大人？」

「你可以再睡一会儿喔。」

蕾拉点点头，一如幼犬般挨近克罗洛。

（插图008）

「把头抬起来一下。」

「咦？好的。」

蕾拉有些困惑地把头抬高，克罗洛顺势把手臂伸进脖子下面的隙缝。

「好了，放下来吧。」

「那个……」

「不要紧啦。」

蕾拉略显迟疑地把头枕在克罗洛的手臂上。

「我是不是给大人添困扰了？」

「严格说来比较像是被你吓一跳吧。」

克罗洛伸手摸了蕾拉的尖耳朵，她像是觉得很舒服般眯起了眼睛。

「对不起。我有种一旦错过这机会，就会和幸福失之交臂的预感……一时意乱情迷了……」

蕾拉难为情地垂低了头，可是失去冷静的人不只她，克罗洛也半斤八两。

「那你现在觉得很幸福吗？」

「是的，我很幸福。而且，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温柔……」

「太好了。」

「您是指什么事情？」

「你应该也感觉得出来吧，那是我的第一次。」

想起昨晚的种种，克罗洛的脸颊不禁发烫。

本以为自己在那方面算是小有研究，但纸上谈兵终究只是纸上谈兵。

「……真的很对不起，如果我也能将初夜献给大人就好了。」

「不，因为这种事跟我道歉，我也……」

蕾拉难过地说道后，克罗洛抓了抓脸颊。童贞这种东西不值得守护，应该拋弃才对。这不管怎么想，都违反了等价交换的原则。

话说回来，昨晚的蕾拉实在很可爱～克罗洛想著想著，不禁笑了。

「……克罗洛大人。」

蕾拉的视线停留在克罗洛的下半身──朝气蓬勃的胯下。

「……不好意思，一大早就想提出那种要求。」

「好、好的，请大人充分地宠爱我。」

「谢谢。」

当克罗洛起身准备压在蕾拉身上时，有人敲了房门。

「偏偏挑这个时候！」

「克罗洛大人，毕竟您还有工作嘛。」

「呜奴奴，太过分了。」

克罗洛下床穿上裤子。

「蕾拉，棉被盖好。」

蕾拉乖乖地拉起棉被将整个人盖住。外面的人敲了第二次的房门。

「来了～！马上开门！」

克罗洛应门后，只见蒂莉雅站在门外。

「……」

克罗洛一语不发地关上房门。蒂莉雅咚咚作响地又敲了一次房门，克罗洛悄悄打开一条门缝。

「为何关门？」

「我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那么，为什么蒂莉雅会跑到这里来？」

「唔，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你平常不是都派人带口信而已吗？」

「唔，席塔正忙著处理文书工作。所以我只好亲自跑一趟了。」

蒂莉雅露出有些得意的模样说道。

「事情说来话长，我可以进去吗？」

「不行！」

「为什么不行？」

蒂莉雅百思不解地歪起头。

「因为蕾拉在床上」这种理由克罗洛打死也说不出口──

「啊啊，因、因为，对了！我才刚起床，房间很乱！」

「我不介意啊。」

「可是我很介意！虽然我是男的，可是我一点也不想让女生看见房间乱七八糟的样子。」

「虽然很莫名其妙，可是强迫进别人的房间也不好。我在办公室等你吧。」

「我马上就过去。」

「嗯，我等你过来。」

蒂莉雅点头后，直接掉头离开。

克罗洛确认蒂莉雅下楼才关上房门。

「……克罗洛大人。」

「你也听见了，我得马上去办公室一趟。蕾拉你就照常活动吧。虽然我们之间有了男女关系，可是你不能因此就对同僚摆出颐指气使的态度喔。」

「那当然。」

克罗洛松了一口气。他之所以会向蕾拉这么叮咛，也是因为他曾听在酒吧工作的母亲抱怨过在店里兼差的女子跟店长开始交往后，态度就变得嚣张跋扈的事情。

※

克罗洛走进侯爵宅邸的办公室时，蒂莉雅已经坐在位子上等著他了。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明明才经过十几分钟，她却臭著一张脸。

「动作真慢。」

「我已经尽其所能赶过来了。」

「噢？我还以为你在忙著跟混血精灵调情呢。」

「什么意思？」

克罗洛感受到一股彷佛心脏被人掐住的冲击，不过他还是故作平静地问道。

「我刚才接获了手下的报告……」

「会不会是看错人了？」

「别装了。」

蒂莉雅轻轻地叹了口气。

「可是，找混血精灵当对象不成。」

「为什么？」

「因为你们身分相差太悬殊了。门不当户不对的恋情很容易被人美化，实际上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蒂莉雅你有恋爱经验吗？」

「怎么可能有。这只是一般论。」

「嗯，所以呢？」

「如果身分相差太悬殊，对方看上的往往不是你，而是你背后的金钱。看上你这个克洛佛德男爵家继承者的钱。」

「蒂莉雅你好会分析喔。」

「那当然。我好歹也是皇女。」

克罗洛原本是想讽刺，可是蒂莉雅却得意地用鼻孔看人。

「现在你明白我为何说找混血精灵当对象不妥了吧？」

「嗯，哎，理由我大概知道了。」

克罗洛思忖。蒂莉雅说的没错，或许蕾拉有她的如意算盘，可是碍于混血精灵的身分而放弃了许多事情的她，主动找上了克罗洛。

她做出这样的决定，应该需要很大的勇气。当然，这只是克罗洛一厢情愿的想法，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要相信说出『我的爱只属于您一个人』这句话的蕾拉。

只不过，要是把这样的想法告诉蒂莉雅，她八成会大动肝火，克罗洛无奈地轻声叹气。

「所以呢，找我有什么事？」

「唔……其实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先告诉我坏消息吧。」

「好。」

蒂莉雅点了点头。

「坏消息嘛……其实是艾拉奇斯侯爵死了。」

「是喔。」

「反应真冷淡。我还以为你听到他的死讯会更惊讶的。」

「如果你说他逃亡了，我还比较惊讶，听闻死讯倒没什么感觉。」

确定被判死刑的人即便死了，也只会让人觉得『啊啊，是喔』。

「死因是什么？」

「服毒自杀。看来他身上似乎藏了毒药。」

「真的吗？」

「你怀疑是我毒死他的吗？」

克罗洛提出疑问后，蒂莉雅语带不悦地说道。

「我没有怀疑你，只是想说就算有人想封住他的嘴也不意外。」

「可能性很低。」

「为什么？」

「因为我派人监视了。」

「原来如此。」

「我没有糊涂到不派人监视的地步。」

「可以确定艾拉奇斯侯爵是自我了断的了。话说回来，真亏你坐得下去啊。」

「嗯？啊啊，你是指这把椅子吗？」

蒂莉雅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

「坐起来还挺舒适的啊。」

「你不会觉得毛毛的吗？」

「照你这样讲，不只椅子不能坐，整栋侯爵宅邸都得拆了。」

蒂莉雅傻眼地说道。

「好吧，那好消息呢？」

「我已经决定要由谁来继承艾拉奇斯侯爵的位子了。」

见蒂莉雅露出贼笑，克罗洛不禁不寒而栗。

「我可以回去了吗？」

「不可以。话说，为什么你动不动就想从我眼前溜走？」

「我没有动不动就想溜啊。只有在产生不祥预感的时候才会。」

「每次我要找你谈话时，你总是有不祥的预感吗？」

「差不多是这样没错。」

「很遗憾，这次你的预感落空了。」

蒂莉雅面露沾沾自喜的笑容。

「照这样说来，艾拉奇斯侯爵的继任者不是我啰？」

「……」

克罗洛战战兢兢地确认后，蒂莉雅沉默了。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有不祥的预感啊。」

蒂莉雅呻吟地嘟嚷后，克罗洛深深地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接下来由你继任就对了。从今天起你就是艾拉奇斯侯爵。」

「我不能推辞吗？」

「为什么要拒绝？」

蒂莉雅一本正经地提出疑问。

「这个担子对我来说太沉重了。我又没管理过领地，而且未来还得继承克洛佛德男爵领地呢。」

克洛佛德男爵的领地位在帝国南端，艾拉奇斯侯爵的领地靠近帝国西北端。

如果两块领地很靠近也就罢了，一南一北根本教人分身乏术。

「你还要过好几年才会继承男爵的领地吧？趁这段时间思考对策不就得了。」

「乍听下好像有些道理，问题是蒂莉雅你直接指名领主这样好吗？」

「其实这么做并不太妥当，可是现在事态紧急，相信父王也能谅解的。」

蒂莉雅面有难色地皱起眉头说道。

「我有一个疑问，为什么要指名我？」

「……唔。」

蒂莉雅一如在沉思般双臂抱胸。

「理由一言难尽，总之我对你抱有很深的期待。」

「哪里一言难尽了。」

没想到蒂莉雅这么赏识自己，克罗洛不禁全身发烫，不过表面上他还是故作平静。

「我对你有所期待是真的。虽然你的专业技术和学科成绩每一项都烂爆了──」

「你的说法也太恶毒了。」

「有吗？我已经提醒自己用字遣词要温和一点了。」

「到底哪里温和了？」

「你不觉得烂爆了这个字眼听起来还挺可爱的吗？」

「不，我跟你没什么共鸣。」

「这样啊。」

蒂莉雅蹙起眉心，微微垂低了头。

「所以你的决定呢？」

「好吧，我答应就是了。」

「很好。」

蒂莉雅闻言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话说回来，我有多少的预算可拿？」

「没有。」

蒂莉雅不假思索地秒答。

「是我问问题的方式不对吗？请问皇女殿下，微臣可以领取多少活动资金呢？」

「就跟你说没有那种东西了。钱都拿去发给解雇的下属当遣散费了，所以侯爵宅邸的金库连一枚黄铜币也没有。」

「你把下属都解雇了？」

「让之前服侍艾拉奇斯侯爵的那些下属留下来也不会有任何好处。不如大方一点撒钱请他们离开。还是说你比较赞成把遣散费省下来，直接赶走他们就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问题是，现在我没钱也没人，这样要怎么管理领地？」

「你只要撑到十月就有税金可收了。」

「问题就在于能否撑到那时候啊。」

早知如此刚才就不要答应了，克罗洛叹了口气如此心想。

「而且就算我要徵税，也要有事务官帮忙吧。」

「不必烦恼找不到事务官，我会把我的人手留下来借你用。」

「可以这样吗？」

「人才本来就是要这样用的。所以你不用担心事务官的问题。」

「总之我得确认一下状况。」

（插图009）

「报告在这里。」

蒂莉雅拿出了一张羊皮纸。

「听说积欠的薪俸多达金币六万枚之谱。」

「金币六万枚！」

克罗洛忍不住大叫。

「如果扣掉战死者的份，只剩下三万九千枚的样子。」

「三万九千一样是吓死人的数字啊。像这种负债累累的状态，教我怎么做事啊。」

「唉，你怎么开口闭口就是钱钱钱的。」

「如果蒂莉雅你不要一时冲动把钱全部拿去资遣下属，事情也不会变得这么棘手了。」

「不，我也觉得很抱歉，可是……」

「算了。预算我会自己想办法生出来。」

克罗洛唉声叹气地离开了办公室。

※

「老大，这尊雕像要摆在什么地方？」

「你随便找个显眼的地方摆著就好。」

「知道了。」

米诺把扛在身上的裸女雕像放在入口大厅的地板上。

虽然那尊裸女雕像就跟真人女性一样大，可是跟米诺一相比就显得非常娇小。

「这是最后一尊吗？」

「是的，搬完这一尊宝物库就清空了。」

「话说回来，前一任领主收藏了不少东西耶。」

克罗洛环视了入口大厅。整个空间堆满了美术和工艺品、武器以及魔术道具等等。这些全部都是艾拉奇斯侯爵的收藏品。

「怎么了吗？」

「我总觉得这些收藏品缺乏一体感。」

一般而言，收藏家都会搜集跟特定类别或一系列的物品。至少不难看出大方向是什么。然而，从现场的收藏品却完全感受不到那种感觉。不管怎么看，都像是胡乱搜集一通。

算了，反正前任领主收藏这些东西的目的也不是重点，如此心想的克罗洛，把视线投向了他的部下──米诺、里萨多、贺尔斯、雷欧、白朗、灰朗、戈尔帝、蕾拉。

「你们身体才刚康复就麻烦你们，谢谢。」

「老大不需要道谢。这点程度的劳动甚至连复健也称不上。」

克罗洛向众人致意后，米诺作为代表回答道。

「老大，虽然现在才问这个问题已经太迟了，可是我们私自搬空宝物库没问题吗？」

「嗯，关于这件事，其实我已经被蒂莉雅任命为新任的艾拉奇斯侯爵了。」

「也就是说？」

「现在的艾奇拉斯侯爵是我。」

「恭喜老大。」

「不过，事情不是只有我当上了侯爵这么简单而已……」

「哦，怎么了？」

「现在连一毛钱也没有。」

米诺「哎呀」一声，伸手摀住了脸。

「老大，这下可糟了。没有钱，就跟人没有头是一样的道理。」

「所以我才打算卖掉前任侯爵的收藏品，多少填补一下财务的黑洞。」

因为克罗洛不想在这节骨眼制造无谓的恐慌，所以他刻意隐瞒积欠的薪俸付不出来这件事。

虽然他讨厌自己这种心胸狭小的作为，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现在俺明白老大打算卖掉收藏品赚钱了，可是为什么要把东西摆在这种地方？」

「就算要卖掉也得先制作目录才行啊。」

「俺倒是认为直接卖一卖比较轻松。」

「我想要清楚知道我们本来有什么东西，又卖了多少钱。」

「哎，既然老大这么坚持，倒也无妨。」

制作目录是进行交易的重要步骤，不过米诺似乎颇不以为然。

「蕾拉，你来帮我制作目录。」

「……克罗洛大人。」

克罗洛递出笔记用具──贴上了羊皮纸的书写板、羽毛笔和墨汁壶，可是蕾拉却迟迟不肯收下，她只是微微向后缩起下巴，露出有话想说的眼神。

「怎么了？」

「老大，蕾拉不会写字。」

「对不起。」

米诺代为回答后，蕾拉垂低了头。

「真的吗？」

「能读写文字的人并不多。」

「买东西的时候该怎么办？」

「就算是文盲，买东西也不会有什么困扰。」

「数字呢？知道怎么计算吗？」

「计算的话倒是没什么问题。」

克罗洛低声沉吟。明明是不识字的文盲却知道怎么计算。这表示文字跟生活的关系远不如算数和生活那么密切吗？不过，现在思考这种问题也无济于事。

「识字又懂得算数的人请举手！」

「咱。」

戈尔帝畏畏缩缩地举手了。

「你是在哪学的？」

「咱以前在当锻造师傅时被强迫学的。因为不学点文字的话，很容易被商人欺骗。」

「原来如此。」

这世界的人的识字率大概只有百分之十，不，说不定更低。

看来知识在这个世界只是少数人的专利，只不过克罗洛之前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那就麻烦你了，戈尔帝。」

「交给咱吧。」

克罗洛把整套笔记用具交给戈尔帝，接著面向摆在最角落的裸女雕像。

「一号，裸女雕像。二号，壶。三号──」

「一号是裸女雕像。二号是壶。三号是──」

克罗洛念出物品名称，戈尔帝负责写在羊皮纸上。

「……二十号，长柄斧？」

「克罗洛大人，这可是卡奴齐制作的魔术道具喔。」

戈尔帝向一脸困惑的克罗洛说明道。

「※卡奴齐不就是锻造的旧式称呼吗？」（译注：卡奴齐音同日文かぬち，意思是打铁或者铁匠。）

「卡奴齐是锻造师的门派。」

「这样啊。」

来到这个世界的地球人，说不定比想像中的还多。不过，幸存率似乎不高。毕竟语言不通是一大硬伤。要是传送的地点不好，或者在这里碰到的第一个人态度并不友善，同样是死路一条。

只有幸运存活下来并站稳了一定的社会地位的人，才能像卡奴齐这个例子一样留下足迹。从这个角度去想，克罗洛便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眷顾。话虽如此，说自己是倒了大楣才会被传送到这个世界倒也没错。

「卡奴齐制作的武器要价不菲。再加上它是魔术道具，价值就更加难以计算了。」

「你知道这把武器能发挥什么样的力量吗？」

「应该有注明使用方式的箱子才对。」

没想到居然还有使用说明书，克罗洛不可思议地注视著长柄斧。这把武器全长超过两公尺。斧头是双面斧，不过其中一边的面积较大，顶端呈枪尖状。长柄尾端的部分则是圆柱金属的造型，感觉很轻易就能敲破人类的头盖骨。

「米诺先生，你拿得动吗？」

「轻而易举。」

米诺不费吹灰之力便拿起了长柄斧。

「好，这把武器就归米诺先生所有。」

「老大，你是说真的吗？」

「如果有人能发挥它做为武器的价值，留著自己用当然是最好。」

或许是太感动了吧，米诺浑身发抖。

「下一个，玻璃……不对，这是水晶？」

「克罗洛大人，那是可以和人远距离沟通的魔术道具。」

克罗洛注视著放在木箱里的二十颗球体，蕾拉向他说明道。

「有效距离大概有多远？」

「只要在哈谢鲁的范围内，任何地方都可以对话。」

「有这么方便的东西，怎么不拿来用？」

「当然是因为价格一点都不亲民的关系。」

「啊啊，说不定真的是这样。」

通讯用魔术道具不属于实用品，而是收藏品。

这种东西是用来炫耀和卖弄，而不是真的拿来使用的。

「等一下分给大家。」

「确定吗？」

「反正我又不是收藏家。」

克罗洛轻轻耸起肩膀。

「接下来是弓啊……」

克罗洛把弓拿在手上仔细端详。

这把弓似乎是透过多项材料拼凑制作而成的。

「那是复合弓。」

「是什么不得了的武器吗？」

「它的射程和威力都不是长弓可以比得上的。」

「噢～有这么厉害啊。」

克罗洛目不转睛地打量复合弓。

「有办法量产吗？」

「只要有工房应该没问题。」

「工房吗……」

虽然很想减少开销，可是，提供高品质的装备，说不定能避免部下阵亡的憾事发生。

如此一来，答案便很简单了。根本不需要烦恼。只是，还有一个问题。

「戈尔帝，只靠你一个人应该没办法大量生产吧？你有认识的铁匠吗？」

「放心吧。」

戈尔帝胸有成竹地说道。

虽然有些放心不下，不过既然戈尔帝这么有自信，或许可以信任他吧。

「好，那就决定盖工房了。」

「真、真的吗？」

「嗯，不过寻找人手和兴建工房的工作，可能都要丢给你一个人负责了……」

「没、没问题！咱会抱著粉身碎骨的觉悟，尽力达成任务的！」

「好，工房的问题待会再讨论，先完成目录吧。」

克罗洛把复合弓放回地板，回头制作目录。

「壶、壶、壶、盘子、盘子、画、画……大槌。」

「那也是卡奴齐的作品。」

「所以说它也是魔术道具啰？」

这把大槌的长度，就跟之前那把长柄斧差不多。

用这把武器应该很轻易就能砸死一般生物，前提是──如果挥舞得动的话。

克罗洛倏地转头往旁边看，有那么一瞬间好像和里萨多对上了视线。

「这把大槌就给里萨多吧。」

「……感谢。」

里萨多面朝克罗洛，握起右拳放在左胸前面。这是帝国军的敬礼姿势。

「壶、壶、画、画、掌心大小的裸女雕像……第五十号，大剑。这也是卡奴齐的作品？」

「克罗洛大人，您眼光真好。」

「连续两把武器都是卡奴齐的作品，所以我猜这把应该也一样，不过如此罢了。大剑就给雷欧使用吧。」

「小的心怀感激收下了。我必将拿出不会让这把剑蒙羞的表现。」

雷欧手持大剑向克罗洛敬礼。

「雕刻、雕刻、两把剑……这也是卡奴齐制作的魔术道具？」

「没错。」

这种重量，我应该也挥舞得动，克罗洛拿起剑思忖。

这时，白朗和灰朗露出期待的眼神注视著克罗洛。

「……这两把剑就让给白朗和灰朗使用吧。」

「好开心！」

「我们一定会为克罗洛大人立下功劳！」

看到白朗和灰朗雀跃得尾巴都快摇断的模样，克罗洛有种获得疗愈的感觉，接著他继续念出物品名称以完成目录。其实在念到差不多第五十项物品的名称时，他就开始感到不耐烦了，可是他转念一想著「凡事都有终点」，藉此勉励自己坚持到底。因为戈尔帝写字写到手痛，所以中间也停下来休息了好几次，终于──

「第六百六十……最后是剑啊。这也是卡奴齐制作的魔术道具吗？」

「感觉不像。」

「嗯？握把上面有徽章。」

觉得那个图腾很眼熟的克罗洛歪起头。

「我想起来了，是皇室的徽章。看来这把剑不能随便拿去卖了。」

「卖掉的话可能连脑袋也不保了。」

「那么，这把剑只好插在我的腰间了。」

上面有皇室的徽章，说不定哪天能派上用场。

「戈尔帝，目录呢？」

「请稍等一下。」

过了十分钟左右后──

「完成了！总计六百六十项物品，当中有两百个壶，三百块盘子，五十幅画，十尊大型雕刻，五十尊小型雕刻，五十个装饰品。」

「数量还真不少。预计能售出多少价格呢？」

「咱也不确定。」

「戈尔帝你估不出一个数字吗？」

「毕竟咱的专业是制造器具。」

戈尔帝面有难色地锁起眉心。

「对行情毫无概念的话，恐怕会吃大亏。有没有什么好点子……」

「克罗洛大人，我方便发言吗？」

「蕾拉，你有什么头绪吗？」

「一次找许多商人来估价这个方法如何？」

「这点子不错喔。」

「不、不，您过奖了。」

蕾拉难为情地缩起脖子，不过这确实是一个不赖的点子。

克罗洛以前也听说过，搬家的时候要一次多找几家业者来估算费用。

以竞价的方式贩售的话，获利应该会比直接卖掉可观。

问题是，即便使用这个方法，售出的数字也有可能比商人实际贩售的价格还便宜。

克罗洛抄臂抱胸，思考有无提高获利的其他方法。

※

皮克斯商会是在克菲乌斯帝国各地都设有分店的大型商会。尼古拉是掌管艾拉奇斯领地分店的资深商会会员，可是他缺乏经商的才能。尽管他花了比其他人还多上好几倍的时间好不容易才当上分店的管理者，他却无法引以为傲。

因为，艾拉奇斯领地分店店长这个职位，乃是专为尼古拉这种鸡肋般的人才所准备的荣誉职。被分发到这个位子，等于在说「你这老人唯一的长处只有认真而已」一样。即便如此，不，应该说正因为如此，尼古拉非常认真地管理商会。对任何人都不会有差别待遇，也很尽责地照顾实习的商会会员。今天，有一对男女在傍晚时前来见这样的尼古拉一面。

男方的年纪应该还不满二十岁。体格精实，右边的脸庞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脸颊的长型伤疤。右眼疑似失明，眼皮是封起来的。从举止来看，这名男子应该是军人。

女方则是混血精灵。外表看起来应该有二十岁以上，不过外表的模样完全不能做为判断年龄的依据。这是因为精灵的寿命据传有人类的二到五倍，而混血精灵的寿命似乎也不惶多让。

这名混血女精灵的身材十分消瘦──疑似营养不良──且身穿穷酸的服装。这一对男女大概是军人和他花钱找来寻欢作乐的娼妓吧。

「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请帮她挑件衣服。」

尼古拉面露营业笑容上前接待后，男方说出了需求。

男方说起话来彬彬有礼，看来应该受过高等教育。

很可能是士官──甚至有可能是贵族。这么说来，他肯定跟艾拉奇斯侯爵有什么关系。

「那么，这套服装客人觉得如何？」

尼古拉拿出的服装是乍看下以为是黑色的深蓝色裙子、卡其色罩袍、与裙子同色的背心。

「方便试穿吗？」

「当然，试穿室请往这边走。贝丝，请你帮客人带路。」

尼古拉找来了实习的商会会员贝丝，由她帮混血女精灵带路。

过了一会儿后，男方有所顾虑地开口了。

「先生，其实我有事情想跟你请教。」

「请说。」

「有某位身分高贵的大人物下令我贩售艺术品，可是我不懂市场行情。」

「这样可麻烦了。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提供服务。」

这句话是真心的。当然，尼古拉也有考虑到商会的利益，只是如果他不出手相助，艺术品就会被其他人贱价收购，届时这名男子势必会被艾拉奇斯侯爵骂到狗血淋头。

看到有小孩子作势冲到车水马龙的马路上，任谁都会出面阻止。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

「那么，可以麻烦你吗？」

「是的，乐意之至。」

这时，男子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不好意思，忘记自我介绍。我叫克罗洛。克罗德·克洛佛德男爵的儿子，这样说你认得吗？」

「嗯，当然认得了。」

跟尼古拉同一世代或者更老的人一定都听过克罗德·克洛佛德男爵的大名。

「失礼了，我叫尼古拉。」

尼古拉和男子──克罗洛握手寒暄。

「等试完衣服后，能请你马上帮忙鉴定价格吗？」

「没问题。」

「太好了。」

克罗洛如释重负地破颜微笑，不过尼古拉很快就会后悔自己做出这样的承诺。因为他不只得帮多达六百六十项的艺术品鉴定出价值，而且隔天就要进行贩售。

※

翌日──尼古拉把分店交给部下，带著实习的商会会员贝丝前往了艾拉奇斯侯爵宅邸。

马车驶进艾拉奇斯侯爵宅邸的土地后，贝丝开口了。

「分店长、分店长！」

「怎么了？」

「我们不会被杀掉吧？」

「那怎么可能。」

尼古拉苦笑著说道。

「我好怕对方知道行情后。觉得我们没利用价值，就把我们处理掉。」

「想太多了。」

尼古拉剎住马车，抱著装满了金币的箱子进入侯爵宅邸。

一股热气顿时迎面扑来。入口大厅被许多亚人和人类挤得水泄不通。

亚人环绕在大厅四周，人类──在商业区开店的商人们则坐在椅子上。

尼古拉和贝丝找了个空位坐下。

「有什么活动吗？等一下是不是有人要上台被处刑啊？」

「安静一点。」

尼古拉注视著正前方的舞台。过没多久，克罗洛上台了。

「大家好，我是克罗洛·克洛佛德。奉命统治艾拉奇斯侯爵的领地。」

克罗洛说到这里，商人们一阵骚动。

他们脸上挂著难以分辨是恐惧或畏怯的表情。

「为了获得日后的活动资金，我打算以合理的价格出清前任侯爵所留下的财产。透过各位都再熟悉也不过的拍卖方式！」

被摆了一道。尼古拉不是唯一获得邀请的，克罗洛还找来了其他商人。

而且克罗洛还打算以拍卖的方式获取最大的利益。

「第一项商品是北方自由都市国家联邦的雕刻家所创作的裸女雕像！起标价金币四百枚！」

「四百一十！」

「四百三十！」

「五百！」

「好，成交！」

「根本来不及出手呢。」

「是啊。」

尼古拉点头附和贝丝的说法。一般而言喊价都会相互牵制一下，可是刚才价格却一口气三级跳。这样的出价方式未免不自然。

尼古拉想起了刚才那些商人的表情。他怀疑那些人里面可能有以前曾动歪脑筋想贱价收购艺术品的人，或许这些人是卯足全力想要洗刷奸商的污名。

一旦恶名远播，吃亏的不是只有商人自己，商会也会连带受到影响。如此一来也甭想再当什么商人了。如果说，克罗洛是算计到这么深，才找来这么多商人的话，他这个人简直狡猾得令人害怕。

「下一个，有百年历史的萨达尔烧制的壶！起标价金币三十枚！」

「三十五枚！」

「四十！」

「四十五！」

「四十七！」

「啊哇哇！分店长，快点加入竞标的行列啊！」

「那可不成。」

壶的合理价格是五十枚金币。如果用超过四十七枚金币的价格竞标，风险过高。话虽如此，也不能从头到尾当个旁观者只看不买。一来此举会招致新上任的统治者的不满，二来会被同行瞧不起。

「四十八枚！」

「好，成交！下一个拍卖品是──」

被摆了一道。尼古拉只能苦笑著如此心想。

※

隔天傍晚──尼古拉和贝丝把标下的艺术品搬到了马车上。昨晚他们没能回家。一方面是拍卖会一直持续到晚上，另一方面是克罗洛请商人们留下来过夜。而且克罗洛以防止犯罪为由，禁止商人们离开房间。

不难想像此举实际上是为了防止商人们私下议价。

「结果我们没买到太多东西呢。」

「那也没办法。」

尼古拉安慰了看似意志消沉的贝丝。代表皮克斯商会的两人这一趟一共标下了六十多件小型商品，品项以盘子为主。虽然尼古拉很满意自己把被害程度控制在最小范围，可是他也在思考自己是否应该至少标下一件画或雕像之类的大型商品比较妥当。

不，我的选择并没有错。尼古拉摇头驱散疑虑。一定是因为心情还没完全平静下来的关系吧。显见拍卖会的气氛有何等沸腾和疯狂。

就在尼古拉准备搭上马车时──

「皮克斯商会的先生！」

「怎么了？」

尼古拉往声音来源一瞧，只见一名混血女精灵跑了过来。

「克罗洛大人召见。」

「召见我？有什么事吗？」

「我也不晓得克罗洛大人的用意。」

混血女精灵困惑似地回答道。

「您愿意去见大人吗？」

「当然。」

尼古拉在混血女精灵的带领下，来到位于侯爵宅邸三楼的会客室。

「辛苦了，尼古拉先生。」

一走进会客室，克罗洛立刻向尼古拉寒暄。

克罗洛笑容满面地坐在沙发上。

他的笑容十分灿烂。这也难怪，短短两天就赚了超过三万枚的金币，任谁都会笑得合不拢嘴。

「来，请坐。」

「谢谢。」

尼古拉在克罗洛的正对面坐下。

「觉得这场拍卖会办得如何？」

「克罗洛大人应该知道得比我更清楚吧。」

克罗洛点了点头。

「请问为什么要召见我呢？」

「关于这件事，其实我希望皮克斯商会……不，应该说我希望尼古拉先生能成为我们的御用商人。」

「怎么会找上我呢？」

尼古拉忍不住反问。

「因为你对待客人的态度很真诚。」

克罗洛把视线投向混血女精灵后，她羞赧地垂低了头。

看来她确实是他的情妇。

「首先，我想跟你购买士兵的粮食。我大概有六百五十名士兵，这样大概多少钱？」

「以这个人数来算的话……」

尼古拉说明了小麦的价格后接著开价。

克罗洛看了那个数字后，满意地点头。

「那我们先签五年契约如何？士兵变多的话，再以刚才那个金额为基础往上加。」

「那么……」

尼古拉差点点头答应，急忙踩下了剎车。好险、好险。差点又被克罗洛所展现出来的态度和氛围牵著鼻子走了。克罗洛的个性相当强势。

「问题是，万一碰上收成不好时，我不就亏损了吗？」

「所以我才跟你签五年契约啊。」

「……原来如此。」

尼古拉一边点头一边重新计算。目前小麦的市场行情算是维持在平均价格。而且只要趁丰收时多多储备小麦，便能降低风险。这场交易未必吃亏，正当尼古拉在心里如此盘算时──

「只要能保障供给无虞和一定的品质，要怎么进行都交给尼古拉先生决定。」

「──！」

尼古拉倒抽了一口气，因为克罗洛的这番话彷佛看透了他的心思。

「瞭解。那我们就签订契约吧。」

「感谢。」

尼古拉和克罗洛握手达成共识。

「……不好意思，问一个失礼的问题，克罗洛先生你真的是贵族吗？」

「是啊，那当然了。」

克罗洛一脸笑咪咪的，眼睛却没有笑意。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没有意义的东西。说不定对他而言，贵族的身分只不过是一种可有可无的头衔。尼古拉不禁打了个哆嗦。

※

「累死我了～」

克罗洛走进房间后立刻倒在床上。

这里不是病房，而是侯爵宅邸三楼的客房。

「我果然不适合做这个～」

虽然克罗洛不认为自己适合当领主和司仪，可是一想到这两天来所发生的一切，他还是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看来今天一定会睡得很熟。」

克罗洛闭上眼睛，结果被叩叩作响的敲门声吵醒。有人在外头敲门。

克罗洛下床应门。开门一瞧，只见蕾拉站在走廊。

「怎、怎么了？」

「我来请求克罗洛大人宠幸我。」

克罗洛开口询问后，蕾拉羞赧地垂低头回答道。

「如果您觉得困扰的话──」

「不，不会困扰啦。」

克罗洛邀请蕾拉进房，关上了房门。

转头一瞧，蕾拉已经坐在床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眼睛看起来很水亮。

克罗洛坐下后，蕾拉向他挨近。克罗洛揽著她的肩膀，隔著衣服抚摸乳房。

「……克罗洛大人。」

「什、什么事？」

「我很开心大人你愿意宠爱我。」

「我也一样。」

有机会可以宠爱像蕾拉这样的美女，开心都来不及了。

「那个，克罗洛大人……」

「怎么了？」

「很抱歉这次我没有帮上什么忙。」

「不用放在心上啦。」

「谢谢您。」蕾拉松了一口气。

「我爱您。」

「我也爱你。」

克罗洛缓缓地解开钮扣。敞开上衣，伤痕随之露了出来。

忽然，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疑问──继续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能跟蕾拉上床是一件开心的事，而且十分舒服。

问题是，那真的是爱情吗？自己真的是在回报她的感情吗？

目前的关系会不会只是自己单方面在占她便宜而已呢？

这样的疑问不断在克罗洛的脑海里载沉载浮。

「蕾拉，你是不是看不懂，也不会写字？」

「对不起。」

蕾拉像是深怕被嫌弃地说道。

闻言，克罗洛站了起来，蕾拉立刻拉住他的袖子。

「我是不是冒犯到您了？如果我有冒犯的地方──」

「不是这样的。你跟我来。」

克罗洛走向书桌，拉了把椅子。

「坐吧。」

「是、是的。」

蕾拉面露困惑的表情坐在椅子上。

克罗洛用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写下了类似字母表的二十六个文字。

「……克罗洛大人，您今晚不宠爱我吗？」

「今晚呢……我打算教你读写，让你接受教育。」

「教育吗？」

蕾拉困惑地皱起眉头。

「我在想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回报蕾拉的爱。」

「那个答案就是教育吗？」

「嗯……因为钱也不是我可以自作主张随便动用的。」

「不！我要的不是钱！能让我待在大人身旁我就心满意足了！」

「谢谢。」

克罗洛大方地向蕾拉致谢。

「总之，我可以自作主张给你的东西就是教育了。况且，我相信教育对你的将来也有所帮助。」

「明白了。谢谢大人的好意。」

克罗洛松了一口气。

「首先从基本的文字教起吧。实际发出声音念出来，然后练习书写。」

「……好的。」

克罗洛开始一个字接著一个字往下念。

第一卷 转移到异世界的我，最擅长的好像只有床上功夫 第四章『板娘和卖花女』

拍卖会结束的隔天──克罗洛一觉醒来，房里已不见蕾拉的身影。

昨晚教完她文字后，两人躺在床上一起睡著了。当然，没有做任何色色的事情。

「我是不是太爱装圣人君子了？不，我那么做是对的。」

克罗洛坐直了身体的同时，有人叩叩地敲了房门。

虽然他有不祥的预感，可是又不能不开门。

「好的～马上来！」

下床应门，站在走廊的果然是蒂莉雅。

「……」

「不准关门！」

见克罗洛一语不发地打算关上门，蒂莉雅一如死缠烂打的推销员，把脚伸进了门缝。

「拜托关起来关起来！」

「你这是在做什么！」

克罗洛试图用力把门关上，蒂莉雅涨红了脸向他咆哮。

「有何贵干吗？」

「我来是为了拍卖会的事情来赞美你的。干得好。」

蒂莉雅又接著开口说道：

「可是，把混血精灵带进侯爵宅邸的事，你也要给我一个交代！」

「那不是事实。」

「马脚早就露出来了！我亲眼看到混血精灵从你的房间离开！」

「咦？」

「只能说你以为没有人监视就放松了警戒。」

「你一直都在监视吗？」

「那当然。」

蒂莉雅气极败坏地回答了克罗洛的问题。

「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要碰身分差距太悬殊的女人吗？你要是传出什么难听的绯闻，到时我面子也会挂不住。拜托你理智一点。」

蒂莉雅板著一张臭脸瞪了克罗洛。

「回答呢？」

「我会妥善处理的。」

蒂莉雅忿忿地咕哝了一声。

「没别的事情了吗？」

「怎么可能。我想知道进展如何。」

「什么东西的进展？」

「当然是人才的招募啊。」

蒂莉雅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

「你该不会还没著手吧？」

「我得先设法筹钱才行，现在哪来的闲情逸致徵才。」

「呜奴……好、好吧，毕竟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出在我身上……」

蒂莉雅一边咕哝，一边颤抖著拳头。

「那么，我该招募哪一类的人才才好呢？」

「事务官以外都好。」

「那就是女仆、厨师、财务总管……对了，还得盖工房才行。」

「工房？」

蒂莉雅一脸纳闷。

「嗯，我打算盖一间制作武器和防具用的工房。」

「我是不反对，问题是上哪找铁匠？」

「戈尔帝说他心里已经有人选了。」

「心里有人选就是还没确定的意思对吧？」

「……或许吧。」

「知道了。确定找到铁匠后记得通知我。我会下令席塔盖工房。」

「谢谢。话说回来，你觉得要去哪找女仆、厨师和财务总管？」

「这问题不要问我。」

「我想也是。」

克罗洛轻声叹了口气。

「总之，去外头晃晃应该就会有办法了吧？」

「好微妙的建议。」

「与其闷著头烦恼，不如起身行动。」

「感觉只会变成单纯一场散步。」

「这样也很健康啊，没什么不好。」

健康又能怎么样？虽然克罗洛感到不以为然，不过自己确实需要转换一下心情。

※

「……虽然离开了侯爵宅邸，可是走到户外就能产生灵感的话，散步早就蔚为风潮了。」

克罗洛一边碎碎念一边在哈谢鲁信步而行。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招募人才？

在原本的世界只要打广告就行了，问题是这个世界能使用的手段有限。

「挂看板如何？」

克罗洛在设置于广场的立牌前面停下脚步。感觉很像会出现在时代剧里的立牌旁边站了一名手持长枪的士兵。士兵张开嘴巴，一看到克罗洛立刻闭得紧紧的。

「啊啊，识字率吗……」

克罗洛喃喃嘟囔。立牌旁边之所以会安排士兵，也是因为识字的民众不多的关系。

「插图又很难精准传达意思。」

难道真的只能靠口耳相传这个方式了吗？正当克罗洛伤透脑筋时──

「哎呀，你不是艾拉奇斯侯爵吗？」

「你认错人了。」

克罗洛一边否定，一边转身朝向声音的来源，一名陌生女子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名女子的皮肤苍白到让人怀疑，她是否不曾晒过太阳。

女子顶著一头绑起来的长发，以朴素的服饰包裹住性感的肢体。

「不用装了，我知道你是新上任的艾拉奇斯侯爵。」

「既然如此，也不需要刻意跟我搭讪吧。」

「我是不是应该让手帕掉在地上？」

「那样岂不是更刻意吗？」

「这招可是很有用的喔。」

「方便透露一下成功的机率有多少吗？」

「答案只有神知道了。」

女子吃吃地笑了。

「请问芳名？」

「我叫伊莱恩。伊莱恩·锡纳。」

「你是贵族吗？」

「不，我之所以报上名号，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名有头有脸的人物。」

女子──伊莱恩轻轻耸起了肩膀。

「你的职业是？」

「卖身就是我的工作。」

伊莱恩用双手捧起乳房，身体微微向前倾。

「虽然我很想靠卖身赚钱，可是自从开了自己的店面后，接客的机会就变少了。而且我现在不只做一种生意，所以就算问我职业，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伊莱恩挺直身体，语带叹息地说道。

「那么，现在出现在我眼前的伊莱恩小姐是做什么的？」

「你脑筋变通得很快，我喜欢。」

伊莱恩嫣然一笑。

「现在的我是情报贩子。」

「那么，为什么情报贩子要搭讪我呢？」

「因为你是让那个伊葛尼斯将军一败涂地的男人啊。会对你产生兴趣也是很自然的吧？」

「是吗？不敢当。」

克罗洛抓了抓头。

「我知道你是情报贩子了，可是我还没领到第一份薪水，所以……」

「这次就算免费帮你服务吧。」

「谢谢。」

恐怕这不是真的免费，而是为了下一次的交易先卖个人情。

「你想知道什么？」

「想要招募新血的话该怎么做才好呢？」

「这得视情况而定。」

「我想也是。」

「娼馆想补充人力的话，去巷子里逛一圈就有了。」

「那么简单就能找得到人吗？」

「不管素质的话，确实是很简单。」

伊莱恩面露蛇一般的笑容。

「一般都是经由仲介啦。」

「什么？」

「这就是招募人力的方法啊。」

克罗洛感到纳闷，伊莱恩露出了跟第一次碰面时一样的表情说道。

「简单地说，就是委托人力仲介帮你找人啦。」

「我不认识做那种工作的人，没有门路啊。」

不过，请人帮忙介绍人力确实是不错的方法。

「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帮忙喔。」

「感觉我的个资会不保，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不会把顾客的秘密泄露出去的。」

「你要拿什么教我相信一个才刚认识的人？」

「那你要不要包养我看看？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乐意为男人奉献一切的喔。」

「感觉我的房子会被你抢走，还是敬谢不敏了。」

「警戒心太强可是会惹人厌的喔。」

伊莱恩闹别扭似地鼓起腮帮子。

她的表情变化丰富，或许是一种迷惑人心的手段。

「对了，你想找什么样的人才？」

「……」

克罗洛默默地注视著伊莱恩。才第一次见面就透露内部状况不是聪明的行为。

「不用那么警戒我啦。不过，从你当上侯爵的来龙去脉来看，你应该是想找懂会计的人吧？」

「你知道得真清楚。」

「我是情报贩子嘛。」

伊莱恩吃吃地笑了。

「你不介意之前当过娼妓的话，我马上就能帮你介绍。」

「麻烦你介绍娼妓以外的人。」

「哎呀，你有职业歧视吗？」

「伊莱恩小姐的手下我可招惹不起，不敢聘雇。」

「开玩笑的。我怎么敢把手下送去给还没摸清楚底细的男人。要是偷情报不成，反而情报泄露光光，那我可吃不消。」

伊莱恩假装浑身发抖的样子。

「你可以接受奴隶吗？」

「有那种受过教育的奴隶吗？」

「当然有了。」

克罗洛沉吟了半晌。

「有什么问题吗？」

「总觉得很难接受。」

「无法接受？」

伊莱恩诧异地蹙起眉头。

「好吧，也是有无法接受的人。不过，奴隶买卖也是国家认可的合法行业喔。体不体面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知道。」

「你瞭解就好。言归正传，受过教育的奴隶虽然存在，可是数量并不多。」

「我想也是。」

这个世界只有生活无虞的富人才能接受教育。反过来说，受过教育就代表是出身自富裕阶层的人。这样的人沦落到当奴隶的可能性，应该非常低才对。

「所以你的决定呢？」

「决定什么？」

「你真的很迟钝耶。依照我们现在聊的话题，当然是问你决定好要不要买奴隶了。」

「你不是情报贩子吗？」

「没错，可是我在奴隶商人那边人脉还挺广的。如果有符合条件的奴隶，我可以通知你一声。」

「只有通知吗？」

「就算我答应帮你保留，也难保那些奴隶商人不会让人把符合条件的人选掳走。」

「简直就像犯罪者一样。」

「质疑他们也没用，他们八成会声称自己是无辜的。就是因为考虑到这个可能性，所以我才只说通知你。」

「不过，价格一定不便宜吧？」

「市场行情差不多是二十枚金币左右。不过奴隶贩卖都是采喊价拍卖的形式，所以即便掏出二十枚金币也未必能买得到。」

「二十枚金币吗……」

这笔钱不小，不过只要能雇用到可以信赖的财务总管，这笔投资也算值得了。

「还算可以接受吧？」

「嗯。」

伊莱恩又露出了蛇一般的微笑。

「不然这样如何？如果有符合条件的奴隶我就跟你联络。当然了，如果我通知你的时候，你已经请到财务总管，就算不来参加拍卖会也没关系。」

「好，就这么办吧。」

「瞭解。」

伊莱恩嫣然一笑。

※

「……虽然我不认识仲介，可是我有值得信任的副官。」

克罗洛一边回想和伊莱恩的对话，一边沿著城墙移动。一会儿后，练兵场出现在前方。虽说是练兵场，也不过只是一块除了土堆以外一无所有的荒地。

士兵们以种族为依据分组，在那里进行对战训练。每当训练时，现场可以听见激烈的肉体碰撞声，杀声震天，简直就跟实战一样。至于魄力最强的，非大型亚人──牛头人和爬虫人的对战莫属。双方挥舞著跟原木一样粗的手臂，一拳灌在对方身上。

即便被威力强大到可以一拳干掉人类的重拳打中，下一秒还是能马上展开反击。

「老大，你怎么会来这里？」

克罗洛被对战训练的魄力震慑时，米诺上前向他攀谈。

「我是来巡视的。大家的状况如何？」

「如你所见，个个生龙活虎。」

米诺发出粗重的呼吸声回答道。

「因为大家都睡饱饱、吃饱饱的。」

「吃饱？啊啊，粮食已经送达了吗？」

「是啊，一大清早就有数量惊人的粮食送达，俺不禁吓了一跳。」

或许是想起了那一幕，米诺龇牙咧嘴。

「还有人吃饱后忍不住哭了出来呢。只是……」

「只是什么？」

「一天三餐真的没问题吗？」

「放心吧，我不会打肿脸充胖子。」

「俺疑神疑鬼的，真抱歉。」

米诺羞愧地搔了搔头。毕竟以前一天只能吃两餐，而且每一餐的份量都不够饱足，他会产生这样的疑虑也是理所当然。

「换个话题，我有事想跟米诺先生商量。」

「只要在俺的能力范围内，俺愿意做任何事。话虽如此，俺这个人也没什么太大的能耐。」

「米诺先生不用这么谦虚，否则只会让我更无地自容而已。」

目前米诺才是实质管理整个部队的人。

如果连这样的米诺都没什么能耐可言的话，那克罗洛就等于是一无是处的废物了。

「在军队待久了，自然就能学会怎么管理军人。那么，老大希望俺做什么事情呢？」

「我希望你帮忙招募在侯爵宅邸工作的女仆。」

「没问题。话说回来，俺也有事情想找老大商量。」

「这样啊。」

「是的。其实有些士兵伤势迟迟无法复原，也有人一蹶不振。」

「一蹶不振？」

「人一旦身受重伤在鬼门关前徘徊，之后很可能就再也无法战斗了。」

「所谓的PTSD吗……」

克罗洛歪起头。PTSD──创伤后压力症候群，人在经历过危及生命的事情后所产生的精神障碍。

「什么PT？」

「没事，我在自言自语。」

克罗洛东张西望，好奇米诺口中的那些伤兵是否有参加对战训练。

「俺命令那些人待在军营休息了。俺先斩后奏，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

克罗洛早把军队全权委托米诺负责。

「那些久伤未愈或有精神创伤的士兵总共几人？」

「一共有三十个，分别是精灵和矮人。其中十个是有学过打铁的矮人，如果工房能收留他们当员工，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那些人当然要全员雇用了。」

「老大此话当真？」

「总不能就这样拋弃他们吧。只是，铁匠和仆人的薪水不可能一样。」

「有没有一技之长会影响待遇，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克罗洛松了一口气。

「嗯？等等，难道戈尔帝心目中的理想人选是……？」

「对，就是俺刚才提到的那十个矮人。」

「剩下的二十人呢？」

「放心，剩下的二十个都是女性。」

「嗯，好吧，我对男女比例感到很好奇也是事实。」

克罗洛有种很强烈的感觉，自己和米诺安心的点似乎截然不同。

「总之，女仆的人手已经凑齐了。也不愁工匠的来源。还剩下厨师吗……」

「老大，你不去探视蕾拉吗？」

「她在训练，况且差别待遇太明显，也会造成问题。」

口头上虽然这么说，克罗洛还是转动视线寻找蕾拉的身影。

「她在那边。」

往米诺手指的方向望去，蕾拉正在拉弓。只见她连续放箭，射中距离好几十公尺远的标靶，速度之快，让人实际体悟到「连珠箭」这个词的涵义。

从其他精灵纷纷射偏的状况来看，蕾拉应该是非常优秀的弓兵。

「原来蕾拉擅长射箭啊。」

「论魔术的技术她也是名列前茅。单看实力的话，她绝对有资格当百人队长。」

「好。那就把她升为弓兵队长吧。虽然实际上她只有五十个弓兵可以率领，可是地位等同百人队长。」

「谢谢。」

米诺深深地向克罗洛鞠躬致谢。

克罗洛停留在训练场巡视训练状况，一会儿后才离开。

※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照这样看来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厨师了。」

克罗洛意气昂扬地前往了板娘开设在居住区的食堂。板娘在哈谢鲁开店做了好几年的生意，应该有认识的厨师可以帮忙介绍吧。

「哎呀，克罗洛大人。欢迎光临。」

一走进店内，在吧台内的板娘向克罗洛打了声招呼。明明现在是中午，店内却不见半个客人。

「现在有在营业对吧？」

「你是在揶揄我吗？」

「我只是确认一下而已啦。」

克罗洛耸耸肩膀在吧台前面坐下。

「你是来用餐的对吧？」

「除了用餐，不然还能做什么？」

「每天门可罗雀，看到有人上门自然会想确认一下。」

「生意有那么惨淡啊。」

「门可罗雀本来就是生意惨淡的意思啊。」

板娘没好气地说道后，离开了吧台。

然后她不知怎的突然跑到克罗洛旁边坐下。

「不过现在换了个领主，或许生意会好转吧。」

板娘轻声地叹了口气，整个人挨在克罗洛身上。

然后，板娘逢迎谄媚地开口了。

「欸，你现在是领主大人了。可不可以看在同乡的份上援助我一下呢？」

「同乡？」

感觉到自己突然心跳加速的克罗洛向板娘反问。

「我也是南部边境出身的人啊。不过，十年前我还在南部边境时，克洛佛德男爵夫妻明明膝下无子呢。」

「你这是想威胁我吗？」

户籍上，克罗洛被登记成克洛佛德男爵夫妻的亲生儿子。

养父不晓得靠什么方法将事实窜改成了这样。

即便养父不曾特别叮咛克罗洛必须守口如瓶，可是他也知道一旦真相曝光，势必会掀起轩然大波。

「我怎么敢呢。人家只是希望你当我的金主而已啦。」

（插图010）

「你有欠债吗？」

「……是啊。」

板娘用充满压抑的低沉声音承认后便陷入了沉默。

虽然刚才听到她提及自己和养父母的关系时，克罗洛吓了一大跳，不过主导权还是捏在他手上的样子。

理解到这个事实后，克罗洛的心情便轻松多了。

「你欠了多少钱？」

「……一百枚金币。」

板娘挺直身子，闹别扭地噘起了嘴巴。

「这数字也太惊人了吧。」

这栋建筑有一百枚金币的价值吗？克罗洛不可思议地四处打量。

接著他又想到另一个可能性，把视线投向板娘。

「……你愿意成为我的金主吗？这样下去我就要被人押去娼馆卖身了。放心，我当然不会要你免费帮忙。我的身体可以随你摆──」

「真的吗！」

「你、你的兴趣也太强烈了吧。」

克罗洛向前探出身子，相对地板娘则往后缩了起来。

她之所以面露微笑，大概是因为有希望守住这间食堂的关系吧。

「随我摆布的意思是，就算我要××你屁股的××，把●●给△△也没关系对吧！」

「当然有关系了，你这傻瓜！」

板娘面红耳赤地大声驳斥。

「你的脑袋到底在想什么！」

「我举的例子应该很普通吧。」

「……普通？」

板娘先是诧异地喃喃嘟囔，接著用力摇头。

「一点都不普通！这太异常了！」

「不然板娘你认为的普通是怎样？」

「普、普通就是普通啊……」

板娘说著说著声音变得愈来愈小，最后垂低了眼。

「你说什么我听不太清楚，总之，只是普通的程度应该称不上是随便人家摆布。至少你的○○要让我××，这样才有一百枚金币的价值──」

「怎、怎、怎么可能让你对我做那种事情！」

板娘抬起脸大叫。

「所以，你要当我的金主吗？」

「你的○○要让我──」

「所以就说那不可能了！」

板娘用大叫打断了克罗洛提出的条件。

「我只是想守护这间食堂而已。」

「话虽这么说，可是你的决心是否不够坚定啊？」

板娘瞪了克罗洛一眼。

「我一定要好好保护丈夫所留下来的这间食堂。这间食堂是我们辛苦挣到的。丈夫死了，店也没了，一无所有的话，未免也太凄惨了。」

「……我有一个提议，板娘你来侯爵宅邸当厨师如何？这样的话我可以代你偿还债务。」

「我去侯爵宅邸当厨师的话，这间店不就得关门了吗？」

「来侯爵宅邸工作时你可以把店面租出去，加快还债的速度。」

板娘抿住嘴唇瞪视著克罗洛。

「我认为这是一桩各取所需的交易。」

「真的没办法继续经营食堂吗？只要你肯帮我还债的话──」

「你也知道这间食堂撑不下去了，才会拜托我当你的金主，不是吗？」

「……」

板娘沉默不语，可是除了接纳克罗洛的提议，她也没有其他选择。

「…………好吧。」

经过漫长的沉默后，板娘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所以我什么时候开始去工作？」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立刻前来报到……」

「我必须先决定要如何处理这间店，所以那是不可能的。」

「好吧，那么你方便就好。」

「多谢体谅。我会尽快让自己进入可以上工的状态。」

板娘语带叹息地说道。

※

「……事情终究水到渠成了呢。」

走在居住区的克罗洛对自己处理事情的手腕怀抱著成就感。接下来只要等伊莱恩的联络就好了。当他一边思忖一边移动时，一名少女从他眼前穿过。

是之前那个曾有一面之缘的卖花少女。她步履蹒跚地想要向往来的行人推销花朵，却彻底被视若无睹。会有这样的结果一点也不意外。毕竟少女所贩售的花朵看起来奄奄一息，而且被沉重的税负压得快喘不过气的领民身上也没有闲钱。少女一如受到某股引力吸引般，往道路中央走去。

有一辆厢型马车喀啦喀啦作响地接近。少女和厢型马车双方都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眼看马车就要撞上少女──

「危险！」

克罗洛把少女拉回来的同时，厢型马车呼啸而过。

如果克罗洛动作再慢个几秒，恐怕少女已经被辗成一团肉酱了。

情况就是如此危急。

「有没有怎样？」

「──！」

克罗洛询问后，少女的身体猛然抖了一下。

「我、我的花！」

少女看著路面发出了惨叫。只见被踩得面目全非的花朵和损坏的笼子掉在地上。少女想要挣脱克罗洛的控制，可是那双纤细的胳臂一点力气也没有。

「我、我得卖花！不然的话──」

「花和笼子我全买下来吧。」

少女停止挣扎，举头看了克罗洛。或许是因为心生期待，她的眼睛闪闪发光。

她应该不是因为金钱的损失能获得补偿而感到开心。

本来必须面对花朵和笼子被毁掉的沉重压力，如今却获得解套，所以她才觉得如释重负。

不过，少女的脸上突然浮现阴霾。

「对不起，这位先生。」

少女由衷感到内疚般向克罗洛鞠躬致歉。

「为什么道歉？」

「我没有理由接受您的施舍。」

克罗洛讶异地睁大眼睛，到底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才会成为思想这么成熟的孩子呢。

「你觉得贵族的义务这个理由如何？」

「我没听说过有这种义务。」

「我也没有。」

克罗洛耸肩说道。

「不然这样如何？我先帮你代垫花和笼子的费用。你……」

「我叫爱莉森。」

少女──爱莉森轻声嘟囔道。

「爱莉森你以后再慢慢把钱还我。我不会跟你收利息，也不会跟你催债。」

「可是……」

「希望你可以答应，这么做也是为了保住我的面子。」

「好吧，这位先生。您的好意我──」

「──！」

话说到一半，爱莉森的身体突然失去重心，克罗洛用力撑住她的身子。

「抱歉，我一早就觉得身体不舒服……」

「我送你回家吧。」

「不好意思，让您这么费心。」

「没关系啦。」

「真的很抱歉。」

爱莉森喃喃地说道。

※

爱莉森的家位在哈谢鲁的外缘区。或许是因为阳光被城墙挡住，缺乏日照的关系，即便时节已经进入五月，外缘区还是一样冷冷的。湿气似乎也很严重。建筑外墙不是变得乌黑且脏兮兮的，不然就是发霉。在这些难逃朽坏命运的屋子里面，其中一间就是爱莉森的家。

爱莉森无精打采地打开家门。屋内有一间小小的卧房。一名神似爱莉森的女性躺在床上做针线活。可能是健康不佳的缘故，女性的皮肤非常苍白。

「……我回来了。」

「爱莉森，怎么了？」

女性下床，貌似痛苦地皱起了面孔。

即便如此她还是撑著身体走到爱莉森面前。

「对不──」

「我看她身体不舒服，所以很鸡婆地送她回家了。」

爱莉森话还没说完，克罗洛便从旁打岔。

「你回去房间睡觉吧。」

「……是。」

爱莉森轻轻点头，前往了屋内的房间。

「虽然我不知道您是谁，可是谢谢您的善心。这一带治安不好，您最好趁太阳下山前赶紧离开比较安全。」

「我想跟你谈谈一点事情，不知道方便吗？」

克罗洛环视了一下环境。墙壁脏兮兮的，天花板残留有漏雨的痕迹，屋内甚至连最基本的家具也没有。光从这些迹象便不能看出这对母女的生活有多么穷困潦倒。不，应该说看到这些画面还认为她们的生活不算穷困的话，那肯定是笨蛋。

「……您想谈什么呢？」

爱莉森的母亲按著下腹部说道。

「如果身体不舒服，你可以躺在床上说话无妨。」

「…………不行，这样对客人太没礼貌了。」

经过漫长的沉默后，爱莉森的母亲开口如此回答道。

她应该是在考虑到底要把舒适和良知哪个摆在第一顺位吧。

「我是克罗洛·克洛佛德。」

话才刚脱口而出，克罗洛马上就感到后悔，或许应该自称艾拉奇斯才对。

「我叫艾莉莎。」

「冒昧请问一下，你有在贵族宅邸工作的经验吗？」

「……我曾侍奉艾拉奇斯侯爵长达约十五年的时间。」

爱莉森的母亲──艾莉莎抿著嘴唇，手摀著肚子。

「你的工作内容是？」

「我只是一介女仆。后来因为健康因素，所以辞去了工作。」

「原来是这样啊。」

克罗洛一边随口附和一边思考能否聘用艾莉莎当女仆这个问题。一方面是基于同情，另一方面他觉得需要一个精通女仆的工作，并且有能力领导其他女仆的人──也就是女仆长。

「就在几天前，我成为新任的艾拉奇斯侯爵了。」

「──！」

艾莉莎讶异地抬头看了克罗洛。

「艾拉奇斯侯爵呢？」

「有人告发他犯下了侵占罪，在被移送到帝都之前他就畏罪自杀了。」

「是吗……」

艾莉莎落寞似地喃喃道。

「其实告发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我。」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

「只是想稍微做一下确认而已。」

克罗洛原以为艾莉莎可能会为了替艾拉奇斯侯爵报仇而大发雷霆，事实证明这只是杞人忧天。

「原本在侯爵宅邸帮佣的人已经全部都解雇了，我正在招募有意来工作的人。既然你拥有长达十五年的工作经验，不知你是否有意活用呢？」

「……感谢大人的器重，问题是我目前有病在身。」

「我知道你生病了，不过还是请你考虑一下。我愿意照料你的生活，直到你身体恢复健康为止，而且不会跟你索取任何医疗费用。」

「为什么要对我这种身分的人这么好？」

「因为爱莉森被你教育成了那么有礼貌的孩子，所以我相信你一定有能力成为优秀的女仆长。」

「抱歉，我这身寒酸的模样……」

「请拿去披在身上吧。」

克罗洛脱下斗篷交给了艾莉莎。

「……感谢大人的厚爱。」

如是说后，艾莉莎深深地向克罗洛弯腰一鞠躬。

※

于是克罗洛带著艾莉莎和爱莉森这对母女回到侯爵宅邸，并向蒂莉雅报告了来龙去脉。

与此同时，隔天就要动工将环绕侯爵宅邸的其中一座塔楼改建成工房的事情，也拍板定案了。

第一卷 转移到异世界的我，最擅长的好像只有床上功夫 过场 蕾拉

帝国历四三○年五月底──蕾拉在做完一天的训练后，前往军营。

虽然刚做完训练时身体关节会隐隐作痛，可是她感觉得出来自己的五感被磨练得更加敏锐了。

她握起拳头，下定决心要尽快找回以前的感觉，这时，左右两边同时响起了声音。

「「蕾拉，训练辛苦了！」」

蕾拉往左右两边一瞧，映入她眼中的是双胞胎精灵──亚妮朵德和德妮卜。

蕾拉在刚被分发到艾拉奇斯侯爵领地的时候就认识这对姊妹，可是直到现在依然分不出谁是谁。

因为她们不只长得一模一样，连发型都如出一辙。

「你们也辛苦了。」

「好，我们快点回家吃饭吧！」

「现在不管早中晚肚子都能吃得饱饱的，实在太幸福了！」

或许是在催促蕾拉加快脚步，两人抢先蕾拉迈开步伐走在前面。

「「对了，蕾拉！」」

「什么事？」

「最近你不觉得胸部和屁股之类的地方变得很紧吗？」

「蕾拉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很紧。」

「「太好了～！」」

两人如释重负地说道，蕾拉也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最近因为觉得军服变紧的关系，蕾拉还紧张了一下，看来不是只有她有这种感觉。

「对了，蕾拉！」

「等一下你有计画吗？」

姊妹俩冷不防停下脚步，提出疑问。

「……」

「对我们视若无睹也未免太过分了！」

「空气？把我们当空气吗？」

见蕾拉一语不发地兀自往前走，两人追了上去。

「等一下我回军营吃过晚餐后，接著要去冲澡──」

「今天你也要去克罗洛大人的房间对不对？」

「昨晚和前天晚上你也和克罗洛大人共度了愉快的夜晚吧。」

「……哎，嗯。」

蕾拉语带含糊地回答道。这些日子两人虽然都有同床共枕，可是自从第一次结合以后，就再也没有发生过性关系了。话虽如此，最近她照样频频前往克罗洛的房间，其实是为了学习。她的努力似乎没有白费，现在的她已经学会读写简单的文章了。加减计算也难不倒她。

虽然蕾拉觉得自己有受到克罗洛重视，可是她实在无法把爱和学习连结在一起。

「你每天都混到天亮才回来，虽然这不是值得夸奖的行为，不过我很好奇你们都做了些什么。克罗洛大人会很黏人吗？还是说他在床上很喜欢玩重口味的那一套？」

「你的问题太直接了当了，应该要再委婉一点，问说克罗洛大人对蕾拉温不温柔才对。」

「…………他对我应该算是很温柔吧。」

「应该这两个字道尽了蕾拉的哀伤。」

「唉，我们也算同病相怜啦。」

双胞胎姊妹哈哈大笑。

「蕾拉，如果你觉得每天晚上出操负担太重，可以向大人推荐我们姊妹喔。」

「你在当上五十人队长后，又成为贵族的情妇，简直是人生胜利组呢。」

闻言，蕾拉放下了心中的一颗石头。

看来这对姊妹都相信蕾拉是凭自身的实力当上五十人队长的。

「我不觉得自己能成为胜利组。」

「为什么？」

「我们想知道理由！」

姊妹俩注视著蕾拉。

「因为克罗洛大人命令我不可以对同袍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

「能从大人身上得到的报酬只有爱吗？这样的对应也太严厉了。」

「不过，所谓的情妇就是这么一回事吧。毕竟我们是见光死的存在。」

姊妹俩装模作样地摀住了脸。三人走在幽暗的巷弄里。

眼看快要抵达军营时，亚妮朵德和德妮卜大声嚷嚷。

「呣，在军营前面的是谁！」

「那好像是皮克斯商会的人！」

只见有一台马车停在军营前。看来它是来送粮食的。

自从皮克斯商会开始缴纳粮食后，就多了一项点收的作业。

一开始负责点收的人是戈尔帝，可是后来他忙著建设工房，所以这个工作便落到了克罗洛肩上。尼古拉一看到蕾拉便上前打招呼。

「蕾拉大人，我来缴纳粮食了，请问克罗洛大人在哪呢？」

「请稍待片刻。」

蕾拉从腰包掏出通讯用的魔术道具。

「克罗洛大人，皮克斯商会的尼古拉大人前来缴纳粮食了。」

『蕾拉，你可以代替我点收吗？』

「我、我吗？」

通讯用的魔术道具传出克罗洛的声音，蕾拉不禁如此反问。

『只要检查出货单和实际的数量是否吻合就好，这是项简单的工作。』

「……简单的工作。」

对克罗洛大人来说或许是很简单吧。蕾拉在心中发了个牢骚。

『我有事要跟尼古拉先生说，麻烦转给他接听一下。』

「……好的。」

蕾拉郁闷地点点头，把通讯用魔术道具递给尼古拉。

「克罗洛大人，是、是、是，我知道了。那么，就这么办……再会。蕾拉大人，谢谢。」

尼古拉和克罗洛交谈完毕后，把通讯用魔术道具交还给蕾拉。

「蕾拉大人，我会从旁提供协助，麻烦你开始点交。」

「等、等一下，蕾拉！」

「你确定可以吗？」

「……我只能遵从克罗洛大人的命令。」

蕾拉反覆做深呼吸。

这是克罗洛的命令。即便缺乏自信也只能硬著头皮完成。

「这个先给你。」

「谢、谢谢。」

蕾拉接过出货单一瞧，马上松了一口气。

因为出货单上面记载的只有品项名称和数字而已。

「那么，首先从小麦开始。」

「就是正中间的这个对吧。」

尼古拉摊开掌心指示货车，蕾拉盯著装满了小麦的麻布袋。

「数量跟出货单的数字吻合吗？」

「是的，确实吻合。」

「好，接下来换肉乾──」

尼古拉用掌心指示商品，蕾拉接著交互详细察看交货单和商品。

光是想像搞砸的后果，皮肤便渗出令她觉得浑身不舒服的汗水。

在经过不晓得是长是短，彷佛在精神折磨的时间后──

「……辛苦了。所有的货品都已经点交完成。」

「辛苦了。」

「那么，最后麻烦蕾拉大人签名。」

「好、好的，没问题。」

蕾拉在尼古拉递出的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虽然字迹很潦草，不过尼古拉还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整个作业就此宣告结──」

「等一下，蕾拉！」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读写的？」

尼古拉话还没说完，就被半途插嘴的亚妮朵德和德妮卜打断。

「……是克罗洛大人教我的。」

「你和克罗洛大人都那么忙，居然还有时间可以上课啊。」

「该不会你每天晚上去克罗洛大人的房间都只是在上课而已吧？」

蕾拉轻轻地呻吟了一声。

「随时随地都想做爱的年轻人关起房门居然在上课，太不可思议了。」

「蕾拉，你有诱惑他吗？」

「我有明白地恳请大人宠幸我了，可是每次都在上课。因为他说这对我的未来会有帮助。」

「看来克罗洛大人是个怪胎？」

「怎么会帮蕾拉上课，实在太莫名其妙了。」

「不不不，克罗洛大人可是深爱著蕾拉大人的喔。」

「──！」

蕾拉倒抽一口气，把视线投向尼古拉。

「你知道克罗洛大人的真实想法吗？请告诉我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必须先声明这纯属我个人的推测，这样也可以吗？」

蕾拉点头答应。

「举个例子来说，假如有一天蕾拉大人你从军队退伍，想要另谋出路。」

「不可能的啦，我们想找其他工作没那么简单。」

「要不是卖身，不然就是当盗贼，我们只能靠搏命的方式赚取金钱了。」

「假如一辈子都没有受过教育，想要另谋出路或许真的很困难。可是，一旦学会读写和计算，情况就另当别论了。只要具备基础知识，就可以到由我经营的皮克斯商会艾拉奇斯侯爵领地分店担任实习商会会员。」

尼古拉毅然决然地回答道。

「刚起步的时候难免会很辛苦，可是只要慢慢拿出成绩，质疑的声音自然会消失。甚至有可能被指派去管理分店，或者自立门户建立自己的商会。除此之外，还有开设私塾这个选项。」

「什么～光是会读写就有这么大的差别吗？」

「原来如此，以后还可以帮别人上课啊。」

姊妹俩叹气地说道。

「……这就是克罗洛大人对我的爱。」

蕾拉把手放在胸口上。不是只有当下，他为她设想到了五年后、十年后的未来。

克罗洛的大爱，让蕾拉情不自禁地心跳加速。

※

夜晚──蕾拉溜出军营，走在冷清的道路上前往侯爵宅邸。其实被卫兵发现也不会被刻意刁难，可是蕾拉觉得这样太难为情了。很幸运地，蕾拉一路没有被任何人发现，顺利抵达了侯爵宅邸。她翻过房子外面的围墙后，开阖著拳头。或许是饮食获得改善的缘故，蕾拉觉得自己的体能比以前强壮了不少。

「……往克罗洛大人的卧房出发吧。」

「是谁！」

蕾拉才刚迈开步伐，立刻听见了男人的喊叫声。若是同袍，或许还会对蕾拉睁只眼闭只眼，偏偏那名男子是蒂莉雅皇女的部下。要是被他逮个正著，蕾拉肯定会被送进牢房。蕾拉立刻逃离现场，躲进正在进行工房改建的塔楼里。

所幸的是工房还没开始运作。然而──

「有什么事吗？」

「──！」

蕾拉吓得停止呼吸，发现声音的主人是戈尔帝后，这才松一口气。

「我被巡逻的士兵发现了，请让我躲一下。」

「没问题。」

如是说后，戈尔帝在工房内部走动。

「我以为工房还没正式运作呢。」

「目前已经进入试营运的阶段了。」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这么晚还留在工房……」

「不，咱单纯只是想待在这个地方而已。毕竟这是咱梦寐以求许久的东西哪。」

戈尔帝一脸兴奋地说道。看来蕾拉跟戈尔帝似乎是一丘之貉。

「巡逻的士兵呢？」

「你待在工房不要乱动，就不用怕被发现。」

『外面！入侵者逃到外面去了！』

男子大声嚷嚷后，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要去克罗洛大人的房间。」

「咱会在这里直到天亮。」

蕾拉离开工房后朝树木直奔而去，接著她爬上树干，从窗户侵入侯爵宅邸。

「说不定下次换一条侵入路径比较安全……」

引开士兵也是一个方法，不过这个方式容易引起戒心。蕾拉放慢脚步移动。设置在墙壁上的照明用魔术道具把走道照得白晃晃的。

「站住，你在做什么？」

「──！」

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蕾拉转身的同时挥出了反拳。虽然胳臂感到一阵冲击，可是蕾拉未能把拳头挥击到最后。她那一拳被挡了下来。蕾拉往前跳开和身后的人物保持距离。转身一瞧，映入她眼中的是──

「板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是住在这幢屋子里的厨师，备料备到三更半夜啊。没有人告诉你吗？」

「嗯，我第一次听说。」

「好吧，毕竟克罗洛大人也很忙吧。」

板娘尴尬地搔了搔头。

「我现在知道你被请来厨师了，可是……」

「嗯？你在想为什么以前从没在侯爵宅邸看过我吗？」

「没错。」

「因为我今天才正式开始工作嘛。本来我也想尽早开工，可是被善后处理之类的一堆杂七杂八的事情耽搁了。无论如何，虽然过程一波三折，现在我总算可以为克罗洛大人烹调美味的料理了。」

「那你为什么穿成这样？」

蕾拉仔细打量了板娘。板娘穿了一套相当暴露的洋装。

那套洋装不仅裙子长度很短，而且胸口采深V剪裁的设计，露出了三分之一左右的乳房。

对蕾拉而言，板娘这身打扮比她的反拳被招架住更令她震惊。

「我打算以这身装扮夜袭克罗洛大人，你觉得呢？」

「你应该要思考一下年龄吧？」

蕾拉的脑袋被板娘狠狠敲了一拳。

「别看我这样，我才二十岁上下而已。」

「二十岁上下……」

蕾拉鹦鹉学舌似地咕哝著。

「不过，看在你这个头号情妇的份上，我今天就打退堂鼓吧。」

「是吗……」

蕾拉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可是不祥的预感始终挥之不去。她可以想像得到将来克罗洛不敌板娘诱惑的画面了。

蕾拉重新打起精神前往克罗洛的房间。她停在门口隔著房门倾听里面的动静。感觉里面只有一个人。蕾拉溜进克罗洛的房里后，这才放心地吁出一口气。

「欢迎，今晚也照例开始吧。」

「……好的。」

蕾拉在克罗洛的敦促下坐在椅子上发出声音念书。

这是一本六柱神的神话，讲述很久很久以前，关于神代时代的故事。

蕾拉念到一个完整的段落后停了下来。

「累了吗？」

「有一点。那个，克罗洛大人……」

蕾拉握紧了放在膝盖上方的拳头。

「我……终于可以理解克罗洛大人表现爱的方式了。您是在保障我的未来吧。」

「我想说只要帮助你学会基本知识，或许你以后就可以有更多的选择了。」

「克罗洛大人！」

蕾拉起身离开椅子，扑进克罗洛的怀里。

她清楚地感受到了克罗洛的体温和呼吸。

「克罗洛大人……」

「蕾拉。」

蕾拉主动献吻后，克罗洛一开始显得有些迟疑，可是他立刻欲罢不能地狂吻了起来。蕾拉感觉得出来克罗洛对自己产生了强烈的渴望，不禁发出陶醉的喘息。

「大人，今晚您会宠幸我吧？」

「都已经擦枪走火，不解决也不行了。」

克罗洛搔搔脸颊，露出了难为情的微笑。

「……我太肤浅了。明明克罗洛大人是在替我的未来著想，可是我却因为您没有宠幸我就心生不满。」

「原、原来你有不满吗？」

蕾拉喃喃嘟囔后，克罗洛审慎地说道。

「因为我是领主，所以必须认真思考未来，可是我并没有蕾拉你想像的那么了不起。」

克罗洛努力想要表先出谦虚的样子实在很逗趣，蕾拉差点忍不住喷笑。

「那么，大人今晚您一定要宠幸我。」

「我会的。」

蕾拉和克罗洛又一次浓情地深吻了许久。

第一卷 转移到异世界的我，最擅长的好像只有床上功夫 第五章『奴隶市场』

帝国历四三○年六月初──克罗洛将鸭肉切成片状送进口中。

牙齿用力咬下，鸭肉旋即渗出鲜美的油脂，却一点都不觉得油腻。

辛香料衬托出肉的鲜味，香草提升了味道的层次。

这才是真正的肉料理。睽违两个月的肉料理让克罗洛不禁笑逐颜开。

抬起脸一瞧，蒂莉雅就坐在他的正对面用餐。

她使用刀叉俐落地将鸭肉切片往嘴巴里送。

那个动作只能以优雅形容。

恐怕是拜自小受到的教育所赐吧。

虽然克罗洛知道盯著人家吃饭很没礼貌，还是忍不住一直盯著蒂莉雅瞧。

只见蒂莉雅板著一副分不出她是觉得好吃或难吃的扑克脸，机械性地持续用餐。

直到蒂莉雅放下手中的刀叉，一旁的女仆立刻恭敬地递上了餐巾。

蒂莉雅头也没回地接过餐巾，擦乾油腻的嘴唇。

「为什么一直盯著我的脸看？」

「我想说你连怎么吃饭时也要装成一副很高尚的样子。」

被克罗洛这番话触动神经的人是女仆。她不快地皱起了眉头。

「无所谓。」

「对不起。」

蒂莉雅语带叹息地说道后，女仆抚平了脸上的不悦。

「你真的有那么幸──」

「对于厨师而言，用餐的人能吃得一脸幸福洋溢就是最大的福利啊。」

「呜奴……」

板娘从旁打岔，蒂莉雅被呛得说不出话。

「……克罗洛，你能在短时间内找来女仆和女仆长和厨师，并且顺利地开设了工房，确实很有手腕。不过，厨师的部分有办法再改善一下吗？」

蒂莉雅如是说后瞪了板娘一眼。

「我这样是不是太过卖弄性感了呢。」

板娘原地旋转了一圈，一如要刻意强调胸部般双手盘放在胸前。

性感的美腿和乳沟令人目眩神迷。

「你好像忽略提到自己已经年纪一大把了。」

「我自认自己还算风韵犹存呢。」

板娘不服气地反呛。

「无论如何，立刻给我开除她。」

「太遗憾了。我和克罗洛大人现在是难分难舍的关系。」

「我代她清偿了债务。」

「多少钱？」

「一百枚金币。」

「这女的值这么高的价值吗？」

「看来皇女殿下您似乎不瞭解熟女的魅力呢。」

被蒂莉雅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的板娘语带挑衅地说道。

女仆也露出一副彷佛要吃人的模样怒瞪板娘，可是她完全无动于衷。

或许就是因为她神经够大条，所以即便背著巨额债款，也能好端端地活到现在吧。

「嗯，算了。」

蒂莉雅把视线投回克罗洛身上。

「女仆长的状况如何？」

「根据医生的说法，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的样子。」

「是吗？那么只剩下财务总管了。」

「是啊。」

克罗洛点头附和，咬了一口面包。

※

铿铿作响的打铁声，响彻了侯爵宅邸的庭院。这个声音来自环绕侯爵宅邸的四座塔楼之一。正确而言，那是由塔楼改建而成的工房。有十个左右的矮人正在工房工作。

克罗洛默默地看著矮人们工作时，戈尔帝上前向他攀谈。

「大人来见习吗？」

「嗯，我很好奇工房的状况。」

「目前仍处于试营运阶段，不过应该没问题。」

「太好了。」

克罗洛如释重负。

他在这间工房投资了不少钱。要是变成养蚊子的设施，那就完蛋了。

「克罗洛大人，请收下这个。」

戈尔帝跪在克罗洛面前，恭敬地献上一把短剑。

「这是？」

「这把短剑是本工房生产的第一把武器。依照约定献给克罗洛大人。」

「谢谢。」

克罗洛接过短剑，从剑鞘里抽出剑身。泛著水盈盈光泽的剑刃显露而出。

这把武器跟克罗洛目前佩带的量产型武器，明显属于不同次元。

「看起来好像十分锐利。」

「这是用新工法打造而成的短剑。不只是短剑，长剑、长枪、铠甲咱们都能做得出来。」

「很好。只要能通过耐用性测试，接下来就用你们生产的装备取代旧的。」

克罗洛把短剑收回剑鞘，插进剑带的缝隙里。

只要提供精良的装备，就能避免部下死亡，进而节省经费。一石二鸟。

「对了，复合弓的复制呢？」

「材料都凑齐了，只等开工而已。问题是……」

「问题是？」

「以精灵的力量，可能没办法完全发挥复合弓的性能。」

「哎呀，没想到那么多。」

或许是种族特徵，绝大部分的精灵身材都瘦巴巴的。

克罗洛以为长弓和复合弓没什么两样，精灵应该都使用得来，只能说自己不够深思熟虑。

「有办法改造成精灵也能妥善使用的结构吗？」

「好的。」

「这么轻易地一口答应好吗？」

「开发新技术也是锻造师的任务。」

戈尔帝的语气透著一股自信。

「你已经想到好点子了吗？」

「是有那么一点灵感。」

「那就交给你了。」

「遵命。」

戈尔帝起身向工房走去。

克罗洛忽然想起蒂莉雅用餐时，曾使用了布质餐巾的事情。

「戈尔帝！」

「是的，大人？」

戈尔帝匆忙跑回克罗洛面前。

「你说开发新技术也是锻造师的工作，那么，武器和防具以外的东西，你也做得出来吗？」

「这就要看是什么东西了。克罗洛大人您想做什么？」

「我想造纸。」

「纸？」

戈尔帝面有难色地锁起眉心。

纸的制法并未流传到帝国，也难怪戈尔帝会有这种反应。

在帝国如果想要取得纸张，只能透过自由都市国家联邦输入。

「要从一无所有的阶段著手开发的话，可能得花上好几年的时间。」

「制作方式我大概知道。」

「您说什么！」

戈尔帝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把剥下的树皮跟草木灰混在一起用火熬煮，敲打到变成绵状为止。接著把它倒进水里，用木框过滤就大功告成了。」

「克罗洛大人，这样的资讯也未免太过简略了。」

「因为我也只看过一次而已啊。」

戈尔帝露出一副大失所望的模样，克罗洛尴尬地抓了抓头。

单靠在小学社会课观摩学到的知识造纸，果然有困难。

「不过，有了这些基本资讯，或许可以一试。」

「做得出来吗？」

「咱不敢打包票。只能尽力试试看了。」

「加油，虽然这样讲有点像在说风凉话。」

「遵命。」

戈尔帝拍拍胸膛，转头望向正门。

「怎么了？」

「有一辆厢型马车停在门口。」

克罗洛往正门一瞧，确实有一辆厢型马车停在那。

车门打开后，一名身穿高暴露度的性感礼服的女性──伊莱恩从中下车。

那套礼服没有袖子，只靠两块布遮住丰满的胸部。

裙子短到都快春光外泄了。

只要她爬楼梯或坐下来，内裤肯定一览无遗。

（插图011）

伊莱恩一边性感地扭腰摆臀一边走向克罗洛。

「欢迎光临。」

「哎呀，能让侯爵大人亲自在门口迎接，实在备感光荣。」

伊莱恩停在克罗洛面前嫣然一笑。

「你是来接我离开的？所以说……」

「没错，符合你需要的奴隶要被推出来卖了，所以我来接你参加拍卖会。」

「那我去准备钱。」

克罗洛掉头转身的瞬间，刚好吹来一阵风。

一股甜腻的香味扑鼻而来，胳臂传来柔软的触感。

伊莱恩主动挽住克罗洛的手。

「快来不及了，我们立刻出发吧。」

「没带钱的话，去了也不能怎么样啊。」

「放心，我可以先帮你垫钱。我不会跟你收利息的，所以我们赶快出发吧。」

「问题是……」

理智上，克罗洛觉得自己应该要去准备钱，身体却无法挣脱伊莱恩的控制。

就这样，克罗洛半推半就地被伊莱恩拱上了马车。

※

「到了。」

「这里是？」

克罗洛走下马车，抬头仰望眼前的二层楼建筑。

有两名男子──大概是所谓的围事吧──守在这幢石造建筑的门口。

「这里是我开在商业区的店。」

「所、所以说这里是娼馆？」

「好可爱喔，居然感到害羞。你以前从没上过娼馆？」

克罗洛点头承认。

克罗洛以前在帝都待过两年的时间，虽然那里也有娼馆、红灯区，可是他不曾去过。

一来，光是为了跟上军校的课业就让他被操得不成人形，二来也没有朋友邀他去。

只不过，即便有朋友要邀他去，他大概也会拒绝吧──

「你不需要那么紧张。如果无法接受娼馆这个名词，那你把这里想做是绅士的社交场所也可以。」

「就算改变称呼，本质还是一样。」

「谁说的？不要觉得自己是在卖身，而是在提供对方日常生活的疗愈，心情上就会轻松一些了。」

「你说的那个是卖身的人的情况吧。」

「不管是对卖身或买春的人而言，心态都很重要。」

虽然克罗洛觉得这只是在玩文字游戏，不过对于长期面对卖身这个事实的人而言，或许感觉真的会不一样吧。

「我们进去吧。」

伊莱恩带头往前走。没有被围事拦下来问话，两人直接走进店内，穿过铺上了高级地毯的门廊，来到了大厅。大厅里面设置有十分道地的吧台，以及好几张黑色皮革的沙发。甚至还有一座小型的舞台。

「就是这里。」

伊莱恩走到舞台附近的沙发停下脚步。

「你先坐吧。」

克罗洛听话乖乖在沙发坐下。

「要喝酒吗？」

「不用了。」

「太可惜了，我们店可是备有美酒呢。」

伊莱恩发牢骚地说道后在克罗洛身旁坐下。她整个人贴著克罗洛，摊靠在他身上。克罗洛想跟她保持距离，可是他实在抵抗不了那裸露的侧乳和大腿的诱惑。

「还满意这个座位吗？」

「这个座位棒极了。」

「要招待领主大人，准备贵宾席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我还是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伊莱恩吃吃地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买奴隶……」

「那我为你说明过程。首先，奴隶商人和奴隶会站在舞台的侧台。」

「奴隶商人？」

「没错，我只负责提供买卖奴隶的场地。多少会酌收一点场地费，不过如此罢了。」

克罗洛困惑地重复了奴隶商人四个字以后，伊莱恩提出说明。

「最后的步骤就跟你举办过的拍卖会一样，开始竞标喊价。」

「你知道我举办过拍卖会的事情啊。」

「难杜悠悠之口，尤其是上了床的男人口风松得跟什么一样。」

「早知道应该加上保密义务的。」

「是啊。」

伊莱恩咯咯地笑了。

「你觉得我能赢下竞标吗？」

「虽然我没有先帮忙关说，不过不会有人真的跟你抢奴隶的。」

「我实在没有自信。」

「下次我会先帮你乔好。」

伊莱恩淡淡地露出微笑。

「……位子慢慢坐满了。」

伊莱恩嗫嚅似地低声说道后，克罗洛转头东张西望。

他不觉得自己有多专心在跟伊莱恩聊天，可是在他浑然不觉的情况下，座位已经呈现半客满的状态。

「准备要开始了。」

克罗洛抬头一瞧，刚好有个疑似是奴隶商人的男子，带著少女登场。

或许是为了方便客人确认少女的发育情况，少女身上仅披著一块破布。

男子抬起下巴示意后，少女慢吞吞地开始走动。

她身上的破布随著她的步伐摇晃，未发育成熟的乳房和稀疏的阴毛忽隐忽现。

现场的男性开始叫嚣，向前探出身体。虽然整个过程看起来像一场秀，可是少女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少女绕行舞台一圈后，停下脚步。

「……我是希亚。来自波乌堤兹男爵领地。专长是做家事。」

现场男性闻言不禁哑然失笑。

「自我介绍到此结束！」

这时，一名疑似司仪的男子从舞台侧台跳了出来。

「希亚小妹妹虽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一技之长，可是身体健康，而且是不折不扣的处女，所以起标十枚金币！」

「健康的处女啊……」

伊莱恩不以为然地咕哝道。

「怎么了吗？」

「那是奴隶商人报出来的资料吧。」

「那又怎么样？」

「奴隶商人有时候也是会谎报资料的。买方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光凭健康的处女这个卖点，通常很难卖到高价。」

「原来如此。」

克罗洛观察男性顾客的反应。

「……十枚金币的话我可以。」

「有人出十枚金币了！哪怕一枚黄铜币也好，只要有人肯出更高价就可以买下来喔！」

司仪大声推销，可是没有人愿意出比十枚金币更高的价格。

伊莱恩说中了。

「没有人要出价了吗？好，以十枚金币的价格售出！」

司仪宣布后，少女的脸上露出了看似放心的表情。

少女和奴隶商人消失在舞台的侧台。

「好，下一个！」

司仪大喊后，第二名少女随著奴隶商人从侧台现身。

这名少女胸部非常丰满，身上的布块被乳房高高地撑起，导致无法完全遮住下半身。

「怎么都是女孩子？」

「因为这一带不需要男性奴隶。」

胸部丰满的少女经过克罗洛眼前。

或许是想强调自己的姿色吧，她那努力扭腰摆臀的模样看了令人心痛不舍。

「如果没卖出去会怎么样？」

「如果奴隶商人觉得还有希望就会再给一次机会。」

「如果下一次还是没卖掉呢？」

「我们家的娼馆会收留一部分的人，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总之，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你知道符合我条件的那个奴隶叫什么名字吗？」

「我听说叫艾琳娜，有在自由都市国家联邦留学的经验。」

「艾琳娜啊……」

克罗洛在口中反刍著那个名字。

※

为什么我会沦落到这种地方？艾琳娜用力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心想。

眼前一片漆黑，即便睁大眼睛也看不清前方。

不，就算看得清楚也于事无补。

因为艾琳娜被关在无法自由张开双臂，也无法正常站起来的牢笼之中。

如果弄清楚自己目前所置身的状况，说不定只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绝望。

「为什么？」

艾琳娜发出的声音沙哑到她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

这个问题她早已反覆询问过自己无数遍。

为什么我会沦落到这个地方？

为什么命运要这样对待我？

如果说这是惩罚，我到底又犯下了什么样的过错呢？

艾琳娜──艾琳娜·古拉菲亚斯是克菲乌斯帝国的准贵族。

她的出身可以追溯到帝国的黎明期。

她的祖先铲平了森林，开田垦地，扩充佃农，还组了武装部队保护自己的领土。

形成了一股连当时的皇帝都无法小觑的强大势力。

在那个过程中，她的祖先或许曾经犯下了罪，可是那应该不至于构成由她接受惩罚的理由。

「为什么？」

艾琳娜把头发抓得一团乱。

父亲虽然个性保守，却也是最理解艾琳娜的人。

当艾琳娜说她想去自由都市国家联邦留学时，父亲很乾脆地一口答应。

反倒是要取得母亲的同意让她费尽了苦心。

艾琳娜选择伊美做为留学的地点。伊美做为东方的玄关口，成了东西文明的汇集之地。

她在那里接触到了异国的语言、习惯、文化等各式各样的事物，对于数学这门领域特别有兴趣。

「为什么我会沦为奴隶。」

艾琳娜拔下一搓又一搓的头发。

她认为是父亲的死造成的。

她在留学地点接获父亲死讯后，十万火急地赶回了家乡。

她好几年没回家了，说完全没有不安是骗人的。

不过，艾琳娜的担心是多余的。

她的未婚夫菲利普对她很温柔，叔父也很关心她。

当她产生就此留在家乡终老似乎也不错的念头时，事件发生了。

盗贼攻击了他们家的宅邸。帮佣都被杀光了。她的母亲恐怕也难逃死劫。

艾琳娜被抓去卖给了奴隶商人。

奴隶商人的手上有一大堆跟艾琳娜一样被强行掳走的少女。

相信她们一开始也都还保留有人类的感情。

可是她们经常受到暴力的对待，渐渐地失去了抵抗的气力。

艾琳娜并没有屈服。

当然，抗拒的代价绝对不便宜。反抗只会引来更暴力的对待。

她的身体疼痛不堪。又痛又烫。

即便如此，艾琳娜还是咬牙忍耐，这是因为──

「……菲利浦，快点来救我──」

她相信总有一天菲利浦会来救她。

菲利浦说过，他为了成为骑士，从小就开始接受训练。

虽然他才刚从军校毕业没多久，可是相信他一定可以轻松干掉奴隶商人的护卫。

「拜托你，快点来救我。」

否则，自己就快精神崩溃了。

艾琳娜之所以反抗也不会被杀，是因为她做为商品还有价值在。

一旦哪天连商品价值也失去了，奴隶商人肯定会毫不留情地杀掉艾琳娜。

不，说不定会碰上比死亡还可怕的下场。

突然有一道光射进了眼帘。

「菲利浦！」

「啊？该不会是被揍得太惨，脑袋真的坏掉了吧？」

逆光站在艾琳娜面前的人是奴隶商人的手下。

奴隶商人的手下板著一张臭脸，不耐烦地开锁。

「不要！不要过来！」

「少啰嗦！快点滚出牢笼！」

奴隶商人的手下气急败坏地怒吼，用长棍狠戳了艾琳娜好几下。

每每被棍棒的尖端刺中，艾琳娜都快窒息了。

「听懂了吗？听懂了就快点离开牢笼！」

「……」

艾琳娜紧咬嘴唇，从牢笼里爬了出来。

她想站起来却站不稳，两只脚已经彻底麻木瘫软。

但奴隶商人的手下却不肯帮忙搀扶她。

「快点过来。离开后沿著走廊直线前进。」

艾琳娜一边被奴隶商人的手下用棍棒驱赶，一边沿著狭窄的通道前进。

不久，她发现有人站在前方的通道上。

对方不断慢慢地往她靠近。

对方是个模样惨不忍睹的少女。全身沾满了鲜血和排泄物，以及呕吐出来的秽物。

头发像乾草一样粗糙杂乱，浑身充满瘀血和污垢，看起来脏兮兮的，左眼则肿了起来。

这个少女看起来简直像妖怪一样，艾琳娜心想。

「你没有任何感想吗？」

「什么──？」

奴隶商人的手下嘲笑似地说道后，艾琳娜倒抽了一口气。

「啊、啊啊！」

艾琳娜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她发现那个妖怪一样的少女旁边站的是奴隶商人的手下。

换句话说，那个少女是──

「嘻嘻嘻，变成这副鬼样子后，连你也认不出自己了吗？」

「不、不对！我才不是长这个样子！」

艾琳娜摇头否定后，像妖怪一般的少女也摇头了。

「我、我怎么可能这么惨。」

「好了，准备去奴隶市场吧。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

奴隶商人的手下眉飞色舞地说道。实际上，他确实也乐得无法自拔吧。

「拜、拜托你，至少让我冲个水。」

「臭死人了，不准靠近我。」

奴隶商人的手下摀著嘴巴往后倒退。

「拜托你。让我冲个水吧。不然──」

「我不是说了，你臭死人了，不准靠近我！」

奴隶商人的手下激动地刺出木棒。

被木棒尖端刺中心窝，艾琳娜痛得跪下来瑟缩成一团。

「拜托你、拜托你。我这副模样──」

「不要碰我！你这只恶心的母猪！」

艾琳娜感受到一道冲击。奴隶商人的手下一脚踹开了她。

「你这肯定会滞销的米虫也敢提出要求！虽然你老爱吹嘘自己是什么准贵族啦。」

「我是古拉菲亚斯家的──」

「干我屁事！你在这里不过只是奴隶！」

奴隶商人的手下不让艾琳娜把话说完。

「你就是一个如果没人买就没有用处的商品。」

「我、我……」

真的是笨到无可救药。艾琳娜打从心底感到后悔。

自己一直以来都没有看清现实。当初不应该坚持反抗态度的。

如果早早被卖出去当奴隶，说不定还有机会逃走。

泪水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你终于搞清楚自己置身在什么样的状况里了吗？」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

「既然知道了，那就乖乖认命吧。再说，你整个人早已面目全非，冲水又有什么屁用？」

我会变成这副模样，还不都是因为被你们揍的──假如自己有勇气说出这句话，不晓得多轻松。

可是，现在的艾琳娜──奴隶是不被允许顶嘴的。

「拜托你，请让我冲水。」

「你苦苦哀求也没用，我不可能答应的。还不快点站起来！」

奴隶商人的手下不耐烦地用木棒敲打地板，艾琳娜只好爬了起来。

「左转。爬上左边的楼梯。」

「……」

艾琳娜踉踉跄跄地爬上楼梯。

才刚开始爬没多久，大腿就酸痛得好像快炸开了。

爬到一半的时候，奴隶商人的手下开口了。

「我已经迫不急待想看到你没卖出去的下场了。」

「……」

艾琳娜沉默地爬著楼梯。

「怎么？你没兴趣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吗？」

叩叩叩，奴隶商人的手下似乎在用棍棒敲墙。

「我会让你发挥最后的用处的，好好期待吧。」

「最后的、用处？」

艾琳娜跟著重复了那几个字后，她听见「哼」的一声。

或许是奴隶商人的手下露出了嗤笑吧。

「派不上用场的家畜最后都会宰掉，不是吗？奴隶也一样。我会在新来的奴隶面前，用最残酷的手法杀死你。」

艾琳娜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死亡固然令人恐惧，可是奴隶商人手下那把杀人当乐趣的发言，更令她心惊胆战。

「我不会让你死得太轻松的。等你开口求我给你一个痛快时，好戏才要上场。你可别一下子就断气喔。」

奴隶商人的手下哈哈大笑──

「你真的是笨蛋。」

只见他突然收起笑容，以感触良多的口吻喃喃说道。

「我也很笨。其他奴隶也都是笨蛋。可是跟你比，我们还差得远了。我很久没看过像你这么愚蠢的奴隶了。」

终于要爬到楼梯顶端了。尽头出去就是舞台的侧台。

外头传来气氛平和的谈话声。

「快点出去！上台绕著外围走一圈！」

奴隶商人的手下以棍棒戳了艾琳娜的背部，艾琳娜忍不住跳上了舞台。

下个瞬间，全场鸦雀无声。

「已经被摧残成这副德性了吗……」

站在舞台上的奴隶商人表情十分难看。

「咦？啊～」

连貌似司仪的男子也哑口无言。

艾琳娜摇摇晃晃地向前走。每跨出一步，绝望就愈深。

因为会场的男性一看到艾琳娜，靠近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有人尴尬地别过脸，有人捏住鼻子用嘴巴呼吸，也有人直接走出了会场。

「……啊啊。」

艾琳娜一边沿著舞台边缘走动一边喘气。

明明不久前自己还贵为古拉菲亚斯家的千金大小姐，如今却被人视如敝屣。

不，不是毫无价值可言那么简单而已。

自己是他人眼中的脏东西。艾琳娜·古拉菲亚斯已经沦为只会弄脏舞台的脏东西。

泪水模糊了视野。两条腿走起路来就像醉汉一样跌跌撞撞。

即便如此，艾琳娜还是勉强绕台一圈转身面向客人。

「自我介绍、自我介绍！」

奴隶商人的手下从侧台大喊提醒她。

艾琳娜差点笑了出来，你不是很期待杀掉我吗？

啊啊，或许是他转念一想，觉得要动手杀我很麻烦吧。

「……艾琳娜。我是艾琳娜·古拉菲亚斯。曾经在自由都市国家联邦留学。专长是数学。」

「起标十枚金币。」

司仪开出价格，却不见半个人举手。

脑袋里面嗡嗡作响。好像有人在喊著什么。

已经分不清楚什么跟什么了。不过，艾琳娜知道自己已经完蛋了。

要是自己死在盗贼闯入侵家里的那个时候被杀掉就好了。

要是自己在被卖给奴隶商人的当下死掉就好了。

早一点死的话，就不用受到这种屈辱了。

「为什么？」

这个扪心自问无数次的问题终于有了解答。

因为自己是笨蛋。

一直以来自己都死抓著准贵族、学问、未婚夫这些东西不放。

当自己面临到暴力时，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伏首称臣才是聪明的作法。

就是因为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不懂，今天自己才会落到死得这么难看的地步。

当艾琳娜意识到自己将难逃一死的瞬间──

「呜、呜呕呕呕呕呕！」

艾琳娜忍不住呕吐了。即便吐出了酸溜溜的东西，那股恶心想吐的感觉还是没有消失。

彷佛整个胃都在翻腾，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让艾琳娜吐了好几次。

吐到一个段落后──

「……拜托你们。请把我买下来。我愿意做任何事。拜托不要杀我。让我做为你们的奴隶而死。」

艾琳娜像是整张脸都要贴在呕吐物上面一样伏身跪拜。

「我买！我买了！」

「──！」

艾琳娜猛然抬头一瞧。

一个独眼的青年──不，或许是少年──高高举起了手。

「所以快点──」

「啊啊……」

艾琳娜松了一口大气。

独眼青年不晓得在吵嚷著什么，可是艾琳娜对此丝毫不关心。

终于可以做为奴隶而死，而不是做为一个脏东西。至少这样的死法还比较有人类的尊严。

艾琳娜哭了，哭著哭著便失去了意识。

※

醒来的时候脑袋一片昏昏沉沉。无法确定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恢复意识的。

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

「……我还活著。」

艾琳娜茫然地喃喃自语后，轻轻地咳了几声。喉咙痛得彷佛著火了似的。

「太好了。你终于醒来了。」

艾琳娜躺在床上，转头往声音的源头一瞧，只见独眼的青年坐在椅子上。

有一名女仆随侍在青年身旁。那名女人身穿低胸的女仆服。

「我还以为你会一觉不醒呢……抱歉。」

「不需要道歉啦。」

艾琳娜苦笑著回答道。

「是你买下我的对吧？」

「你还记得？」

「是啊，我还记──咳咳咳！」

艾琳娜咳了几下后，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扩散开。

「她是不是口渴了？」

「有可能喔。上半身坐得起来吗？」

青年起身帮忙搀扶艾琳娜。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艾琳娜的身体疼痛不堪。

「来，喝水吧。」

「谢、谢──咳咳咳！」

艾琳娜想向女仆道谢，可是又控制不住开始咳嗽。

「不用道谢了，快点喝吧。」

「……」

艾琳娜从女仆手中接过杯子，在青年的辅助下把杯子移动到嘴巴前面。

接著她渴坏似地猛灌温水。

「一口气喝太多对身体不好。」

「……啊。」

嘴唇和杯缘分开后，艾琳娜忍不住叫出声。

「躺下来吧。」

「我好像变成了老奶奶。」

艾琳娜在青年的搀扶下重新躺好。

她呼出一口充满铁锈味的气息，接著看了爬满黑色瘀青和细小伤痕的手臂一眼。

「我是──」

「你叫艾琳娜对吧？」

「是的，我是艾琳娜·古拉菲亚斯。」

报上姓名的瞬间，艾琳娜的心情立刻稳定了不少。

至少她找回了能以名字自称的人类尊严。

「请问你是？」

「我是克罗洛……克罗洛·克洛佛德。」

「怎么不自称艾拉奇斯呢？」

「对我来说，克洛佛德这个名号阶级更高。」

女仆打趣地调侃后，青年──克罗洛板起严肃的面孔说道。

「这里是艾拉奇斯侯爵的领地吗？」

「正确而言是艾拉奇斯侯爵领地的哈谢鲁城。」

如果艾琳娜的记忆没错，艾拉奇斯侯爵领地位在克菲乌斯帝国西北端的位置。

虽然离她的家乡有一段相当遥远的距离，至少不是在国外。

「恕我提出大胆的要求，能请你送我回家吗？」

「没问题。我会请认识的商人帮忙，看能不能跟你的老家取得联络。」

「谢谢。不好意思我还有一个请求……」

「请说。」

「请让我冲澡。可以的话，我还想写信……」

「好。我去找人过来帮忙，稍等一下。」

克罗洛离开房间后，带了一个牛头人回来。

「你想让牛头人扛我吗？」

「因为板娘一个人扛不动嘛。」

牛头人是专门做粗重工作的亚人，不该随便乱碰贵族和准贵族。

艾琳娜虽如此心想，却不敢抗议。

「老大，这种情况一般都是叫精灵或矮人来啦。」

「不需要在意那么多吧？」

「好吧，既然老大坚持的话。」

牛头人轻轻地抱起了艾琳娜，将她抱到同一层楼的更衣室。

「接下来交给我了。男生滚出去吧。」

「……」

被称为板娘的女仆赶走了克罗洛和牛头人。

「站得起来吗？」

「扶我一把。」

「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走。」

艾琳娜拖著疼痛的身体，脱下了连身睡袍。

看到伤痕累累的身体，她不禁担心自己能否恢复原状。

强忍泪水走进浴室，里面弥漫著白色的水蒸气。

只想尽快洗掉身上污垢的艾琳娜，往注满了热水的浴槽走去──

「泡澡前先把身体冲洗乾净！」

「我知道啦。」

艾琳娜拿桶子舀起浴槽里的热水，慢慢地从肩膀往下冲。光是这样伤口就痛了起来。

「……好痛。」

「会痛就是还活著的证明。」

艾琳娜忍受著屈辱把热水淋到自己的身上。

暗红色的热水污染了地板的磁砖，一股刺鼻的臭味弥漫整间浴室。

「臭死人了。他们到底有多久没让你冲澡了？」

「我也不知道。」

「转过去，我帮你洗头。」

艾琳娜原地坐下背朝著板娘后，板娘从她的头顶淋下热水。

热水一开始同样被染成了暗红色，可是反覆冲洗个几次后便慢慢恢复成透明状的流水。

「那个男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是指克罗洛大人吗？」

手上拿著肥皂的板娘停止动作。

「应该算是奇怪的贵族吧。」

「这根本不成回答。」

「因为我也搞不懂他这个人，当然回答不出来了。」

「你是在戏弄我吗？」

「我已经说了，我也搞不懂他啊。」

如是说后，板娘开始帮艾琳娜洗头。

※

「已经一个月了啊……」

艾琳娜躺在床上喃喃自语。

在克罗洛的保护下，很快地一个月的时间就要过去了。

左眼的浮肿已经消退，瘀青的痕迹也变淡了不少。

虽然离完全康复还有一段距离，至少已经回到能自己走动的程度。

「按理说，应该快收到回信了吧。」

如果他们愿意来接我回去就好了，艾琳娜想著这种事情，不禁露出苦笑。

一方面，叔父现在应该为了善后处理忙得焦头烂额，菲利浦也不可能丢下骑士的工作说走就走。

另一方面，自己也不晓得该怎么面对他们才好。

「你起床了吗？」

「……！嗯嗯！我起床了！」

见克罗洛从门缝探出脸，艾琳娜坐直了上半身。不知何故，板娘也来了。

「收、收到回信了吗？」

「……我就是想跟你谈谈这件事情。」

克罗洛面露尴尬的表情，走到放在床边的椅子坐下。

「那个，你知道皮克斯商会吗？」

「知道，很有名啊。」

「我找了皮克斯商会的人帮你寄信……可是，大家似乎都当你早就死了。」

艾琳娜一脸呆滞，听不懂克罗洛想要表达的意思。

「怎、怎么会？我明明活得好好的啊。」

「大家都以为你和其他佣人都死在遭到盗贼袭击的时候了。」

「我必须快点澄清错误的讯息！」

「──！」

艾琳娜一下床，胳臂就被克罗洛抓住了。

「放开我！不是说好要让我回故乡的吗！」

「……我也想让你回乡，可是情况有了变化。」

一股不祥的预感让艾琳娜不寒而栗。

自己成为被宣告死亡的幽灵人口──换句话说，不管别人对自己做什么都无法可管。

「难、难道你想让我当奴隶？」

「不是这样的啦……」

「克罗洛大人，你就实话实说吧。」

板娘心浮气躁地说道。

「什么真相？」

「唉，你也太缺乏洞察力了吧。」

板娘模样夸张地叹了口气。

「板娘，接下来由我来说明吧。」

克罗洛愁容满面地说道。

「艾琳娜，你被叔父和未婚夫设局了。」

「为什么他们要陷害我？」

「因为他们觊觎古拉菲亚斯家的财产。虽然名义上是由你的叔父负责管理财产，可是真正的财产继承人是你。」

「那、那菲利浦呢？只要他跟我结婚，古拉菲亚斯家的财产就会全部归属于他啊！陷害我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

「艾琳娜，你曾经在自由都市国家联邦留学过对吧？」

「是、是又怎么样。」

「恐怕你的未婚夫怀疑就算跟你结婚，聪明如你也不会把财产交给他管理吧。搞不好你叔父还跟他说『跟我女儿结婚，财产就是你的了』，藉此利诱他当共犯。」

「……怎、怎么可能。」

艾琳娜有种彷佛世界快天崩地裂的感觉。

当初她以为牢不可破的磐石，竟然如此脆弱不堪。

「母、母亲大人呢！」

「应该是遇害了。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可是我不认为她还活著。」

艾琳娜真的哑口无言了。

「所以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证明你就是艾琳娜·古拉菲亚斯。佣人已经全部被灭口了，就算你现在出面，恐怕也只会引来杀身之祸而已。」

「……出去，你们两个都给我出去！」

艾琳娜也只能像这样大吼了。

※

艾琳娜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看来自己刚才似乎哭累到睡著了。

「晚餐的时间到了。」

「我不饿。」

板娘叹了口气，把银制的托盘放在桌上。

「呼……唷咻。」

「托盘放好，你就可以出去了。」

板娘意兴阑珊似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你有想过未来的日子了吗？」

「处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有心情思考。我不只遭到叔父和未婚夫背叛，还被卖去当奴隶，现在就连母亲大人也……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艾琳娜把脸埋在枕头里面哭著回答道。到头来，就连她深信是心灵支柱的菲利浦也是敌人。

毕竟这只是一桩由双方父母私自决定的婚事，傻傻地相信对方会对自己忠贞才有问题。

「自己的母亲都被杀了却只会自怨自艾，你还挺薄情的嘛。」

「你、你懂什么！母亲大人遇害，我当然想帮她复仇！可是，可是……现在的我一无所有。我失去了准贵族的地位，也失去了财力，甚至连证明自己是艾琳娜·古拉菲亚斯的手段也没有！就凭我这样子是要怎么复仇呀！」

艾琳娜怒不可遏地大吼后，板娘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的脑袋是装饰品吗？既然一无所有，那就动脑思考复仇的方法啊。」

「思考？」

板娘这番话让艾琳娜有种看见了一线曙光的感觉。

尽管自己痛失了一切，可是三年留学所培养的知识还留在脑子里。

也有「贵族的奴隶」这个身分。

「所以呢，你到底要不要吃东西？」

「我吃。」

艾琳娜从床上爬起来坐在桌子前面。

然后──

「……畜生，我一定会找你们算这笔帐的。」

她用力握紧汤匙，语带怨恨地诅咒道。

第一卷 转移到异世界的我，最擅长的好像只有床上功夫 第六章『盗贼团』

帝国历四三○年七月上旬──克罗洛躺在会计室的沙发上，聆听板娘和艾琳娜交谈的内容。

「这个炉灶税和柴税是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们这里不只是炉灶和木柴，甚至连新婚初夜都要徵税。」

艾琳娜不敢置信地询问后，板娘用不耐烦的口吻回答道。

「唉，这里的老百姓根本从呱呱坠地那一刻开始便一直被领主剥皮，直到躺进棺材下葬为止嘛。被剥削成这样，真亏老百姓还能无动于衷呢。」

「那是因为领主采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加税，所以民怨才会找不到好的时间点爆发。如果税赋是一口气调涨的话，我们早就──」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

艾琳娜无视滔滔不绝的板娘询问克罗洛。

「一些莫名其妙的税我已经废止了。」

克罗洛把视线投向坐在桌前办公的艾琳娜。

红色长发分成左右两边绑了起来。鼻梁一带长有雀斑，眼神带著一股傲气。

瘦到皮包骨的身体穿著白色的连身洋装，不知何故，脖子上还戴了一个皮革项圈。

虽然医生说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可是她的脸色依然不怎么好看。

毕竟她才刚接手工作，克罗洛不希望她太过劳累，不过她本人充满了干劲。

说到这个，艾莉莎也是从今天开始上班。

或许待会儿应该找时间去视察一下。

「看来你很努力在争取民心呢。」

「因为我可不想因为前任者的关系被人抓去吊死。」

克罗洛苦笑著回答道。

「希望民间景气能因此好转。」

「你也懂经济？」

「税率上升会抑制民间消费，民间消费力道不足，老百姓赚不到钱荷包就会乾瘪。接下来就进入恶性循环。」

艾琳娜语带轻蔑之意说道后，克罗洛展现了学问。

「哇～原来你……克罗洛大人想得这么仔细啊。」

「谢谢你的赞美。」

「要是克罗洛大人早一点当上领主，说不定我的食堂也不会倒闭了。」

「就算我早一点当上领主，结果应该也一样。」

「那种事情没试过，又有谁知道。」

板娘双手扠腰，不服气似地说道。

「吶～克罗洛大人～」

「就算用娇滴滴的声音跟我撒娇，我也不会借钱给你的。」

「小气！」

板娘咒骂了一声后，露出大失所望的模样。

「唉～看来在契约到期以前，只能咬牙苦撑下去了。」

「话说，你现在已经背了一百枚金币的债务，还想继续借钱，也太厚脸皮了吧。」

「你怎么会知道我欠多少钱？」

「虽然我才刚接手这份工作，不过别忘了我是会计。」

见板娘貌向自己投以惊讶的眼神，艾琳娜拍了拍堆在桌面上的帐簿。

那个动作大概是指不管欠了多少钱，只要看过帐簿都无所遁形的意思吧。

「你居然敢贷一百枚金币给这样的女人呢。」

「这表示我的身价值这么多钱啊。」

板娘得意地窃笑，一如在刻意强调自己的胸部般在胸前盘起了双臂。

「那你呢？之前身价又是多少？」

「……十枚金币。」

「我想也是。」

板娘盯著艾琳娜那不怎么起眼的胸部猛瞧。

「你在看什么地方？」

「当然是在看你那乾瘪的胸部啊。」

「呣，胸部又不是大就一定好。」

艾琳娜盘起双臂遮住胸部，不让板娘继续打量。

「今年的税收大概多少？」

「咦？啊啊，今年的税收吗？」

艾琳娜低头翻阅帐簿。

「呃，虽然今年的税收有可能因为废止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税而大幅减少，不过以往年的税收为基础估计的话，今年的税收数字应该落在六万枚金币前后吧。」

「太好了。」

克罗洛如释重负。有了这笔钱，即便部下们同时跑来催讨尚未支付的军饷，他也付得出钱。

「在收成结束并且转化成现金前，还不能放心。」

「哎，话是这么说没错。」

一想到转换成现金的过程，克罗洛便不禁叹气。

哈谢尔城的百姓都是以货币缴税，可是农村的村民都是缴纳农作物。

前者缴完钱就没事很轻松，后者则必须跑好几道程序。

首先，徵税官要在七月上旬以前跑遍所有村庄，估计预想产能。

接著以预想产能为基准决定税率。

等收成结束后，徵税官再一次跑遍所有村庄徵收农作物。

最后把徵收到的农作物卖给商人转换成现金。

「况且，天晓得这本帐簿记载的资料正不正确。」

「你暗示的事情也太可怕了吧。」

「前任财务总管可是被检举侵占了军费的男人的部下。怎么可能轻易信任他所留下的资料。」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克罗洛忍不住又唉声叹气。

「唉～命途多舛啊。」

克罗洛把纸放在脸上喃喃自语。

「……你从刚才就一直在把玩纸张。那是什么很罕见的东西吗？」

「嗯？我们的工房自行生产了纸张，我在思考接下来能怎么利用。可以的话，我想要大量生产制造。」

「……」

闻言，艾琳娜默默不语地起身离座，冲到了克罗洛面前。

她抢过纸张，讶异地睁大了双眼。

「不、不敢相信！」

「纸这种东西这里不是早就多到堆积如山了吗？」

板娘瞥了堆放在桌上的公文一眼。

「纸、纸的制法应该是未公开的秘密啊！」

「借我瞧瞧。」

或许是被艾琳娜的说法勾起了兴趣，板娘上前抢走艾琳娜手中的纸张。

「虽然触感和颜色跟一般纸张不太一样，不过这确实是纸呢。」

一如板娘所言，工房所自行生产的纸的质感比较偏近和纸。

「喂！我才看到一半耶！」

「不要吵。再让我看一下子也不会少块肉吧。」

艾琳娜打算把纸抢回来，可是板娘伸出手臂阻挡。

或许是放弃跟板娘争了，艾琳娜把视线投向克罗洛。

「你说这是工房自行生产的？矮人从无到有一手制造出来的吗？」

「虽然我有提供非～常粗浅的说明，不过戈尔帝立下了大功呢。我也没想到他光听我那样的说明，就能实际制造出来。」

「他是怎么做出来的？」

「我有告诉他要使用树皮制作。」

「天啊，树皮居然可以造纸。」

板娘啧啧称奇似地嘟囔道。

「问、问题是成本应该很高吧？」

「倒也未必。假设以日薪一枚银币的薪资聘请十个工人，然后把这个尺寸的纸张定价为一枚黄铜币，只要卖出一千张，就能打平人事成本了。」

「有这么便宜吗？」

「这个价格是以人事成本为基础计算出来的，实际上应该不只这样才对。板娘？」

「啊啊，让我大开眼界了。」

克罗洛从板娘手中接过纸张，露出了苦笑。

他虽然来自日本，可是不代表他之前过著随时都能接触到和纸的生活。

这样的他居然会在异世界开始制造生产和纸，世事就是如此难料。

「所以呢？你打算用这个纸做什么大事？」

「我在想能不能利用这个纸让领地变得更富饶，不过具体的做法还没定案。」

包括量产方法和销售方式等等，要思考的问题实在太多了。

「克罗洛大人，我先回厨房了。艾琳娜你也没意见吧？」

「嗯，该问的事情已经都问完了。」

「好歹说声谢谢吧？」

「谢谢。」

「就不能换个可爱一点的表达方式吗？」

板娘语带叹息地说道后离开了房间。

「你也太了不起了吧。」

「了不起的人是戈尔帝啦。」

「不，是你。」

如是说后，艾琳娜挨近了克罗洛。

「我相信你以后一定可以做出更了不起的事情。」

「若是如此就好。」

「你一定没问题的。」

艾琳娜以彷佛在耳畔嗫嚅般的声音说道。克罗洛看得出来艾琳娜在试著勾引他，却丝毫没有被诱惑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她眼睛闪烁著锐利光芒的关系。

只要回头去想她沦为奴隶的经纬，便不难想像她想利用克罗洛向叔父和未婚夫复仇，遗憾的是，克罗洛帮不上这个忙。

就在克罗洛伤脑筋，不晓得该拿她怎么办的时候──

『克罗洛大人！』

「呀！」

蕾拉的声音像隔著什么东西一样忽然闷闷地响起，艾琳娜吓得跳了起来。

「抱歉，有人联络我。」

克罗洛从挂在腰间的腰包拿出了一颗透明球体──通讯用的魔术道具。

「有什么事吗？如果是皮克斯商会的人来交货，麻烦──」

『不是的！有商人在路上遭遇盗贼攻击！所幸没有受伤，目前正在值勤室问话！』

「我马上过去。」

克罗洛从沙发一跃而起。

※

克罗洛打开值勤室的门一瞧，一个满脸倦容的男子走了出来。

他应该就是倒楣遇到盗贼的商人吧。克罗洛无意间和他对上眼后，男子瞪大了眼睛。

「噢噢，克罗洛大人！」

男子跪在克罗洛面前。目前认得克罗洛的商人屈指可数。

只有买下艾拉奇斯侯爵收藏品的商人、皮克斯商会的相关人士、伊莱恩，以及现在下跪的奴隶商人。

「克罗洛大人！我的钱和商品都被盗贼夺走了！拜托、拜托您帮我夺回失物！如、如果拿不回来的话，我、我就──」

「啊啊，嗯，我知道了。」

「我被夺走的商品头发很长，胸部差不多这么大，有一副男人看了都爱的性感翘臀！」

奴隶商人跪著比手画脚地说明了被夺走的商品的特徵。

听到这样的说明也只会令人觉得困扰，可是也不能因此就轻忽处理这个案子。

因为这个男人可是遵守帝国法律，有乖乖缴税的老实商人。

做为瞭解艾琳娜遭遇的知情者，心情上固然有无法释怀的地方，可是既然自己的另一个身分是领主，就有义务保护这名商人。

「知道了。我一定会帮你把商品夺回来的。」

「谢谢大人。」

奴隶商人向克罗洛伏身跪拜后，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今晚有钱住宿吗？」

「感谢大人关心。我有准备一笔救命钱，短时间之内还过得去。」

奴隶商人又三番两次地向克罗洛低头拜托后，这才离开值勤室。

「……克罗洛大人。」

转头往声音的来源一瞧，蕾拉就站在那里。

「谢谢你向我报告这件事。」

「不、不客气，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我还是一样得跟你说声谢谢。」

克罗洛心怀感激地轻轻抚弄著蕾拉的耳朵，蕾拉貌似陶醉地眯起了眼睛。

克罗洛察觉到有人盯著他看，转头往值勤室一瞧，发现有两名精灵少女躲在门后偷窥。

大概是因为是双胞胎，那两名精灵少女外表长得一模一样。

外表上的唯一差别，就是一个把长发往右边绑，一个往左边绑。

克罗洛只好放开了蕾拉的耳朵。

「这一带的治安本来还不算太糟吧？」

「是的。自从我被分发到艾拉奇斯侯爵领地，出兵剿灭盗贼的次数，也就只有那么一次。」

「蕾拉是什么时候被分发到这里来的？」

「约莫五年前。」

「五年啊……」

克罗洛轻声嘟囔道。

「会是神圣雅鲁哥王国的残兵吗？」

「奴隶商人有说袭击他的是一大群骑兵，不过……不，对不起。」

「但说无妨。」

「是，距离上次他们发动侵略已经过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我认为应该不可能是神圣雅鲁哥王国的残兵。」

在克罗洛的催促下，蕾拉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抱歉，我不该自作聪明多嘴的。」

「没关系。若你察觉到什么，尽管畅所欲言。」

如果是优秀的军人，或许会不喜欢部下太过唠叨，不过克罗洛并不是什么优秀的军人。

无论是做为军人或领主，克罗洛在各方面的能力都充满了缺陷，而且经验不足。

与其顾全面子，他宁可部下毫无顾忌地提供意见。

「奴隶商人还有说什么？」

「他说盗贼身穿皮甲。」

「皮甲？所以是轻骑兵了。该不会是走投无路的佣兵吧？」

「是吗？」

蕾拉不快地蹙起眉头。姑且不论自由都市国家联邦，佣兵在克菲乌斯帝国并不被视为正当行业。可以说几乎跟盗贼画上等号。

「不过，之前都没有抢案发生，表示佣兵的可能性应该不高。说到这个，前任艾拉奇斯侯爵在治安维持这方面的表现如何？」

「在我看来他没什么兴趣。哈谢鲁的治安他都丢给我们一手处理，街道的治安也……」

「都是由李克他们负责吗？」

「没错。」

克罗洛叹了口气，看来前任领主完全没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不过，有整整五年的时间都不见盗贼出没也是事实，无法断言他旷废职守。

如果单就结果而论，甚至可以说他是尽忠职守的人吧。

「嗯，算了。」

「克罗洛大人？」

「不，我只是在想前任艾拉奇斯侯爵和李克他们是否有尽忠职守这件事，可是他们人已经不在了，也无从确认起。」

关于盗贼的真实身分也是如此。

「不过我没什么好预感。」

「克罗洛大人？」

「不，我只是在自言自语。」

克罗洛轻轻地摇头。

※

见克罗洛走近侯爵宅邸的办公室，蒂莉雅微微睁大了眼睛。

「我正打算派人去传唤你呢，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我早料到会是如此，所以在被传唤前就自己先来了。」

「竟然来先下手为强这一套，你这自大的家伙。」

蒂莉雅百无聊赖地用手拄著脸颊。

「其实──」

「听说有盗贼出没是吧。」

蒂莉雅面露窃笑，身体往后一躺靠在椅背上。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是我的部下去救奴隶商人回来的。根据部下的说法，攻击奴隶商人的是一大群身穿皮甲的骑兵。」

「连这个你也知道啊。」

「因为部下问话问得很仔细。」

「原来是这样……」

难怪奴隶商人离开值勤室时会一脸倦容了，克罗洛默默心想。同样的内容必须重复讲两遍，确实是挺累人的。不过他也有可能觉得自己成了人球，被两个单位踢来踢去，所以感到心灰意冷。

「对于这次的事情，你怎么看？」

「我怀疑犯人可能是李克等人。」

「李克？那是谁啊？」

「艾拉奇斯领地的骑兵队长。李克等人很熟悉这一带的地理位置，而且他们也逃亡长达两个多月的时间了。就算跟盗贼合作赚取资金也不奇怪。」

「虽说沦为了盗贼，没想到我们居然有跟帝国军人兵戎相见的一天哪。」

蒂莉雅抬起上半身，深深地叹了口气。

※

会计室，艾琳娜正在跟帐簿进行格斗。

克罗洛没理会她，自顾自地躺在房里的沙发上。

「盗贼的事情后来怎么了？」

「奴隶商人说他身上的现金和商品都被搜刮一空了。」

「哦～是吗？」

艾琳娜兴趣缺缺地随口附和，翻动帐簿。

一时之间，房里只听得见翻动帐簿的声音──

「之前把我揍得那么凄惨，现在受到报应了吧！掌管秩序的纯白之神，感谢祢主持正义！活该！活该！奴隶商人，活该去死──！」

艾琳娜突然再也控制不了情绪地捧腹大笑。

「活该！活该！太爽了──！今天的晚餐吃起来一定会特别美味！」

「我个人倒是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

「有盗贼出没的消息一旦传开，金钱与货物的流通就会无法活络。」

「这样啊～」

艾琳娜起身离座后走到沙发坐下。

「你是新贵族对吧？」

「没错。才刚成名的新贵族。」

养父──克罗德·克洛佛德因为立下了平定动乱的汗马功劳，从佣兵团团长一举晋升成了贵族。

不过，历史悠久的贵族们把养父这一类人称作新贵族，当他们是出身贫贱的人而瞧不起。

「我本来以为新贵族会是很粗俗野蛮的人。」

「虽然很想说那是偏见……不过我也无法全盘否认。」

姑且不论其他的新贵族，克罗洛的养父确实有粗俗、不修边幅的一面。

「新贵族比我想像中的还有意思呢。」

艾琳娜的身体蹭向了克罗洛。

「其实我可是很感谢你的喔。你不仅出钱买下被摧残到面目全非的我，提供治疗，甚至还给了我一份正当的工作。所以……」

「我只是想要找个有学问的奴隶而已，不必对我心怀感激。」

「我就是想要感谢你。」

艾琳娜跨坐到克罗洛身上，沉低了腰和他贴额头。

「我都已经暗示到这么明显了，你应该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吧？」

「你只要做好会计的工作就够了。」

「我的意思是随便你想对我怎样都可以喔？你就别客气地收下吧。」

「拜托不要强迫推销。」

「强迫推销是什么意思！别看我现在这样，我出身的家族比你家历史悠久多了！要是错过这个机会，你这辈子可能就没办法再跟我上床了！」

艾琳娜猛然抬起身体对克罗洛呛道。

「被明显另有企图的女孩子勾引，只会让人觉得伤脑筋而已。」

「我、我才没有企图呢。」

艾琳娜把头撇向一旁。

「你有什么目的就直说吧，虽然我大概猜想得到。」

「我已经说我没有其他企图了！你就不能心怀感激地接受这份谢礼吗！」

「你还真不坦白──啊！」

克罗洛突然爬起来把艾琳娜压在下面。

「什、什么？」

艾琳娜显得有些惊慌失措，可是考虑到两人的体格差距，就算她突然被克罗洛反过来压住也不奇怪。

「慎重起见，我先跟你确认清楚，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我没有目的啊。」

「我讨厌有人说谎。」

克罗洛用手指勾住艾琳娜的项圈往前拉，微微地瞪大了眼睛。

艾琳娜一改原先的态度露出胆怯的表情，双手交叉在前保护脸部。

「你、你可以拉扯项圈，可是千万不要打我。好吗、好吗？」

「你也不用怕成那样吧。」

克罗洛尴尬地抓头。原本盛气凌人的艾琳娜如今却像个小孩子一样怕得瑟瑟发抖。或许是因为她曾经受过拳打脚踢等残酷的暴行，所以才会那么害怕暴力。看到这样的她，克罗洛虽然心生同情，另一方面却也被勾起想要好好玩弄她一番的欲望。

「我不会揍你的。」

「呀！」

克罗洛的食指从艾琳娜的脖子一路滑行到肚脐的位置后，艾琳娜夸张地发出了悲鸣。

「可是我会咬你。本大爷要咬遍你全身上下。」

「咬……咿呀啊啊啊啊！」

克罗洛轻咬了艾琳娜的颈子后，她发出了一点都不性感的惨叫。

一开始全身僵直的艾琳娜突然身体一软。

克罗洛抬起身子，看著被他压在下面，软绵绵的艾琳娜。

他看著看著──

「你、你你、你没事干嘛硬起来啊！」

「不，哎，下半身开始有点蠢蠢欲动了。那我们继续吧。」

「不、不要闹了！」

见克罗洛把身体压上来，艾琳娜伸出双手奋力抵抗。简直是拚了老命。

「你不是说没有企图吗？」

「怎么可能没企图啊！我为什么要平白无故把珍藏了这么久的处女献给你！」

「原来你是处女啊？是喔。」

「有什么好笑的！」

「该怎么形容我现在的心情呢？梦想成真？喜从天降？还是在意外的地方碰见了意外的熟人？」

「听不懂你的比喻啦！」

艾琳娜面红耳赤地怒吼道。

「严格说来，艾琳娜你是我买下来的奴隶，我想对你怎样都是我的自由吧？」

「才不是！一点都不可以！」

「奴隶在这个国家是合法的，制度本来就应该要好好利用。那我们继续吧。」

「等一下等一下！暂停！」

见克罗洛不死心又压了上来，艾琳娜大叫制止。

（插图012）

「怎么了？」

「我、我要交易。」

克罗洛放松力道后，艾琳娜面露严肃的表情说道。

「什么样的交易？」

「好吧，你要上我就让你上。」

「那我们继续吧。」

「我还没讲让你上的条件吧！」

克罗洛的视野有一瞬间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这是因为艾琳娜赏了他一记拳头。

「什么条件？」

「也不是什么很困难的条件。只要帮我杀掉叔父和前未婚夫就好。很简单吧？」

艾琳娜笑著说道。

「你提出的这条件，根本算不上什么交易吧？」

「哪里算不上了？」

「嗯，艾琳娜你是我的奴隶，你是我的奴隶。」

「不需要强调两次啦。」

「所以我本来就有可以随便对你怎么样的权利，你拿处、处女──」

「不要在奇怪的地方结巴啦！连我都不好意思了！」

艾琳娜红著脸大叫道。

「你拿处女当筹码要我帮你报仇，不是很奇怪吗？这岂不像是在跟债主说我可以借钱给你一样奇怪吗？」

「一、一点都不奇怪！」

艾琳娜撇过头避免和克罗洛对上视线。

「自愿献出去的跟霸王硬上弓的价值不一──」

「霸王硬上弓的稀有度比较高。」

「哪有这回事！你不想要我的心吗？」

「不会特别想要耶。」

「不要回答得那么老实！」

艾琳娜双手握拳敲打克罗洛的胸膛。

「坦白说，帮别人复仇这种事，令我提不起劲。」

「你有什么不满吗？」

「风险和回馈不成比例。」

或者应该说付出和回馈才对？

「意思是光凭我献出处女还不够？」

「毕竟那是我硬抢就抢得到的东西。」

「奴呜呜呜呜。」

虽然艾琳娜很想恐吓克罗洛说「你敢硬抢我就死给你看」，可是到头来她也只敢不甘心地低声呻吟。

「你无论如何都不肯帮我复仇吗？」

「你放弃吧。」

这时，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失礼了。」

转头一瞧，艾莉莎维持开门的姿势愣在原地。

换上女仆服的艾莉莎散发出了资深老兵般的威严。

「餐点已经准备好了，我是不是应该等一下再过来一趟？还是说我应该留在这里观摩比较好？」

「观摩？」

「……是的。」

克罗洛疑惑地跟著重复了那两个字后，艾莉莎停顿了一会儿回答道。

从这句话就可清楚知道前任艾拉奇斯侯爵是怎样的一个人了。

「不，我马上过去用餐。」

克罗洛离开了沙发。

「艾琳娜你也快点站起来。」

「知道啦。」

艾琳娜才刚起身便一屁股跌坐在地。

「没事吧？」

「都是你害我腿软的啦！」

艾琳娜涨红了脸大声抱怨。

※

一个礼拜后──克罗洛走进办公室，只见蒂莉雅心浮气躁地坐在办公桌前。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逮不到那群家伙？」

「蒂莉雅，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蒂莉雅的语气显得十分冷峻。

这也怪不了她。毕竟光是这一个礼拜就有三组商人遇害。

可是追捕盗贼的行动却完全没有值得一提的成果。

截至目前为止没有人死亡堪称是不幸中的大幸，可是不能期待每次都这么幸运。

蒂莉雅一语不发，频频偷偷打量克罗洛。

「克罗洛，你有什么好点子吗？」

「有啊。」

「既然有，为什么保持沉默！」

蒂莉雅用力拍桌站了起来。

「因为蒂莉雅你只顾跟自己的部下交换意见，都不肯找我商量啊。」

「呜奴，那、那是因为……一来你好像很忙，二来我觉得应该很快就能逮著那帮盗贼了。」

蒂莉雅吞吞吐吐地辩解道。

「总、总之，快点告诉我你有什么好点子！」

「换作是我，我会去找出盗贼的据点。」

「怎么找？」

「你应该也知道马不是那么好照料的动物。除了马厩以外，还需要饲料和乾净的水。」

「慢著，你的意思是他们很可能占据了某处的村落？」

「怎么可能，要杀光所有村民占据整个村落可是很困难的。」

「换句话说，那帮盗贼跟村民有合作关系吗？」

「没错。话虽如此，村民为了跟盗贼划清界线，他们不会想让盗贼进入村落，另一方面，盗贼也怕被村民出奇不意地陷害，不会想要贸然进入村落。可是他们又怕村民跑去通风报信，势必会想要和村落保持可以监视得到的距离。」

「所以说，合乎这个条件的地点少之又少，对吧？」

「正是如此。」

克罗洛点头称是。

「很好！只要查出盗贼的据点，立刻出兵！」

「我已经知道盗贼的据点在哪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早就发现盗贼的据点了。」

「那立刻准备出兵！」

「出兵的准备早就完成了。」

「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么能干的家伙的？」

「因为有时间可以慢慢准备嘛。」

克罗洛耸起了肩膀。

※

克罗洛等人趁夜从哈谢鲁启程。这支讨伐队一共有三百五十人，除了米诺和里萨多所率领的一百名重装步兵，和蕾拉所率领的五十名弓兵以外，还有蒂莉雅麾下的百名重装步兵及各五十名的骑兵和弓兵。

作战的成败决定于能否迅速包围住盗贼的据点，所以克罗洛选择以载货马车进行移动，然而──

「……早知道风吹在身上这么冷，就该彻底做好御寒对策的。」

克罗洛坐在货架上用斗篷包住身子埋怨道。

同样坐在载货马车上的还有蒂莉雅、蕾拉、双胞胎精灵，她们身上也都裹著布。

「虽说是夏天，入夜后气温照样陡降哪。」

「……」

蒂莉雅裹著毛毯咕哝道，克罗洛装作没听见。

「为什么不讲话？」

「我、我有不好的预感。」

「你在胡说什么？」

蒂莉雅一脸傻眼地如是说后──

「太冷了，把你的斗篷给我。」

正经八百地向克罗洛提出了要求。

「我不要。」

「既然如此──」

「克罗洛大人，不嫌弃的话这边请。」

蕾拉打断了蒂莉雅的话。虽然两人共裹同一条毛毯很难为情，可是如果拉不下脸，只会害自己被冻死而已。

克罗洛钻进了蕾拉的毛毯。蕾拉的乳房顶到了他的胳臂。自从皮克斯商会开始提供粮食后，蕾拉的身材有愈来愈前凸后翘的迹象。

同床共枕的时候也就罢了，就连帮她上课的时候，克罗洛也会情不自禁地眼睛乱瞄，保持理性保持得十分辛苦。总之，这不是重点──

「谢谢你，蕾拉。」

「不，我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

「──呜奴！」

蕾拉语带骄傲地回答后，蒂莉雅呻吟了一声。

「好，请用我的斗篷。」

「可、可恶的家伙。」

蒂莉雅悔恨似地嘟嚷著，披上了斗篷。

「……这件斗篷虽然破烂，可是很保暖耶。」

「那是我从军校毕业时父亲送我的。父亲当佣兵时身上都披著它，算是帮我讨吉利的礼物。」

事实上，克罗洛单纯只是看这件斗篷破烂的模样很帅气，才跟父亲讨来用，可是他不想被人当怪胎，所以才掰了一个不痛不痒的理由。这时，蕾拉开口了。

「克罗洛大人，你会冷吗？」

「不会啊，我觉得很温暖。蕾拉你呢？」

「我也不觉得冷。」

「「我的心快冻伤了。」」

蕾拉淡淡地露出一抹浅笑回答后，双胞胎精灵喃喃地埋怨道。

克罗洛转头望向她们，想到之前在值勤室时，就是这两个人盯著他看。

「克罗洛大人好像在注意我们。」

「我、我们俩的春天终于要降临了。」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春心荡漾似地笑了。

「你们是──」

「我叫亚妮朵德！」

「我叫德妮卜！」

不等克罗洛把话说完，两人便活力充沛地举手自介。

「我们单身喔！」

「随时接受招唤！」

（插图013）

「接受招唤的意思是？」

「原来大人是那种喜欢明知故问的类型啊。」

「虽然很刻意，可是并不会让人觉得讨厌。」

克罗洛心想，这两个也算奇葩了。

「简单地说，意思就是随时都可以找我们为大人侍寝。」

「也可以说我们在毛遂自荐，想要加入大人的情妇名单。」

「到底是谁在说话啊。」

这两个双胞胎声音一模一样，连说话方式也如出一辙，同时开口的话，根本搞不清楚到底哪一句话是谁说的。

「情妇名单吗？这玩笑还挺有趣的嘛。」

「我们姊妹俩可是很认真的喔。」

「不过，面对杀气腾腾的威胁，还是得溜之大吉。」

蒂莉雅一边啪叽啪叽作响地扳手指一边说道后，双胞胎精灵立刻打了退堂鼓。

然而，那只是虚晃一招。

「希望大人也可以摸摸我们姊妹俩，就像之前在值勤室前面看到的那样！」

「也让我们姊妹俩雨露均沾吧！」

「请不要理会她们。」

「可以对同期的战友说这么残酷的话吗！」

「话虽如此，假如今天我们立场颠倒，相信你也会做同样的要求！」

亚妮朵德和德妮卜伸长了脖子向蕾拉大声抗议。

「我是无所谓啦。」

「呀喝！克罗洛大人点头答应了！」

「不抱希望姑且一问真的很重要呢！」

精灵姊妹坐到了克罗洛的面前。

「那么，亚妮朵德先来。」

「就知道姊姊会抢第一。」

亚妮朵德伸出了耳朵后，克罗洛温柔地轻轻抚摸，就像之前对蕾拉那样。

亚妮朵德一如痒得受不了般笑了出来。

「嘿嘿嘿，谢谢大人。」

「接下来换我。」

德妮卜接著伸出耳朵，克罗洛依样画葫芦地轻轻抚摸。

「这、这未免太令人感动了。」

跟亚妮朵德的反应不一样，德妮卜感动地睁著水汪汪的大眼。

克罗洛忽然感应到了某人的视线，他转头环视货台，发现原来是蒂莉雅在盯著他看。

「……蒂莉雅。」

「什么？」

见蒂莉雅爬了过来，克罗洛伸手摸了她的耳朵，结果──

「你、你这是做什么啊！」

蒂莉雅拍掉克罗洛的手，和他保持距离。或许是害臊的关系，她整张脸都红了。

「因为你一直看著我，我还以为你也想被摸。」

「怎么可能啊。」

蒂莉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是在看混血精灵所持有的弓。」

蒂莉雅定睛注视摆在蕾拉身旁的那把弓。

那把弓的形状形似∑这个符号，弓把两端装上了滑轮。

「好奇特的弓。我以前从没看过有装滑轮的弓。」

「虽然我们成功复制了复合弓，可是后来才知道精灵的力量无法发挥最大的威力。」

「所以才加上了滑轮吗……」

蒂莉雅兴致勃勃地端详著改良过的复合弓。

「我很好奇它的射程和威力，就等哪一天有机会亲眼见识一下吧。」

「你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对了，你已经决定这把弓叫什么名字了吗？」

「我打算帮它取名为机工弓。」

「唔，听起来还挺威风的嘛。」

蒂莉雅满意地点了点头。

※

隔天──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时，克罗洛等人抵达了目的地的村落。

这是一座仅有约五十户人家的偏僻山村。

村子深处有一座苍郁的山丘，顶端盖了一座疑似堡垒的建筑。

克罗洛跳下载货马车后，搭乘另一辆马车的米诺赶到了他身边。

米诺身上扛著前任艾拉奇斯侯爵的收藏品──附魔了风之魔术的长柄斧。

「老大，接下来呢？」

「我打算先劝降看看。」

「劝降？」

克罗洛被那个声音吓了一跳，转头一瞧，蒂莉雅刚好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克罗洛，一开始就劝降，会不会太软弱了？」

「因为我想避免伤亡啊。」

「……唔。」

蒂莉雅手臂盘在胸前沉思。

「有什么疑虑吗？」

「谁要出面劝降？」

「应该是我吧。」

「老大，俺建议先在村落搜集情报后再来劝降也不迟。」

「说的也是。」

虽然村民不见得会老实透露情报，不过总比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展开交涉好多了。

「米诺先生，指挥就交给你了。」

「瞭解。盗贼出现的话该怎么做呢？」

「到时再随机应变！」

「瞭解。指挥就包在俺身上吧。」

「麻烦了。」

米诺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不过相信他比克罗洛亲自指挥更能有效率地调动部下。

「老大，护卫方便由俺亲自挑选吗？」

「啊啊，嗯，可以啊。」

「里萨多、亚妮朵德、德妮卜，你们三个当老大的护卫！」

「「遵命！」」

米诺大声点名后，亚妮朵德和德尼卜立刻跳下马车。

却没看到里萨多。

「里萨多呢？」

「他早就站在克罗洛大人的背后了。」

「爬虫人简直神出鬼没呢。」

克罗洛转头一瞧，只见扛著一把大槌的里萨多就站在自己的身后。

克罗洛完全没想到他人在那里，不禁吓了一大跳。

「老大，虽说是情报搜集，对方也有可能会主动开战。一旦遇袭请立刻逃跑，不要恋战。」

「我会努力逃跑的。」

「这是哪门子的窝囊对话。」

蒂莉雅忍著头痛，用手按压著太阳穴。

「那么，我去去就回。」

「好，我跟你去。」

蒂莉雅随口附和了克罗洛。

「蒂莉雅你留在这里。」

「为什么？论战力我比你更强喔。」

蒂莉雅挺起胸膛说道。如果这是色情游戏的话，像这种羊入虎口的行为，只会害自己落到被敌人抓去极尽所能地凌辱的下场，不过蒂莉雅似乎完全不认为自己会碰上那种惨事。

「好吧。」

「老大，你确定吗？」

「时间紧迫。」

继续各执一词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好，我们出发。」

克罗洛带头往前走后，蒂莉雅、亚妮朵德、德妮卜、里萨多四人也跟著迈开步伐。亚妮朵德和德妮卜分别守在蒂莉雅的左右两侧，背后则由里萨多坐镇。

五人来到村落的中央后停下来观望。或许是一大清早的关系，外面不见半个村民。

克罗洛回头越肩望向蒂莉雅。

「现在呢？」

「你这家伙真的很不中用。」

蒂莉雅一脸严肃地回应道。

「你不是早有对策了吗？」

「我还以为对方看到我们会有反应。」

现实毕竟不可能如虚构故事般一切照剧本演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克罗洛大人，有人接近。」

「要杀掉还是活捉，请选择。」

「这一定要抓起来拷问的嘛。」

亚妮朵德和德妮卜拉弓上箭，蒂莉雅把手放在剑柄上准备随时拔剑。

「你们完全不给对话这个选项呢。」

克罗洛定睛注视前方，只见一个人影──矮小的老人慢慢走上前来。

「这位大人您看起来像是贵族，请问来到咱们这个偏村有何贵干呢？」

「我们是来歼灭盗贼的。」

「──！」

克罗洛开门见山地说出来意后，老人倒抽了一口气。

「方便向您问话吗？」

「请来敝舍谈吧。」

克罗洛随著老人移动。

「这里就是敝舍。」

老人带著克罗洛等人来到了一间倾圮的屋子前面。

「亚妮朵德、里萨多和德妮卜留在外面待机，蒂莉雅──」

「我知道。担任你的护卫对吧。」

「麻烦了。」

「交给我吧。」

蒂莉雅轻轻地拍拍胸部。

「只是家徒四壁的小地方，请进。」

克罗洛应老人的邀请走进屋子里面。家徒四壁这句话一点都没有谦虚的成分，整间屋子里面只有简陋的桌椅而已。

克罗洛和蒂莉雅在椅子上坐定后，老人也吃力地坐了下来。

「……盗贼是在一个月前的时候进驻那座堡垒的。」

「一个月──」

「蒂莉雅，先听人家把话讲话。」

「好吧。」

蒂莉雅乾脆地点头答应。

「凯恩先生带著二十名部下和年轻女子出现。」

「凯恩先生？」

「他是……盗贼的头目。」

克罗洛提出疑问后，老人欲言又止地回答。

看来他似乎不太想要称呼那个人为盗贼头目的样子。

「请问那个凯恩先生是怎样的人呢？」

「他自称以前在自由都市国家联邦当佣兵。他说是因为奴隶商人太过不人道，才强行掳走奴隶。」

「这样啊。」

克罗洛一边回想艾琳娜的遭遇一边附和。

「然后……他希望咱们村子能暂时收留那些奴隶。」

「你答应他的要求了吗？」

「我本来想拒绝的。可是那些年轻女孩实在太可怜了……」

「那些奴隶现在在哪里？」

「……」

老人沉默不语。由此可知，被掳走的奴隶应该还留在这座村落。

搞不好她们就躲在隔壁的房间。

「为什么那时候你们没有想要跟官方通报呢？」

「……这里是一座很贫苦的村落。」

老人用彷佛有所压抑的低沉嗓音回答道。

虽然这答覆乍听之下好像答非所问，却也道尽了一切。

这里的村民──眼前的老人或许曾经因为穷到快活不下去，而卖掉自己亲生骨肉吧。

所以现在他们才会选择藏匿那些奴隶少女。

「而且，凯恩先生他们不会骚扰咱们村里的年轻女子，也不会抢夺物资。非但如此，还规矩地付钱跟咱们购买食物。可是……」

老人话锋一转，继续说了下去。

「差不多在一个礼拜前……」

「凯恩先生等人跟其他盗贼团合并了吗？」

「没错，他们就是从那时开始抢劫商人的样子。」

「的样子？」

「凯恩先生他……什么也不肯跟我们透露。或许是因为不想让咱们受到牵连吧。」

虽然克罗洛觉得老人把凯恩想得太美好了，不过这也说明他有多么信任凯恩这名男子吧。

老人起身离座伏地叩首。

「我知错了！这整件事全部都是我这个村长一个人的责任！请大人大发慈悲，不要让其他村民受到连坐……然后，我知道自己不配提出这个要求，可是希望您能给凯恩先生和他的部下一个赎罪的机会！」

克罗洛举棋不定，用眼神向蒂莉雅询问意见。

可是蒂莉雅闷不吭声，大概是要克罗洛自己做决定吧。

「……好吧。」

「您说的是真的吗？」

老人──村长把头从地上抬了起来。

「我们也不是什么恶魔。假如对方愿意接受劝降，我们当然乐意给他们赎罪的机会。不过考虑到他们有逃亡的可能，所以我们还是会在山丘下面布阵……」

「依大人的立场，会有这层顾虑也是理所当然的。」

话虽如此，还是听得出来村长的语气充满了痛苦。

「接下来只看他们愿不愿意接受劝降了。」

「不如由我去跟凯恩先生谈吧。」

「你不怕危险吗？」

「如果凯恩先生杀了我，表示我没有识人之明，也该认命了。」

看来村长真的很信任凯恩。

「村长的觉悟我瞭解了。那么劝降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是，我必不负所托。」

我们走吧。克罗洛用眼神向蒂莉雅示意后，起身离席。

离开村长的家，一行人往米诺等人的所在地折回。

「你觉得那个盗贼团会乖乖投降吗？」

「假如那个叫凯恩的人真的有村长说的那么正派，应该会考虑投降吧？不肯接受劝降的话，我们只好守在山丘下面等他们饿死了。」

「等敌人饿死？原来这次的任务如此轻松简单啊。」

蒂莉雅打趣地说道。

「在那之前得先搞定一件事情才行。」

「不意外的话，对方在答应投降以前也会想确认一下条件吧。」

蒂莉雅无奈地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

克罗洛布阵挡住了山丘下的通路。

前卫是米诺和里萨多所率领的重装步兵，后卫则是蕾拉率领的弓兵。

蒂莉雅的部下则在后方伺机而动，做为盗贼突破防线时的最后一道保险。

虽然重兵都布署在同一个地方，但从堡垒下山的道路就只有这么一条，所以不会有问题。

「村长也拖太久了。」

克罗洛在最前列小声地嘟囔道。

村长已经离开村落好几个小时了，却迟迟没有回来。

「老大，后方设了帐篷，要不要去那里休息一下？」

「我要再等一段时间。」

一会儿后，村长终于走下山丘。

「对不起，让大人久候多时了。」

如是说后，村长在克罗洛面前跪下。

「不，你平安回来就好。结果呢？」

「…………凯恩先生说在投降前他想跟大人对谈。」

经过漫长的沉默后，村长好不容易挤出声音说道。

预料之中的结果。

「他有提到对谈的地点吗？」

「对谈的地点在堡垒里面，只能带两名护卫。」

「老大，你用不著配合他们。」

米诺语带不悦地说道。

「对方或许是想测试我们是不是玩真的。」

「老大你打算怎么做？」

米诺压低身子凑在克罗洛耳边窃窃私语。

「也只能让对方看见我们的诚意了。」

「……老大。」

米诺愕然地叹了口气。

「克罗洛大人，请让我担任您的护卫！」

不知何时跑到最前线前来的蕾拉，自告奋勇地说道。

「蕾拉，这样太危险了。」

「我从加入军队的那一刻就做好了觉悟。」

克罗洛面有难色。如果这是对方设下的陷阱，前往赴约的三人将会被关在堡垒里面。

身为男性的克罗洛顶多被杀，可是身为女性的蕾拉恐怕……

「我知道克罗洛大人您在担心什么事情。」

如是说后，蕾拉拔出短剑抵住自己的脖子。

「如果真的遭遇到那种事情，我会自我了断。反正，佣兵碰到混血精灵也不太可能会选择活逮……」

「只有菜鸟、笨蛋，不然就是对自己的能力很有自信的自大狂，才会想活逮能使用魔术的敌人。」

没记错的话，只要嘴巴能发出声音就能发动魔术。所以也只有无知的笨蛋和有能力应付魔术的高手，会想设法活捉如此难缠的敌人。

「蕾拉，把短剑收回去。」

「……是的。」

蕾拉不情不愿地把短剑收回剑鞘。

「蕾拉、米诺先生，你们两个随我来。」

「是，遵命。」

「遵命。」

克罗洛领著两人爬上坡道。半路上他不忘东张西望，确认四周环境。

从山丘下看不出来，其实这条坡道的路面相当宽敞。

即便两匹马同时并肩通行也绰绰有余。

坡度相当陡峭，要是敌方利用急坡纵马而下，包围很有可能会被突破。

假如双方真的开战的话──克罗洛一路上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不知不觉爬到了顶端。

「……这个堡垒还真不是盖的。」

克罗洛抬头仰望城门喃喃自语道。

虽然城墙爬满青苔，大门也明显锈蚀，可是想要攻陷这个地方，势必得做好付出不小牺牲的心理准备。

「现在该怎么办？」

「等一下就会有人来帮忙开门了。」

克罗洛手足无措，米诺倒是显得一派轻松。

他或许是为了消除紧张，才刻意使用那种带了点戏谑之意的口吻吧。

过了一会儿后，大门随著沉重的声响打开。开门者是一个身穿皮甲的男子。

「……进来吧。」

在男子的催促下，克罗洛等人走进了城墙里。

克罗洛不动声色地移动视线，观察内部环境。

城墙内部占地相当辽阔，中央有一栋石造的建筑。

这里也有附设马厩，可以看到几个男人正在照料马匹。

马的数量大约五十匹。按照原先的预测，这个盗贼集团应该只有三十人左右，看来──

「唷，你们真的只有三个人前来赴约哪！」

这时，一道彷佛在跟朋友打招呼的声音响起。克罗洛往声音的源头一瞧，只见一名男子走上前来。

男子差不多比克罗洛还高一颗头。全身肌肉发达，皮肤晒得十分黝黑。

如果不是没刮胡子且面露流里流气的笑容，肯定是公认的大帅哥。

这个男人应该就是凯恩吧。

「……老大。」

「请大人退开。」

米诺和蕾拉一如要保护克罗洛般挺身而出。

「不用紧张，我不会做什么的。看，我手无寸铁对吧？」

男子高举双手，慢吞吞地原地转圈。

「我是盗贼团的首领，凯恩。」

「我是艾拉奇斯侯爵领地的领主克罗洛。」

闻言，凯恩有些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我听说艾拉奇斯侯爵是个胖子啊？」

「那是前任者。」

「克罗洛先生你是他的儿子吗？」

「不，我和他是毫无瓜葛的外人。前任者因为侵占罪而被带走，改由击退了神圣雅鲁哥王国军的我继任。」

这次凯恩发出了听似钦佩的赞叹声。

「哦～我也有耳闻神圣雅鲁哥王国军吞败撤退的事情，没想到，立下这件大功的居然是克罗洛先生这样的年轻人。」

凯恩面露苦笑，竖起拇指比了一下后方。

「你有话想跟我说吧？进去里面谈吧。」

「……老大。」

「……克罗洛大人。」

米诺和蕾拉徵询克罗洛的意见。

「我们走。」

见克罗洛迈步向前行，两人也跟著移动。

在凯恩的带领下走进堡垒里面一瞧，里面是个开放式的宽敞空间。

中央摆设了一张大桌子和几把椅子，墙边则排放了好几张床。

盗贼们不是坐在床上，就是背靠著墙壁。

「──！」

克罗洛在这群盗贼里发现了熟悉的面孔──李克，不禁微微地倒吸了一口气。

脱下了军服的李克，如今身穿脏兮兮的短袖和裤子。

或许是因为过著餐风露宿的生活，他的脸颊消瘦到都凹进去了。

不过他的眼睛却炯炯有神。看起来远比凯恩还有盗贼的风格。

「随便坐都可以。」

「好的。」

克罗洛就近找了把椅子坐下后，凯恩刻意绕到桌子的另一侧，坐在他对面。

米诺和蕾拉则随侍在克罗洛左右两侧，守护著他。

「言归正传吧，根据村长的说法，你是想劝降我们……」

「只要你们愿意投降，我可以给你们赎罪的机会。」

「投降？」

「有错的是奴隶商人！」

「我们只是做了正确的事情而已！」

「你们都安静一点。」

凯恩举起其中一只手示意后，叫嚣起哄的盗贼们立刻安静了下来。

「你们不会玩要我们投降后以死赎罪这一套吧？」

「幸运的是，至今没有闹出人命，所以你们的罪状应该不至于太严重。至少不可能会被判死刑。」

「虽然你的提议还不赖，可是我们不可能这么简单就一口答应。」

「你以为你有资格讨价还价吗！」

米诺上前拍桌。

「如果这么说会让你们不开心，我很抱歉。虽然我的部下宣称要实际打过才知道谁输谁赢，可是我并不认为我们会是军队的对手。」

凯恩把视线投向部下，盗贼们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不过，如果你们无法答应我的条件，也只剩开战这一条路了。」

「只要不是太离谱的条件的话。」

「是啊，到头来还是得看条件的内容！」

凯恩拍了一下大腿。

「我的条件是，你要保护好我个人掳走的奴隶们。」

「就算要我保护她们，我也……」

「如果有困难，你也可以先买下她们，到时再设法让她们恢复自由之身就可以了。」

「这倒是没问题。」

「那我就放心了。」

凯恩松了一口气。

「再来是──」

「还有其他要求吗！？」

米诺大喊打断了凯恩的发言。

「是啊，这是最后一项要求了。」

凯恩尴尬地抓了抓头。

「希望你们可以再多等一天。」

「这种要求──」

「米诺先生，让对方把话说完。」

「好吧。」

米诺不甘不愿地点头答应。

「那么，明天的这个时间可以吗？」

「啊啊，有这么多时间就够了。我心意已决。问题是我得先说服伙伴才行。明天就尘埃落定了。」

凯恩面露满意的微笑。

「明天我会来迎接你们。」

「抱歉得再麻烦你多跑一趟。」

克罗洛默默地起身离席，带著米诺和蕾拉走出要塞。

过没多久──

「克罗洛！」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克罗洛转头一瞧，只见李克一路接近。

「不许靠近！」

「──！」

经米诺这么一喊，李克面露吓一跳的表情停下脚步。

「米诺先生，没关系的。」

克罗洛把手搭在剑柄上走上前。

「李克，有什么事吗？」

「听说你击退了神圣雅鲁哥王国？」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如果不是部下拚死奋战，也不可能击退敌军。李克，你为什么要跑去当盗贼？」

「当我看到艾拉奇斯侯爵落荒而逃时，我才发现，这个贵族已经没有保家卫国的能力了。」

这答覆摆明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你应该也发现了吧？这个国家已经没救了。不如重新打造一个让努力的人终将都能获得回报的新国家。」

「这就是你赚取资金的目的吗？」

「虽然我们目前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盗贼团，可是只要你肯提供协助的话……啊啊，不对，你现在还得管理艾拉奇斯侯爵的领地吧。不过，你可以考虑看看吗？」

「只有考虑的话，倒也可以。」

走到城门外面后，米诺凑向克罗洛咬耳朵。

「你不会有意接受他的提议吧？」

「怎么可能？我才没兴趣陪自身难保的泥菩萨过江。蕾拉你觉得呢？」

「比起他说的，克罗洛大人来自异世界这件事还比较有可信度。」

看来蕾拉根本不相信克罗洛之前跟她坦白的事情。克罗洛轻声叹了口气。

※

隔天，克罗洛在约定的时间只身前往了堡垒。

讨伐队的布阵跟昨天一样，不过已经事先想好了万一发生紧急状况时的应变方式。

「唷，等你等很久了。」

爬完坡道，凯恩已经在城门口等著。

他刮掉了胡子，把自己的仪容整理得乾乾净净。

一如在展现投降的诚意般，城门呈完全开放的状态，盗贼们都站在门后。

在更里面的地方，可以看到李克等人身穿皮甲骑在马上。

「不用担心骑马的那些人。他们只是害怕你不遵守约定。」

「原来如此，如果我毁约的话──」

「如果献出我一个人的首级还不能让你们满意，他们打算不惜一战的样子。」

如是说后，凯恩破颜微笑。

「你怎么一点都不吃惊？」

「因为你昨天有强调奴隶是你个人掳走的。」

克罗洛苦笑著说道。

「没错，这次的事件全部都是我的责任。我愿意献出自己的项上人头，只求我的部下能获得轻判。另外我还有一个厚颜无耻的要求，能拜托你透过门路，让李克等人免于一死吗？」

「李克等人？」

克罗洛不禁感到好奇。如果村长说的是事实，凯恩这帮人跟李克等逃兵不过才联手了一个礼拜。

或许凯恩觉得反正自己都要慷慨就义，不如好人做到底，可是他未免佛心过头了。

「为什么你要这么护著他们？」

「虽然只有短短一周，毕竟我们有过共吃一锅饭的关系。而且我也跟他们称兄道弟了。」

凯恩腼腆一笑的瞬间，忽有支弓箭射中了他的肩膀。

那是骑在马上的李克所射的箭。

「保护首领！保护凯恩队长！」

「你们居然窝里反？」

「该死的东西，快点下马！」

「逃兵果然不值得信任！」

凯恩的部下闹哄哄地叫嚣，挡在李克等人的面前封锁去路。

「住手！你们快逃！」

「放箭！」

凯恩大声警告部下，李克等人同时拉弓射箭。凯恩的部下纷纷惨叫了一声。

有的人当场趴倒在地上，有的人迅速躲到门后。

「冲啊！」

李克一声令下，十名骑兵策马冲锋。

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的是李克。他拔出了剑，一路冲向克罗洛。

「克罗洛！」

「畜生！」

凯恩扑向克罗洛，直接把他撞进草丛里。

※

「克罗洛大人！」

看到克罗洛和凯恩从山丘滚落，蕾拉放声哀号。

「蕾拉你冷静点，老大没事。」

「可是！」

「蕾拉！」

「……我知道了。」

米诺厉声大喝后，蕾拉这才点头噤口。

虽然她巴不得立刻赶去支援，可是这么做的话便违背了克罗洛的旨意。

克罗洛的意志必须被贯彻。

不晓得是因为忠心耿耿，抑或是害怕违抗命令会被主人遗弃，总之蕾拉似乎仍保有一丝自制力。

话说回来，竟然能把那个蕾拉改造成这样，老大还真有一套，米诺勾起嘴角如此心想。

不过，现在可不是笑的时候。

因为敌方骑兵正卷起滚滚黄尘沿著坡道冲了下来。

「兔岚子们，举盾！」

米诺大声下达指示后，士兵同时举盾。

「蕾拉，心情平复下来了吗？」

「……是的。」

蕾拉站在盾墙前──防线的最前面，微微压低了身子。

那个姿势就像蓄势待发，准备扑向猎物的猫。骑兵们从山坡飞冲而来──

「焰舞！」

蕾拉一声大喊，迅速地挥出了手臂。

红莲的火焰顺著手臂摆动的轨迹产生，涌向了带头的两名骑兵。

爆炸声响使马匹受到惊吓，抬起前肢以后脚站立。

焰舞──一种只会产生绚丽的火焰和爆炸声响的魔术。

这魔术几乎没有杀伤力，即便被正面直击，充其量也只会受到轻微的烧伤，以及短时间之内会出现听力受损的情况而已。

然而，蕾拉这次所发动的焰舞却发挥了莫大的效果。

火焰和巨响和痛楚使马匹陷入混乱状态。

「……啧。」

米诺咂了声嘴。只可惜敌人没有这么简单就能搞定，或许该敬称他们一声骑士吧，只见他们死抓著马匹不放，逃过了落马的下场。

「推倒他们！」

「喔喔喔喔喔喔喔！」

士兵们依照米诺的指挥，举盾冲锋。

抬起前肢定竿站立的马匹被盾牌一撞，瞬间连人带马倒在地上。

虽然只有撞倒带头的两匹马，可是这样就够了。

因为这个行动的目的只是为了让随后跟上的骑兵被困在原地受死。

「让路！」

士兵们往左右两边退开后，扛著长柄斧的米诺飞奔穿过了中间的通道。

不，『飞奔』这个说法似乎太过夸大了。实际上顶多只能算是匆匆忙忙地快步通过。

米诺站定在一群被困在原地进退不得的骑兵前面。

「里萨多！」

「……遵命。」

里萨多丢下盾牌，移动到米诺身旁。

「风啊！」

「……雷。」

长柄斧和大槌绽放出绿色的光芒。

长柄斧所释放的冲击波和大槌所释放的雷歼灭了骑兵。

「可恶！亚人怎么也会使用魔术！」

「撤退、撤退！先退再说！」

唯二幸存的骑兵试图掉头往回跑──

「早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想逃回去！」

「纳命来！」

亚妮朵德和德妮卜等埋伏在草丛里的弓兵起身同时放箭。

※

「……我还以为死定了。」

「啊啊，抱歉。」

克罗洛搀扶著凯恩往山丘下移动。凯恩肩膀中箭，背部也挨了一刀，所幸没有生命危险。凯恩的部下同样捡回了一命。

「你……克罗洛先生你的部下来迎接你了。」

克罗洛抬头一看，只见蕾拉从山下冲上了坡道。

「克罗洛大人！」

「嗨，蕾拉。」

「克罗洛大人，我好担心您。」

蕾拉湿著眼眶说道。

「状况呢？」

「是，试图逃亡的九名骑兵已全数处理完毕。」

蕾拉挺直腰杆报告。

「剩下的残兵呢？」

「我们正在努力向逃兵李克劝降。」

「是吗……」

克罗洛叹了口气，走下坡道，只见李克被牛头人和爬虫人团团包围。克罗洛搀扶著凯恩走向那面人墙。

「克罗洛！有种单挑！和我一决胜负！如果我赢了，就放我一马！」

李克一看到克罗洛便大吼大叫。

「……里萨多。」

「……」

里萨多吞吐舌头，走向克罗洛和凯恩。

「凯恩先生就交给你了。」

「你要接受单挑吗？」

「里萨多，麻烦了。」

克罗洛把凯恩交给里萨多后，向人墙走去。人墙让出了一个破口，李克手中握著剑。

或许是对自己的剑术格外有自信，也或许另外藏有杀手锏，李克脸上挂著笑容。

「决斗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昨天跟我说的那些是真心的吗？」

「怎么可能是真心的。我已经看破现实了，那些不知人间疾苦的上级贵族只懂得压榨，不管老百姓的死活。我才不想为了那种自私的家伙浪费性命。逃走有什么不对。」

「是吗……」

虽然从一开始就不抱期待，不过李克似乎真的没有重建国家的意思。

「你打算带著抢到的钱逃往什么地方？」

「我要去自由都市国家联邦。只要有钱，就能在那里过上富裕的生活。其他家伙也是打著同样的主意！」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当盗贼，早早逃去那里不就好了。」

「少啰嗦！没钱怎么活啊！」

「……这样啊。」

克罗洛叹气后，拔出了剑。

「嘿嘿嘿，你可别忘记约定。」

「弓兵，射死他。」

「克罗洛！这跟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弓兵服从指令同时射箭。

李克全身插满了箭，瘫倒在地上。

不过他并未当场断气，而是用被憎恨污染的眼神瞪视著克罗洛。

「为什么会这样，我跟你到底哪里有什么差别？为什么、就凭你……就凭你这种货色、就凭你这种货色也能当上领主，而我却、落到这种下场……」

「因为我没有逃避。」

克罗洛摸了右眼的伤疤。

「畜、畜生，那种情况下选择逃避才是正常的吧。那个死胖子不也逃避了，而且还想要狡诈地苟活下去……畜生……」

丢下这句话后，李克就断气了。克罗洛仰望天空喟然而叹。

「……死得也太凄凉了。」

克罗洛转头一瞧，凯恩正好离开里萨多身边。

他拖著沉重的脚步走到李克的尸体旁边，跪了下来。

「我不是保证过我会一肩扛起责任，绝不会陷你们于不义吗？」

凯恩帮李克阖上眼皮后，直接瘫坐在地上。

「在发生这种事情之后，提出要求或许太过自私自利，可是我会负起所有责任，所以请高抬贵手，饶我的手下们一命吧。」

「这么讲也太一厢情愿了吧。」

接腔的人是蒂莉雅。原本她负责留在后面指挥，或许是认为现在已经没有指挥必要，才跑到前面来吧。

「我很清楚这样很自私。可是我的手下都是一群可怜人。他们不是失去了归宿和家人，就是惨遭剥夺……早已一无所有。」

「凯恩先生你为什么会当佣兵？」

「这件事跟我的过去无关吧。」

「……」

克罗洛一语不发地注视著凯恩。半晌，凯恩豁出去般地开口了。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有一次因为作物歉收缴不出税，我父母便跑去拜托领主，希望可以减轻税负。」

「那是发生在艾拉奇斯侯爵领地的事情吗？」

凯恩摇摇头。

「结果我父母都被杀了。据说他们才刚开口请求领主减税，马上就被长枪刺死。后来我带著我妹妹逃离了村子。」

「你妹妹人呢？」

「她死了。后来是这个国家的佣兵团收留了我……接著我找了一群有著类似际遇的家伙跑到自由都市国家联邦，创立了自己的佣兵团。」

佣兵在克菲乌斯帝国被视为预谋犯罪的人，可是在自由都市国家联邦却是获得认可的正当职业。

至少在自由都市国家联邦的时候是一群认真工作的人。

「你为什么要掳走奴隶？」

「……奴隶里面有未成年的小女孩。我也知道佣兵必须坚守原则，不能被个人的感情左右。实际上，我也从来不会让私情影响任务。可是奴隶商人暴力虐待了那个小女孩。我控制不住，把妹妹的身影跟那个小女孩重叠在一起了，可恶。」

凯恩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

「我的手下对我的行为没有一句怨言。所以我必须为了他们献出自己的性命。我知道自己的要求很自私，可是求你饶过我的手下。」

凯恩低头恳求。克罗洛从剑带抽出剑鞘，把剑收了回去。

「凯恩先生，不，凯恩，把头抬起来吧。」

「什──！」

凯恩抬头的同时，克罗洛把剑拋给了他。

凯恩惊慌失措地接住了那把剑。

「这是什么意思？」

「与其寻死，不如加入我的麾下。我正好想找懂得驾驭马匹的人才，而且如果你精通一些不法的工作，我也有一些事情想要请教你。」

「……我只是一个鄙俗的盗贼。」

「你已经是我的部下了。你已经收下我的剑了，不是吗？」

「这是──！」

凯恩一下子看著刻在剑柄上的皇室徽章，一下子又看了克罗洛。

「啊啊，这好像是皇帝陛下赏赐给初代艾拉奇斯侯爵的剑。」

「克罗洛，这把剑可是一般贵族眼中的宝物喔？」

不知何时凑上前来的蒂莉雅吐槽道，克罗洛耸起了肩膀。

被赐予价值连城的宝物，凯恩应该也不是不懂此举意义的笨蛋。

「你可以现在就告诉我答覆吗？」

经过漫长的沉默后，凯恩点头答应了。

（插图014）

※

克罗洛窝在侯爵宅邸的卧房，端著玻璃杯喝酒。

葡萄酒的酒瓶就摆放在桌上，可是份量几乎没怎么减少。

「……好累。」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克罗洛喃喃地自言自语后，板娘走进了房间。

「……板娘。」

「美女当前，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好吗？」

板娘没好气地抱怨后，在克罗洛正对面的位子坐下。

「哎呀，这是名贵的美酒耶，你怎么才喝那么一点？」

「这酒是艾莉莎特地为我准备的。」

虽然辜负了对方一片好意，有点过意不去，可是克罗洛现在实在提不起劲喝酒。

一方面是因为酒量不好，再者，他也不是只要喝个酒就能纡解压力的类型。

「那你不介意我喝啰？」

「请。」

板娘接过克罗洛递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噗哈！名贵的美酒果然不一样！」

板娘像个酒醉大叔般吁了一口气，往空酒杯注满酒液。

这回她改成慢慢品尝，喝光之后马上又倒了下一杯。

「你还在因为杀死前同袍的事情想不开吗？我也不是不能瞭解你的心情。可是我觉得你不需为了那种事情心烦。」

「我没有心烦啊。」

「真的吗？在我看来你明明一副愁容满面的模样。」

「我想我应该不是因为杀死李克等人而感到心烦。」

克罗洛无视一杯接著一杯畅饮葡萄酒的板娘，喃喃说道。

克罗洛也觉得自己颇为无情，不过李克等人的死丝毫未能勾起他的悼念之情。

一方面是因为和他们并非私交甚笃的关系，另一方面是因为李克等人的行径太过自私自利，不值得哀悼。

「既然如此，你到底在心烦什么？盗贼之乱平定了，你也获得了新的部下，不是应该高呼万岁才对吗？」

「到底是为什么呢？」

克罗洛偏头露出推敲的表情。板娘说的没错，李克等人──不肯投降的盗贼已经全数歼灭，凯恩那帮人也被收编做为骑兵之用。

明明问题都摆平了，可是心中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郁闷。

「克罗洛大人你自己都不晓得原因了，我更不可能知道啊。」

「哎，说的也是。」

克罗洛看了放在桌上的酒瓶一眼，发现里面的酒已经剩一半不到了。

「凡是人难免都有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啦。」

「板娘你也有这样的经验吗？」

「那当然了。」

板娘露出落寞的笑容。

说不定跟已逝的丈夫有关。

「总之，我认为克罗洛大人你现在会心烦，肯定是因为杀死了前同袍的关系。」

「是这样子吗？」

「我想一定是因为你在心情上有所矛盾。」

「或许吧。」

尽管自己并不会想哀悼李克等人，可是自己终究取走了人命，这是不争的事实。

回想起来，当初第一次上战场时，自己好像也纠结过自己能否狠下心杀人这个问题。

大概是因为在现代日本和在这个世界所养成的价值观产生冲突的关系吧。

「人要活得圆滑一点啦。」

「我觉得我现在这样也很好。」

克罗洛不假思索地脱口说出这种话。

「死鸭子嘴硬好可爱喔。」

「板娘，你是不是醉了？」

「我还没醉呢。」

尽管板娘口头否认，可是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整支酒瓶早已空空如也。

「对了，板娘你今晚是来做什么的？」

「我只是来关心一下你的状况而已。想说如果你心情沮丧的话，我也可以安慰你。」

板娘把手肘支在桌面上，往前探出上半身。

丰满的果实在桌面上变形了。

「你想怎么做？」

「你果然喝醉了吧？」

「你说呢？」

板娘脸上挂起了挑衅的笑容。

于是克罗洛就──

※

「等一下啦。」

「怎么了？」

克罗洛停止摆动，低头看了身下的板娘。板娘躺在床上，大方展现赤裸的身体。不对，或许她只是连遮掩的余心余力也没有了。

「到底怎么了？」

「让我休息一下啦。虽然很不想这么说，可是我也有一点年纪了。没有体力喂饱血气方刚的年轻……血气方刚的军人。」

板娘突然改口称军人，从这里可以感觉得出她还是很不服老。

「你在看什么地方？」

「胸部。」

「不要一直盯著看啦。」

（插图015）

克罗洛简短答覆后，板娘用双手遮住了胸部。

「……干嘛露出那种好像很遗憾的表情。」

「因为我确实觉得很遗憾。」

克罗洛喜欢小巧但形状优美的胸部，可是他也不排斥饱满的乳房。

「喂！不要在这种时候给我想其他的女人！」

「你看得出来？」

「看你的脸就知道了。」

克罗洛反射性地伸手摸了自己的脸庞，不过他随即意识到这不是可以摸得出来的东西。

那应该是女人特有的直觉吧。

「对不起。」

「又、又没什么好道歉的。」

克罗洛赔不是后，板娘拉尖了声音说道。

「只不过……」

「只不过？」

「因、因为年纪的关系，所以我不喜欢有人拿我跟其他女人做比较，那会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板娘面红耳赤地补充说明后，把头撇向一旁。

「我觉得你想太多了。」

「年轻小男生不会懂的。女人有女人的心魔啦。」

同理，克罗洛觉得男人也有男人的心魔，可是现在跟她争这个也没有意义。

非但没有意义，甚至有可能让煮熟的鸭子飞掉，所以他决定识相地闭上嘴巴。

「……板娘。」

「什么事？」

「我可以继续动了吗？」

「你这小男生实在是……」

板娘呻吟似地说道，可是这种状态下教男人憋住根本是天方夜谭。

「……这是最后一次啰。」

「好，这是最后一次。」

克罗洛一如在观察板娘的反应般，缓慢摆动起了下半身。

后来，『这是最后一次』这句话，克罗洛总共说了三次。

第一卷 转移到异世界的我，最擅长的好像只有床上功夫 终章『暂定』

照明用魔术道具的白光照亮了放在桌上的一叠纸张。

那并非自由都市国家联邦所制作的纸，而是艾拉奇斯侯爵领地所自行生产制作的纸张。蒂

莉雅拿起了最上面那一张纸。

触感粗糙，用羽毛笔写字，写到一半笔尖还会被纸的纤维勾住。

话虽如此，依旧改变不了这就是纸张的事实。

而且它的制法有别于自由都市国家联邦。

过去只能靠输入的方式取得的纸张，如今帝国也有自行生产的能力了。

拥有自行造纸的能力的价值，远胜节约使用。

顺利的话，甚至可以消灭自由都市国家联邦的其中一座都市。

然而克罗洛却一点自觉也没有。

恐怕他也不晓得伊葛尼斯将军败北所代表的意义吧。

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做出惊人之举。克罗洛就是这样的男人。

「……能和这样的男人成为朋友，也不枉我曾经败在他手上了。」

蒂莉雅浅浅一笑，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关于初代皇帝的轶闻。

一开始还怀抱有憧憬，可是等到蒂莉雅六岁的时候，她就开始怀疑那个轶闻只是虚构的故事了。

或许是为了神话皇室的血统，所以才会编出这样的故事吧。

「话说回来，『来自异世界』这个说法也太扯了吧。」

不过──

万一这是事实，当哪天真的有『来自异世界』的人出现的话，自己该怎么做？

「……答案只有一个。」

蒂莉雅手持羽毛笔，在心中默默向神祈祷。

她掷出被白光笼罩的羽毛笔。羽毛笔刺中了房门。

哪怕对方是来自跟初代皇帝同个故乡的人，只要对方有危害到帝国存亡的可能，便只能杀无赦。

不过如此罢了。

第一卷 转移到异世界的我，最擅长的好像只有床上功夫 后记

感谢购买支持『克罗洛战记1　转移到异世界的我，最擅长的好像只有床上功夫』。在书店或者各网站接触到本部作品，最后决定买下本书的读者──在此谢谢你们。今后我会再接再厉努力写作，拿出能让各位读者满意的作品，希望各位不吝继续支持鼓励。当然，我也会继续写出能让读者们满意的杀必死桥段。我要成为HJ文库首席情色小说作家！这样。

从WEB版就一路支持至今的忠实读者们──我要再次向你们表达谢意。虽然是老调重弹了，不过像我这样欠缺实绩的作家，能获得第二次的机会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各位读者对我的支持。如果不是大家的支持与鼓励，我恐怕早就一蹶不振决心封笔了吧。希望可以透过作品回报这份没齿之恩。已经蒙受了如此大的恩情，可是请容我厚颜地再拜托各位，期盼能继续获得你们的爱护。

S责编，感谢您鼎力相助。多亏了您一针见血的建议，整部作品的完成度有了大幅的提升。

むつみまさと老师，感谢您画出充满热情又性感可爱的完美插图。不好意思，爆一个内部的料，第三张彩页的草稿是我的宝物。能成为作家真的太好了！能成为作家真的太好了！我简直喜不自禁。希望这份草稿有公诸于世的一天。

另外，从大学时代就认识的朋友H君──七年半前我开始在网路上投稿，契机就是H君的一句无心之言，这次也是H君的一席话为我带来了勇气。虽然应该当面道谢才能展现诚意，可是实在太害臊了，所以请容我藉这个场合表达谢意吧。H君，谢谢你。如果不是你的一席话，我恐怕根本提不起勇气。今后仍请不吝指教。

最后，其实我在HJ NOVELS还推出了另一部叫『アラフォーおっさんはスローライフの梦を见るか？』的作品。内容是传送到异世界的大叔和毒舌女高中生一同展开冒险的故事。除了本作『克罗洛战记　转移到异世界的我，最擅长的好像只有床上功夫』以外，希望另一部作品也能获得各位读者的喜爱与支持。

第一卷 转移到异世界的我，最擅长的好像只有床上功夫 特典『糖果与鞭子』

克罗洛·克洛佛德──生父是治理南部边境的贵族之一，约莫在三十年前平定了一场袭击帝国之动乱的英雄──克罗德·克洛佛德，生母艾露亚·弗朗德过去曾担任克罗德母亲的护卫骑士。因为没有其他兄弟姊妹会跑出来竞争，所以日后克罗洛应该会顺理成章地继承克洛佛德男爵的地位统治领地。

假如被人问到克罗洛是怎么样的一个人，蒂莉雅在苦思片刻后，可能会做出上述这段中规中矩的回答吧。顶多再补充说明自己跟他是军校的同学。倘若对方是获得蒂莉雅信任的人，或许她在犹豫许久后，还会再坦承克罗洛曾在军校演习时让她尝到败北滋味的这段过去。

不知道该算是幸或不幸，直到目前为止，蒂莉雅一直把这段痛苦的经验藏在心中，没有跟任何人说。尽管她已经接受曾经挫败的事实，然而要跟人坦承自己是因为判断失误而败北，仍然需要很大的勇气，况且做为将要肩负帝国未来的次代领导者，她觉得自己应该要尽量保持完美的形象。

「……如果克罗洛这家伙能再能干一点就好了。」

蒂莉雅在侯爵宅邸爬著楼梯的同时发起牢骚。不强求他成为首席，次席也可以──如果克罗洛是成绩仅次于自己的高材生，即便自己成为他的手下败将，或许也比较不会那么难受。

「不，克罗洛已经算是颇有实力的家伙了。」

蒂莉雅轻轻地摇头。毕竟他可是击败了「那个」伊葛尼斯·佛马尔哈乌特的男人。虽然他们并未实际拿武器相互厮杀，而且克罗洛是靠出其不意的手段才使对方身受重伤──不过裸了就是赢了。只要能赢就好。

「再说，在揪出艾拉奇斯侯爵这只害虫时，他也出了一份力。」

蒂莉雅眉飞色舞地频频点头。尽管一开始克罗洛的态度显得不甘不愿，至少最后还是愿意配合。不愧是军校的同学。拥有交情深厚的同学实在太幸福了。也许自己获得了部下们经常挂在口中的袍泽之谊呢。

「当前急需的活动资金，他也顺利筹到了……嗯，这小子还挺有一手的嘛。」

听说那笔活动资金是克罗洛把艾拉奇斯侯爵──不，现在已经换他当上艾拉奇斯侯爵了，所以应该冠上『前』字才对──的收藏品拿去卖掉后赚来的。虽然他不是当军人的料，但至少懂得怎么赚钱，以领主的标准而言，应该算是过关了。

「嗯嗯，他表现得太棒了。」

蒂莉雅突然灵机一动，停下脚步。原本她是想回办公室工作，不过改道前去赞美克罗洛好像也不错。仔细想想，当初任命克罗洛接任领主之职时，他也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为了刺激他的动力，该赞美的时候就要予以赞美。也就是所谓的糖果与鞭子方针。

「好，我这就去大力赞美克罗洛。」

蒂莉雅往克罗洛的房间移动。才刚下楼没多久，她就听到楼下传来有人讲话的声音。是她从帝都带来的女仆们。蒂莉雅大可继续下楼，可是从那气氛看来，女仆们似乎是在聊什么秘密，于是她选择停在原地。

「欸，那是真的吗？」

「对，是真的。」

另一个女仆用不耐烦的声音回答。她们在蒂莉雅面前，从来不敢发出这种声音，然而──

「那个刚被提拔为领主的家伙，对混血精灵出手了。」

「真是太恶心了。」

另一个女仆用不屑的语气说道。看吧。身分相差悬殊的恋情就是会引来他人的闲言闲语，蒂莉雅双手盘在胸前，点头如捣蒜。不过，她已经明确地给过克罗洛忠告。应该不会传出比这更糟糕的负面传闻了。

「昨晚他又把她带进房间的样子。」

「咦？」

「「──！」」

蒂莉雅错愕地忍不住叫出声，楼下的女仆们似乎吓了一跳。紧接著响起一串惊慌失措的脚步声。那两名女仆似乎是逃走了。

「本来是想要大力赞美那小子的……看来我得把他骂到狗血淋头才行了。」

就算照一般方式说教，克罗洛恐怕也只会装儍，得抓准混血精灵离开房间的时机教训他才有用，如此心想的蒂莉雅，前往了克罗洛的房间。

第一卷 转移到异世界的我，最擅长的好像只有床上功夫 特典『在黑夜中奔驰』

夜晚──蕾拉躺在廉价旅社的床上辗转难眠，她今晚不知道已经翻了几次身。头脑还很清醒，根本睡不著。她很清楚自己睡不著的理由，是因为克罗洛。白天的时候他前来探望，还送了一束花。他称赞这样的她很漂亮，并且把她当作自己的荣耀，让原本想要离开军队的蕾拉打消了念头。

克罗洛宣称自己来自异世界，虽然蕾拉没有受过教育，却也知道他在说谎。不过，即便来自异世界和世界人权宣言的说法都是假的，她仍能看出他拚命解释的模样是真诚的。若连那个模样都是演出来的、不值得相信的话，那么不管是过去、现在、未来，自己都不可能再遇到任何真诚并值得信赖的事物了。

种种迹象足见克罗洛对她的渴求有多么强烈。克罗洛对于蕾拉的渴求，不是源自指挥官的身分，而是男性的本能。这是蕾拉透过贫乏的经验和偷听到的情报所导出的结论，应该不会偏离现实太远。

一旦错过这个大好机会（明明克罗洛是那么认真地渴求著自己，自己却把这当作是大好机会，蕾拉对自己肤浅的想法感到恶心），这辈子或许再也无缘获得幸福了。蕾拉不求得到正妻的名分，也不是只想当个小妾贪图轻松的生活。她只是想要爱人，也想被爱。想要亲身体验到幸福的滋味。她的心愿不过如此简单。

然而，为什么自己会说出「需要一点时间整理心情」这种话呢？不，蕾拉其实知道答案。这是因为她很害怕。她在贫民窟看过不少从幸福顶点被推下来的惨痛例子。

蕾拉害怕自己也被人从幸福的顶点推落。害怕被人嘲笑自己自作多情。可是，现在蕾拉又后悔自己提出需要时间整理心情的要求，担心克罗洛有可能因此改变心意。自己这个女人怎么会如此肤浅又自私啊。

蕾拉在棉被里面缩起身子，又猛地坐了起来。去找克罗洛吧。蕾拉知道这么晚了，跑去别人的病房，只会造成困扰。也有可能会因此失去克罗洛的欢心。

问题是，继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甚至很有可能让自己死于烦恼过度。

蕾拉下床后，低头审视自己的身体。虽然克罗洛称赞这是一副很漂亮的身体，但或许是因为受到精灵血统的影响，蕾拉总觉得自己的身材缺乏女性魅力。她甚至期盼体内另一半的人类血统能帮助她改善身材。到头来，这副躯体为她带来的只有痛苦而已。不过怨恨自己的出身也于事无补。现在她得以仰赖的，也只剩下缺乏看头的身体了。

蕾拉换上军服，离开房间，来到走廊。开门的声响让她紧张到一度以为心跳要停止了，所幸今天旅社除了她以外，似乎没有其他房客。

她悄悄走到一楼，发现板娘在吧台喝酒。这时蕾拉觉得自己实在笨到无可救药。忘记还有这个人在，当初应该爬窗离开的。

「三更半夜不睡觉在干嘛？」

「……我想去外面散步。」

蕾拉羞得垂低了头。有哪个笨蛋会在这种深夜的时间去外头散步？我果然是愚不可及的女人。像我这样的女人即使投怀送抱，也只会让克罗洛感到困扰而已。

「这样啊。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

如果情况允许的话，蕾拉巴不得抱头蹲在地上缩成一团。自己凭什么以为克罗洛有可能会让她陪伴他直到天亮，未免太过得意忘形了。

「是吗？我不会那么早上床睡觉，散完步就赶紧回来吧。」

「……好的。」

蕾拉轻轻点头答应后，离开了旅社。一阵疲劳忽然涌上心头。没想到光是走到外面，就这么耗神耗力。搞不好自己真的会在抵达医院前就死了。不过蕾拉马上转念一想，假如她就这么死去，表示她没有资格得到克罗洛的爱。她必须抱著拚上性命的觉悟展开行动。

最后，蕾拉抱著拚上性命的觉悟，成功征服这段走到克罗洛病房的路途，可是此时的她早已心身倶疲。这是因为她不仅得沿途小心翼翼，以免被在街上巡逻的皇女陛下的士兵发现，还得提防醉汉和沟鼠。

蕾拉呆站在病房前。她想起了自己向克罗洛报告战果时，他所露出的表情。说不定自己太自作多情，产生了天大的误会。这个疑虑让蕾拉不敢贸然采取下一步行动。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敲门，下一秒她立刻心生后悔。过了一会儿后房门打开了，站在门内的克罗洛露出张口结舌的表情。

「……那个，克罗洛大人。」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这个时间带应该没有开放访客进入，你该不会是偷溜进来的吧？」

「……是的。」

「总之，先进门再说吧。」

「好的！」

蕾拉进入病房后，克罗洛关上了房门。

「你说你要仔细思考，我还以为不会这么快就有答覆呢。」

「对不起。可是后来我拚命思考了很多。」

蕾拉抱著被杀也无妨的觉悟，扑进了克罗洛的怀里。本以为会被推开，没想到克罗洛温柔地抱住了她。此举也让蕾拉稍微得到了勇气。

于是蕾拉坦白了自己的心声。

第一卷 转移到异世界的我，最擅长的好像只有床上功夫 特典『壶』

帝国历四三○年四月──克罗洛走进办公室，只见用肥满的身躯填满整张椅子的艾拉奇斯侯爵，手上正拿著一只壶在擦拭。

他身穿高级紫色长袍，面露陶醉的表情细心擦拭的模样，看起来著实有几分滑稽。

这时，艾拉奇斯侯爵「呼」地吁了口气，停止擦拭的动作。

「……克罗洛小弟。」

「什么事？」

「你对这支壶有什么看法？」

艾拉奇斯侯爵把壶摆在桌子上。乍看之下，那只是一支十分平凡的壶。不过老实说出这种感想，只会让艾拉奇斯侯爵生气而已。

「感觉好像很高贵。」

「你真是没眼光啊。」

艾拉奇斯侯爵挑起单边眉毛说道。再加上他微微地扬起了下巴，那个模样简直就像在模仿安●尼猪木的表情。

「凡夫俗子就是这样，只会用金钱来衡量艺术。」

「抱歉。」

「不，严格说来是我不该问你这个问题。毕竟你是暴发户的儿子，不具备欣赏艺术的素养也不能怪你。」

「呃，谢谢大人。」

假如艾拉奇斯侯爵这番话有任何瞧不起他的意图，克罗洛也会忍不住生气，不过，艾拉奇斯侯爵似乎是真心同情克罗洛缺乏欣赏艺术的素养。

「克罗洛小弟，你知道贵族和非贵族的差别在哪吗？」

「……有无欣赏艺术的素养吗？」

「正确答案。虽然是暴发户的儿子，不过你还挺有资质的。」

「多谢夸奖。」

克罗洛心想「好像国文考试一样」。就是那种「那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那个指的又是什么意思」的八股考题。

「你如果跟在我身边学习，说不定哪天也能培养出贵族的素养。」

「是的，请大人不吝多多指教。」

克罗洛恭敬地一鞠躬。可以的话，他想学的不是如何分辨壶的好坏，而是更具实务价值的东西，不过说了也只是自讨没趣。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是！」

克罗洛敬了一礼，离开了办公室。

直到最后，克罗洛依然不懂自己被召见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或许艾拉奇斯侯爵只是想找个人炫耀他的宝贝而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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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序章『翌晨』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Miku雪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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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罗洛醒来。泛著鱼肚白的天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

不是月光，而是清晨的微弱阳光。这是一个神清气爽的早晨。

杀死李克之后感受到的烦闷消失了。多亏板娘的安慰。

虽然板娘在途中就自顾不暇，没有余力安慰他就是了。

板娘已经回去了吗？克罗洛看向身旁，松了一口气。

因为板娘正面向这边，在他的身边熟睡。

掀起被子，便露出了她肩膀至腰部的曲线。

虽然板娘说自己上了年纪禁不起和其他女人比较，但克罗洛觉得她非常有魅力。

丰满的胸部、纤瘦的腰肢、饱满的臀部。

克罗洛虽然也喜欢蕾拉苗条的身材，但也喜欢板娘肉感的体型。

克罗洛看向板娘的左手。似乎是因为工作经常碰水，皮肤有点粗糙。

但，值得注目的是无名指。银色的戒指──恐怕是结婚戒指吧──闪耀著光芒。

克罗洛稍微产生罪恶感，他抬起视线，板娘的睡脸映入眼帘。

那张睡脸像少女一样纯真，安详满足。

板娘的嘴唇稍微动了动，眼泪滚落下来。

或许是梦见了过世的丈夫。不对，一定就是这样没错。

丈夫过世了，应该有许多伤心难过的事情。

有时也差点被悲伤或寂寞压垮吧。

尽管如此，板娘守住食堂兼旅店五年之久。而且是只身一人。

虽然板娘自称来安慰克罗洛，但说不定其实是希望克罗洛安慰她。

「……是我想得太美了吗？」

又不是H-GAME。克罗洛这么苦笑。

但是，如果板娘需要安慰，而自己稍微帮得上忙，克罗洛会很开心。

克罗洛帮板娘盖好被子，仰望天花板。

「……今天虽然想悠哉一下。」

才刚讨伐完盗贼团，忙里偷闲一下应该也不会遭天谴才对，但该做的事很多。

「视察市街……在那之前先去工房，之后得去探望凯恩他们才行。」

他们今后会成为自己的部下，而且也才刚来到陌生城市。

就解除戒心这层意义而言也需要去探望他们。虽然，他们会嫌克罗洛造成困扰的可能性很高。

「凯恩他们袭击的商人已经交给席塔先生交涉私了，所以没问题。之后就是卖春与买卖奴隶的──」

「呜，嗯。」

板娘在身旁小声呻吟，克罗洛于是闭上嘴巴。要是自言自语吵醒她，那真是过意不去。

卖春与买卖奴隶的规范、贩售和纸、保护生活穷困者──克罗洛扳指计算。

不管哪一件都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完成，但没有不做的选项。

「再睡一下吧。」

克罗洛闭上眼睛。虽然他自认睡眠充足，但睡魔很快就来袭了。

第二卷 第一章『蒂莉雅回朝』

帝国历四三○年七月上旬──女仆挽好蒂莉雅的头发，打开三面镜。

改变角度，确认发型。成果一如既往细腻，女仆感到满足。

「可以吗？」

「唔嗯，没问题。」

蒂莉雅一点头，女仆就收起三面镜。遗传自母亲的金发是蒂莉雅暗自引以为傲的部位，像今天这样好好地设计、准备发型就会让她感到心情很好。

「本日有什么预定行程呢？」

「我想要准备交接。」

「遵命。」

女仆的声音听起来感到安心。离开帝都以后过了两个多月。先不管士兵及骑士，女仆是良家子女，会想家也情有可原。

只不过，蒂莉雅决定回帝都并不是因为顾虑女仆的心情，而是因为收到阿尔寇尔宰相来信希望她早日回去。

虽然她大可以无视，但这次阿尔寇尔宰相言之有理。战时还另当别论，但平时皇族离开帝都两个月以上并不是好事。

话虽如此，蒂莉雅在回帝都以前有件非做不可的事。

「在那之前我想去克罗洛的房间。」

「恕我直言……」

女仆这么说完就陷入沉默。她不发一语是因为在等待发言许可。

「我允许你发言。」

「请不要再和艾拉奇斯侯爵有所牵扯。」

「为什么？」

「那个人是新兴的贵族，高贵人士不该与他往来。」

「高贵人士吗？」

蒂莉雅不自觉苦笑。初代皇帝别说是否高贵，连来历都不明。

虽然是与高贵相去甚远的存在，但这种话不能说。

「父王就是靠那个新兴贵族的力量坐上王位。也就是说，我的地位也是仰赖新贵族鞠躬尽瘁而来。」

「这、这……」

女仆语塞。她是旧贵族出身，对于克罗洛这个新贵族获得特别待遇颇有微词吧。

「我无意轻视自古以来就扶持我们一族的贵族。但是，以门第高低为由轻视克罗洛他们，会落得忘恩负义的批评。你明白吗？」

「非常抱歉，小的没察觉皇女殿下的苦心。然而，艾拉奇斯侯爵做出贵族不该有的行为，这也是事实。」

女仆挤出话语。贵族不该有的行为是指克罗洛带混血精灵进房一事吧。

都那样提醒过了却依然故我吗？蒂莉雅小声叹气。

「那件事由我提醒他。」

「感谢殿下。」

「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请尽管吩咐。」

「接下来我要去克罗洛的房间，在那之前支开闲杂人等。」

「……遵命。」

女仆顿了一下以后才回答。是自己猜忌过头了吗？认为女仆是为了表现犹疑不定的心思才停顿了一下。

蒂莉雅一从椅子上站起来，女仆就拿著剑带恭敬地低头。这是徵求替她佩剑带的许可。

平常蒂莉雅会让女仆佩剑带──

「不，今天我自己来。」

「遵命。」

蒂莉雅朝剑带伸出手，却在这时停住不动。她冷不防想起军校时代的事。

在军事演习落败、不认输地找克罗洛论战、到处追著逃走的克罗洛──在两年的军校生活中，毕业前的五个月过得最充实。

「皇女殿下？」

「没事。」

蒂莉雅听到女仆的声音才回过神来，迅速佩上剑带。

「那么，告退了。」

女仆离开房间，而蒂莉雅轻轻地触摸剑柄。

那五个月很开心。但是，开心的日子与友情都不会持续到永远。

正因为有一天会结束，才会觉得可贵、美丽也说不定。

「不，是我过度感伤了吗？」

友情是否长存是接下来要决定的事情。

※

克罗洛醒来，发现板娘带著微笑看著这边。

虽然和今早一样全裸，但不知何时枕著他的手臂。

「哎呀，你醒了吗？」

板娘搂住克罗洛亲了一下额头，难为情地笑了。

「总觉得害羞呢。说要安慰你却自顾不暇。」

「原来是那样。」

「为什么你松了一口气？」

克罗洛松了一口气，板娘讶异地皱眉头。

「知道板娘是真心的，我就安心了。而且如果说昨天那是逢场作戏，我会从此不相信女人。」

「才、才不是真心的喔。」

板娘坐起身体，手遮胸部。肌肤染成粉红色，非常性感。

右手叠在左手上是因为想起了丈夫吗？

死去的丈夫束缚著板娘，让克罗洛感到有点愤怒。

不对，是嫉妒吧。希望板娘不只在乎死去的丈夫，也要在乎自己。

板娘瞥向克罗洛──

「你这是什么表情？」

「怎样的表情？」

克罗洛爬起来，用手心摸脸颊。虽然这么做也无法知道自己的表情。

「像被拋弃的幼犬的表情喔。」

「因为板娘说不是真心的。」

「这、这……」

板娘语塞。

「有、有一点点是真心的喔。」

「只有一点点吗？」

「是、是真心的喔！我是真心的，所以别露出那种表情啦！」

克罗洛一唉声叹气，板娘就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这么说了。

「但、但是，昨晚也说过，我没那么年轻了，所以很让人困扰喔。跟年轻时相比，腰多了一圈肉，体力也逐渐衰退……」

板娘愈说愈小声，最后的部分都听不清楚了。

「不不不，没那回事喔。板娘很年轻，很漂亮喔。」

「那种话说服不了我。说起来，克罗洛大人不是已经有蕾拉小姐了吗？」

「你们两个我都会珍惜。」

板娘露出惊愕的表情看著克罗洛。

「不是吧，那样……不会有各种问题吗？」

「贵族养情妇很普通吧？」

「那种事因人而异吧。我所知道的贵族……应该说，克罗洛大人的父亲就没有情妇吧？」

「我是我，父亲是父亲。」

「那么说是没错啦。」

板娘按住太阳穴，宛如呻吟般说道。

「总之，可以当作昨晚是真心的吗？」

「这、这个嘛，是真心的喔。」

板娘脸泛红晕，含糊不清地低语。那模样实在太过可爱──

「……板娘。」

「怎样──咿！」

板娘看到被子隆起，倒抽一口气。

「明、明明都做了六次，你是怪物吗！」

「都怪板娘太可爱了。」

「别、别这样。」

克罗洛抓住板娘的肩膀，板娘作势甩开他的手，力道却很微弱。

克罗洛的手使力。只要有心应该能够抵抗才对，但板娘顺势在床上躺下了。

被子掀起，露出丰满的胸部。

「……你好美。」

「你、你在说什么！」

板娘不自然地提高声调，却眼神迷蒙、脸颊发热。

克罗洛分开板娘的双腿，挺进双腿之间。

「算我求你，饶了我吧。做了六次，我现在全身酸痛喔。而且我和丈夫也不曾这么……」

板娘移开目光不看克罗洛，交叉双手护著胸部。

结婚戒指闪闪发光，克罗洛稍微烦躁起来。

「我这个人或许占有欲意外地强呢。」

「你、你在说什么？」

「想将板娘染成我的颜色。」

「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啊！」

板娘羞红了脸说道。

「可以吧？」

「……」

克罗洛这么确认后，板娘随即别过脸去。「饶了我。」她宛如呢喃般轻声细语。

虽然不晓得这是向谁求饶，克罗洛还是将自己的分身挺向板娘。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板娘松了一口气。

「你、你看，有人来了喔？快去应门如何？」

「不，都做到这一步了，停下来的话不太好。如果有事，请对方之后再来──」

连连敲门声打断克罗洛的话，事到如今他才产生不好的预感。

或许是欲望蒙蔽了危机感应能力。克罗洛下了床──

「板娘，我的裤子呢？」

「不是掉在地板上吗？」

克罗洛看向地板，地板上空无一物。而敲门声更加激烈。

「躲在门后面，从门缝应对应该就可以了！」

虽然觉得这样的动作相当不自然，但只要撑过当下就行。

克罗洛朝门把伸手的瞬间，门猛烈打开。

该说是意料之中的事吗？开门的人是蒂莉雅。

「克罗洛！我敲门你就、要……」

「嘻嘿嘿，早。」

「咿、咿──」

蒂莉雅正要尖叫的瞬间，不敬罪三个字掠过克罗洛的脑中。

想像自己遭到处刑的模样就觉得毛骨悚然。一回过神来，克罗洛已经动起来了。

克罗洛扭著蒂莉雅的手将她按在墙上，摀住嘴巴以免她呼救。

接著用脚关上门。速度快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是肾上腺素爆发的怪力吗？不对，就算如此，如果是平常的蒂莉雅应该有能力应对才对。

恐怕是因为克罗洛全裸才动摇吧。

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吗？如果眼前出现遛大象的男子，克罗洛也没有自信冷静应对。

「呣、呣呜呜呜！」

蒂莉雅发出低吼扭动身体。不成，这样下去会有人来。

有人来就完了。克罗洛会被当成袭击皇女的犯罪者遭到处刑。

所以，应该说明原委。只要真心诚意地说明，蒂莉雅一定会谅解才对。

但是，在那之前得请她安分下来才行──

「……乖乖别动。」

「呣呜呜呜呜呜！」

克罗洛不小心发出了自己都吓一跳的恫吓语气。蒂莉雅似乎也有同样感觉，激烈地抵抗。

「安静。只要你乖乖别动，我就不会伤害你。听懂了就点头。」

蒂莉雅听完点头，于是克罗洛放开她的嘴。只不过，依然擒拿住她的手。

「没想到你居然用那种方法攻其不备……」

虽然克罗洛不懂蒂莉雅在说什么，但她愿意安分下来真是太好了。

「蒂莉雅，我们努力互退一步──」

「呜，杀了我吧！」

「你在说什么？」

克罗洛不自觉睁大眼睛。输掉的打击这么大吗？

虽然听说菁英很脆弱，不过才输一次就寻死──

「快杀了我！」

「不不不，怎么能杀你──」

「难、难难道，你打算羞辱我吗！与、与其受辱，还不如死了！」

不知道蒂莉雅误会了什么，她猛烈地挣扎起来。她的臀部摆动，刺激了克罗洛。

突然间，蒂莉雅停住不动。不仅是后颈，连耳朵都涨红了。

「你、你你、你在磨蹭什么！」

「我、我并不是自愿磨蹭你的喔！」

「够了，杀了我！乾脆杀了我！」

「等一下，你别乱动！我们好好说话！」

因为蒂莉雅再度挣扎起来，克罗洛只好扭著她的手。蒂莉雅应该相当痛才对，却完全不肯安分下来。

「真是的……就叫你别乱动了吧！」

克罗洛将蒂莉雅的手扭成更不自然的角度，将她用力按在墙上。虽然有别的部位也按在她身上，但这下成功让她安分下来了。

蒂莉雅越过肩膀瞪著克罗洛。她咬紧嘴唇、泪眼婆娑地瞪人的模样，激起了他的罪恶感。同时虐待人的愉悦感也涌了上来。

「蒂、蒂莉雅？」

「我也到此为止了吗？随你处置。」

蒂莉雅的声音听起来带著鼻音。克罗洛听到「随你处置」这句话，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彷佛看不下去的说话声响起，两人一起看向说话声的方向。只见板娘站在那里。

虽然板娘穿著衣服，但从皱掉的衣服很容易想像发生过什么事吧。

「为、为什么厨师会在这里？」

「那要问克罗洛大人。我去洗个澡工作了。」

板娘轻轻耸肩，穿过克罗洛他们旁边离开房间。

门应声关上，难堪的沉默降临。

「这是怎么回事？你并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来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你会来。我──」

「喝！」

抢在克罗洛说明原委之前，蒂莉雅发出短促呼气。

胯下传来剧痛，眼前发白。原来是蒂莉雅踹了他的胯下。

「噢、喔呼呜呜呜呜呜呜！」

克罗洛痛得呻吟。下一瞬间，热量迸发。不对，是爆发了。

难以言喻的快感贯穿全身，克罗洛按住胯下当场蹲下。

「你、你做了什么？」

蒂莉雅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重新面向克罗洛，她似乎是想要确认状态，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与背部。然后，将沾到白浊液体的纤纤手指举到眼前。

「奇怪，这是什么？」

「制作小婴儿的原料。」

「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宛如将发情野猫绞死的惨叫声响彻一带。

※

克罗洛一来到外面，戈尔帝就匆匆忙忙地跑过来。

「克罗洛大人，来的正是时候！」

「怎么了吗？」

「新型铠甲完成了，想请大人过目。」

戈尔帝自豪地挺胸。在他背后，矮人们将身穿铠甲的假人模特儿──因为只有躯干部分，应该称为半身模特儿人台才对吗──搬过来。

矮人们将人台放到地面上，戈尔帝转过头去。

「这就是新型铠甲！」

「哦～这个吗？」

克罗洛仔细打量铠甲──胸甲。似乎是出于避免敌人发现的考量，颜色是雾面黑。用数条带子固定在人台上。

「造型很有意思。」

「不只造型，材料也不一样！在成形过程经过特殊热处理！铁的硬度与韧性因此飞跃性上升！」

戈尔帝口沫横飞地宣传材料有多棒。克罗洛不懂技术方面的知识，但总之似乎是很厉害的材料。

「肩膀及侧边部分的带子是用来调整尺寸的吗？」

「因为一一量身打造会很费事。所以决定了几个规格，再利用带子微调整。」

「那样的确比较有效率。但是，这样做防御力不会下降吗？」

「只要穿锁子甲就没问题了。」

「这么说也是。」

克罗洛搔了搔头。在铠甲底下穿锁子甲的确是很自然的想法。

「那么，就剩下耐久测试──」

「已经完成了。」

「是吗？」

克罗洛重新观察铠甲，发现好几处凹陷。

「不仅是刀剑攻击，从极近距离发射的箭也能充分抵挡！」

「那真惊人。」

「虽然抵挡不住机工弓发射的箭矢……」

「挡不住啊。」

「是啊。」

戈尔帝沮丧地垂下肩膀。两样都是戈尔帝开发的东西，克罗洛觉得他大可以为此自豪，但开发者或许拥有外人无法理解的内心挣扎。

克罗洛忽然感觉到动静，转头一看，矮人们正将千疮百孔的胸甲搬进工房。

「怎么了吗？」

「我希望铠甲也抵挡得住机工弓发射的箭……」

「铠甲会很沉重，除了牛头人和爬虫人，其他人穿上这个都动不了。」

「那么就放弃防御机工弓，全面改成这款铠甲吧。」

「遵命。」

戈尔帝若有所思地点头。

「说到这个，已知对刀剑与弓箭的防御力，那么钝器呢？」

「无法减缓冲击。这种情况，通常会穿上在可能造成致命伤的部位塞满布的衣服。」

靠衣服能否抵挡冲击虽然是个疑问，但凡是能做的防护措施都应该做。

「能做厚衣服吗？」

「那当然。」

「戈尔帝无所不能呢。」

「并不是无所不能。」

「但是，会做衣服吧？还会做纸。」

「咱从以前就手巧。」

戈尔帝似乎想起年轻的时候，感慨地低语。

他靠著克罗洛笼统的知识就做出了纸。考虑到这点，克罗洛就觉得他的才能超越了手巧的程度──

「那么，我也想拜托你做衣服，不要紧吧？」

「什么事不要紧？」

「毕竟你除了装备以外还得造纸。老实说，我担心你过劳。」

「矮人很耐操，不要紧喔。」

戈尔帝说得若无其事。

「不要太操劳喔？过劳而死反倒得不偿失啊。」

「克罗洛大人就爱操心，咱才不会过劳死掉呢。」

戈尔帝笑了，但克罗洛笑不出来。在这个世界，过劳死这个词或许并不普遍，但克罗洛并不想把自己的领地搞成血汗企业。

「嗯，不过，要记得好好休息。」

「咱知道了。」

戈尔帝不情不愿地点头回应。

「那么，我要去视察了。啊，在那之前得去探望凯恩他们才行。」

「……克罗洛大人。」

这时，戈尔帝握住克罗洛的手低下头来。

「怎么了？」

「咱真的很感谢大人。托克罗洛大人的福，咱得以实现梦想。」

「我做这些事有我的打算，而且戈尔帝就算没有我的力量也一定可以实现梦想。」

「不，是托克罗洛大人的福。咱会经营工房回报大人的恩情。」

「我很仰仗你喔。」

「咱会努力回应大人的期待！」

戈尔帝立正回答。

「那么，我想要去视察，所以……」

「有什么需求吗？」

「我想带纸去，没问题吗？」

「目前新备妥五十张。」

「那我拿十张纸走。」

「……说到这个。」

克罗洛正要前往工房时，戈尔帝冒出低语。

「怎么了吗？」

「先前听到宛如惨叫的声音，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是不是野猫？」

戈尔帝发出「喔喔」的一声，表示应该就是那样没错。

「那么，我拿了纸以后就去视察。」

「路上小心。」

克罗洛冷汗直流地前往工房。戈尔帝听到的声音肯定就是蒂莉雅的尖叫。在那件事发生之后，克罗洛将茫然自失的蒂莉雅丢给艾莉莎处理，就逃之夭夭了──

「总之，蒂莉雅的事等视察结束以后再思考吧。」

克罗洛将一切托付给未来的自己。

※

克罗洛进入医院院区，凯恩正好从建筑物出来。他穿著短袖衬衫与裤子，似乎是医院配给的衣服。重点是，尽管身上佩著剑带，他却不知为何拿著剑。

「唷，你看起来很有精神。」

「呜噢！」

克罗洛一打招呼，凯恩就吓到似地往后跳开。

「怎么，这不是克罗洛先……这不是克罗洛大人吗？」

「叫我克罗洛先生也行喔。」

「那可不成。我得对克罗洛大人表示尊重才行，不然我的部下或许会目中无人。」

凯恩挺直背脊，斯文地说道。他像这样斯文地讲话时，看起来就像是个贵公子，真是不可思议。

「方便请教一件事吗？」

「好啊。」

「克罗洛大人为何来医院？」

「来探望凯恩你们喔。」

「非常抱歉，请恕我谢绝探病……」

凯恩宛如呻吟般说道。

「造成困扰了吗？」

「我很高兴克罗洛大人有这份心意，但我的部下仍然对克罗洛大人抱持警戒心，有可能会陷入恐慌。」

「既然是那样就没办法了。」

克罗洛耸肩。如果只是陷入恐慌就算了，假如让他们误会这是陷阱，出手攻击就难堪了。

「感谢大人谅解。」

「伤势好点了吗？」

「伤势不重，下周就可以上工。」

「记得你硬生生挨了一刀，真的不要紧吗？」

「虽然觉得还有点紧绷，但没问题。」

似乎是为了表示没问题，凯恩扭转身体。

「不需要勉强喔？」

「不，我们是新来的，必须赶快累积实绩赢得信任才行。」

「我自认信任你们……」

克罗洛说到这里，发觉凯恩并不是单指克罗洛。

他的意思是希望获得克罗洛的部下及领民信任。

这也是当然的，凯恩与部下是盗贼出身。而且也有商人因为他们受害，如果不能尽快上工，的确会造成不满。

「不过，这个嘛，下周的话……」

「下周？」

「目前正与受害商人交涉、私下解决问题。还没交涉完毕就请你们上工，果然不妙吧。」

「非常抱歉，我方才自作主张了。」

「不必放在心上。不过，负责交涉的是事务官席塔先生，之后记得向他道谢喔。」

「是，我们一定会的。」

凯恩静静地点头。

「话说……」

「有什么事吗？」

「你为什么拿著剑？」

「喔，这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刻著皇室徽章的剑。」

凯恩这么说完，害羞地笑了。

「按照平常的方式就好了吧？」

「这样啊。」

凯恩松了一口气。虽然克罗洛对待那把剑还满随便的，但皇族在这个世界似乎拥有相当高的权威。

「那就这样，我走了。」

「抱歉招待不周。」

凯恩深深地鞠躬，克罗洛则转身离开。

※

克罗洛穿过商业区，巡视广场的摊贩。每摊的商品项目都少得吓人，但考虑到流通问题，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只有拥有独自通路网的大规模商会，有能力贩售丰富多样的商品。

「……没有马铃薯与玉米却有米的不可思议现象。」

克罗洛一边吃著在摊贩买的果乾，一边喃喃自语。

军校的植物图鉴也没记载，或许是尚未发现。

在原本世界理所当然贩卖的东西，在这个世界却不存在，感觉真奇妙。

「「发现克罗洛大人！」」

双胞胎精灵──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奔了过来。

「你们两个今天……」

「因为参与讨伐盗贼有奖励，今天放假！」

「虽然逛街也很快乐，但送我们果乾会更幸福！」

「请。」

「克罗洛大人真大方！」

「不好意思，好像在催促克罗洛大人一样！」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接连将果乾放进嘴里，转眼间就吃光了。克罗洛本来没打算全部给她们，不过都吃掉了也没办法。

「酸酸甜甜真好吃！」

「免钱果乾特别好吃！」

克罗洛将空空如也的袋子摺起来放进口袋。

「你们两个放假就表示蕾拉也放假啰？」

「蕾拉在兵舍念书。」

「但是，只要克罗洛大人开口就一定会来的。」

「……还是不要好了。」

「不需要那么顾虑也没问题喔！」

「就算突然叫去推倒也完全OK！」

克罗洛不想妨碍蕾拉念书，但两人似乎对此感到不满。不过话说回来──

「什么推倒，我又不是衣冠禽兽。」

「呣呣，反应出乎意料。」

「奇怪，那为何养情妇？」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歪头表示纳闷。

「原来在你们的认知中，她不是恋人而是情妇。」

「毕竟贵族不会把亚人当恋人。先不谈那个，明明既没有正妻也没有意中人却有情妇，我对此稍微感到疑惑。」

「先不管何谓情妇，我对于为什么不推倒感到疑惑。」

「我单纯只是觉得突然推倒她不好……」

「那是爱吗？」

「我想那或许是爱。」

一个人歪头疑惑，另一个人轻轻点头。

因为有一方点头肯定，克罗洛转念觉得自己的爱是对的。

「我以我的方式爱蕾拉，所以想珍惜她。」

「一味束缚不是爱。」

「我很向往那种爱。」

两人互看点头。

「那么，我要继续视察了。」

「请大人等一下！」

「如果大人有空，和我们一起玩吧！」

克罗洛一转身离开，两人就抓住他的手不放，胸部使劲摁著他。

「不是玩，是视察好吗？」

「那也无妨！」

「我们对这一带很熟，会派上用场的！」

「好吧，既然如此就走吧。」

与其一个人毫无头绪地视察，请熟悉的人带路比较好吧。

「首先往这边！」

「肉肉肉！想吃肉！」

两人使劲拉著克罗洛的手，将他带去了卖烤鸡腿的店。

可恶，摆明要人请客。

「肉三份！」

「麻烦给我们好吃的部位！」

「……三份一枚铜币。」

两人亢奋地点菜，老板小声报价。

「克罗洛大人，买单买单！」

「拜托请可爱的部下吃一顿！」

「好啦。」

克罗洛叹气的同时，从钱包取出铜币递给老板。

老板轻声说「谢谢惠顾」，递出鸡腿肉。

两人从老板手中接过料理，张口咬下。克罗洛也跟著张口咬下。

调味只有盐，口感乾柴，或许是淘汰鸡──不再下蛋的母鸡──也说不定。

「你们两个经常吃小吃吗？」

「在皮克斯商会收购粮食之前很常这么做，最近还好了。」

「虽然一天三餐非常满足，但有时候会很想吃摊贩小吃。」

「原来如此。」

两人大概是靠小吃弥补不足的热量吧。

「接著往这边！」

「对面有水果水！」

两人边吃边迈步走掉，克罗洛慌忙跟过去。

接著，两人突然停下脚步。

「吃完了骨头要丢垃圾桶！」

「如果被发现随手乱丢会挨骂！」

两人将骨头扔进设置在广场的垃圾桶。提议在街上设置垃圾桶的人是克罗洛。不仅如此，还制定了丢垃圾的规范。

拜此所赐，街上弥漫的腐臭减轻许多。虽然实行情形还不容乐观，但这样下去应该迟早能够解决垃圾问题。

克罗洛将骨头扔进垃圾桶，尽管觉得舍不得，还是从口袋掏出纸擦掉手指沾到的油脂。

「你们两个也使用这个吧。」

「喔喔，居然用纸擦手指，真是极致奢侈。」

「一想到蕾拉享受著这种奢侈，就没来由地好嫉妒。」

两人一边说那种话一边擦手指，将沾到油脂弄脏的纸收进口袋。

「来，接下来一定要喝到水果水！」

「虽然只是泡过果乾的水！」

两人高高举起拳头迈步走去。

「你们好亢奋啊。」

克罗洛不敌兴奋的两人，从后面追过去。

在两人央求下，他们买了水果水和果乾。

如果是高价物品，克罗洛就会拒绝，但两人似乎心里有数，挑了便宜的食物。

莫名会打算盘。随著两人的央求变少，克罗洛在某个摊贩前停下脚步。

那里有他认得的食物。那是──

「萝卜乾？」

「不，那是晒乾的菾菜。」

坐在木箱上的女子微微一笑，订正克罗洛的错误。

那是一名年轻──但是似乎比克罗洛年长──的女性。

女子身穿黄土色长袍，深棕色的头发剪成齐肩长度。

皮肤呈小麦色，但应该是晒黑的。

因为从长袍缝隙看得见的部分，就像雪一样白皙。

「菾菜？喔，那个像芜菁的蔬菜对吧？」

「是，这是在掌管丰饶的黄土母神谕示下，父亲花了几十年改良品种的成果。」

「掌管丰饶的黄土母神？」

克罗洛宛如鹦鹉学舌般低语。掌管丰饶的黄土母神是六柱神之一，但哈谢鲁应该没有神殿才对。

「「大人和席翁大人是初次会面呀？」」

两人声音唱和地说道。

「是叫作席翁小姐。」

「席翁大人是黄土神殿的神官。」

「是免费供餐的好人。」

没说神殿在哪里，就表示两人都不知道吧。

「「之前承蒙照顾了。」」

两人鞠躬，席翁随即露出尴尬的微笑。

「你们两个，席翁小姐并不是免费供餐，而是为了招揽信徒才供膳赈济吧？」

「竟、竟然有那种内幕，我都没发觉！」

「神、神官大人竟然别有用心地布施，这个世界要完蛋了！」

两人语气像在演戏般这么说。

她们一定是明知内情，还利用了别人的救济。

「善意就是像这样遭到驱逐的。」

「那样讲太失礼了！」

「只要肯说明原委，我们就不会再来一碗了！」

克罗洛叹著气说完，两人就自说自话起来。

「听、听我说！」

席翁似乎以为三人在吵架，提高嗓门说：

「掌管丰饶的黄土母神说，众人要一起分享大地恩泽。」

「看吧，是误会。」

「我们没做可耻的事情。」

「但是，会摆摊就表示……」

「说来惭愧，神殿拨下来的预算不足以赈济，于是我们会像这样赚取活动费用。那个，要不要来一点？很甜很美味喔？」

席翁羞赧地低下头，战战兢兢地兜售。

「可是，菾菜是家畜的饲料。」

「不管再怎么说，都不该拿家畜的饲料卖人。」

「那个，只是经常当成家畜的饲料而已，并不是不能吃喔。那、那个，德妮卜小姐？」

「不，我是亚妮朵德。」

「那、那个，抱歉。」

席翁歉疚地低下头，亚妮朵德扬起嘴角一笑。

她牵著德妮卜的手躲到克罗洛的后面，转著圈圈。

「来，猜猜哪一个是亚妮朵德！」

「猜猜哪一个是德妮卜！」

两人从克罗洛的后面跳出来，张开双臂。

「你是亚妮朵德小姐吗？」

「不对，我是德妮卜。」

「那、那个，非常抱歉。」

虽然克罗洛认为不需要那么内疚，但席翁看起来垂头丧气的。

唔嗯～──克罗洛沉吟半晌。因为两人发型没变，所以他不认为自己会弄错，但是──

「啊，说到这个……」

「怎么了？」

「德妮卜，过来这边。」

德妮卜重新面向这边，克罗洛摸她的耳朵。只见她怕痒地笑了。

「你是亚妮朵德。」

「那、那、那、那种话有什么证据？」

德妮卜，更正，亚妮朵德撇过脸去吹口哨。

光是那样似乎就会成为证据，她无疑是想要打迷糊仗。

「德妮卜被摸耳朵的话，眼眶会变得湿润。」

「何、何、何等洞察力！」

「克罗洛大人是第一个识破的！」

原来你们一再做同样的事吗──克罗洛叹气。

「那种事不重要，向席翁小姐道歉。」

「得意忘形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抱歉。」

「我们不会再犯了，希望你原谅我们。」

「不，不会，我也分辨不出来。」

两人低头行礼，席翁也低头行礼。

「言归正传，这是菾菜？」

「是，没错。」

「可以咬一口吗？」

「啊，是，请用。」

克罗洛抽出菾菜，含住前端。虽然有杂味，但的确很甜。

这时，他的脑中忽然想起某个知识。假如这个菾菜如同克罗洛的想像──

「克罗洛大人！那是家畜的饲料！」

「又不是看到什么都放进嘴里的小孩子！快吐掉、吐掉！」

「克罗洛大人？」

席翁歪头──

「──！非常抱歉！」

她甩动长袍当场磕头。他国将神官视为权阶级，但克菲乌斯帝国将神官视为平民。这是初代皇帝媲美织田信长压制宗教的结果。

「那个，不必那么惶恐。」

「不、不行，我不知道您是领主大人，态度无礼真的很抱歉。」

伤脑筋啊──克罗洛搔搔头。

「唉，也难怪会跪拜。」

「毕竟克罗洛大人有惊人传闻。」

「怎样的传闻？」

克罗洛总觉得自己有很不好的传闻，为了保险起见询问道。

只要做好心理准备就可以减少伤害。

「那人……眉清目秀、剑技与魔术无与伦比，神机妙算逆转十倍兵力差，右眼乃识破心底的神之眼。」

「兼具慈悲与冷酷、就连盗贼都醉心的魅力，美中不足的是爱好女色。」

「只有一项符合喔。」

两人用装模作样的语气说完，克罗洛唉声叹气地说道。假如再有一项符合，人生就会不一样了吧。至少不会在军校吊车尾。

「为什么会有那种传闻？」

「是我们努力宣传的结果。」

「虚张声势好像很重要。」

两人说得振振有辞。

「事情就是这样，克罗洛大人很温柔，所以不要紧。」

「不必担心。」

「夜夜男欢女爱、爱好杀戮的谣言也是假的吗？」

「爱好女色，这部分是事实。」

「好几个人惨遭毒手。」

「……你们两个。」

克罗洛深深地叹气。

「……总之，请给我一把菾菜乾。」

「铜、铜币一枚。」

「请收下。」

克罗洛递出铜币，席翁恭敬地收下。

※

克罗洛带著亚妮朵德与德妮卜走在商业区。

「买菾菜要做什么？」

「就算要当作饲料，量也太少了。」

「要做有意思的事喔，有意思的事。」

克罗洛浮现浅笑。如果这个菾菜与克罗洛知道的那个是同一样东西，或许会成为特产。

「莫、莫非，要用那个菾菜做成绳子，捆绑我们。」

「拜托饶了我们。」

「那是什么联想游戏？」

两人充满畏惧，克罗洛忍不住吐嘈。

克罗洛觉得，看到菾菜乾会突然联想到SM才奇怪吧。

「难不成买菾菜乾是下次见面的藉口？」

「『既然没钱知道该怎么办吧』的情节发展？」

「不，我才不会。」

虽然凡是男人都妄想过那种情境，但那是犯罪。

「不不，不必否定，我们都懂。」

「我们知道那张正人君子面孔底下隐藏的欲望。」

「不不不，你们不懂。」

「不不不不，我们懂。」

「不不不不不，这得持续到什么时候才行？」

「不继续也没关系喔。」

克罗洛稍微笑了。单纯觉得与两人拌嘴很有趣。

三人一边闲聊一边视察，在商业区一角──皮克斯商会前停下脚步。

「我们在这里等比较好吗？」

「如果会碍事，只好回兵舍了。」

「我没打算保密，所以不要紧喔。」

「喔，既然这样就一起去。」

「要进这种店需要很大的勇气。」

克罗洛一带两人进店里，尼古拉就靠过来。

「克罗洛大人，今天有何贵事？」

「我有事想谈就过来了。」

「那么，这边请。」

在尼古拉的带领下，克罗洛一行人移动到里面的会客室。

虽然只有茶几与沙发，但没有单调呆板的感觉。

克罗洛在沙发上坐著，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就在他左右两边坐下。

尼古拉在对面坐下，静静开口。

「谈生意吗？」

「我试著做了这种东西。」

「纸，对吧？」

克罗洛将纸放在茶几，尼古拉皱起眉头低语。

尼古拉恐怕晓得眼前的纸和自由都市国家联邦的纸不一样吧。

「可以试写吗？」

「请。」

尼古拉用羽毛笔写字。笔触滑顺。

开发初期的纸会勾住笔尖，但现在已经克服这个问题。

「哦，写起来很顺。」

「那真是太好了。」

尼古拉表示佩服，克罗洛这才抚胸放心。

「如果是尼古拉先生，会卖多少钱呢？」

「我想想。」

尼古拉双手交抱胸前思索著。

「在克菲乌斯帝国，羊皮纸的行情是一张三枚铜币……就开拓市场的意义而言，我想一枚铜币是合理的价格。当然，视进货价而定可以卖得更便宜。」

「那你认为批发价多少才合理？」

「这……」

似乎是顾虑克罗洛的面子，尼古拉欲言又止。

「抱歉，问了刁难的问题。其实我还没设定价格。」

「言下之意是？」

「虽然试著做了纸，却什么都还没定案。」

如果以日薪一枚银币的薪资聘请十个工人，以一张一枚黄铜币的定价卖出一千张纸就不会亏本。

当然，克罗洛不会把这些说出口。说出金额的话，就会以该金额为基础进行交涉。

「原来如此，意思是想在正式运作之前知道行情对吧？」

「就是那么回事。」

连批发价多少都不知道，这样投资太鲁莽。

就像是没带地图、指南针、食物就出发旅行。

「那么，我们商会目前暂时就以五枚黄铜币的价格，收购克罗洛大人的工房制造的纸好了。」

「目前暂时？」

「我希望等到正式运作以后重新交涉价格。毕竟我方也是正在摸索的状态。」

尼古拉这么说完，露出苦笑。

「还有其他条件吗？」

「我想想。克罗洛大人的工房制造的纸全部由皮克斯商会贩售，这样如何？」

「可以。那就麻烦了。」

「那么我们来签意向书吧。」

尼古拉拿起羽毛笔。

※

「这、这里有点……」

「不方便同行。」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凝视著伊莱恩的娼馆低语。虽然还是白天，但两名黑衣人正站在门前。

「难、难难道，打算卖掉我们两个？」

「只、只有这件事请饶了我们。别看我们这样，我们以当士兵为荣。」

「并不是要卖掉你们。」

克罗洛侧眼看著扭来扭去的两人，同时走近黑衣人。

「你好。伊莱恩小姐在吗？」

黑衣人面面相觑。

「伊莱恩大人不在这里。」

「这样啊。」

克罗洛有事希望她协助，但她似乎不是没预约就见得到面的闲人。

「那么，可以帮忙传话吗？」

黑衣人再度面面相觑。

「我知道了。但是，为了彼此著想，不要说出详细内容。」

「那么，请帮我转告她，我有事想谈。」

「好的，瞭解。」

黑衣人点头，克罗洛随即转身离开。

「唉呀，已经结束了。」

「本来想像著不正常的玩法，结果期待落空。」

「不，那种事有点……」

克罗洛并不是对那种事没兴趣，但觉得还是稍后再说。

「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们愿意追随到天涯海角。」

「总之，事情办完了，回宅邸吧。」

克罗洛迈开步伐，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就踩著轻快的脚步跟了上去。

※

克罗洛回到侯爵宅邸，带著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前往厨房。

「我们是第一次踏进侯爵宅邸。」

「视线相当刺人。」

她们感到新奇地环视周围，而蒂莉雅的女仆朝两人投以严厉视线。

两人似乎很习惯那种目光，表现得泰然自若。

克罗洛走下餐厅后方的阶梯，打开厨房的门。门一开，热气就迎面扑来。不只热，湿气也很重。

「又热！」

「又闷！」

「我看看，板娘呢？」

克罗洛不理踩两人，环视周围。

一半位于地下的厨房大到容得下一栋民宅。

墙架排放著刷得晶亮的厨具，灶设置著炉架。

板娘在远离炉架处，松开女仆装擦汗。

「哦呀，克罗洛大人……为、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呢？」

板娘似乎在途中发觉自己衣衫不整，显得有些慌张地将衣服穿好。

「我想借用一下厨房。」

「是没问题，但克罗洛大人会做菜吗？」

「我好歹会做简单的料理喔。」

「哦～还真意外。」

板娘稍微瞠大眼睛，但在克罗洛眼中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只要受过近九年的义务教育，就会做一、两道简单的料理。

「那么，我们就此告辞了。」

「休假就是要饱食终日无所事事。」

「你们两个陪我到最后吧。」

两人正要从厨房逃走，克罗洛便抓住了两人的肩膀。

「你们会操作冷气的魔术吗？」

「我们是精灵。」

「所有体系的魔术都学会了。」

「我给你们两个吃稀奇的东西。」

「这个提议相当吸引人。」

「然而，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也很难以割舍。」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面面相觑，懊恼呻吟。

「如果只有一下下，要我们奉陪也行。」

「绝对不是贪吃。」

两人迅速在椅子坐下，看样子似乎无意帮忙下厨。

算了──克罗洛在小锅子中加入水，放到炉架上。

等到水稍微冒泡就放入整把菾菜。

「如果是家畜的饲料还请饶了我们。」

「我们嘴上这么说却还是坐了下来。」

「克罗洛大人到底要做什么呢？」板娘问。

「我在想做不做得出砂糖。」

「砂、砂糖！」

「那、那个传说中的！」

克罗洛一边捞掉浮末一边说完，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就站了起来。

「什么传说……」

克罗洛正要说「讲得还真夸张」，却突然改变想法。如果克罗洛没记错，砂糖一公斤卖一枚金币。士兵的月薪是两枚金币，这样思考的确相当昂贵。

「为什么会认为做得出砂糖？」板娘问。

「摊贩老板说这东西非常甜，我实际一咬也确实如此，所以我想或许能提炼出糖分。」

「真的做得出来吗？」

板娘狐疑地皱起眉头，但并没有继续开口质疑。

她没质疑，可见克罗洛情急之下撒的谎算是很成功吧。

其实克罗洛咬菾菜时，想起了糖用菾菜。

糖用菾菜──亦称为甜菜，和甘蔗并列为砂糖的主原料。

过了一小时，克罗洛用滤网捞掉菾菜，继续熬煮汁液。

果然还是出现了浮末，克罗洛只管耐心地捞掉。

根据国中时在影片分享网站上看过的『试著用甜菜做出砂糖！』，这个步骤应该没错，但克罗洛担心这样真的行吗？

就在克罗洛一边对抗不安一边熬煮的时候，变化发生了。糖液逐渐变黏，飘出彷佛微微烧焦的味道。

「克罗洛大人，焦了、焦了！」

「啊哇哇，砂糖、砂糖！」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发出尖叫。

「就差一步了。」

克罗洛盯著锅子低语。虽然变黏稠了，但这样下去会烧焦。

就在克罗洛烦恼该怎么办的时候，板娘开口。

「要不要隔水加热？」

「隔水加热？」

克罗洛这么反问后，板娘叹了口气，取来新锅子加入少量的水加热。

「隔水加热就是用装了热水的锅子加热容器。连这种事都不知道，果然是男生。来，后续步骤我来帮你做。」

板娘将糖液移到较小的调理盆，开始隔水加热。

「稍微结晶了。」

板娘一边用木杓搅拌糖液一边低语。随著时间过去，厨房渐渐弥漫甜香。

板娘将锅子移到调理台，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探头查看。

「感觉像树汁。」

「黑黑的。」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面面相觑地小声讨论。的确，因为水分没完全收乾，看起来像砂糖酱油。

板娘无视两人，用手指挖起砂糖舔了一下。

「嗯，这毫无疑问是砂糖。」

「「砂糖！」」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争先恐后地把手指插进锅子再放进嘴里。

「好烫！但是，好甜！」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砂糖！」

两人吃得露出傻笑。

克罗洛眼看这样下去会被吃光，收走调理盆。

「克罗洛大人，不可以独占！」

「拜托也分享幸福给我们！」

「是可以分你们，但你们不想吃更美味的东西吗？」

「想、想吃，但是砂、砂糖……」

「想、想吃更美味的东西。」

两人一边呻吟一边重新坐回椅子。

「板娘，给我牛奶与鸡蛋。」

「来了。」

克罗洛取来新的调理盆，目测份量后放入砂糖、牛奶、蛋黄，稍微打发。

「板娘，将金属制的调理盆放在调理台。」

「好好好。」

板娘从墙架取下调理盆，放在调理台。

「你们两个，让调理盆结冰。」

「虽然不清楚要做什么……冰舞。」

「冰舞！」

两人一前一后施展魔术。宛如冷气凝聚而成的雪白云气直接命中调理盆。

冻结声响起，霜覆盖调理盆。

「为了保险起见，再来一发。」

「冰舞！」

「冰舞！」

两人再度施展魔术，覆盖调理盆的霜变得更厚。

克罗洛将砂糖、牛奶、蛋黄的混合物倒进结霜的调理盆。

「好冰！」

他将盆子夹在腋下粗暴搅拌，内容物变成冰沙状。

「差不多了。」

克罗洛将冰淇淋分装到盆子，端给眼神发亮充满好奇心的德妮卜、亚妮朵德和板娘。

「请品──」

「好吃～！但是，头、头！」

「虽然好痛好痛，但汤匙停不下来！魔、魔性的味道！」

「算了，喜欢就好。」

克罗洛侧眼看著在调理台上痛得扭来扭去、欲罢不能的两人这么低语。

「如何？」

「很好吃喔。我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板娘吃了冰淇淋，眉开眼笑。

「这是什么料理？」

「……冰淇淋。」

克罗洛稍微停顿一下以后回答。本来是打算做冰淇淋，但这简直就是雪酪。

「克罗洛大人不吃吗？」

「我也想让蕾拉与蒂莉雅尝尝。」

「克罗洛大──」

「克罗洛，我找你好久了！你对我做那种事还逃走是怎么回事！」

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蒂莉雅正好挤开蕾拉进来厨房。

蕾拉有点忿恨地看著蒂莉雅。

「喔，我正要去叫你们两个。」

克罗洛将冰淇淋分装到盘子，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我不客气了。」

蒂莉雅与蕾拉同时吃下冰淇淋，身体停住不动。

「这、这是……该怎么说，不对，我才不会被这种东西蒙混过去喔。」

「好冰，好甜，好好吃。」

蒂莉雅不满地噘嘴，蕾拉则是笑逐颜开，两人都将冰淇淋往嘴里送。

「这是怎么做的？」

「秘密。」

「别卖关子，快告诉我。」

克罗洛竖起食指抵著嘴唇说完，蒂莉雅就柳眉直竖。虽然蒂莉雅说不会被蒙混过去，但似乎成功转移了焦点。

「可以答应我你不会生气吗？」

「唔嗯，我向父王与母后发誓。」

蒂莉雅挺胸，充满大家风范地点头。

「首先，从菾菜榨汁放进锅里熬煮。」

「居然让我吃那种东西吗！」

蒂莉雅明明才刚承诺不会生气，却站起来大叫。

「因为你食言所以到此结束。」

「慢、慢著。你没说生气就要没收喔。」

克罗洛没收了冰淇淋，蒂莉雅顿时慌张地说道。

「你刚刚说『那种东西』吧？」

「我、我不吃家畜的饲料喔。」

唔呶呶──蒂莉雅懊恼呻吟，意犹未尽地看向蕾拉、板娘、亚妮朵德和德妮卜。

「不、不行！这是我们的报酬！」

「虽然我们什么都没做，但不能拱手让给皇女殿下！」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护著冰淇淋的盘子，抵御蒂莉雅的视线。

「我无意抢你们的。」

「不是叫我们分给你而是要抢我们的，从这点感受到深不可测的恐怖。」

「总觉得没来由地发起抖来。」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边说边浑身颤抖，蒂莉雅站起身。

「克罗洛，吃完冰淇淋来我的房间。」

「「皇女殿下真大胆！」」

「──！」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一调侃，蒂莉雅就瞪大眼睛。她似乎想起今早的事，满脸通红。板娘似乎也一样，脸色变得赤红无比。

「我、我只是想谈今后的事情。」

「「要生几个小孩？」」

「我要处以不敬罪将你们关进牢里！」

「「呀啊啊啊啊！」」

蒂莉雅涨红了脸怒吼，亚妮朵德与德妮卜随即尖叫逃走。

本来以为她们会直接冲出厨房──

「「克罗洛大人，麻烦帮我们说情！」」

她们却从门后探出头来，如此说道。

※

「是、是怎样，那对双胞胎。居然说我、我和克罗洛，要生、生、生生小孩。」

克罗洛进办公室时，蒂莉雅坐在位子上嘀嘀咕咕地念念有词。

「我来了。」

「──！」

克罗洛一出声，蒂莉雅就吓得颤抖一下。

「怎、怎么，原来是克罗洛啊。怎么了？」

「是蒂莉雅你叫我来的喔。」

「对喔──！」

蒂莉雅如梦初醒般看著克罗洛。她的脸在转眼间染红，看样子似乎想起了今早的事。

「你、你喷了那种东西到我身上还逃跑是怎么回事！」

蒂莉雅满脸通红地大叫，使劲拍桌。克罗洛本来以为蒙混过去了，但果然现实没那么好过。

「母、母母、母后遗传给我的宝贝头发，你竟敢、竟敢！」

蒂莉雅连连使劲拍桌，抱头趴在办公桌。她发出「咕叽──！」的怪声，但克罗洛非常能够体会她的心情。

假如自己是女人，还被认识的人喷了一身『制造小孩的材料』──会被杀掉。克罗洛感觉到生命危险，转身就走。

「不许逃！」

笼罩在白光之中的羽毛笔掠过脖子、刺进房门。

「我、我以为讲完正事了。」

「怎么可能。」

蒂莉雅正襟危坐，克罗洛也挺直背脊。

「其实……我要回帝都了。」

「什么时候回去？」

「具体日程还没决定，但我打算下周以内回去。」

「原来如此，那么或许正好。」

「或许正好是怎么回事？」

「凯恩说他想要下周上工。」

「喔，原来是那么回事。但是，他的伤势不要紧吗？」

「他说想尽快上工获得信任。」

「他真的是盗贼吗？」

蒂莉雅似乎很困惑地皱起眉头。克罗洛不是不懂她的心情，但凯恩原本在自由都市国家联邦循规蹈矩地工作，而且在当佣兵以前是农家子弟。这或许是偏见，但脚踏实地、按部就班工作的天性，就算存在于基因也不足为奇。

「没其他事了吗？」

「为什么你急著要回去？」

「因为蒂莉雅叫我来时通常没好事。」

「你这家伙真没礼貌。我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如果是那样……对了，这个先给你。」

克罗洛走近办公桌，将小瓶子与摺起来的纸放在办公桌上。

「这是什么？」

「以菾菜做出来的砂糖与冰淇淋的食谱。」

「砂糖？是吗，原来放了砂糖啊，难怪很甜。而且，不是从甘蔗，而是从菾菜做出来的。」

蒂莉雅若有所思地在胸前交抱双臂。寂静降临，克罗洛有种讨厌的预感。

经历过实战而千锤百炼的危机感应能力，正警告他快逃。

「克罗洛，为什么你会晓得能够从菾菜提炼出砂糖？」

蒂莉雅静静地起身，缓缓地靠过来。

她虽然露出和善的表情，但反而挑起了克罗洛的恐惧。

「为什么？」

蒂莉雅停下脚步，这么问道。两人距离不到五步。

「回答我。」

「我尝了一口发现很甜，猜想或许能够提炼出砂糖。」

「哪有贵族会尝家畜饲料？」

「就在这里喔。」

「的确，或许也有那种贵族。」

蒂莉雅逐步逼近，克罗洛随之倒退。

「我就退一步当作有贵族会尝家畜饲料好了。但是，纸的制法又该怎么说？」

「为什么这时候谈到纸？」

「废话少说，回答我。」

克罗洛一反问，蒂莉雅就心浮气躁地催促。

「我碰巧知道作法。」

「哦，你在哪里学会纸的作法？」

「小时候学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小时候学的吗？若是此言属实，南方边境应该早就成为纸张的一大产地才合理吧。」

「这、这……」

克罗洛后退，背部受到轻微冲击。不知何时他已经被逼到墙边。虽然克罗洛试图往旁边逃──

「休想逃！」

蒂莉雅的手挡住他的去路。就是所谓的壁咚。

「……自从我开始和你说话以后，一直觉得不对劲。」

「怎样不对劲？」

「异物感。」

「我想，我的确是跟周遭格格不入。」

「不只是那种程度。有不该存在在这里的东西，就是这种不对劲的感觉。」

蒂莉雅眯起眼睛，从剑鞘抽出短剑。

「你在某处学会不同于自由都市国家联邦的制纸法。是在哪里学的？来，快说。不说会死喔。」

「是不说会杀我才对吧？」

「都一样。」

快说──蒂莉雅用刀刃抵住克罗洛的脖子。

「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真过分。」

「我也以为我们是朋友，但遗憾的是我有我的身分立场。就像你也有领主的身分立场。」

「友情不是永远？」

「……对。」

克罗洛小声低语，蒂莉雅宛如呻吟般说道。

「你老实说。这么一来或许还可以免于一死。」

「你不承诺不杀我吗？」

「视内容而定。」

克罗洛叹了口气。总觉得不管说实话还是说谎，都会被杀。

反正既然都会被杀，应该说实话吧。

「……我来自异世界。」

「是吗？那件事对谁说过？」

「对部下说过，但部下好像不相信。」

只见蒂莉雅叹气，放开克罗洛。克罗洛摸摸脖子，触感湿黏。看样子似乎流血了。

「据说克菲乌斯帝国的初代皇帝来自异世界。」

「和我一样？」

「你真厚脸皮。」

蒂莉雅傻眼地说道。虽然总觉得紧张感稍微缓和，但短剑还没收回剑鞘，性命危机仍旧没有解除。

「你听过MORI·RANMARU这个名字吗？」

「那个名字我知道。」

森兰丸──在本能寺之变与织田信长命运与共的※小姓。只不过，克罗洛所知仅止于此。（译注：武将的近侍。）

「原来如此，兰丸发音不标准的话就会变成拉玛尔。初代皇帝会彻底压制宗教，进行政教分离是仿效织田信长吗……？」

「你会知道那个名字，就表示你确实来自异世界了。」

「啊，信长的名字也传下来了啊。既然如此，※火绳枪呢？没有火绳枪吗？」（编注：以火绳点火点燃火药的枪械，在日本战国时代发挥巨大作用。）

「火绳枪？」

「原来没有啊，火绳枪。」

蒂莉雅百思不解地歪头，克罗洛失望地垂下肩膀。

不过仔细想想，那并不是有知识就能够轻易重现的东西吧。

就算知道黑色火药的材料，做不做得出来又是另一个问题。

「但是，为什么想要杀我？」

「你是异世界人，而且是黑发。」

「这个嘛，我想在克菲乌斯帝国是很少见。」

克罗洛抓著浏海低语。

「相传初代皇帝是黑发。如果有人想要推举你就麻烦了。」

「理由真过分。」

「更麻烦的是异世界的知识。如果遭到滥用导致灭国就不是闹著玩了。」

「我没有那么了不起的知识。」

「就算在你心目中不是了不起的知识，在这个世界也并非如此。」

「哪有那么夸张。」

「并不夸张。视作法而定，你做的纸也有办法带给自由都市国家联邦重大打击喔。砂糖也是。」

「会吗？」

「就是会。」

蒂莉雅显得不耐烦地说道，但克罗洛认为让市场竞争机制运作不是坏事。

当然他不会说出口。被短剑抵住脖子这种事，一次就够了。

「看你那种反应，我就会烦恼该杀了你，还是该让你活命。」

「呜呜，听起来不像开玩笑。」

「当然不是开玩笑。」

蒂莉雅抓住军服的衣襟将克罗洛按在墙壁。克罗洛想推开蒂莉雅，但她纹风不动。她从手升起白光，用神威术强化了肌力。

蒂莉雅朝克罗洛凑近脸，眯起眼睛。

「我正烦恼该杀了你，还是该让你活命。你认为该怎么做？」

「以我的立场，除了让我活命以外，没有其他选项。」

「可想而知。」

蒂莉雅叹著气说完，将短剑收回剑鞘。克罗洛似乎暂且免于一死。

「你愿意不杀我？」

「我就暂时让你活命。」

「太好──」

「只不过！既然我让你活命，至少在我回去以前，你要装成品行方正的领主！禁止你带混血精灵及厨师……禁止你带女人回房间！」

「咦～怎么这样。」

「不许唉声叹气！你知道女仆怎么说你吗？」

「那是指哪一边的女仆？」

「当然是我的女仆。」

「既然如此，无可奈何喔。」

蒂莉雅的女仆是上级贵族的关系人士。在她们眼中，和蒂莉雅称兄道弟的克罗洛铁定是看不顺眼的存在。

「不许说无可奈何！她们说你不配当贵族喔？如果我就这样回帝都……」

「将会怎样？」

「铁定会传出流言蜚语。」

「什么，就那样而已吗？」

蒂莉雅神情凝重地说道，但克罗洛抚胸松了一口气。

「你的反应很奇怪欸。」

「我在军校就经常遭到指指点点，已经习惯了。在遥远帝都遭到指指点点，我一点都不在意。就随他们说吧。」

「现在或许不要紧，但你到了中央──」

「我并没有想在中央活跃的念头喔。」

「你说什么？」

「如果我能当个地方领主安度一生，这样就满足了。」

蒂莉雅感到意外地睁大眼睛，克罗洛向她表明心迹。

「我或许弄错人选了。」

蒂莉雅抱怨般地说道。

「你果然有目的吗？」

「该说是目的吗？我是希望将来你会派上用场才指派你当领主，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没有野心……」

「你明明说过很期待我。」

「我当然期待。但是，希望你派上用场也是事实。」

蒂莉雅叹著气说道。

「算了，没办法。」

「不好意思无法回应你的期待。那么，要解任我吗？」

「毕竟已经获得许可了，如果这样就解任会创造出不好的先例。但是，你传出流言蜚语的话，我也会受影响。」

「那部分就风雨同舟。」

「说想要当地方领主安度一生的人居然要风雨同舟，真是笑死人了。」

「嗯，但是，在蒂莉雅遇到危机的时候……」

「为什么、不说话？」

「虽然很想赶去解危，但我想避免领民及部下陷入危险。」

「突然变保守了呢。」

「如果只有自己就敢冒险犯难。」

「果然，指派你当领主或许是个错误。」

蒂莉雅埋怨似地说道。

「总之，我知道你不在意流言蜚语了。但是，至少在我离开哈谢鲁之前，你要禁欲、禁欲。」

「我──」

抢在克罗洛回答「我尽量」之前，蒂莉雅拔出短剑，将剑刃抵住克罗洛的脖子。

「要禁欲还是受死，现在决定。」

「我、我知道了，我会禁欲。」

克罗洛只好欲哭无泪地点头答应。

※

一周过去，蒂莉雅回帝都的日子到了。平常敲打声作响的工房，今天也悄然无声。克罗洛在侯爵宅邸的庭园与蒂莉雅互相凝视。只不过，并不是单独两人。

克罗洛的背后是侯爵宅邸的佣人，蒂莉雅的背后则是马车与士兵列队。

「我会觉得寂寞的。」

「既然如此，表情要再更不舍一点啊。」

蒂莉雅不愉快地蹙眉。

「我是真的会想念你喔。但是啊──」

「不必全说出来。」

蒂莉雅打断克罗洛的话。她果然还是一脸不愉快的表情。

克罗洛不是不懂她的心情，但希望她也理解自己的心情。

毕竟克罗洛被强迫禁欲一周之久，表情会眉开眼笑也是情有可原吧。

「呿，你这可恶淫兽。」

「淫兽！」

「你为什么眼神闪闪发亮！」

蒂莉雅粗声粗气指责。

「没有啦，我是好奇，真的有淫兽吗？」

「淫兽就是指像你这样的家伙。」

「什么嘛，原来没有。」

克罗洛小声低语。既然是奇幻世界，就算有触手怪物也不为过，但很遗憾似乎没有。

「你这家伙真是的。就不能再表现出更感伤一点的态度吗？」

「叫我感伤也很奇怪吧。」

蒂莉雅表示看不过去，克罗洛搔了搔头。

「帝都只要两周就到得了，而且我与蒂莉雅的关系就这样吧？」

「我、我们的关系？」

蒂莉雅的声音不自然地提高。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连耳朵都红了。虽然，他们亲近到会把体液浇在──

「我们是朋友吧？」

「朋友……是啊，我们是朋友。」

「虽然我说不出『即使与世界为敌也要守护你』这种话，但至少我不会主动与你为敌。」

「你又语带保留……」

蒂莉雅露出宛如吃到黄连的表情。要不是克罗洛有必须守护的事物就不必说这种话了，领主还真是不自由。

「就这样，改天见。」

克罗洛伸出手，蒂莉雅握手回应。手柔软的触感使得心脏跳动的速度稍微加快。

「……说到这个。」

「你才刚道别喔。」

蒂莉雅傻眼地说道。

「关于补充兵，我向军务局申请却没有回音。」

「我知道了。我会吩咐他们送补充兵来艾拉奇斯侯爵领地。」

「不好意思啊。」

「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稍微不辞辛劳关照你一下。还有其他事吗？」

「关于初代皇帝的事。」

「这么唐突是怎么了？」

「初代皇帝的孩子是怎么来的？」

「问我怎么来的……是很正常地生育喔。想也知道吧？」

蒂莉雅纳闷地歪头。

「那就好。」

「你真是怪人。」

克罗洛本来担心来自异世界的人能否生小孩，看样子是杞人忧天。或许原本世界与这个世界之间本就有某种连结。

「还有其他事吗？」

「应该没了吧。」

「那么，保重。」

蒂莉雅放开手，走向在背后待命的厢型马车。但是，她途中停下脚步，转头越过肩膀看著这边。

「席塔，克罗洛就拜托你了。」

「包在我身上。」

听了蒂莉雅的话，不知何时来到旁边的席塔回答。

「这次真的要说再见了。」

蒂莉雅上车，厢型马车缓缓地驶动。

克罗洛沉默地目送厢型马车离开。

※

那天晚上──克罗洛教蕾拉学习。

他们的读书会已经成为惯例，但那天蕾拉的态度很奇怪。

不管是念书还是解乘法问题，都心不在焉。

想当然她还会频频念错或算错。搞不好是身体不舒服。

蕾拉总是在严格的训练结束后学习，而且连假日都会自主学习，所以会搞坏身体也无可厚非。尽管如此，克罗洛自己却沉浸在禁欲结束的喜悦之中。

他觉得有这个想法的自己很可耻，今天应该会继续忍耐。

虽然克罗洛认为蕾拉会答应求欢，但他希望自己在蕾拉心目中维持好人的形象。

尽管心痒难耐，但应该有办法忍住才对。要是忍不住，劳烦右手就好。

「既然累了，要提早休息吗？」

「……是。」

蕾拉似乎有话想说，却不发一语地开始脱起衣服。

克罗洛稍微瞠大眼睛。蕾拉总是穿著短背心与朴素内裤，今天却穿著充满花边的内衣。

咕噜一声，克罗洛紧张地吞口水。仔细想想，蕾拉他们已经可以自由提领之前积欠的薪俸。

万万没想到蕾拉会用这笔钱去买缀满花边的内衣，一想到这是为了自己买的，胯下──更正，胸口就发热。

克罗洛脸红心跳地解开上衣的扣子，惊愕地瞠大眼睛。

蕾拉竟然摺起衣服来。平常都是脱掉内衣之后，一边大方展露苗条身材一边摺衣服。

异常事态还没结束。蕾拉将衣服放在桌上，在床下躺下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克罗洛一边起疑一边脱掉制服，只穿著内裤在床上躺下。接著，蕾拉翻身背对克罗洛。蕾拉翻身背对克罗洛了。

克罗洛大受冲击，甚至倒抽一口气。

「我说，蕾拉？蕾拉小姐？」

「──！」

克罗洛一碰蕾拉，蕾拉就抖了一下、绷紧身体。

要冷静。要数质数，冷静下来。

该问理由吗？不，如果弄巧成拙就糗大了。

「要关灯了喔。」

「──！」

下一瞬间，克罗洛被蕾拉压在身下。动作迅如电光石火。

「……克罗洛大人。」

「什么事？」

蕾拉眼神炯炯发亮地俯视克罗洛。那是捕食者的眼神。

「非常抱歉。」

蕾拉这么说完，往下──移动到克罗洛的下半身。

寒气刺激著克罗洛的下半身。裤子被脱下来了。

蕾拉稍微瞠大眼睛。克罗洛因为被迫禁欲一周，濒临爆发。

「……恕我失礼了。」

「那、那个，好，拜托你了。」

温暖、湿滑的触感使得克罗洛一转眼就到达高潮。蕾拉放开克罗洛，露出陶醉的表情。

她妩媚的表情让克罗洛感到兴奋。那恐怕是起因于克罗洛激发了蕾拉身为雌性的面貌吧。

蕾拉缓缓地抬起上半身，克罗洛浑身发寒。因为她的眼眸依然是掠食者的眼神。

一小时后──

「……呼。」

蕾拉将额头抵在克罗洛的胸膛，呼吸娇媚而急促。

「非常抱歉。」

「不，没有啦，这一小时发生的事不需要道歉，但怎么了吗？」

「因为克罗洛大人一周没宠幸我……」

「不，那是……」

是因为蒂莉雅下令禁欲，但现在的气氛不容许克罗洛说出这种话。

「而且还有板娘的事……」

「你发觉了吗？」

「是，因为板娘看克罗洛大人的眼神很温柔。」

蕾拉轻轻点头。蕾拉与板娘应该只在做冰淇淋时见过一次才对，只是那样就发觉两人的关系，真是惊人的洞察力。已经到达超能力的领域了。

不，或许只是克罗洛没发觉而已，蕾拉与板娘曾发生过什么也说不定。但是，克罗洛不敢问。

「我担心克罗洛大人厌倦我了，不安得失去了理性。克罗洛大人是贵族，我早就知道像我这样的混血精灵不可能永远独占克罗洛大人。明明早该知道才对，我却、如此。」

肤浅──蕾拉自卑地低语。克罗洛无话可说。

如果他是抱持随便的心态与板娘上床，大有办法辩解吧。

但是，他是真心与板娘上床。那份情意现在也没变。

「我爱蕾拉，但我也爱板娘。可是，如果其他女性……例如亚妮朵德或德妮卜诱惑我，我觉得我大概也无法狠心拒绝。此外，考虑到不能无后，我也得结婚才行，而且也不想公私不分，所以我想，跟我在一起没有显而易见的好处。」

真惭愧。蕾拉说与其被盗贼侵犯甘愿寻死，自己却在床上说出这种不诚实至极的话语。甚至还说出『不想公私不分』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没有比这更不诚实的事情。蕾拉是这种不诚实男人的情妇。这么一想，克罗洛好像能够理解蕾拉向自己求欢的理由。

蕾拉是想要真实感。正因为两人之间只有爱这种无形的连结，才想要透过行为寻求真实感。这是可想而知的情感。

「就这样维持现在的关系，如果、假设、万一，我怀了克罗洛大人的孩子呢？」

「当然会给名分喔。」

「我没听过有人会给混血精灵的孩子名分。」

克罗洛说完，蕾拉就仓皇坐起身子。

「这是我诚实的表现……不对，我知道我说这种话很自以为是。但是，我是养子、是贵族、是长官，处于难以两全的状况。」

蕾拉噗哧一声发出窃笑。

「现在的克罗洛大人好像小孩子。」

蕾拉亲吻克罗洛，回到老位置。这次不再背对克罗洛。

「我大概也和克罗洛大人一样。如果只期望得到爱就应该辞职不当士兵才对，却想要尽量有所贡献……我好贪心。」

「最贪心的人一定是我吧。」

克罗洛温柔地抚摸蕾拉的耳朵。

第二卷 第二章『黄土神殿』

帝国历四三○年七月中旬──

「谢谢您总是这样照顾我们。」

「不，我只是遵循掌管丰饶的黄土母神的教诲而已。」

席翁微微一笑，将蔬菜汤与硬面包递给男子。

男子蓬头垢面，指甲乌黑变色，身体发出宛如腐烂的臭味。

这也无可奈何。因为这个人无依无靠，在路边乞讨为生。

领主换人之后，哈谢鲁似乎比较宜于人居了。

但是，落入底层的人没那么容易往上爬。

席翁对此感到气愤，同时对自己的无力感到窝囊。

自己只能像这样供膳赈济。

铿铿声响传来，席翁回过神来。

眼前站著一名蓬头垢面的男子，和先前是不同人。

「请用。」

「呿，又是菜屑汤吗？偶尔想吃肉啊。」

男子接过汤与面包就走掉了。

这是常有的事──席翁这么告诉自己，压抑涌上的负面情绪。

实际上，供膳赈济经常遇到这种事。愿意道谢的人才少见。

席翁凝视自己的手，小声叹气。

掌管丰饶的黄土母神自古以来就是众人信仰的农耕神。

神官将分享大地恩泽、传播农耕知识与技术当作使命。

但是，席翁开始对这种存有方式抱持疑问。

然后，每当看到自己因为下田工作而变得粗糙的手就会心想──

自己是不是也会像父亲那样无人闻问地死去呢？

就是因为那样思考才会──席翁心情黯淡地叹气。

※

艾拉奇斯侯爵宅邸响起敲打声，矮人们忙东忙西。

这幅光景已经司空见惯，但最近加入了肌肉发达的男子们。

「喂！快搬木头过来！」

「砖块放这里可以吗？」

「混帐东西！不许偷懒！」

「抱、抱歉！」

有人搬木材，有人搬砖块，有人想要偷懒结果挨骂。

男子们正在盖制作和纸的工房──制纸工厂。

克罗洛与戈尔帝一同望著作业景象。

「照这样看来，似乎两个月就会建造完成。」

「工房本身要两个月。接下来要招募有志从事这行的人、指导技术，然后在正式上路以前储备材料……」

克罗洛扳指数著非做不可的事──

「戈尔帝，别过劳死喔？」

「哈哈哈，咱之前也说过，没有人会过劳死掉的。」

戈尔帝笑得爽朗。他的脸上充满自豪与喜悦。

「不过，克罗洛大人的想法真有意思。」

「有意思？喔，你是指流水作业对吧。」

克罗洛起初歪头不解，但很快就发觉戈尔帝是指什么。

「因为咱不曾想过分担作业工程。」

「我是想说用这个方法就可以少记很多事……」

流水作业是在工厂生产制品时使用的方法。

因为只要记住自己负责的工作就好，不必从头培训专业人员。

克罗洛认为这个方法很有效率才如此提议，不过等计画开始启动却又不安起来，担心是否还有更好的方法。

「不，流水线这个点子很棒。虽然是未知的尝试，但只要先模拟实验就可以找出问题点。」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只要顺利上轨道，一年半就可以回收本钱，但考虑到没上轨道时的情况，现在就胃痛起来。

「所以就叫你把纸给我了吧！」

从背后传来歇斯底里的说话声，克罗洛转头一看，艾琳娜逼近在工房工作的矮人。

「真是没用！」

艾琳娜唾弃地说完，这次走向这边──走向戈尔帝。

「那边的矮人，把纸给我！」

「纸在工房喔？」

「就是没有才叫你给我吧！」

艾琳娜显得烦躁地说道。

「……艾琳娜。」

「怎样啦？」

克罗洛一叫名字，艾琳娜就以彷佛在闹脾气的语气说道。

「注意些，讲话要再客气一点。」

「嗄啊？」

艾琳娜挑起一边的眉毛。

「……艾琳娜。」

「等、等一下！」

克罗洛伸出手，艾琳娜露出宛如畏惧的表情后退。

不对，该说是作势后退吗？艾琳娜在原地杵著不动，克罗洛摸了她的项圈。

接著──

「不要，求求你，是我错了，不要打我。」

「我一次都没打过你喔。」

艾琳娜的语调既像恐惧、也像谄媚，克罗洛大声叹气。

被奴隶商人折磨到心灵崩溃，果然导致她对暴力的耐受力极端低下。

克罗洛不喜欢威胁人的作法，但不这么做艾琳娜就不会停止，只好这样了。

「拜托，求求你。请不要打我。」

克罗洛往上拉项圈，艾琳娜就踮起脚。

明明只要有心就可以抵抗成功，艾琳娜却逆来顺受。

「戈尔帝，去找纸来。」

「咱知道了。」

戈尔帝朝工房跑去。

「我不想做这种事，所以拜托你注意措辞礼貌。」

「你、你竟然打算包庇矮人！」

似乎是因为愤怒，艾琳娜的眼眸炯炯有光，但是──

「对、对不起！对不起我讲话嚣张！我再也不会讲话嚣张！所以，不要打我、请不要打我！拜托，说句话好吗！我好怕！」

克罗洛往上拉项圈，艾琳娜拚命恳求。

她似乎只有一瞬间重振了心灵而已。

「艾琳娜，你的工作是？」

「会计与文书……还有承办娼馆与买卖奴隶的营业许可。」

艾琳娜宛如献媚般抬眼凝视克罗洛。承办营业许可是新工作。

至今艾拉奇斯侯爵领地都没有规范卖春与买卖奴隶的法律。

但是下个月起，没有克罗洛的许可就不得卖春与买卖奴隶。

卖春仅限满足条件的娼馆，基本上禁止流莺。

买卖奴隶也只有获得许可的奴隶商人才合法，奴隶市场也必须事前申请。

「准备纸也是你的工作喔？」

「是、是的，没错。」

艾琳娜不知为何眼眶湿润地凝视克罗洛，苦闷地夹紧大腿互相磨蹭。

「今后不管对谁都要有礼貌。懂了吗？」

「我、我知道了。」

克罗洛放开项圈，艾琳娜当场瘫坐。似乎是坐到了石头，艾琳娜按著裙子颤抖不已。

「找到了喔。」

「……谢谢。」

艾琳娜从戈尔帝手中接过纸，靠著颤抖的双腿站了起来。然后，脚步颤巍巍地回到侯爵宅邸。

「克罗洛大人，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要去街上视察。」

「咱知道了。」

※

克罗洛走在街上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周。似乎与卖春改成许可制也有关系，疑似流莺的女性明显减少，但游民的数量不变。

「……得赶快重新启用济贫院才行。」

话虽然这么说，济贫院却无法被轻易地重新启用。理由是──这个世界的济贫院，并不是在院友有能力自立以前提供衣食住的场所。

根据蕾拉所言，济贫院会骗走院友仅剩的值钱物品，环境恶劣──一天一餐，睡觉时在地上挤成一堆，强迫无偿劳动，而且院长与员工会行使暴力，宛如强制收容所。老实说，这样要期望院友自立简直是做梦。

当初想得轻松，以为只要找院长和员工回来就解决了，现在真想痛打自己一顿。

「雇用新院长比较好吧。」

忽然掠过脑中的人选，是掌管丰饶的黄土母神的神官席翁。

「她会供膳赈济，想必受到那些人信任，而且还会栽培菾菜。既然她会读书写字，我希望她教部下读书，并告诉我这带的农业现况……不过做这么多工作，她或许会过劳倒下。」

而且这些根本就不是济贫院的工作了吧──克罗洛摇摇头。讲成「能者多劳」就可以免除罪恶感，但实际上只是自己不擅长分配工作罢了。

身为领主、身为指挥官，必须学会妥善分配工作的方法。

「言归正传，席翁小姐在吗？」

克罗洛进入广场，环视周围。幸好很快就发现席翁。

她在和一周前相同的位置，坐在木箱上。

「唷，席翁小姐。」

「克、克罗洛大人。」

席翁彷佛惊觉般站起来。

「坐著没关系。」

「啊，是，我知道了。」

席翁坐回木箱，害羞地低著头。她频频偷瞥克罗洛的脸。

「请、请问，今、今天有何贵事呢？要、要不要菾菜……啊不，没事。」

「关于那件事──」

「呀──────────！」

「呀哈────！」

高亢的大叫声打断克罗洛的话。克罗洛受到冲击，跌坐在地。他被声音来源──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撞开了。

「希望你卖我们菾菜！」

「我们全包了！」

「……拜托你们两个冷静。」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大呼小叫，迟些过来的蕾拉叹著气规劝。

「那个，菾、菾菜，就、就是……一周前你们叫我不许卖家畜饲料给你们。」

「不记得有那回事！我们要买菾菜！」

「要买下整块田都行！要卖还是不卖，希望你赶快决定！」

「咿！」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咄咄逼人地逼近，席翁发出惨叫。

「你不肯卖，我们就要等到下次放假才能来买。」

蕾拉充满歉意地补充。

「你们是强盗吗？」

「「「克罗洛大人！」」」

克罗洛拍掉手沾到的土站起来，蕾拉、亚妮朵德和德妮卜三人顿时瞠大眼睛。

「是、是谁、是谁做了这种事！」

「不、不可原谅对吧！」

「是你们撞倒我的。」

克罗洛凝视手心，板起脸。手心稍微受伤了。亚妮朵德与德妮卜脸色苍白，两人似乎都理解害贵族受伤代表的意义。

「来，赶快用神威术治疗！」

「我们会多捐一些香油钱，拜托了！」

「那、那个，我、我……」

席翁不敌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催逼，好像随时快要哭出来。

「你们两个，这点小伤不能动用神威术吧。」

神威术虽然方便，却存在可能使人变成废人的风险。总不能用在这种程度的伤。

「克罗洛大人，失礼了。」

蕾拉握住克罗洛的手，抬到嘴边。然后，伸出舌头舔舐伤口。

「请问，蕾拉小姐？精灵的唾液有治疗效果吗？」

「不晓得。」

蕾拉持续舔伤口一段时间──

「我想这样就不要紧了。」

「谢、谢谢。」

因为实在过于害臊，克罗洛脸颊发烫，至于蕾拉也害羞地低著头。

「「两位打得火热，我们却处于极寒。」」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放开席翁。

「请问，我该做什么才好？」

「「只要肯卖菾菜给我们，你要回去也无所谓。」」

两人似乎对砂糖以外都不感兴趣，克罗洛望著两人大口叹气。

「我有事想找席翁小姐商量，你们擅自叫她回去我会很困扰。」

「「据说是这样。」」

「顺便一提，菾菜我要全包。」

「大、大、大人有什么权利那么做！」

「霸、霸道！」

「克罗洛大人是领主兼指挥官，所以拥有一切权利。」

「「唔咕！」」

蕾拉点出事实，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懊恼呻吟。

「谢、谢谢大人！愿掌管丰饶的黄土女神的祝福与克罗洛大人同在。」

「席翁小姐，我有事想跟你谈，你现在时间上方便吗？」

「啊，是，不要紧。」

席翁似乎想著得收拾摊子的东西才行，频频瞥向摊子。

「诶、诶，克罗洛大人？希望大人分菾菜给我们！」

「我、我们会服务大人。」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搂住克罗洛的手。

而且胸部也抵过来。虽然很软，但比蕾拉小巧。

「……你们两个。」

「讨厌，我们又不是真心诱惑克罗洛大人！」

「没、没错，我们的目的纯粹是菾菜！」

蕾拉发出低沉压抑的声音低语，两人就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跟克罗洛分开。

「目的是菾菜？」

「啊哇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但、但是，我们还想再吃冰淇淋！」

克罗洛懊恼呻吟后，两人还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说道。

这时，克罗洛想起席翁先前看向摊子的举动。

「只要你们帮忙席翁小姐，要分给你们也行。」

「我知道了！」

「菾菜！菾菜！能拿到堆积如山的菾菜！」

克罗洛没说要给那么多，但泼冷水打消她们的干劲也不太好，于是暂且保持沉默。

「席翁小姐，请指示我们！」

「呃、嗯……」

「请指示！请求给予指示！」

「分秒必争！」

「我、我知道了！」

席翁来到外头，指示两人。

虽然指示并不迅速，但两人在转瞬间就拆掉摊子，打包完毕。

「做完了！」

「菾菜、请给我们菾菜！」

「那、那个，如果可以，请帮忙放到拖车……」

席翁歉疚地指著停放在广场一角的拖车。

「跟、跟你拚了！」

「拿、拿出骨气！」

两人扛起解体的摊子和行李，放到拖车上。

戈尔帝曾说精灵的力气小，但似乎存在个人差异。

「麻烦运到侯爵宅邸。」

「要、要求无止境增加！」

「但是，现在放弃就拿不到菾菜了！」

两人听到克罗洛的请求，发出了近乎惨叫的声音，但还是乖乖拉起拖车。

「那么，我们走吧。」

「是，克罗洛大人。」

「……啊，是。」

克罗洛迈开步伐，蕾拉与席翁随后跟上。

「……克罗洛大人。」

「什么事？」

「失、失礼了。」

克罗洛听到呼唤停下脚步，蕾拉就挽住克罗洛的手臂。

看样子蕾拉似乎想挽手。

「那么，我们走吧？」

「是！」

克罗洛与蕾拉挽著手迈步走去。因为他边走边确认有没有不自然之处，两人与拖车拉开了距离，但很快就追上了。

这是因为，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停下脚步看告示牌。

「怎么了吗？」

「这好像是新的告示牌，但我看不懂上面写什么。」

「我怀疑，看不懂的告示牌有意义吗？」

看样子，亚妮朵德与德妮卜似乎都不识字。

「那个，这是──」

「这是公告从下个月起卖春与买卖奴隶改成许可制。」

蕾拉打断席翁的话，这么说明。

「这样对吗？」

「答对了。」

克罗洛温柔地抚摸不安地确认的蕾拉的耳朵。

蕾拉舒服得浑身颤抖，又轻轻摇头唤回理智。

「「这是怎么回事？」」

「从下个月起，未经克罗洛大人许可就不得卖春与买卖奴隶。」

似乎是没自信，蕾拉瞥了眼克罗洛。

「「为什么？」」

「限制卖春是为了防止性病蔓延，限制买卖奴隶则是为了防止买卖后的纠纷，上面这么写的。」

「至今都没那样做，觉得莫名其妙。」

「那样做有什么好处？」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似乎无法理解变更制度的意图，歪头问道。

蕾拉似乎也一样，向克罗洛投以视线求助。

「克罗洛大人，变更制度是为了什么呢？」

「那是──」

「方便的话，由我说明吧。」

香水味撩拨鼻腔，柔软物体抵住克罗洛空著的那只手。

克罗洛惊愕地看向旁边，发现是伊莱恩。遗憾的是她穿著朴素的衣裳。

「那位是？」

「我的名字是伊莱恩·锡纳。和克罗洛大人算是认识。」

蕾拉稍微压低声调问道，但伊莱恩以柔和微笑回应。

「克罗洛大人只允许会定期健康检查的娼馆营业，让大家都能安心上娼馆。买卖奴隶也是同样道理。在这座城镇被买卖的奴隶尽是女孩子，有时会因为奴隶商人行使暴力导致买进后死亡。」

「意思是为了维护奴隶买家的利益吗？」

「哎呀，你真聪明。但是，那样还差得远。」

伊莱恩吃吃地笑了。从她的笑法彷佛听得见「你好可爱呢」的心声。

「那是什么意思呢？」

「直接问比较好喔。」

伊莱恩这么说完，朝克罗洛投以意味深长的视线。

看样子，她似乎发觉卖春与买卖奴隶改成许可制的真正理由。

「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之前承蒙关照了。」

「客气什么。拜那之赐，本店获得许可第一号的荣誉。但是，下次提早说喔。事先交涉协调真的很辛苦。」

「那真是抱歉了。」

克罗洛坦率地低头致意。改成许可制之际，克罗洛请她事先协调同行业者，交换条件就是许可第一号的荣誉。

「我只是讲讲而已。就这样，我走了。」

「再见。」

「我在店里等你光临。」

伊莱恩噗哧一笑，离开克罗洛。她就这么前往别处。

「我们也走吧。」

「是，克罗洛大人。」

克罗洛与蕾拉一同迈步离开，很快就发觉席翁没跟上来。

他转头越过肩膀看向背后，发现席翁看著伊莱恩离开的方向。

「怎么了吗？」

「没、没有，没事。」

席翁显得稍微慌张地摇摇头。

克罗洛总觉得在意，但就这么继续迈步前行。

※

「「冰淇淋！」」

一抵达侯爵宅邸，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就尽其所能抱著满满菾菜跑走。

两人不是奔向外头而是玄关。看来她们无意自掏腰包购买食材。

「希望她们不会挨板娘骂就好……蕾拉也要去厨房吗？」

「不，请让我待在克罗洛大人身边。」

「那么，我们去会客室。」

蕾拉依依不舍地放开挽著克罗洛的手。会客室在三楼，蕾拉认为挽著手不方便爬楼梯吧。

克罗洛领著两人进会客室，在沙发坐下。随后，蕾拉有所顾忌地在旁边坐下。席翁则是手足无措地杵著不动。

「席翁小姐，请坐。」

「啊，是。」

克罗洛用手心示意沙发，于是席翁在沙发上坐下，坐得很浅。

「请、请问，今天……有何贵事？」

「我有几件事要找你商量，首先请告诉我艾拉奇斯侯爵领地的农业现况。」

「啊、是，我知道了。」

席翁正襟危坐。

「呃，艾拉奇斯侯爵领地采行三圃制耕作法。」

「三圃制耕作法？」

克罗洛鹦鹉学舌地低语，席翁抖了下、绷紧身体。

「三圃制耕作法是将耕地分成三份轮作的耕作法，第一年种春天作物，第二年种冬天作物，第三年为了恢复地力与水分，休耕饲养家畜。那个，地力是指土地生产作物的能力，就是这样。」

「不会施肥、或是从渠道引水灌溉吗？」

「施、施肥吗？」

「是，用人或家畜的粪便、厨余、草木灰当肥料，就可以不必休耕了吧？」

克罗洛记得农田会施牛粪，邻居会在家庭菜园埋厨余。

总记得漫画介绍过撒草木灰可以改善土壤。

「请、请问，那么大量的粪便要从哪里筹措呢？」

「不能在城镇或村庄收集吗？」

「运输很难，而且养牛的村庄没那么多，不足以供应所有休耕地。」

「得从增加牛只数量开始才行呢。」

克罗洛小声叹气。不能和现代日本一样行得通是没办法的事，但必须从增加牛只数量开始，实在艰苦。

「至、至于渠道，因为这一带没有水源……」

「这一带的确既没有河川，也没有湖泊。」

水源除了地下水，就是雨水。开凿农业用井或蓄水池需要莫大成本。

虽然不是不可行，但在自己这代完成很难吧。

「那、那个！」

席翁彷佛下定决心般开口：

「我死、死去的父亲说，只要栽培※三叶草，就可以保持水分促进地力恢复。大家都不肯相信，但、但我亲自耕田放牛，实际验证过了，所以……」（编注：又名车轴草，豆科植物，可作为牧草或绿肥植物。）

席翁愈说愈小声，最后她的说话声像蚊子一样几不可闻。

「那么，在休耕地栽培三叶草吧。」

「咦？」

似乎是因为克罗洛马上决定的关系，席翁瞠大眼睛。

「喔，不，突然全面实施很困难对吧。暂且先在一成的休耕地栽培三叶草吧。等到成果出来以后再逐步扩大范围，我想这样农村的人也比较容易接受。」

克罗洛认为这个主意不错，但实际需要调整。

如果只是没成果倒还好，造成负面影响就糟了。

到时候需要免除一部分赋税吧。

「可以请你在栽培三叶草时提供技术指导吗？」

「如果大人不、不嫌弃我的话。」

「还有，席翁小姐会固定供膳赈济对吧？」

「啊，是。」

席翁彷佛惶恐般缩起肩膀。

「其实我想重新启用济贫院。当然，不会像以往的济贫院那样没收个人财物、强迫无偿劳动。那将会是在院民有能力自立以前提供食衣住，并协助仲介工作的济贫院。我想请席翁小姐担任那个济贫院的院长。」

「……」

席翁低著头，肩膀颤抖。

「还有，席翁小姐的父亲进行品种改良的菾菜，已知能够提炼出砂糖。将来我想扶植砂糖当作特产──」

席翁突然站起来，于是克罗洛打住话语。或许是单方面说太多了──克罗洛事到如今才后悔。

「……这、这种事。」

席翁哽咽地吐露话语，眼泪扑簌簌地滚落。

「这、这种事实在太不公平了！」

「请、请问，席翁小姐？」

「父亲和我，明明那么拚命努力！你却轻易地实现我们办不到的事！」

席翁忍无可忍地大叫，但克罗洛只觉得困惑。

他左顾右盼地求救，与蕾拉对上眼。

「我想克罗洛大人不需要在意。」

「不过……」

「克罗洛大人非常温柔，但有时那份温柔对于坎坷的人会变成一种毒。」

或许是那样没错──克罗洛同意蕾拉的话。

克罗洛不知道蕾拉遭遇过多少辛酸，经历过多少绝望。

克罗洛不知道席翁的艰苦，不知道席翁多么烦恼痛苦。

「我、我居然！如此失礼！」

席翁唐突地回过神来，拔腿跑走。她跑向窗户──目的显而易见，她试图从窗户跳楼。

「蕾拉，阻止她！」

「我知道了。」

只见蕾拉绕到席翁的正面挥出拳头。拳头陷入心窝，席翁当场倒下──泪水与口水弄花了席翁的脸，让她咳个不停。

咳咻、咳咻的陌生声响，听得克罗洛寒毛直竖。

「蕾拉小姐！我、我没昏倒！」

「因为我只是揍了心窝。」

蕾拉绕到席翁背后，勒了脖子──恐怕是颈动脉。

然后，席翁很快就不动了。

※

「「好吃！」」

克罗洛一进饭厅，就看到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津津有味地吃著冰淇淋。克罗洛侧眼看著两人，在空著的位子坐下，深深叹气。

自己借助蕾拉之力将席翁搬去客房的时候，两人却在这里吃冰淇淋，教人不叹气也难。

「真是的，你们到底多贪吃──哦呀，这不是克罗洛大人吗？」

从连接饭厅与厨房的通道出现的板娘稍微瞠大眼睛。她端著银色托盘，上面摆著盛装了冰淇淋的小盘子。

「唷，板娘。」

「唉声叹气，幸福会逃走喔。」

克罗洛叹著气说完，板娘就靠过来。

「来，把这个吃了──」

「那份冰淇淋是我们的！」

「是我们的正当报酬！」

板娘的话被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打断。

「这份冰淇淋，还有你们吃的冰淇淋，都是我为了克罗洛大人试作的东西。有意见就付我材料费。」

「我、我们没意见。」

「所以，希望您高抬贵手不要从薪水扣钱。」

板娘一回嘴，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就低下头来舔汤匙。

「来，把这个吃了打起精神来，打起精神。」

「……谢谢。」

克罗洛接过冰淇淋，用汤匙舀进嘴里。浓厚的味道扩散开来，纯净的甜味震撼味蕾。

「好吃。」

「是不是、是不是～？」

克罗洛不自觉低语，板娘就喜孜孜地在对面的位子坐下。

「我在熬菾菜时加了草木灰让杂质沉淀。」

「原来是那样才没有杂味。但是，光是那样还调不出这个味道吧？」

「我用鲜奶油代替鲜奶。多花一点工就是美味的秘诀。」

哦～──克罗洛发出感叹。

「所以，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有点……」

「你是来找我商量的吧？你就大方说出来吧。」

板娘将丰满的胸部靠到桌上，促狭地微笑。

「是这样的……我惹哭了席翁小姐。」

「「大人做了什么？」」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往前倾身。

「……你们两个。」

板娘侧眼看著两人，按住太阳穴强忍头痛。

「原因是什么呢？」

「我说我要改革农业，重新启用济贫院，她就哭著说，他们父女明明那么努力了，却办不到这些事。」

「什么嘛，这不能怪克罗洛大人吧。」

板娘露出彷佛表示白担心了的表情。

「不，可是，开端是我……」

「开端或许是那样，但那就叫作迁怒喔。说起来，领主为领民著想哪里错了？」

「不，但是……」

经板娘这么说，克罗洛渐渐觉得或许自己没错。

「……蕾拉说我的温柔有时是一种毒。」

「克罗洛大人的确有太过温柔、令人不禁产生期待的部分。」

「会觉得必须有所回报，感到压力大得喘不过气。」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双手交抱胸前，连连点头称是。两人虽然说觉得喘不过气，却会不客气地叫他请客，这部分还是不吐嘈了。

「因为克罗洛大人的温柔跟家境好也有关系。长年吃苦的人会感到厌恶，觉得克罗洛大人为什么不早点帮忙，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啊。」

板娘感慨地轻声说道。

「不过，我很喜欢克罗洛大人的温柔。」

「……板娘。」

板娘难为情地说道，克罗洛感到如释重负。两人忽然四目相接──

「总、总觉得，气氛变了？」

「电灯泡？我们是电灯泡吗？」

本来觉得好像能够透过视线心意相通，但那种感受被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打散了。

「啊，该、该怎么说呢，如果又惹哭对方、或是遇到困难，欢迎找我商量，克罗洛大人就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吧。」

「我知道了。我会与席翁小姐再谈一次看看。」

克罗洛作势起身，就这么停住不动。

「嗯？还有什么事吗？」

「席翁小姐愿意答应也好，不愿意答应也好，我想先准备重新启用济贫院。」

「我听不出你想说什么。」

板娘疑惑地皱眉头。

「我希望打扫济贫院。」

「我是厨师喔。那种事叫女仆做就好了吧？」

「虽然我想那也可行，但我想宣传济贫院将重新启用的消息。」

「喔，我终于懂你想说什么了。简单说就是想雇用外面的人宣传消息对吧？」

「就是这么回事。」

「我不是仲介好吗？」

板娘彷佛表示伤脑筋般搔搔头。

「不过，我心头有数。所以大人愿意付一个人多少钱？」

「一天一枚银币吧。」

「一枚银币？真是的，好小气。」

板娘板起脸。克罗洛认为这个价钱刚好，但这时候还吝啬的话什么事都做不了。

「最多一天两枚银币。」

「那样就没问题。」

「太好了。」

克罗洛抚胸松了一口气，站起来。

※

克罗洛进入客房，松了一口气。因为一切跟离开房间时一样，席翁躺在床上，蕾拉坐在一旁的椅子。

「席翁小姐的情况怎么样？」

「酣睡如泥，似乎相当疲惫。」

「……是吗？」

蕾拉不发一语地起身，克罗洛在椅子坐下。

「她想必尝尽辛酸吧。」

克罗洛凝视著席翁的睡脸低语。他忽然想起先前席翁看著伊莱恩离去的方向。

当时，伊莱恩穿著朴素但整洁的衣服。搞不好席翁有著「想过普通生活看看」的念头。

唔嗯──席翁发出微弱声音，睫毛微微抖动。

「你醒了吗？」

「──！」

克罗洛尽可能温柔地出声，席翁就吓得跳起来。

「克、克罗洛大人！非常抱歉！」

「没关系，我没放在心上。」

虽然是谎话，但席翁似乎松了一口气地吐气。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说？诉苦也好、抱怨也好，我都会好好地听喔？」

「……」

席翁陷入沉默，频频瞥向克罗洛。

「……我真的可以畅所欲言吗？」

「可以，且说无妨。」

克罗洛一点头，席翁就低下头。然后，挤出话语娓娓道来。

「……我的父亲是黄土神殿的下级神官。克罗洛大人知道神殿在哪里吗？」

「不好意思……」

克罗洛知道哈谢鲁没有神殿，除此之外就不晓得了。

「神殿距离哈谢鲁半天路程。非常残破，连盗贼都不屑一顾。那是父亲好不容易受命管理的神殿。」

席翁彷佛强忍痛楚般咬紧嘴唇。

「父亲过去一直……致力于菾菜的品种改良。只要品种改良成功，就能够带给众人富庶的生活。那是父亲的口头禅，父亲努力了好多好多年终于获得成果，其他人却说家畜饲料怎么能吃，未免太过分了吧！三叶草也是，枉费父亲一直研究！」

席翁滔滔不绝地倾诉，其中蕴含著愤怒的情感。

「我也是、我也是，拚命撑了过来！明明供膳赈济、为了众人努力……却──」

席翁触碰克罗洛的手──手上有被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撞得跌坐在地时受的伤。

「掌管丰饶的黄土母神，请赐予治愈的奇迹。」

席翁祈祷，却什么事都没发生。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克罗洛终于理解，席翁被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催促却没用神威术的真正意义。

「没错。我无法使用神威术了。」

席翁露出好像随时会哭出来的表情笑了。她果然不是不用神威术，而是用不了。

「明明这么努力，却连神威术都失去！尽管如此，仍持续为众人供膳赈济！最后却毫无斩获！我们什么都办不到，您却……您却！只因为您是领主就做得到，这好像在嘲笑我们一样！」

「克罗洛大人不是那种人！」

「好了。」

克罗洛伸手制止作势上前的蕾拉。

「要、要打就打啊！像那样受到怜悯……感觉更凄惨。」

席翁双手摀住脸，静静流泪。

克罗洛不清楚她的心情。假如获得某种成果，不对，获得肯定，她或许就能够以他们父女的人生为荣。

但是，事与愿违。不受任何人肯定，也无望受到肯定，仍要持续同样的生存方式，这想必很难受吧。

克罗洛只能想像这么多，而且就连这样的想像是否正确都不晓得。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说自己瞭解席翁他们的苦楚，是一种傲慢吧。

「今后由我全部包办。」

「──！」

席翁倒抽一口气，面目狰狞地瞪著克罗洛。

「我会代替席翁小姐在休耕地种植三叶草、推广菾菜栽培，请席翁小姐负责技术指导与济贫院的工作。」

「但是，那样，如果大人那么做……」

席翁似乎觉得他们父女的付出遭到全盘否定，眼睛流下泪水。

※

那天晚上──克罗洛一仰望天花板叹气，蕾拉就坐起身子。由于两人刚历经一场床战，蕾拉光著身子，小巧的胸部看起来惹人怜爱。

「怎么了吗？」

「我觉得，我真是讨人厌的家伙啊。」

「……这样啊。」

蕾拉停顿片刻后说道。从她的声音听出宛如安心的情绪。这也难怪，毕竟在交欢后听到对方叹气，任谁都会感到不安吧。克罗洛也一样，如果蕾拉在交欢之后忧郁叹气，他可没自信保持冷静。

「是席翁大人的事吗？」

「算是吧。」

「席翁大人的事，我想克罗洛大人不需要内疚。我、那个、虽然很笨，但我知道克罗洛大人是为了领民设想。」

「听你这么说，我的心情轻松多了。」

克罗洛苦笑。板娘那时也一样，身边有人懂自己就会安心呢。

蕾拉冷不防陷入沉默。她频频瞥向这边。

「怎么了吗？」

「我想起伊莱恩大人的话。我想知道，为什么克罗洛大人会将卖春与买卖奴隶改成许可制。」

不──蕾拉轻轻摇头。

「我想知道克罗洛大人的真正用意为何。」

「喔，那件事吗？起初我本来想全面禁止。」

蕾拉纳闷地歪头。

「我不希望再出现被迫卖春、或是像艾琳娜那种遭遇的人，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所以采取次佳之道改成许可制。防止性病、保护买家利益，都是表面上的理由。」

而且改成许可制就会促进告密检举，克罗洛这么认为。

克罗洛吻了百思不解地眨著眼睛的蕾拉。

「如果贵族全是像克罗洛大人这样的人就好了。」

「那样周围的人会很辛苦吧。」

今天也一样，要不是板娘鼓励，克罗洛或许就不会想到要正视席翁。

如果上层全是像自己一样迟钝的人，凡事会慢如牛步吧。

第二卷 第三章『济贫院』

帝国历四三○年七月下旬──载货马车行驶在草原上宛如伤痕的便道，载著克罗洛一行人前往黄土神殿。

重新启用济贫院在即，需要载运席翁的行李。因为是去程，乘坐空间很宽裕，但是──

「──！」

马车突然遭受被某物上顶的冲击，克罗洛差点叫出来。原来是车轮辗到了小石头。

「冲击好强。」

「毕竟这总归是载货马车。」

克罗洛不自觉地咕哝，坐在隔壁的凯恩措辞斯文地说道。

虽然措辞令人在意，但他说的话没错。载货马车的车轮只包了铁皮，没有※悬吊系统这种贴心的装置。（编注：连接车轮与车体的一种装置，可减震。）

「明明天气这么好～」

克罗洛眺望景色。天空万里无云，草原一望无际。只要没有乘车的冲击就能够尽兴欣赏这幅景色了，著实遗憾。

「难得盖了工房，或许可以拜托工房打造乘坐舒适的马车。」

克罗洛说出突发念头，随后，凯恩拉了拉他的袖子。

「发生过什么事吗？」

凯恩这么说完，瞥了席翁一眼。席翁坐在车夫座的附近──车夫是凯恩的部下。

当然，如果她只是坐著，凯恩就不会说什么了吧。只见席翁抱腿而坐，眼神凶恶地瞪著克罗洛。

「这个嘛，一言难尽……」

「这样啊。」

虽然不知道凯恩是察觉事有隐情，还是认为不该扯上关系，总之他点头表示理解。老实说，克罗洛很感谢这种体贴。

「我懂您的心情。」

「谢谢。」

就在克罗洛小声叹气的时候，载货马车剧烈摇晃。和至今往上顶的冲击不一样。克罗洛看向前方一探究竟，原来载货马车驶上了平缓的上坡。

「爬上这座山坡后就是神殿。」

载货马车到达坡顶，就看到远处矗立著巨大岩石。不对，与其说是岩石，不如说是岩床吧。黄土神殿就建在那座岩石的阴影处。

「……跟印象不一样。」

「神、神殿很小，真是抱歉喔！」

克罗洛不自觉低语，席翁就愠怒地说道。凯恩彷佛在说「说错话了」般，摀住脸。

克罗洛也自觉说错话，但这是诚实的感想。起初听到神殿，他就想到类似帕德嫩神庙的建筑物，但黄土神殿是老旧红砖建筑。而且周围都是农田，长满翠绿的叶子。

车夫──凯恩的部下在神殿附近停下马车。克罗洛从货台跳下，然后仰望岩石。

高度约二十公尺吗？克罗洛不理解宗教，但诚心觉得这会成为信仰对象也不足为奇。

「要走了！」

席翁不耐烦地说道，克罗洛与凯恩跟在她后面。凯恩的部下没跟过来。

在席翁的带领下，他们进入神殿。里头只见一座小小的祭坛，除此之外空无一物，连供信徒坐的椅子都没有。

「我们，不对，我的居住空间在这后面。」

席翁打开祭坛旁边的门走进去，克罗洛他们也穿过门。门的另一边是狭窄通道，并列三道门。

「叨扰了。」

「没有人在。」

「这就表示席翁小姐是一个人供膳赈济的对吧。」

「对，我一个人！因为没预算，这也没办法吧！」

「没预算？」

克罗洛一歪头表示疑问，席翁就烦躁地板起脸。凯恩似乎有不好的预感，介入克罗洛与席翁之间。

「克罗洛大人，基本上，没有回报神殿就什么都不肯做喔。」

「不对！我和父亲为了众人──」

席翁无法把话说完，因为被凯恩瞪了。该说果然是身经百战的佣兵吗？

以前米诺说过克罗洛有时候会露出非常冷酷的眼神，肯定是哪里弄错了。

「……失礼了。」

「不、不会，我也太过情绪化。」

凯恩深深低头道歉，席翁则充满歉意地低下头。

「……我搬自己的行李，麻烦两位负责靠里面的房间。」

「是，我知道了。」

席翁消失在前面的房间，克罗洛与凯恩则进入深处的房间。这间房间似乎被当成置物间，摆放著麻袋及锄头等农具。

凯恩反手关上门，深深叹气。

「看来克罗洛大人被讨厌了啊。」

「不再斯文地讲话了？」

「算是吧，毕竟只有我们两个人。如果两个人独处时也要斯文地讲话比较好，我会那么办。」

「这样就好，比较轻松自在。」

「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

克罗洛简单扼要地说明原委，凯恩就面有难色地皱起眉头。

「虽然不是克罗洛大人不好，但我想大人需要再多一点体恤喔？」

「体恤啊～」

「在一起时我会尽量帮忙打圆场啦。但体恤很重要喔。」

「我会努力的。话说回来，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肯在众人面前也很普通地跟我说话呢？」

凯恩似乎以为克罗洛想要改变话题，面露苦笑。

「虽然没具体决定什么时候，但我想再营造一下我们交情变好的感觉。」

「交情变好的感觉。」

那种东西非营造不可吗？克罗洛在内心纳闷。

「言归正传，赶快把行李搬一搬就回哈谢鲁吧。」

「在那之前我有事想问……」

「什么事？」

「刚才你说神殿没有回报就什么都不肯做，那是真的吗？」

「喔，神殿拿不到捐款就什么都不肯做喔。当然，预算也会优先分配给有捐款的领地。然后，没指望收到捐款的地方，就派遣一些优点只有认真的下级神官。这样一来，就不需要从头开始与领地建立关系。」

凯恩语带讽刺地说道。如果那番话是事实，就表示席翁的父亲即使受冷落依然努力不懈。

「问题问完了吗？」

「就剩一个问题……你对神殿有不好的回忆吗？」

「毕竟我当过盗贼，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们赶快搬吧。」

「我知道了。」

凯恩拍拍克罗洛的肩膀表示别在意，克罗洛点头。

凯恩曾说父母惨遭杀害，妹妹也在逃命途中身亡，或许是曾向神殿求助却遭到拒绝吧。

「重的我来搬，克罗洛大人搬轻的。」

克罗洛一边感谢凯恩的贴心一边拿起锄头。

本来以为会花很多时间，结果比预想还快就将行李全部搬上马车。

就在克罗洛在载货马车等待的时候，席翁拿著小袋子与一捆书过来了。

席翁将行李放到载货马车，看著农田。

「菾菜……」

「菜田由我与我的部下照顾。」

听到凯恩这句话，席翁惊讶地瞠大眼睛。

「现在虽然是骑士，但我与我的部下原本是农民，小时候经常下田帮忙。」

「您也吃过苦，对吧。」

「是啊，数也数不清。」

凯恩略显哀愁地微笑，席翁似乎感慨至极般在胸前交握双手。

从农民变成骑兵。这在帝国是不合常理的发迹故事。

对凯恩跟对我不一样啊──克罗洛这么心想，坐进载了行李变挤的载货平台。

※

「怎么了？竟然抱腿坐在载货平台。」

「嗯，我有点沮丧。」

克罗洛抬起头来，发现板娘倚靠著载货马车。不知不觉间，他们似乎抵达了哈谢鲁。

「发生了争执吗？」

「该说是争执吗？被女生讨厌还真难受。」

克罗洛深深叹气。不对，被讨厌是早就知道的事，但席翁用闪闪发亮的眼神看著凯恩。

明明用宛如看虫子的眼神看著自己……

「……好难受。」

「要不要去看看济贫院转换心情？」

「我连站起来的心力都……」

「难得打扫过了，你就去看一看。而且，在这种地方抱腿坐著也无济于事吧。」

板娘手扠腰，看不过去地说道。那么说或许没错──于是克罗洛下了载货马车，仰望济贫院。

济贫院是两层楼高的建筑物。因为闲置多年的关系，外观非常骯脏，有些石膏还剥落了。

「说到这个，凯恩与席翁小姐呢？」

「凯恩先生我不知道，席翁小姐去了二楼。」

「……这样啊。」

虽然很想就这么回宅邸赌气睡觉，但必须和席翁谈今后的事。

克罗洛感到忧郁得不得了，甚至怀疑这样真的能够营运济贫院吗？

「不要露出那种看起来很忧郁的表情啦。」

「不是看起来很忧郁，是真的很忧郁喔。」

克罗洛深深叹气，板娘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说过了吧，有事欢迎找我商量。」

「只有商量？」

「……没错喔。」

板娘别过脸去不看克罗洛，小声咕哝。因为板娘连耳朵都红了，或许可以期待一下。

「总、总之！去看济贫院里面！」

板娘抓住克罗洛的手迈步走去。

「大家注意，克罗洛大人来了喔！来打招呼！」

「是～！」打扫一楼大厅的四名女性随即跑过来。

她们的年龄似乎跟板娘一样，又或是稍微年长。

「我有事相求，愿意听吗？」

「姑且听听。」

「能不能雇用在场四个人当济贫院的员工呢？」

「……板娘。」

板娘的声量大到响彻大厅。克罗洛懊恼地小声呻吟，视线转向四名女性。四个人都满怀期待地眼神发亮。

「所以可以吗？」

「我想也有素行不良的人会来济贫院，不要紧吗？」

「她们论力气可不输一般的男人喔，而且所有人都会读写与简单的计算。我想这笔交易很划算。」

「是啊。」

就算力气的部分只听一半，光是有最起码的学养就值得录用了。

「我知道了，就录用她们吧。」

「克罗洛大人看来愿意雇用你们喔！」

「哇──！」欢呼声响起。

「既然知道了，就赶快工作！」

「是──！」四人精神饱满地回应之后继续打扫。

「板娘待过军队吗？」

「我向父亲学过防身术，但没待过军队。不过，怎么会问这个？」

「指示的态度很──」

克罗洛忽然感觉到视线而抬起头。席翁不知何时下来一楼，正横眉竖目地瞪著这边。

「怎～样，为什么横眉竖目地瞪著克罗洛大人？」

「啊！」

板娘走近席翁，随手使出手刀。席翁头顶挨打，痛得往后仰。克罗洛担心吵起架来就糟了，走近板娘。

「我、我觉得他什么事都可以轻易决定，很不公平……」

「你在说什么？领主就是那样吧。」

「这、这……」

板娘手扠腰说完，席翁欲言又止。

「看起来或许很容易，但你看看这个伤！」

板娘挟住克罗洛的头使出头部固定，指著他右眼的伤。

「克罗洛大人挺身保护了领地喔！」

「我和父亲也一样，为了众人努力！」

「……你所说的『众人』是谁？」

「农村的人及贫困的人。」

「哈，别笑死人了。」

板娘正面迎视席翁认真的眼神，并且嗤之以鼻。

「你所说的『众人』是指你自己。毕竟，你想想吧？如果你是为了农民或贫民努力，你就不会瞪做了你做不到的事的克罗洛大人。」

「板娘，讲得……唔！」

板娘手使力，封住克罗洛的话。

「你是为了你自己努力，而且因为努力得不到回报才闹别扭而已。」

「我、我的父亲进行菾菜品种改良……那、那个菾菜可以提炼出砂糖。」

「我肯定你父亲的功绩。但是，从菾菜提炼出砂糖的人是克罗洛大人。你父亲不知道菾菜可以提炼出砂糖，为什么会进行菾菜的品种改良？」

板娘毫不留情地一步步夺走席翁的退路。

「……那、那是为了『众人』。」

「与其做那种事，不如脚踏实地教导新作物的栽培方法、或是推广新的耕作法，才是为了『众人』好吧？」

退路完全断了，席翁脸色苍白地喘不过气。

「你父亲也是为了自己，才进行菾菜品种改良的喔。」

「父、父亲是、父亲是！」

席翁无话可说地跑出济贫院。

「等、等一下，板娘。」

「说得太过火了吗？」

板娘放开克罗洛的头，尴尬地搔搔脸颊。

「说得太过火了。你不仅否定他们至今的努力，甚至还否定他们的动机。」

「不把话说得那么重，克罗洛大人会很难做事，我的朋友也会很难工作吧。」

「的确是那样没错。」

某人同意板娘的话。转头一看，凯恩抚著下巴站在那里。

「……凯恩。」

「与其因为个人因素呛金主，从一开始拒绝就好了。济贫院也好、栽培菾菜也罢，都没有非席翁小姐不可的理由。」

「不，她是必要的人才。」

「多的是可以取代她的人。」

明明获得了席翁的好感，凯恩却不留情面。但是，凯恩的话不无道理。没有非席翁不可的理由。

勉强说起来，他只是想要尽领主的道义──简单说就是心情问题。

「接下来就看克罗洛大人的判断了。」

「对，既然是克罗洛大人的判断，我都没意见。」

克罗洛深深叹气，去追席翁。

※

「啊啊，真是够了！跑得真快！」

克罗洛边跑边埋怨。他接获部下报告，得知席翁离开了哈谢鲁时，以为只要跑步就追得上，但不管怎么跑，就是追不上席翁。

早知道就派载货马车了。就在克罗洛真心开始后悔的时候，终于看到疑似席翁的人影。

疑似席翁的人影似乎被石头绊倒，倒在地上。但是，她无意站起来。克罗洛趁机缩短距离一看，那个人影果然是席翁。

「席翁小姐？」

「……」

克罗洛战战兢兢地出声关切，但席翁依然趴在地上。她似乎不只跌倒一两次，长袍都弄脏了。

「……呜唔。」

席翁强忍哽咽发出呻吟，用颤抖的手撑起身体。她站起来，脚步蹒跚地走去──然后前进不到十步再度摔倒。

「呜、呜呜──！为、为什么，为了众人、不行呢？为了众人，不是很好吗？」

席翁坐起上半身，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是讨厌你把为了众人像口号一样挂在嘴上吧？」

啊──克罗洛摀住嘴巴。他起初认为对不熟的人讲话这么冲很不妙，但转念心想，现在就算掩饰也无济于事。

「克罗洛大人，不是为了众人而战的吗？」

「虽然我自认是为了部下才留在战场，但我想最终是为了自己喔。」

克罗洛摸著右眼的伤。当时逃走就是临阵脱逃，将处以重罪。于是克罗洛判断，选择一战至少还有机会。

投资工房也好、计画量产纸张也好、改革农业也好，都是为了自己。因为投资到头来会成为自己的利益。

「是因为我伪装自己的心，掌管丰饶的黄土母神才没收我的神威术吗？」

「我不晓得神的心情喔。」

说得也是──席翁彷佛受到打击，低下头来。

「……我，真差劲。找藉口、闹别扭、迁怒、一事无成、甚至失去神威术，还惹火难得来帮忙打扫的人。如果有洞，我真想钻进去。」

「……我──」

克罗洛低语。席翁抬起头来，眼神充满期待地望著克罗洛──

「虽然希望能说些什么有用的话，但我没有话可以对席翁小姐说。顶多只能吐嘈你：钻进洞里有什么用？」

席翁沉默地听克罗洛说话。或许是对他的反应感到傻眼。

克罗洛自己也觉得「我在说什么啊」，所以席翁的反应也是无可厚非。

「我猜席翁小姐大概是因为父亲的事感到郁闷委屈，但我想那个问题只能靠席翁小姐自己找到平衡点。」

「我该怎么做……」

「就说了，那是席翁小姐要思考的事情。但是，既然那么痛苦，大可以不当神官吧？」

「我不晓得不当神官还能做什么。」

「我想席翁小姐做得了神官以外的工作喔。女仆、事务官、教师，甚至学者也可以纳入选项。」

席翁瞠大眼睛。

「觉得意外吗？」

「是，我之前以为我当不了神官以外的人。」

「一定是因为之前视野受到局限吧。」

「是呀。」

稍微振作起来了吗？──克罗洛朝她伸出手。只见席翁感到不可思议地凝视著他的手心。

「站得起来吗？」

「咦？啊，是，不要紧。」

席翁握住克罗洛的手站起来。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再当一阵子神官。」

席翁在经过漫长沉默后如此回答。虽然比不上感情爆发时，但说话声似乎已恢复了力量。

「不要紧吗？」

「我有点不安。我怕会像父亲一样一事无成地死掉。」

「没那种事。」

「为什么？」

「因为我有很多工作希望席翁小姐做。当济贫院院长、为不想进济贫院的人供膳赈济、指导农业技术、教我的部下读书写字……也想提供类似职业仲介的服务，希望你负责与各方面协调。」

「……工作量好多。」

席翁用手指擦去眼泪。

「能不能重新拜托你……助我一臂之力呢？」

「是，大人不嫌弃我的话。」

席翁稍微笑了。

※

一周后，克罗洛与席翁一同仰望重漆石膏的济贫院。

从那之后，席翁彷佛从没发泄过不满般拚命工作，还提出用木板在大厅隔间以便居住者拥有个人空间之类的点子。

「终于要重新开放了。」

「虽然有点不安，但届时我会不客气地借助员工与克罗洛大人的帮忙喔。」

席翁露出柔和微笑这么说。这一周以来她似乎学会了妥善处理自己的情绪。

不对，或许只是很开心有努力就有成果吧。

「院长，居住者的报名要开始了！」

「啊，我马上去！」

员工呼唤道，席翁满怀歉意地凝视克罗洛。

「不必在意我。」

「是！」

克罗洛注视著席翁跑走的背影，小声说「加油啊」。

第二卷 过场 艾琳娜虽如此却依旧平稳的日子

我──艾琳娜·古拉菲亚斯被克罗洛大人买下之后，过了两个多月。

顺便一提，我的工作是会计。本应如此，但最近连文书工作都做。

老实说，工作很辛苦。毕竟只有我有能力当会计。

负担必然会集中到我身上，从早到晚都得伏案工作。

尽管如此，工作很有成就感。

不仅拿得到薪水，能靠自己培养的能力工作，带给我心灵平静。

当年母亲反对我求学，但读书果然很重要。

假如我没求学──

想到这点我就不寒而栗。不是我自夸，我对自己的体力很没自信。

如果在农场或矿山工作，我有自信撑不到一周就死掉。

既然如此，我的价值就只剩我是女人。至少奴隶商人应该会这么判断。

这样的商品价值绝对不高。我长得不美，胸部也不大。

铁定会在失去纯洁之后，被转卖到三流娼馆度过余生。

所以，我觉得能工作很幸福。现在的我靠自己的能力保住栖身之处。

那是我剩下的最后尊严。

事情就是这样，我从工作获得成就感。

但是，工作让一天变得单调也是事实。

我的一天──从早上揉著惺忪睡眼爬出被窝开始。

在半梦半醒的状态，前往侯爵宅邸一楼的仆人专用饭厅。

途中头撞到墙壁是家常便饭，踩空阶梯也不稀奇。

有时会输给睡魔而睡过头。

那种时候女仆们会照顾我。

只不过，军队出身的女仆会把我当成行李一样搬运。

真的是把我当行李一样搬运，有时会撞得满头包。

虽然我很想兴师问罪，但没有记忆所以无法对质。

接下来，吃完早餐就回到自己的房间，打理最起码的服装仪容。

然后去工作间，与数字大眼瞪小眼直到晚上。

※

那天我也从早就跟数字格斗。就在中午过后──我烦恼是否该去仆人用饭厅吃午餐的时候，有人敲门了。

「既然在就赶快开门。」

「我正在工作啦。」

「嗄？」

只见板娘粗鲁地走过来，将托盘放在办公桌上。

托盘上摆著面包与汤。

「再忙也要吃饭喔。不然会很失礼吧。」

「对谁失礼？农民，还是掌管丰饶的黄土母神？」

「当然是对我啊。」

板娘在胸前交抱双手，挺起胸膛。重量感十足的胸部激烈晃动。

「都一把年纪了，这样做不觉得羞耻吗？」

「要、要你管！」

似乎连板娘自己都觉得羞耻，只见她用双手遮掩胸部。

老实说，板娘的女仆服很下流。裙子很短，胸口部分开得很低。

假如再年轻一点或许行得通吧？虽然我这么觉得──

「……但是，谢谢你。」

「从一开始就老实道谢不就好了，真是不可爱。」

我侧眼看著不以为然的板娘，舀汤往嘴里送。

风味十足的滋味令我嘴角上扬。板娘虽然打扮成这样，料理却很美味。

再加上饥饿的加成效果，我一口接著一口地享用面包和汤。

我在转瞬间吃完料理，满心幸福地靠著椅子。

「很庆幸没略过午餐吧？」

「……」

我瞪了浮现得意微笑的板娘。

不知道板娘想到什么，她露出坏心的奸笑，抓住我的项圈。

「你突然抓项圈做什么？」

「奇怪了？不久前被克罗洛大人抓住项圈的时候，你明明就脚软了。」

不久前──是指我对矮人出言不逊，被克罗洛大人训诫的时候。

连板娘都看到这一幕，是我太大意了。但──

「你很有经验对吧？」

「怎样，这么唐突？」

「我有点问题想问你……你差不多该放开项圈了。」

我挥开板娘的手，大口深呼吸。

「被克罗洛大人抓项圈或是冷眼看待，我就会心跳加速，这是恋爱吗？」

「……」

板娘不发一语。如果只有那样就算了，她还用宛如看虫子的眼神看著我。

「只能确定不是恋爱。」

「身为女人的我在意著克罗洛大人，所以是恋爱吧？」

「换成那种说法，并不能说没有感觉到恋爱呢。」

「那为什么你要否定？」

「很不巧，我帮不了你。」

板娘叹著气说道。

「你意外地派不上用场呢。明明做了六次。」

「你、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件事？」

板娘涨红了脸说道，但很快就恢复冷静，扬起嘴角一笑。

「哼哼～你八成偷窥了吧？」

「我、我、我才没偷窥。」

这次轮到我涨红了脸。

「碰、碰巧啦！碰巧、偶然、路过，就看到你去克罗洛大人的房间──」

「然后就不自觉偷窥了？」

「偷听而已啦！」

我不自觉怒吼，赫然倒抽一口气。

「居然看到结束，你是笨蛋吗？」

「我、我、我才不是笨蛋。」

我起初也想回房间。

但是，因为板娘被逼到濒临失控的样子很有趣，就待到了最后──

「算了，虽然我不晓得你那个是不是恋爱，但我想你们合得来吧。」

「那是什么意思？」

「我在受聘当厨师以前经营食堂，你知道吧？」

「那当然，毕竟是我从你的薪水扣款还债。」

目前，板娘的欠款为九十八枚金币。就算每个月还一枚金币，也要八年以上才会还清。

「我曾经希望克罗洛大人当金主，诱惑过克罗洛大人。」

「你也考虑一下自己的年纪吧。」

「别、别看我这样，克罗洛大人说我很漂亮！」

板娘涨红了脸说道。她的称呼不是老公，而是克罗洛大人吗？

本人或许没自觉，但板娘已经完全是克罗洛大人的情妇了。

我想她的丈夫一定在九泉之下哭泣。

「……那时候他对我说了很多。」

「咦？」

只见板娘双手交抱胸前，害羞地脸泛红晕。

「例如，就算╳╳屁股的╳╳，把●●给△△也没关系对吧。」

「但、但是他没那么做吧！」

「不过，这就表示他有那种愿望吧？」

克罗洛大人竟然有那种念头──我感到恐怖而浑身发抖。

如果屁股的╳╳被╳╳，会、会失禁对吧？

克罗洛大人一定会露出嫌恶的表情睥睨那样的我。

「你为什么在窃笑呢？」

「嘿？」

经板娘提醒，我才发觉自己露出了傻笑。

「才、才不是！」

「我要回去工作了。」

板娘拿起托盘，宛如在逃离未知的恐怖般离开房间。

※

我为了确认自己的心意，有个问题非解决不可。

女仆间流传的情妇的存在，据说每晚都造访克罗洛大人的房间。

我记得名字应该叫作蕾拉。

根据女仆们的说法，她在三个月前的战斗担任重要的任务。

先不谈那个，那个女人会妨碍我确认自己的心意。

必须游说她今天别去克罗洛大人的房间才行。

于是我来到城墙外的演习场。

虽然我只知道名字，但总有办法吧。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热。」

我小声叫苦。太阳晒得皮肤刺痛不已。

得赶快办完事情回去，不然会晒伤起水泡。

我东张西望环视四周。在演习场，亚人们正在互殴。

其中也有人类。他们是克罗洛大人收为部下的盗贼。

是杀了母亲的那帮人的同伙，光看到就想吐。

就在我东张西望半晌之后，牛头人靠过来。

「有什么事吗？」

「叫蕾拉的家伙在这里对吧？我想和那家伙讲话。」

「她目前在训练中，可以等到结束吗？」

「──！」

你这头牛！──我差点激动地大叫，但我反覆深呼吸恢复冷静。

因为克罗洛大人吩咐我要注意，尽可能地对他人客气一点。

「我知道了。可以帮我转告她，训练结束以后来我的房间吗？」

「俺知道了。」

我本来想要马上回侯爵宅邸，后来决定视察街上。

我快步通过治安不好的外围，在住宅区中间放慢速度。

因为很久没走这么多路了，脚很酸。

「……没什么变化呢。」

虽然还是一样杂乱，但相较于一个月前，治安好像稍微改善了。

那时候随处可见游民与流莺，现在几乎看不到。

一方面是因为现在只有获得许可的娼馆可以卖春，但我认为对治安贡献最大的是济贫院。

进入哈谢鲁的济贫院不会被没收财产。在院友有能力自立以前，那里不但会提供住宿，还会帮忙仲介工作。

「让路、让路！」

洪亮的吆喝声响起，我仓皇退到路边。接著，载著树枝与木桶的板车通过。原来是纸工房的工人。

树枝是在森林收集的造纸材料，木桶则是装著草木灰。说到为什么会需要草木灰，据说是为了从树皮分离纤维。

「……反正顺便。」

虽然很没计画，但我决定绕去济贫院一趟。

「院长在吗？」

「她刚回来，你想要入住吗？」

我一问济贫院入口的女人，她就用宛如板娘的口气回答。

「我是艾拉奇斯侯爵领地的会计喔。」

「哦～就是你吗？我听过传闻喔。」

女人扬起嘴角一笑，我不悦地瞪她。

「好啦，表情别那么凶。违抗奴隶商人到差点被杀掉，一般人可办不到喔。」

「听起来好像在说我笨，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所以，可以进去吗？」

「可以，无妨喔。」

「……谢谢。」

我小声道谢，穿过济贫院的大门。济贫院一楼是大厅──因为院长希望给予入住者自己的时间与空间，大厅用屏风隔出一个个隔间。

「……维持得比预想还乾净。」

似乎是因为员工勤奋打扫，济贫院跟当初重新开放时一样乾净。

我上了阶梯前往二楼尽头的院长室，没敲门就直接进去。

在那里，克罗洛大人压在院长身上──并没有，完全没这回事喔。

「喔，你是担任会计的……」

院长──同时也是黄土神殿神官的席翁写信写到一半，停笔迎接我。

「我是艾琳娜，艾琳娜·古拉菲亚斯。」

我草草打过招呼就在房间角落的沙发坐下。

「请、请问，艾琳娜小姐？今天有何贵事？」

「嗯～闲著没事过来而已。不奉茶吗？」

我环视房间一圈，关注墙边的书柜。书柜中放著旧书与麻袋。

「我只给客人奉茶。」

「我不是客人吗？」

「艾琳娜小姐是自家人。」

席翁微微一笑。

「算了，也好。所以你在工作中吗？」

「托克罗洛大人的福，捐款恢复了，我想向中央报告。」

「喔，的确有那回事。」

我站起来，走近书柜。

打开写著大地秘技的书。

「──！」

「那、那是！」

我看到书中内容倒抽一口气，席翁发出近似惨叫的大叫。

「问你喔？」

「什、什么事呢？」

「这本，写著跟神官不相称的内容喔？」

只见席翁乾咳一声。

「掌管丰饶的黄土母神也掌管繁殖与多产。因、因此，男女交合之事也是神官的必备嗜好。」

「那么，我借走了。」

「请、请等一下！那姑且是神殿的秘仪喔！」

「真的是秘仪吗？」

「所以我不就那么说了吗？」

席翁显得很惭愧地──大概是真的很惭愧吧──垂下肩膀。

嗯，唉，秘仪是这种东西，的确会感到惭愧。

「但是现在的我需要这本书。」

「既、既然你那么坚持，就借给你吧。请记得归还喔？」

「我向掌管秩序的纯白之神发誓。」

虽然神听了之后，好像会生气吧。

毕竟纯白神殿的神官说过类似结婚以前都必须保持贞洁的话。

我回到侯爵宅邸，继续工作。

事务官呈交了娼馆与奴隶商人的审查结果。我处理好文件，最后只等克罗洛大人签字──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有人客气地敲门。

「进来。」

「……失礼了。」

过了片刻，褐色肌肤的精灵──不对，是混血精灵进入房内。

这个混血精灵似乎就是蕾拉。我上下打量著蕾拉。

像人偶一样的女人──第一印象就是这样。这并不是赞美。

意思是像人偶一样欠缺感情。

「听说你受到了克罗洛大人的宠幸？」

「是，这是事实。」

蕾拉淡淡地回答，并没有炫耀自己受到宠幸。

也没有瞧不起我的感觉。

看样子，她似乎知道克罗洛大人的权力不属于自己。

不过，或许只是被教养成那样而已。

「你每晚都受到克罗洛大人宠幸对吧？」

「并不是每晚。」

「我听说是每晚？」

「虽然有时会获得宠幸，但更多时候是帮我上课。」

「……上课是吧。」

「怎么了吗？」

「看来克罗洛大人很重视你。」

「……是。」

蕾拉似乎感到害臊，稍微移开视线。

「我有事找你商量，今天可以别去克罗洛大人的房间吗？」

「恕我拒绝。」

蕾拉口气坚决地说道。

「为什么？」

「因为克罗洛大人没命令我不许来。」

呿，调教深入骨髓了。但是，那份耿直反而误事喔。

「既然如此，我去克罗洛大人那里你也没意见吧？」

「……」

蕾拉不发一语。

「没意见对吧？既然懂了就转告克罗洛大人一声。」

「……我知道了。」

「……明白了就回去吧。」

我这么说完，蕾拉便离开了房间。

※

那天晚上，我比平常提早结束工作。

仔细清洗身体，换上连身裙睡衣。这时，我的目光留意到我向席翁借来的书。

不该瞄到的。一回过神来，我已经求知若渴地阅读起来。

内容的很猛。黄土神殿不是盖的。

写这本书的人，大概没有区分出宗教热情与性欲。

不能再继续读下去。

明明这么心想，手却不停翻页，眼睛追著上面的文与插图。

没、没想到，竟然有这、这种方法──我读完书，如梦初醒地抬起头。

「看、看得太入迷了！」

我抓起枕头直奔克罗洛大人的房间。全力冲上阶梯，耳朵贴著房门。

「那么，差不多该睡了吧？」

「是，克罗洛大人。」

好，赶上了！我猛烈地打开门。

「有、有什么事吗？」

「你、你听那边的混血精灵转达过了吧？」

「转达什么？」

我与克罗洛大人将视线转向蕾拉。

只见蕾拉匆匆脱掉衣服，钻进克罗洛大人的被窝。

「就说了……今晚我会来克罗洛大人的房间。」

「蕾拉？」

「我忘了。」

蕾拉依然躺在床上，说得若无其事。

「你、你！其实记得吧？」

「不，我真的忘了。」

这、这个女人！我气得拳头颤抖。

「所以，你来做什么？」

「……做、做什么。」

克罗洛大人一问，我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

我不想说自己是因为被碰项圈就会心跳加速，所以来确认那份情感的真面目。

至少，在蕾拉面前不想。

「我、我是来同衾共枕的。」

「咦？意思是可以做吗？」

「休想，笨蛋！」

我痛骂了喜出望外的克罗洛大人。

「我、我信奉掌管秩序的纯白之神，所以结婚以前都不许做那种事！」

「原来是那样。」

克罗洛大人说得很扼腕。

「所、所以，真的只是一起睡而已喔。」

「……我知道了啦。」

「咦，你为什么要脱！」

「我平常都会脱掉。」

「不、不许脱。」

克罗洛大人嫌麻烦地拉起内裤，倒头在床上躺下。

我在床上摆好枕头──

「……要是半夜偷袭我，我、我会哭喔。」

「是，我不会偷袭。」

虽然有几分存疑，但到时候再说吧。我在床上躺下。

克罗洛大人的床睡两个人绰绰有余，睡三个人却有点挤。

尽管如此，大概是因为很久没有东奔西跑，害我有些疲惫吧。

我很快就进入梦乡。

※

「……是梦吗？」

我仰望天花板低语，全身因汗水而湿透。

又做恶梦了。我平均一周做一次恶梦。

内容五花八门。有时梦到盗贼闯进家里时的事；有时梦到待在奴隶商人底下时的事；有时梦到假使克罗洛大人没收留我的情况。

尤其最后那种恶梦简直糟透了，我甚至会痛恨自己的想像力。

我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

就在这时，有东西碰到我的身体。

我绷紧身体──发觉那样东西的真面目之后，再度安心地松一口气。

碰到身体的是克罗洛大人的手。大概是睡觉翻身之际碰到的吧。

我总不能吵醒克罗洛大人，于是背对著他。

随后，克罗洛大人的手摸上我的腹部。

然后逐渐移向胸部──

「你装睡对吧？」

「……我睡得正熟。」

「明明就醒著！」

我一吐嘈，克罗洛大人就抓住我的项圈。

「你、你生气了吗？对、对不起，我无、我无意惹你生气。」

只是被抓住项圈，我的心就逐渐失去反抗的念头。

「求、求求你，别、别打我。」

在那个奴隶商人底下，我学到了不该无谓赌气。

我学到的明明应该只有那个道理才对──

「嗯哼～」

「怎、怎样啦。」

「没有，没事。」

克罗洛大人在耳边呢喃，我想起板娘的话。

「……那时候他对我说了很多。例如，就算╳╳屁股的╳╳，把●●给△△也没关系对吧。」

一股颤栗爬上背脊，席翁的书里描述的内容填满我的思考──

「不、不是的！」

我抱头懊恼，从床上摔下来。

「这个妄想是、是怎样！我不奇怪，我不奇怪！滚、滚出去，从我的脑袋滚出去！」

我为了驱除妄想，一次又一次地用头撞地板。

「等等，你的精神太错乱了！」

「我神智正常！只是为了赶走奇怪妄想才处罚自己！」

「那就叫作精神错乱啦！」

墙壁安装的魔术道具顿时发光，照亮室内。

我从地板爬起来，呼吸急促。

「艾琳娜大人，能不能请你稍微安静一点？」

「你、你也醒来了吗？」

「你梦呓成那样，我想不管是谁都会醒来。」

「既然如此，克罗洛大人对我毛手毛脚的时候，你该阻止一下吧！」

「我没有权限。」

蕾拉说得若无其事。

「梦呓还可以理解，但突然撞头很奇怪喔。」

「……我、或许很奇怪。」

「不，那是早就知道的事。」

「就、就说了，我只要被抓住项圈，或、或是想到遭受粗暴对待……就会兴奋起来。我是不是被奴隶商人打过头，变得不正常了？」

我快要哭出来地问克罗洛大人。

我终于、终于开始觉得，自己或许很奇怪。

「那是所谓的被虐狂吧？」

「……那是什么？」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辞汇，难掩惊讶。

「挨打感到疼痛、或是激发羞耻心就会觉得舒服的性嗜好……类似喜好的东西吧。」

克罗洛大人好像也似懂非懂，但我稍微安心了。

我的症状据说有名字，可见很一般。

「慢著，等一下……我被奴隶商人打时明明一点感觉都没有，这不是很奇怪吗？」

「你是后来才会享受某种程度的疼痛或是精神负担吧？虽然我不是很清楚。」

「……某种程度是到哪种程度啦。」

我说完，克罗洛大人就露出了跟贵族不相称的卑劣奸笑。

「那么，要不要试试看？」

「不、不必试了。」

然而克罗洛大人将他的脚抬到我的鼻子位置，接著放到地板。

「……舔我的脚。」

「别、别说傻话了！」

如今我已经明白那股兴奋之情的真面目，不再有求于克罗洛大人。

既然明白真相，应该就能控制这份感情才对。

我忽然跟蕾拉对上眼，她宛如获胜般得意地看著我。

眼神彷佛说著：如果是我就敢舔脚。

「……唔，我、我舔，我舔就是了。」

我翘起屁股，趴在克罗洛大人脚下。

脑袋宛如发烧般朦胧。

我将脸凑近克罗洛大人的脚，伸出舌头要舔脚趾根部。

这、这种，像、像狗的行为！多么地屈辱！

然而我的心满是难以言喻的充足感。

在舌头即将碰到之前，克罗洛大人把脚缩回去。

啊！我只是用视线追逐克罗洛大人的脚。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花这么多时间的。」

「我才是，对不起。」

咦？我从地上爬起来。

「没有啦，其实我没打算让你真的舔。」

「……」

克罗洛大人尴尬地那么说，蕾拉则是稍微歪了歪嘴角。

「你、你这个恶魔！」

我理解自己被捉弄的瞬间，顿时怒火中烧。

「对不起。」

「对、对不起个头啦！对不起个头！去、去死，你这个人渣！」

我痛骂克罗洛大人，冲出房间。

虽然在途中因双脚无力而跌了一跤。

※

隔天白天，我揉著惺忪睡眼处理工作。

似乎是因为精神不集中，不小心连连失误。

因为枕头留在克罗洛大人的房间，害我的脖子也很痛。

要不要睡个午觉让头脑清醒呢？我这么考虑时，有人敲门。

就在我无视的时候──

「既然在就赶快开门。」

板娘进来了。

「……今天我吃了午餐吧。」

「但边吃边睡吧。」

板娘将托盘放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吃了就知道。」

我那么说完，指著小盘子中盛装的白色物体，但板娘似乎无意回答，始终笑嘻嘻的。

我拿汤匙舀起，往嘴里送。含进嘴里的瞬间，冰凉与甘甜的双重享受在口中炸裂。

「好、好冰？这、这是什么？」

「克罗洛大人传授作法的冰淇淋。作法是──」

我无视很神气地讲解的板娘，将冰淇淋往嘴里送。

「就是像这样做出来的喔。」

「我又不会自己动手做。」

板娘说明完毕时，小盘子已经一扫而空。

「昨晚开心吗？」

「你、你为什么、会知道！」

「别看我这样，我深受女仆们喜爱喔。」

板娘扬起嘴角一笑。

「所以，结果怎么样了？做了吗？做了吧？你老实说喔。」

「没做啦，而且有人碍事。」

「三个人相亲相爱不就好了。」

「因为跟自己没关系就乱出主意。」

「那当然。」

哼哼──板娘哼笑。

「真没办法。我助你一臂之力吧。」

「不需要。」

「好了好了，这种时候就交给我。」

板娘端走托盘，离开房间。

※

那天我也提早收工。

仔细清洗身体，换上连身裙睡衣──读了一点向席翁借来的书。

然后前往克罗洛大人的房间。

我心跳加速地打开门，只见克罗洛大人躺在床上。

蕾拉不在。我松了一口气，在床缘坐下。

然后凑近看克罗洛大人的睡脸。那是像孩子一样纯真的睡脸。

说到这个，他只比我大一岁而已。

因为他莫名沉著稳重，感觉好像比我大更多岁──

我和这家伙的差别是什么呢？身分地位？性别？还是，从军经验？

我凑近他的脸，凝视著他右眼的伤。

「你，其实醒著吧？」

「我睡得正熟。」

克罗洛大人懒洋洋地坐起身子。

「右眼，是怎么了？」

「问得真唐突。」

「哪、哪有，我从之前就想问了，只是没机会而已。」

只见克罗洛大人忧郁地用手指抚摸右眼的伤。

「三个月前神圣雅鲁哥王国攻打过来。虽然击退了，但挨了敌兵一剑就变成这副德性。」

「那名士兵那么强吗？」

「是我很弱。毕竟，我连剑都来不及拔。」

克罗洛大人再次抚摸右眼的伤。

「捐钱给黄土神殿，是因为想治好那个伤？」

「我不打算治好伤喔。」

克罗洛大人叹著气说道。

「我的命令导致许多人丧生，也有部下苦于后遗症。怎么能只有我自己治好眼睛。」

「……这样啊。」

我从短短的对话发觉，克罗洛大人不适合当指挥官，不对，是不适合当执政者。

我犹豫著该说吗──最后，将忠告吞回肚里。

「你来做什么？」

「来、来拿枕头。」

「怪了，我以为你是来继续昨天的事喔？」

我心虚地绷紧身体。

「总之，坐下吧……坐地板。」

「你、你、你是笨蛋吗？我不是说了，我只是来拿枕头而已！」

我一边抗议一边服从克罗洛大人的话。

克罗洛大人投来宛如怜悯的视线，轻轻地摸我的项圈。

被摸到项圈的瞬间，一股颤栗爬上背脊。

「你、你别、别动粗喔。不许亲吻，也、也不许插进来。」

我试著拒绝，但只要克罗洛大人有心就能硬上。

假如，克罗洛大人硬上──只是想像遭到蹂躏的自己，下腹部就开始发热。

「我不会喔。」

「……是吗？」

我小声低语。

「我、我并不是觉得扼腕喔！」

「原来是那样。」

「就是那样！」

「……」

克罗洛大人若有所思地陷入沉默，我忸忸怩怩地夹紧大腿互相磨蹭。

啊啊，他将会对我做什么？

「请你学动物叫好了？」

「那、那点小事的话，狗、猫、鸟？」

「那么，学猪叫。」

一瞬间，眼前发黑。什么不学偏偏要学猪叫。

「怎、怎么可能办得到。」

「那么，枕头不还你喔。」

哼哼～随便你吧！

没枕头我也能睡，而且我自己买得起新枕头。

「……噗、噗～」

然而──我却低下头，学起猪叫。

我偷看克罗洛大人，他露出宛如失望的表情。

「艾琳娜，你在小看学猪叫吗？」

「我、我已经照做了，枕头还我！」

「……艾琳娜。」

克罗洛大人拿起我的枕头，宛如恶魔般笑了。

那天晚上，我──变成了猪。

※

隔天早上──我是痛醒的。昨晚被咬、被舔、被手指插入。

耻辱的记忆在脑中重现，我陶醉地──不、不对！得屈辱地浑身颤抖才行！

「早安。」

「……你、你这个恶魔！把睡衣与内衣还来！」

我像睡著的狗般蜷缩成一团如此抗议。我赤身裸体，克罗洛大人也赤身裸体。

「啊～对不起。」

「与其道歉不如从一开始就别做！呜～被咬的地方隐隐作痛，口臭好重……真的、真的是、糟透了，真的是、糟透了，去、去死吧！」

我一边痛骂克罗洛大人，一边穿上内衣与连身裙睡衣。

视线往下移动，齿痕映入眼帘。主要分布在胸部那带，下巴也很痛。

从床上站起来的瞬间，一阵闷痛从屁股爬上全身。

「呃，还好吗？」

「不、不可能还好吧！你看你把手指插进什么地方！」

「屁股的──」

「啰唆！真的是去死吧！」

我忍受著屁股的痛楚，离开克罗洛大人的房间。

糟、糟透了，真的是糟透了！

「可、可是……得再去、拿枕头，才、才行对吧？」

我停下脚步，浑身一阵颤抖。

第二卷 第四章『补充兵』

帝国历四三○年九月上旬──克罗洛在办公室批公文的时候，敲门声响起。既不会太大声、也不会太小声，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请进！」

「……失礼了。」

门缓缓打开，艾莉莎进来办公室。她将女仆服穿得无懈可击，她是否发觉到那样衬托出了她的女性魅力呢？

先不管那件事，艾莉莎拿著卷成筒状的羊皮纸。看样子这似乎就是她来办公室的理由。

但是，她伫立在房门附近一动也不动。她在等待克罗洛开口。

「怎么了吗？」

「大人，收到来自帝都的信件。」

「拿过来。」

「遵命。」

艾莉莎轻轻点头，走近克罗洛，毕恭毕敬地递出信件。信件的封蜡上印著军务局的标志。

克罗洛一接过羊皮纸，艾莉莎就立刻退下。是顾虑到不能看寄给主人的信件吧。

克罗洛苦笑，艾莉莎稍微歪头表示疑问。

「大人？」

「没有，没事。辛苦你了。」

「谢谢关心。」

艾莉莎恭敬地行一礼。克罗洛打开信件，摊开信纸确认内容。

尽管文章写得洋洋洒洒，但内容简而言之就是「将送补充兵过来」而已。

虽然希望载明人数及兵科，但克罗洛不是有力的贵族子弟，待遇就是这样吧。如果没有蒂莉雅帮忙，自己甚至有可能遭到无视。

来者是怎样的人呢～──克罗洛仰望天花板。

※

帝都艾尔佛克──

「你好认真啊～」

菲伊将集中在厩舍的马粪移到板车时，席尔巴看不过去地说道。

席尔巴坐在木箱，但并不是偷懒，而是工作告一段落，正在休息的样子。

菲伊与这名矮人蹄铁匠认识四年，这点小事还看得出来。

「这是我的工作。」

「你的学弟妹却在进行骑乘训练，你都不会觉得自己做这些很不值得吗？」

「席尔巴先生才是，不觉得不值得吗？」

「毕竟咱是矮人啊。」

菲伊一反问，席尔巴就叹著气这么回答。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没有选择余地。就这点而言，你是人类姑娘，拥有爵位，剑术足以加入近卫骑士团，外加还长得标致，不是吗？」

「是那样吗？」

菲伊歪头质疑，探头看木桶。她的头发很短，眉毛很粗。

虽然不觉得自己长相丑陋，却也不觉得标致。

「咱想说的是，你不在这种地方打扫马粪，也能掌握属于自己的幸福吧。」

「我不认为宫廷贵族的爵位有那种价值。」

穆黎法恩家是没有领地的宫廷贵族。

十年前时任近卫骑士的父亲病殁以后，穆黎法恩家就处于没落的状态。

「与商人结婚如何？暴发户都想要提高身价，拥有爵位的你会很抢手喔。」

「或许是那样没错，但我果然还是想立下汗马功劳，复兴穆黎法恩家。」

「打扫厩舍要怎么立下汗马功劳？」

「靠努力！」

菲伊握紧拳头。

「只要努力梦想就会实现。刚分派到这里的时候做不好老是挨揍，但最近我已经不再挨揍了。」

「……是吗？」

「就是那样。」

菲伊坚定地点头。

「席尔巴先生的梦想是什么？」

「咱想成为建筑师。」

席尔巴这么说完，从木箱起身。

「咱已经厌倦在这种地方为了讨人厌的贵族做蹄铁匠的工作！咱想盖建筑物！想盖出流传千古的建造物！」

「也就是说，席尔巴先生想成为石匠吗？」

「不对！是建筑师！」

席尔巴吶喊，然后颓然垂下肩膀。

「可是啊～」

「怎么了吗？」

「咱有石匠的经验，为了成为建筑师也钻研过。但是，没有建筑师肯雇用咱。」

「呣，之前当石匠还比较接近梦想。」

「只是接近而已。」

席尔巴再度坐回木箱，深深叹气。

「咱只能安慰自己至少比老哥好，然后继续当蹄铁匠吗？」

「你有哥哥吗？」

「对，名字叫戈尔帝，在艾拉奇斯侯爵领地当长枪兵。」

「艾拉奇斯侯爵领地吗？」

「……希望他没死。」

席尔巴再度叹气。四个月前，神圣雅鲁哥王国攻打艾拉奇斯侯爵领地一事很出名。当时死了三百五十名以上的士兵的事也广为人知。

如果双方兵力同等，想必难逃无能之臭名，但因为是用仅仅一千人击退了一万敌兵，所以成了大功一件。

实际上，担任指挥官的青年贵族，一举成为了艾拉奇斯侯爵领地的新领主。

因为他也有不好的传闻，似乎勾起了席尔巴的不安。

据说，他为了获得战功而专断独行。

据说，他将三百名精灵当作弃卒。

据说，他转嫁侵占罪名，毒杀前艾拉奇斯侯爵。

据说，他每晚拐亚人上床。

就算只听一半的传闻，他也是一个大恶徒，也难怪席尔巴会担心。

「梦想真遥远。」

「靠努力喔，努力。只要努力梦想就会实现。」

「即使希望渺茫也只能努力吗？」

席尔巴深深叹气。

「话说，你的梦想是什么？」

「复兴穆黎法恩家，与第一近卫骑士团团长雷恩哈尔特大人并肩作战。」

雷恩哈尔特是拥有广大领地的帕拉提姆公爵家的嫡子。

他英勇善战，深受皇帝信赖，就连神威术都运用自如，是帝国最强的骑士。

「虽然梦想宏大，但你既没分配到马，也没分发到近卫骑士的铠甲，不是吗？」

「不用担心！其实我会神威术！」

「你说什么！」

似乎是出于惊愕，席尔巴瞠大眼睛。

「神啊，希望祢祝福我的剑！」

菲伊祈祷并拔剑。伴随著咕噜咕噜的声响，剑柄冒出了宛如黏稠岩浆的黑暗，包覆了剑刃。

「神威术·祝圣剑──」

「慢著！」

席尔巴涨红了脸大叫。

「怎么了？」

「别说祝福了，好像会遭到诅咒吧！」

「这是请求神祝福的结果，所以就是祝圣剑没错。」

菲伊有点愠怒地反驳。

「总有一天，我也要像雷恩哈尔特大人一样获得圣骑士之称──」

「喂！」

「怎么了？」

「问题是颜色、颜色！黑漆漆、阴森森，感觉很不吉利吧！不管怎么看都是黑暗骑士！明明是骑士，就不要信仰专司混沌的漆黑女神啊！」

只见菲伊将剑收回鞘。

「因为是专司混沌的漆黑女神回应我的祈祷，所以我就改宗了。不肯借力量给我的神没有用处。」

「虽然信仰是个人自由，而且信仰对象不是邪神，但这个颜色不像圣骑士吧。」

席尔巴露出微妙的表情说道。

「又在这种地方摸鱼吗？」

说话声传来的下一秒，菲伊的头侧遭到冲击。她的意识一度中断，但总算撑住了。

菲伊头破血流地转头一看，单脚松开马镫的女骑士从马上睥睨著菲伊与席尔巴。

女骑士名为赛西莉·哈玛尔──她是第五近卫骑士团团长布拉德的妹妹。

看起来很柔软的金发留得很长。眼神与其说是锐利，更像是充满侮蔑。

她对待身分地位比自己低的人时，一向毫不掩饰侮蔑之意。

现在虽然被铠甲遮住，但她的肢体尽管经过锻炼却不失女性的圆润。

不如说，反而更突显女性魅力。

「突然踹人的脑袋是想做什么！」

「……我听不见非人类的声音。」

赛西莉在马上拔剑，剑尖在席尔巴的鼻尖前摇晃。

「打、打算砍咱吗？」

「我只是觉得虫子很吵想要赶走而已。这是我的自言自语，我认为就算是虫子也有价值喔？」

「希望你住手。」

菲伊一介入，赛西莉就将剑尖对准菲伊。

「……虫子之后是马粪女吗？」

「我不是马粪女。」

「哎呀，因为大家都叫你马粪女，我一直以为你就是马粪女。」

赛西莉彷佛失去兴致般收剑回鞘。

「说到这个……团长吩咐我传话叫马粪女过去办公室。赶快去团长的办公室比较好吧？」

「我知道了。」

或许要分发马与马鞍给我──菲伊内心雀跃。

※

菲伊一进办公室，皮斯凯伯爵就露骨地摆出臭脸。

贝提尔·皮斯凯伯爵──第十二近卫骑士团的团长。

特徵真要说起来就是高鼻子与翘胡子。

「是不是传来了马粪味？」

「……」

皮斯凯伯爵嗤之以鼻，歪起嘴角。

「算了，你是否发出马粪味并不重要。啊～菲伊，菲伊·穆黎法恩。你分发到第十二骑士团几年了？」

「是，四年。」

「难怪会染上马粪味。」

皮斯凯伯爵这么说完，掐住鼻子。

「虽然非常难以启齿……」

只见皮斯凯伯爵站起来，在室内来回踱步，勾起菲伊的不安。

「喔，说到这个，你知道艾拉奇斯侯爵领地那件事吗？」

「是，知道。」

「既然如此就省事了。」

皮斯凯伯爵连连点头，表示正合我意。

「皇女殿下下令。我们第十二近卫骑士团必须派出补充兵才行，也就是你。」

皮斯凯伯爵绕过来，缓缓地抚摸菲伊的肩膀。

「希望你别误会，命令的内容并不是叫我们派出骑士。所以，只要你肯表现出诚意，我也做好了准备回应你。」

「……诚意吗？」

这个情况是指身体吗？菲伊仰望天花板。

她不期然地思考起自己的未来。

她的父亲在十年前逝世，母亲也在四年前──也就是菲伊从军校毕业后亡故。

为了死去的父母，她必须复兴穆黎法恩家。

但是，即使献身给皮斯凯伯爵，顶多也只能维持现状。

「艾拉奇斯侯爵领地有骑士吗？」

「似乎有二十人左右，但水准低到无法跟近卫骑士相提并论吧。」

「……原来如此。」

菲伊轻轻点头。现任的艾拉奇斯侯爵虽然似乎是恶徒，但既然人才不足，或许会重用自己。而且对方是领主。

就算被他拐上床，他应该会提出比皮斯凯伯爵更好的条件才对。

如果顺利，或许能够一鼓作气地复兴穆黎法恩家。

菲伊握紧拳头──

「我服从军令！」

「区区马粪女神气什么。」

皮斯凯伯爵这么唾骂，似乎失去兴趣般放开菲伊。

然后，他大声叹气。

「我该怎么做呢？」

「明天有开往艾拉奇斯侯爵领地的马车，你赶快收拾行李出去。」

「我知道了。」

菲伊点头，离开办公室。

※

隔天──艾尔佛克城的庭院聚集了亚人。精灵最多，其次是牛头人与爬虫人，再来是兽人、矮人，似乎只有菲伊是人类。

「唷，你也决定去艾拉奇斯侯爵领地吗？」

「那个声音是席尔巴先生！」

转头一看，背著大行李的席尔巴站在那里。

「那包行李是什么？」

「从咱当石匠起持续绘制的设计图。有时偷看设计图，有时一边搬石头一边观察细部所画出来的，是咱的宝物。拜这之赐，咱的薪水都变成了羊皮纸。你只有带一个包包吗？」

「对。」

席尔巴歪头问道，菲伊轻轻拎起包包回答。

「难为你下定决心了，明明现任艾拉奇斯侯爵是风声不好的人物。」

「我思考过未来。就算被拐上床也是一条出路，幸运的话一次就能复兴穆黎法恩家。」

「……你真厉害。」

菲伊抬头挺胸说完，席尔巴似乎感到佩服地低语。

「只不过，我只担心一件事。」

只见菲伊捏起衣襟，闻了闻味道。

「我担心有没有沾染马粪味。」

「原来你也有一颗女人心。哦，好像开始上马车了，你混进精灵的马车吧。咱们在艾拉奇斯侯爵领地再见。」

席尔巴拍了菲伊的上臂替她打气，跑向矮人的队伍。

菲伊听从席尔巴的建议，排在精灵的队伍。

过了两小时，终于轮到菲伊。

菲伊正要上车时，负责监督的士兵感到不可思议地歪头。

「为什么这里有人类？」

「我是隶属于第十二骑士团的菲伊·穆黎法恩。昨天接获皮斯凯团长指示，前往艾拉奇斯侯爵领地上任。」

算了没差──士兵催促菲伊上车。

马车是简陋的带篷马车，两侧设置了座位。

「这里有人坐喔。」

「这里也是。」

「这边也是。」

菲伊作势坐下，其他乘客就露出刁难的笑容说道。

「小弟的旁边空著喔？」

就在菲伊一筹莫展的时候，一名少女朝她招手。

因为耳朵不尖，所以是混血精灵吧。菲伊坐下，凝视少女。

她的眼眸令人联想到夏日蓝天，短发则是令人联想到荒野上的土壤。白皙肌肤像瓷器一様光滑。

微脏衣服底下的肢体虽然缺乏起伏，但稍微带著圆润曲线。

「非常谢谢你。我叫作菲伊·穆黎法恩。」

「小弟我是苏诺喔。」

菲伊与苏诺握手。

「为了保险起见先说清楚，小弟是女生喔。」

「我知道，但为什么自称小弟呢？」

唔嗯～──苏诺沉吟思索。

「小弟住在贫民窟，治安非～常差喔。」

贫民窟紧邻环绕帝都的城墙。因为不被当成帝都的一部分，警备兵不会巡逻，即使罪犯逃进去也不会追捕。

因为是法外之地，『治安非～常差』是相当委婉的说法。

「所以，小弟我扮成男生，学男生讲话。虽然也有认为男的也无所谓的变态，并不保证安全就是了。」

「那真是……辛苦。」

「虽然辛苦，甚至曾经被盖布袋围殴，但小弟保住了。」

意思要不就是保住性命，要不就是保住贞操，但菲伊没有胆子问得更清楚。

「好，出发。」

士兵确认人数之后，马车驶动。

「多久会到呢？」

「通常要一周，但毕竟人数这么多，最好有花上两周的心理准备。」

「那么，我们可以聊很多话呢。」

※

接下来的两周，菲伊与苏诺聊了很多。虽然这趟旅行没得洗澡、一天一餐、得裹著脏毛毯睡觉，但菲伊不可思议地乐在其中。

似乎是因为一起亲密地生活，菲伊得以发觉苏诺的变化。

「今天的苏诺阁下看起来眉飞色舞。」

「嗯，其实啊。」

嘻嘿嘿──苏诺害羞地笑著。

「其实，妈妈人在艾拉奇斯侯爵领地。」

「原来母亲在吗？」

「啊，虽然称为妈妈，实际上是在贫民窟时一起互助生存的人。我在那里经常受到她的照顾。」

「原来如此，类似绰号对吧。」

「该说是绰号吗？是习惯吧。虽然一直想著得改掉才行，但直到最后都改不掉。」

「她的本名是什么呢？」

「妈妈真正的名字叫作蕾拉喔。金色眼睛非常漂亮，是大美女。但是，也因此在贫民窟遭遇不幸……妈妈，过得还好吗？」

苏诺说到一半，语调愈来愈低。

「将会成为我们上司的艾拉奇斯侯爵是个烂人吧？」

「是有那种传闻。」

「妈妈要不要紧呢？该不会连小弟我都会被叫去上下其手吧？」

苏诺忧郁地低语。

「苏诺阁下被叫去时，我会代替苏诺阁下的。」

「真的吗？」

苏诺开心地表情一亮，随即摇摇头。

「不、不行喔。菲伊是第一次吧？」

「船到桥头自然直。」

「不是那个意思！小弟认为第一次要和真心喜欢的人最好。啊，但是，小弟这副德性不会被叫去吧。」

苏诺往下看自己的身体。因为出帝都以后都没洗过澡，身体发出恶臭。只不过，菲伊与其他乘客也都一样。

「有人来了！」

负责驾车的士兵大喊，乘客随即绷紧身体。虽然应该不是盗贼──

「小弟来看看！」

苏诺离开座位，移动到车夫背后。菲伊也随后跟过去。

「嗯～五名骑兵吗？」

「是盗贼吗？」

我只看得见像芥子那样小的物体，苏诺的视力真好──菲伊一边佩服一边问道。

「穿著相同铠甲，而且仪容整洁，小弟认为不要紧。」

「是吗？」

苏诺没自信地小声说道，菲伊则握紧剑柄。紧要关头时自己必须战斗。

这是趁早累积杀人经验的好机会──菲伊舔湿嘴唇。

「小弟认为对方不是盗贼喔？」

「有备无患。」

「你应该没有在想那种事吧。」

苏诺皱起眉头责难。

「拜托不要无预警地砍过去喔。」

「……我知道了。」

经过驾车的士兵警告，菲伊稍微放松。

宛如芥子的黑点渐渐变大，最后变成五名骑兵。

骑兵与他们保持充分距离并停下，于是马车也停住不动。

「我们是克罗洛大人麾下的骑兵队！」

「我们是来自帝都的人！送补充兵过来！」

一名骑兵向他们大喊，负责驾车的士兵也大喊回应。

只见骑兵吐了一口气，缓缓地靠过来。

本来以为骑兵会直接通过马车旁边，没想到他掉头与车夫并排。

菲伊打量男子。那是一名留著胡渣的男子。

虽然对方笑嘻嘻地带著轻浮的浅笑，但似乎并没有松懈大意。

「从帝都远道而来辛苦了。我是骑兵队长凯恩。」

「是，几位辛苦了。」

回答的人是负责驾车的士兵。

「虽然我想来到这里就不需要护卫，但这也是工作。我们走前面开路。」

「是，麻烦几位了。」

「我才要麻烦你们。」

在凯恩等人的领路下，马车再度驶动。不需要护卫这句话似乎所言不假，很快地城墙就映入眼帘。

马车穿过城门，在道路上前进。进城门以后一段时间看到的都是木造建筑物，但通过摊贩林立的广场之后，石造建筑物逐渐增加。

「好像不是坏地方。」

「判断的理由是什么呢？」

「嗯～气味？」

苏诺可爱地歪头回答，菲伊抽动鼻子闻了闻。

「不清楚。」

「毕竟我们很臭。」

苏诺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进了侯爵宅邸就立刻下车。」

「我知道了。」

「小弟知道了。」

马车放慢速度，穿过门。过了一段时间马车停住。

「后面塞车了，麻烦赶快下车。下了车就靠边站以免被辗到。」

「我们走。」

「嗯！」

负责驾车的士兵大喊，菲伊与苏诺一手拎著行李跳下马车。

然后按照指示，移动到庭园角落以免被后方的马车辗到。

「看起来不像贵族的私宅。」

「会吗？」

菲伊靠边站以免妨碍马车，环视侯爵宅邸。宅邸周围矗立四座塔楼，矮人们挥铁锤，男人们砌红砖。

还有一组人排成一列进行作业──有的剥树皮、有的用锅子煮树皮，有的将木框浸入水中。

「他们在做什么呢？」

「看样子，似乎在造纸。」

菲伊凝视著栈板轻声说道。那上面贴著纸。

「纸不是用羊皮做的吗？」

「那是羊皮纸。」

「哦～原来是那样。」

只能靠进口取得的纸张，竟然在帝国的角落制造著。

那是值得惊叹的事实，但苏诺似乎没什么兴趣。

「……艾拉奇斯侯爵好像是相当有意思的人。」

就在菲伊低语的那时，粗野的说话声响起。

「呜喔喔喔喔喔，老哥！」

「咱好想你啊，席尔巴！」

菲伊吓得转头，只见席尔巴与陌生矮人相拥而泣。

看样子，席尔巴似乎与哥哥重逢了。

真是感人的重逢──菲伊守在一旁关注两人。

「菲伊，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想只要在这里等就好。」

「说得也是。」

菲伊等人站在侯爵宅邸的一角，静观士兵跳下马车的景象。

最后的马车通过，侯爵宅邸的庭院挤满亚人。

「注意！」

亚人们一齐看向说话声传来的方向──门。

在那里的人是以凯恩为首的五名骑兵。

凯恩以外的人拿著疑似告示牌的东西。

「我们要带大家去兵舍！跟著拿告示牌的人走！」

「小弟我要走了！回头见！」

亚人们鱼贯离开侯爵宅邸的院落，只有菲伊留在原地。

就在菲伊一筹莫展的时候，凯恩靠过来。

「啊～原来也有人类吗？」

「我是之前所属第十二近卫骑士团的菲伊·穆黎法恩！志愿当骑兵！」

「伤脑筋啊。」

只见凯恩下马，搔了搔头。

「什么事伤脑筋？」

「目前骑兵队在士官用的兵舍过夜，但只有男人。」

「我无所谓。」

「是我、是我们有所谓。当然，我信赖部下，但不能认定绝对不会出事。」

「是吗？」

菲伊大口叹气，垂下肩膀。

「我并不是想叫你露宿荒郊野外，放心吧。」

「此话当真吗？」

「那是当然的吧。」

凯恩从小袋子取出透明球体，挺直背脊站好。

「……克罗洛大人。」

『听得见喔。』

凯恩一对透明球体说话，就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看样子，那颗球体似乎是通讯用魔术道具。

「我有事想拜托一下。」

『是什么？』

这样对上司讲话颇失礼，但说话声来源──克罗洛，也就是艾拉奇斯侯爵态度相当平静。搞不好，凯恩是克罗洛的亲戚。

「补充兵之中有个穿白色制服的叫作菲伊·穆黎法恩的家伙。能不能让她在侯爵宅邸过夜？」

『我知道了。我会下令准备房间，叫她在门厅等。』

「是～」

凯恩收起水晶球，注视菲伊。他浮现「糟了」的表情。

「为了保险起见先说清楚，我能够与克罗洛大人很平常地讲话是因为我受到他的信赖。」

「不是亲戚吗？」

「就我掌握的范围，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不过，追溯回祖先的话，说不定会在某代产生关系。」

「原来如此，我懂了。」

这就表示，他的实力获得大人的高度肯定。能直来直往地对话也是因为那个缘故吧。这样思考的话──

或许不对──菲伊改变想法。凯恩在对通讯用魔术道具讲话之前挺直背脊站好。尽管本人并不在眼前，凯恩仍然对克罗洛表达敬意。所以克罗洛才没责备凯恩的讲话方式也说不定。

「克罗洛大人虽然温柔，但别忘了表达敬意。」

「我知道了。」

菲伊挺直背脊回答。

「总之，接下来就如你所听到的。在有人来迎接你以前，在门厅等著。」

「是，瞭解！」

菲伊挺直背脊敬礼。

「姑且先告诉你明天的预定行程。如果你累了，明天就先休养，如果你不累，就参加训练吧。」

「是，该在哪里集合呢？」

「侯爵宅邸后面的厩舍。」

「瞭解。」

菲伊重新向凯恩敬礼，前往侯爵宅邸。

「打扰了。」

打开厚重的门进入屋内。

菲伊以立正不动的姿势等待，只见一名女仆从走廊转角现身。

年龄在二十五岁至三十岁之间吧。

似乎工作多年，穿著围裙洋装的样子十分老练成熟。

「您是菲伊·穆黎法恩大人对吧？」

「对。」

「我是侯爵宅邸的女仆长，名叫艾莉莎。今后请多关照。」

艾莉莎客气地行一礼。

「如果您不嫌弃的话，我来提行李？」

「没关系，不用了。」

「那就失礼了。我带您去房间，这边请。」

在艾莉莎的领路下，菲伊于艾拉奇斯侯爵宅邸前进。

走廊很宽，到处都打扫得一尘不染。

而且墙壁上等间隔地设置了照明用的魔术道具。

虽然这样做让人觉得有点煞风景，但克罗洛是不讲究装饰的人吧。

「这里就是菲伊大人的房间。」

艾莉莎带菲伊来到二楼尽头的房间。

艾莉莎打开门后，菲伊走进房间，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周。

虽然只有最基本的家具，但比菲伊在帝都住的兵舍还宽敞。

「已经做好沐浴的准备，您要沐浴吗？」

「麻烦了。」

「遵命。要洗衣服吗？」

「衣服也麻烦了。」

早知道从一开始就交出行李就好了──菲伊一边后悔一边将包包递给艾莉莎。

「那么，我带您去浴室。」

菲伊在艾莉莎带领下移动到浴室。不对，正确说法是更衣室吗？

「脱下来的衣服请放进篮子。更换的衣服放在这边，沐浴完毕请回到房间。」

艾莉莎彬彬有礼地行一礼，离开更衣室。

「服侍得无微不至，真是过意不去。」

菲伊脱掉衣服，放进篮子──将脏掉的内衣藏在衣服底下遮住。

然后她走进浴室，从头淋温水。汗水与污垢发出更加令人不快的臭味。

「……味道好重。」

菲伊强忍住反胃感环视浴室，拿起沐浴巾与块状肥皂。

薰衣草的香味刺激著鼻腔。

「居然加入了香料，真是奢华之至。」

她用肥皂让沐浴巾起泡，接著搓洗身体。由于肥皂的效果，污垢转眼间脱落。

「可以这么奢侈吗？」

菲伊仔细清洗身体与头发，宛如置身梦境般飘飘然地走出浴室，发现新篮子中装著乾净的内衣与连身裙睡衣。菲伊想起苏诺与席尔巴，罪恶感涌了上来。

「就这次而已、就这次而已。」

菲伊一边向友人谢罪一边拿起内衣。

※

隔天──菲伊造访侯爵宅邸后方的厩舍。现在有十匹马在，不过从马房的骯脏程度推测，似乎养了二十匹马。

「如果肯分发马与铠甲给我，就要谢天谢地了。」

是不是太奢望了呢──菲伊无力地垂下头。

「来打扫马房，尽量增加一点好印象吧。」

菲伊重新振作起来，拿起放在厩舍角落的打扫用具。

从马不在的马房收走马粪或被马尿弄脏的木糠及食物残渣，堆到板车。

菲伊感觉到动静转头一看，三个小孩子──两名少年，一名少女──看著这边。正中央的少年上前。他恐怕是三人之中带头的人吧。

「喂，大姊姊！」

「什么事？」

「打扫马房是我们的工作喔。」

「那、那真是抱歉了。」

菲伊递出打扫工具，少年从鼻子哼了一声。

「你是不是没认真听说明啊？大人要不在工房工作、要不上街回收草木灰、要不收集树木……」

「在郊外栽培树木喔，汤尼哥哥。」

「我、我知道啦！」

疑似妹妹的少女提醒道，少年──汤尼涨红了脸辩驳。

「我才刚来而已，非常抱歉。」

「我们要打扫了，让开好吗？」

菲伊来到马房外，汤尼他们就动手打扫。

「你们住在哪里呢？」

「当然是济贫院啊。大姊姊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汤尼停手，感到不可思议地歪头说道。

「济贫院强制你们工作吗？」

「不是喔，是我们拜托克罗洛大人让我们帮忙。」

「那是什么意思呢？」

菲伊百思不解地歪头。

「克罗洛大人好像不想让我们工作，但那样街上的人会很啰唆。」

「克罗洛大人呢，叫我们要用功念书。」

「院、院长席翁大人帮我们上课。」

汤尼的妹妹与另一名少年一边打扫马房一边补充。

「济贫院的生活很辛苦吗？」

「完全不会，跟流落街头的时候比起来是天国喔。」

「席翁大人也很温柔，其他人也很温柔。」

「有一天我要当骑士。」

「那很难吧？」

汤尼眼神闪闪发亮地说完，菲伊明知道这样说很不识趣，仍忍不住插嘴。

孤儿不可能当骑士。

「姊姊真的不懂啊。骑兵队长凯恩大人之前是佣兵，矮人也获准建造工房。这就表示，提拔人才是不论身分地位的吧。」

「此话当真？」

「我才不会为了这种事说谎。」

汤尼不高兴地说道。

「总觉得好像看见希望。」

菲伊握紧拳头。佣兵成为骑兵队长，这种事依照常识思考根本不可能，但克罗洛拥有足以颠覆常识的力量。

就在这时，凯恩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唷，小鬼们！今天也麻烦你们打扫喔！」

「包在我们身上！」

汤尼眼神闪闪发亮地回应凯恩。从佣兵咸鱼翻身当上骑兵队长的凯恩，在汤尼眼中想必是英雄吧。

「菲伊，我和克罗洛大人讨论过你的待遇。」

「是吗……？」

希望获得骑士待遇──菲伊凝视著凯恩。

「马……这匹可以吗？」

「……！」

只见凯恩摸了摸下巴，指著马房中的黑毛马。

「我、我可以收下这匹马吗！」

「要好好珍惜它喔。」

菲伊宛如发烧般浑然忘我地靠近黑毛马，战战兢兢地抚摸它的后颈。

即使凯恩与汤尼谈起了事情，菲伊也完全不在意。

「好～接著是铠甲。」

「连铠甲都有！」

「丑话先说在前头，别期待量身订做的板甲喔？」

在凯恩的带领下，菲伊于侯爵宅邸前进。他们终于来到围绕侯爵宅邸的塔楼之一──矮人的工房。其中也有席尔巴的身影。

「席尔巴先生！」

「你也从今天开始工作吗？」

「席尔巴先生才是，现在就在工作了。」

菲伊不好意思说自己得到了马，不敢正眼看正在打蹄铁的席尔巴。

「……不好意思告诉你，其实他们雇用咱当建筑师了。」

「真、真的吗！」

「是啊！啊，不对，一开始先当石匠修缮或改建城塞或兵舍，确认没有问题才……总之还很久就是了。」

席尔巴似乎顾虑到菲伊，歉疚地抓抓头。

「我也得到了马。」

「这不是很棒吗！」

菲伊与席尔巴互相庆贺彼此的幸运。

「我已经知道他们雇用席尔巴先生当建筑师了，但为什么席尔巴先生在打蹄铁呢？」

「那是因为石匠的工作还没开始。」

「不工作就没饭吃是吧。」

「唉，就是那么回事。」

席尔巴轻轻耸肩。

「我拿铠甲过来了。」

只见凯恩露出浅笑在木箱上摆了整套铠甲──胸甲、脚甲、手甲。

「这、这就是我的铠甲！」

「因为是扣带式的，某个程度上可以自由调整。」

「可、可以穿上吗！」

「无妨喔。」

「谢谢！」

菲伊以颤抖的手穿上整套铠甲。穿法很直觉。制作这套铠甲的人恐怕是相当老道的工匠。

不然做不出穿法这么直觉的铠甲。

「我、我好开心！」

菲伊用双手抱紧自己的身体，喜不自禁地浑身颤抖。

「脱了铠甲就来参加联合训练！」

「是！」

菲伊朝凯恩敬礼。手甲与胸甲互相碰撞的声音多么悦耳啊。

※

菲伊由凯恩带路，前往只打了木桩的演习场，在那里看到亚人手持棍棒或赤手空拳对打。菲伊观摩半晌之后，牛头人缓缓地靠过来。

「你们迟到了。」

「我和克罗洛大人讨论了这家伙的待遇。」

「我是菲伊·穆黎法恩！」

「俺是克罗洛大人的副官，叫作米诺。」

菲伊敬礼，米诺接著敬礼回应。米洛的敬礼姿势没那么标准，是因为他是从基层爬上来的军人吧。恐怕是相当厉害的老手。

原来如此，克罗洛似乎不管出身，而是以实力评价部下。佣兵当上骑兵队长，亚人当上副官。正因为是不合常理的重用，所以大家都对他抱持敬意。

搞不好，给自己马与铠甲其实是一种无言的要求，因为要评价自己所以叫自己展现实力。

一想到自己究竟能否获得克罗洛赏识，心里就涌上不安。

「她是贵族吗？」

「喔，克罗洛大人说可以将她与其他人同等对待。」

米诺用眼神示意，凯恩点头。

「我这就参加训练。」

菲伊捡起木剑，走近看起来有空闲的牛头人。她因为没先活动身体而感到不安。

「我叫作菲伊·穆黎法恩。如果您有空，希望您当我的对手。」

「那是无妨……」

牛头人望向米诺，米诺稍微点头。

「没办法。就稍微指导一下吧。」

「无须手下留情。」

「你是认真的吗？」

牛头人俯视菲伊，眯起眼睛。他或许怀疑菲伊疯了。

因为两人的体格差距相当于大人与小孩，这种想法也无可厚非。

「我拿出真本事打的话，你会死喔？」

牛头人挥了一下粗如圆木的棍棒。混浊的风切声响起，尘土飞扬。挨了这一击的确会死吧。

「不要紧！只要不挨打就行了！」

「死了也别抱怨喔。」

「死了就没得抱怨了！」

「这么说也是。」

哈哈哈──牛头人大笑了。菲伊与之保持距离，手持木剑摆出※中段架式。牛头人则是高举棍棒摆出※大上段架式。牛头人完全不考虑防御。那是一击必杀的架式。（编注：将剑架在腹部前方，以便防御或攻击。将剑高举至头上，以便使出强劲攻击。）

菲伊舔湿嘴唇。自从军校毕业以后，她就不曾像这样与某人交手了。

「要上了喔？」

「请出招！」

菲伊才刚说完，牛头人就动了起来。乍看动作笨重，但一回过神来就已经逼近眼前。

因为身体大小不同，牛头人的一步相当于人类的两、三步。如果当成和人类对手一样战斗，转眼间就会被拉近距离。

「哞喔喔喔喔！」

牛头人大声嘶吼。空气振动，皮肤刺痛。菲伊感受到宛如与山对峙的沉重压力。

棍棒伴随著混浊的风切声挥下。虽然也可以用木剑化解，但菲伊认为应该闪躲。

对手目前仍小看菲伊。不对，应该说是顾虑菲伊吗？虽然态度粗野，但他是会对初次见面的小丫头手下留情的好人。

如果菲伊不表现出即使全力交手也不要紧的能耐，他肯定会一直保留实力。那并非菲伊所愿。

菲伊从棍棒下方钻过，在错身而过之际用木剑重击牛头人的侧腹部。触感简直就像敲打岩石。

她直接冲到后方转头一看，牛头人也缓缓地转头。似乎是在表示菲伊的一击没造成伤害，他搔了搔遭木剑击中的部位。

「好痒。但是，你很有一套嘛。」

「这样您愿意拿出真本事了吗？」

菲伊的话让牛头人稍微瞠大眼睛。

「真亏你看得出来。」

「一目瞭然。」

「毕竟总不能把初次见面、还是贵族的人敲破头啊。接下来我会拿出真本事的。」

「正合我意！」

「这次真的死了也别抱怨喔。」

牛头人重新握好棍棒。肌肉膨胀，身体大了一圈。看来这次真的会使出全力一击。

「哞、哞喔喔喔喔喔喔！」

牛头人放声嘶吼突进而来，棍棒从斜上方挥下。发出混浊风切声的棍棒若是击中，自己将会粉身碎骨吧。

那是菲伊期望的全力一击，她不自觉流露笑意。对手拿出真本事应战、认真看待这场对决，令她高兴得不得了。

菲伊钻过棍棒下方，使出突刺。木剑尖端没入牛头人的心窝。如果对手是人类，挨了这击势必会痛得动弹不得，然而──

「哞、哞！」

牛头人彷佛感觉不到疼痛般扬起棍棒。菲伊稍微屈膝应对，但剑的风压削掉了她的浏海。

「哞喔喔喔喔喔！」

牛头人大声嘶吼，胡乱挥舞棍棒，简直就像龙卷风。菲伊同时用上步法与身法躲避攻击，见缝插针地施展攻击。

但是，牛头人果然还是感觉不到疼痛般挥舞棍棒。光是闪躲攻击会没完没了。

就算加快速度增加出手次数也无法构成有效攻击。既然如此──菲伊重新拉开距离。

「嘿嘿嘿，一味躲避是打不赢的。」

「我知道。」

菲伊放低重心，扭过身体遮住木剑。这是称为胁构的架式。牛头人则是再度摆出大上段的架式。

「哞喔喔喔喔喔！」

这次也是牛头人先出手。他步伐粗重地缩短距离。菲伊蹬地而出，牛头人紧接著挥下棍棒。

菲伊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棍棒，高举木剑。不知道是直觉还是经验，牛头人放开棍棒往后跳开。

「嘿嘿嘿，真有──唔！」

牛头人没能把话说完，当场一屁股跌坐在地。

「奇、奇怪，我怎么会因为那种攻击……」

牛头人作势站起来，却站不起来。

「最好不要勉强自己。」

「你做了什么？」

「木剑剑尖擦过下巴会造成脑震荡。」

牛头人放开棍棒往后跳开时菲伊心惊胆颤，所幸剑尖勉强击中。

假如对方没摆出大上段的架式，或许早就躲开并给予自己反击。

「如何？」

「喔，是我输了。」

牛头人老实认输。

「谢谢指教。」

「喔，我才是。」

菲伊与牛头人握手，环视周围。

「下一个是谁愿意来当我的对手？」

「那么我来当你的对手吧。」

只见狮子兽人走上前。他似乎擅长大剑，手持大型木剑。

「是雷欧百人队长。」

「这就表示那个丫头相当有一套吗？」

「笨蛋，你没看到吗？人类打倒了牛头人喔？」

「哦～那还真厉害。」

士兵们的声音传来。菲伊使力抿紧快要松懈露出笑容的嘴角，重新握好木剑。

狮子兽人──雷欧似乎是个中好手。能与这号人物战斗虽然开心，但她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因此飘飘然。

雷欧跟菲伊拉开距离，举起木剑摆出架式。不对，应该说是扛起木剑吗？和先前的牛头人一样，意图一击毙命？菲伊思考到这里摇摇头。脑袋不灵光，即使动脑了也像没动脑。

总之，要绷紧神经应战──菲伊摆出中段架式。

「什么时机开始？」

「随时OK！」

「这样──吗！」

雷欧一口气缩短距离，挥下木剑。因为雷欧的木剑很大，容易预测剑路。菲伊往旁边躲开木剑，稍微瞠大眼睛。因为雷欧的木剑停在极其贴近地面的位置。

「吼喔喔喔喔！」

雷欧嘶吼，挥剑横扫。菲伊当机立断用木剑防御，轧轧声响起。这是木剑遭到施压的声音。

这样下去木剑会断掉──菲伊主动往后跳。虽然自认往后跳了，但不知何时雷欧已经逼近眼前。

雷欧大动作挥出木剑，菲伊摔飞出去。她在空中重新稳住姿势以脚著地，不过那时雷欧已经展开下一波攻击。

雷欧让木剑一闪而出。目标是首级，但他人在攻击范围外，攻击打不到菲伊。是焦急导致他错估距离吗？不对，那不可能。菲伊根本没做出任何会让他焦急的事情啊。

菲伊反射性地弯膝半蹲。她并不是胸有成竹，只是觉得应该要屈膝。下一瞬间，木剑从头上通过。

原来雷欧放松手的力道，让木剑的剑柄滑动。道理很单纯，但需要精妙地控制握力。

菲伊在内心松了一口气。假如她认定雷欧是凭力量硬拚的类型，刚才那击已经分出胜负。出其不意的战斗方式并不是谁的专利。

菲伊在半蹲的状态下施展踢击。似乎是因为自己的攻击刚被菲伊躲开，踢击刺进了雷欧的腹部。菲伊更加使力，雷欧站不稳了。

菲伊拉开距离，重新拿好木剑摆出架式。

「……很了得。」

「承蒙夸奖，实在惶恐喜悦至极！」

雷欧抚摸腹部，再度扛起木剑。虽然他称赞菲伊了得，但菲伊知道自己并没有造成伤害。那就类似场面话吧。

「这次换我出招──！」

菲伊一个箭步缩短距离，施展突刺。雷欧往旁边跳开躲过，朝菲伊挥下木剑。即使躲过这击也肯定要立刻面临第二击。菲伊这么判断，用木剑抵挡攻击。

「相当了得。」

「雷欧阁下也是，真不愧是百人队长！」

「不必客套。」

雷欧将木剑抵过来。菲伊勉强撑住，但那是因为对手没拿出真本事。双方体格差距悬殊，只要雷欧有心，轻易就能压扁菲伊。

「喝啊，看我的！」

菲伊使出浑身解数把剑挡回去，雷欧手臂发劲要挡回来。菲伊看准时机以单脚为轴心反转身体。因为突然失去对抗力的关系，雷欧的上半身摇晃，露出毫无防备的颈项。

菲伊高举木剑，往后跳。稍后，雷欧的横踢贯穿虚空。假如菲伊挥下木剑，现在已经挨了横踢吧。冷汗沿著背脊滑落。

「真的是很了不起。」

「我第一次遇到像雷欧阁下这么强的对手。」

雷欧龇牙咧嘴，菲伊笑了。双方同时蹬地而出。雷欧挥出木剑，菲伊拨开木剑。不对，虽然她自认拨开了，但因为体格差距太大，冲击甚至深入骨髓。

抵挡或拨开木剑称不上高招。但是光会躲是不行的，这样会被雷欧掌握战斗的主导权。

菲伊化解雷欧的攻击展开反击，但绝大多数的攻击都以失败告终。毕竟雷欧判断力过人，他会瞬间判断中了哪个攻击会不妙，将伤害减到最低。

尽管如此，菲伊不觉得焦躁或恐怖。因为对手并没有完全掌握主导权，只要继续这样累积伤害，或许就会出现逆转的机会。

然而，雷欧加强攻势不让菲伊得逞。他的出手次数增加，每一击变得更加沉重。菲伊拚命坚持住。

雷欧的攻势更加猛烈。菲伊没能将挥下的木剑完全拨开，手被弹开了。想赢、想继续交手──她产生这个念头的瞬间，力量涌了上来。菲伊当场站稳脚步，使出神速的一击从中间切断雷欧的木剑。

菲伊就这么停住不动，雷欧也停住不动。

「怎么了？」

「这场较量是我输了。」

菲伊将剑尖朝下。从木剑与身体冒出宛如黑雾的东西。

因为她用了神威术──祝圣剑与活性。

祝圣剑是用来提升攻击力，活性则是用来提升身体能力。如果是实战形式还另当别论，但在这个场合使用神威术并不公平。

「是吗？这场较量很精彩。」

「下次会用纯粹的剑技获胜。」

「那才是我要说的话。」

雷欧这么说完，就直接走掉了。菲伊本来想与他握手，但两人身在相同大队，多的是机会见面吧。

菲伊重新环视周围。亚人们似乎对她相当感兴趣，看著这边。

她发觉人群中有人类。体型中等，从额头右边到脸颊有一道很大的伤。

「如果有空，请与我交手。」

「是可以，麻烦高抬贵手喔。」

「那当然。」

菲伊发觉少年没拿武器，将木剑轻轻地放在地上。

她与少年对峙，握拳摆出架式。

「准备应战。」

「我再说一次，麻烦高抬贵手喔？」

「那当然。」

少年握拳摆出架式，菲伊皱起眉头。因为他的架式实在破绽百出。

菲伊也想过少年是否瞧不起自己，但他的表情一本正经。

「你先请。」

「是吗？不好意思──喔！」

少年在话说完之前逼近，推出拳头。菲伊稍微瞠大眼睛。

虽然动作只比外行人好一点，但他的果决非外行人所有。

想必有过未经充分锻炼就被扔进战场死里求生的经验吧。

菲伊第一次与在实战磨练出拳技的对手交手。

有不好的预感。贸然缠斗太久或许会输掉。

菲伊挥开少年的拳头，绕到他的背后，用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施展锁喉。

少年挣扎了一段时间，但很快就再也不动了。

菲伊松手，让少年躺在地上。

「喔──厉害。」

「毫不留情啊。」

凯恩与米诺一边拍手一边靠过来。

「我确实手下留情了。」

「勒昏不叫手下留情吧？」

「呣呣，因为我有不好的预感。」

「我想那个预感是对的喔。」

凯恩扬起嘴角一笑。

「呣，他果然藏了秘密王牌吗？」

「不是那个意思啦。」

「不然是什么意思？」

「你勒昏的对手是克罗洛大人。」

「这、这位就是克罗洛大人吗？」

菲伊垂眼看向少年──克罗洛。菲伊失去血色，眼前发黑。

「克、克罗洛大人！没事吧？」

褐色皮肤的混血精灵赶来克罗洛身边，燃烧怒火的眼眸瞪著菲伊。

菲伊第二天就失去容身之处了。

「咳咳！」

「妈妈，下一个跟小弟进行对打练习！」

克罗洛咳嗽几声，苏诺随后抱住褐色皮肤的混血精灵。

看样子，这名褐色皮肤的混血精灵就是苏诺口中的妈妈──蕾拉。

「妈、妈妈？」

克罗洛跳了起来，眼睛慌张地动来动去。

视线在苏诺与蕾拉之间来回。

「……原来你有小孩。」

「不是的！我还没生过小孩！」

克罗洛彷佛遭受打击、一蹶不振般低语，蕾拉拚命否定。

从态度研判，两人似乎关系匪浅。

「事情发展愈来愈惊人了。」

「爱恨情仇啊。」

米诺与凯恩置身事外地低语。克罗洛站起来，在苏诺面前跪下。

「我、我是爹地喔～？」

「咦？」

克罗洛露出僵硬的微笑说完，苏诺惊讶地瞠大眼睛。

「因为复杂的原因，不得不将你们留在帝都的贫民窟。今后我们全家团圆、幸福地生活吧。」

「决断力真猛啊。」

「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头脑混乱吧。」

凯恩与米诺的语气既像傻眼、也像佩服。

克罗洛站起来，搂住蕾拉。

「我很高兴大人有这份心意，但她真的不是我的孩子。」

「那个，对不起害你们误会了。妈妈……只是小弟会称呼妈妈而已，并不是真正的妈妈。」

蕾拉与苏诺充满歉意地说道。

「真的吗？」

「真的。」

「原、原来是那样。」

克罗洛听了蕾拉的话，松了一口气。

「我、我回屋里一下。」

「是，辛苦了。」

蕾拉垂首恭送，克罗洛则脚步蹒跚地离开演习场。

等到看不见克罗洛的身影──

「来、来不及道歉。」

「克罗洛大人很温柔，只要真心诚意道歉就会原谅的。」

凯恩语气乐观。

「真的吗？」

「大概吧。」

「大概啊。」

菲伊沮丧地垂下肩膀。

※

晚上──菲伊沐浴完毕，前往克罗洛的房间。

「……希望他肯原谅我。」

虽然凯恩说，真心诚意道歉就会获得原谅，但菲伊不仅勒昏他，还让对方在部下面前出洋相。换成皮斯凯伯爵或赛西莉就绝对不会饶恕。

「……本来想用来交换，让他支持穆黎法恩家的复兴，但现在只能献身了。」

菲伊深深地叹息。

「不，要换个角度思考。」

虽然是误会一场，但克罗洛拥有将初次见面的苏诺认作亲生骨肉的慈悲心肠。

那种人会草草对待一夜温存过的女人吗？不，不可能。

「不仅能够谢罪，还能成为复兴穆黎法恩家的第一步，简直就是一石二鸟。为了摆脱马粪女的称呼，我要努力。」

菲伊在克罗洛的房间前停下脚步。

就在她反覆深呼吸，朝门把伸手的时候──

「……你是谁呀。」

不悦的说话声叫住她。

菲伊看向说话声传来的方向，一名矮个子少女手扠腰瞪著这边。

「我是菲伊·穆黎法恩。」

「我不是问你的名字。你来做什么？」

少女在胸前交抱双手，露出不高兴的眼神，由下而上地看著菲伊。

「来献身的！」

「嗄？」

「那么，告辞了。」

菲伊正要开门，少女抓住菲伊的手腕。

「你要做什么呢？」

「那个啊，今天轮到我。好不容易终于盼到可以来拿枕头的日子。」

菲伊歪头表达疑惑。

「既然来拿枕头，赶快把事情办完就能回去啊。」

「才不是那个意思好吗！才不是那个意思！」

少女一大叫，房门就缓缓地打开。

「你们真有精神。」

「克罗洛大人，听我──」

「好机会！」

菲伊穿过两人的旁边，飞扑到床上。她转为仰躺，张开手脚。

「你在做什么？」

「当作勒昏克罗洛大人的赔礼，我来献出贞操！快，希望克罗洛大人接受我的谢罪！」

只见克罗洛搔了搔头，同时在床附近的椅子坐下。

「等一下！我说过今天轮到我吧！赶快让开啦！」

「我不要！」

少女则是站在床旁边，涨红了脸抗议。

「我再问一次，你来做什么？」

「为了白天的无礼，前来献身当作赔礼。」

菲伊下了床，跪在地板。

「我不想归还马与铠甲！」

「呃，就那样吗？」

「我想以骑士身分立下汗马功劳，或是取得克罗洛大人正妻宝座，复兴穆黎法恩家！」

「我周围的女性真是顽强啊。」

克罗洛彷佛傻眼般叹气。

「不行吗？如果正妻不行，情妇也无所谓。相对的，希望克罗洛大人提供资金方面的援助！」

「当、当然不行吧！应该说，你以为自己拥有多少价值！」

「我是处女！」

「你、你是笨蛋吗！处女奴隶在艾拉奇斯侯爵领多到满出来喔！」

菲伊大声说完，少女就涨红了脸大叫。

「艾琳娜，你是不是也说过类似的话？」

「啰唆！」

少女──艾琳娜面目狰狞地瞪了克罗洛。

「不肯原谅我吗？」

「那是对打练习，生气才不合理喔。」

「真、真的吗！不会到了明天才叫我归还马与铠甲吧？」

「不会喔。」

菲伊注视克罗洛。他看起来不像说谎──

「可以相信吗？」

「你的疑心非常重呢。」

艾琳娜傻眼地说道。

「这是我好不容易抓到的机会。」

「要不写张字据给她？」

「也好，如果这样她就会善罢甘休的话。」

克罗洛站起来，走向办公桌。摊开纸，写起字来。

过了片刻，克罗洛拿著纸回来。

「给你。」

「感谢。」

菲伊接过纸，离开房间。

※

隔天──菲伊比谁都更早去厩舍，刷自己的马。

明明是日复一日做了四年的作业，一想到这是自己的马就不觉得苦。

不仅如此，她的嘴角还不禁上扬。

「唷，一早就这么勤快啊。」

「克、克罗洛大人，早安。」

菲伊停下手边的工作，注视克罗洛。

该、该不会是打算食言吗？

「你的前上司来信……这个嘛，是在补充兵来时收到的。」

「信、信上写了什么吗？」

菲伊双脚打颤。

本来以为昨晚拿到字据就够了，但如果皮斯凯伯爵写了对她不利的事情，克罗洛有可能会毁约。

「工作态度差强人意、不听别人的话，大致就是这种感觉。」

「我、我之前都有认真工作！虽然的确曾经被骂做不好……」

菲伊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老实说，她好不容易才撑住身体。

四年时间，她始终认真工作。应该是那样才对，然而却、却──

「你认真工作一事有席尔巴为你作证，所以不要紧喔。」

「是、是吗？」

菲伊放下心中的大石头。

「我没笨到会不分青红皂白就相信这种信喔。」

「那么，为什么跟我说呢？」

「共享资讯吗？毕竟对方也有可能直接来骚扰你。」

「……克罗洛大人，人真坏。」

神啊，感谢祢──菲伊在心中祈祷。

这时，她的脑中掠过克罗洛与身穿白银铠甲的骑士交锋的光景。

第二卷 第五章『成果』

帝国历四三○年十月上旬──克罗洛当上领主之后首次徵税，尽管造成席塔为首的事务官与会计艾琳娜莫大负担，所幸顺利结束了。

一方面是大幅减税的效果，既没有缴不出税的农民将女儿卖给奴隶商人，也没有引发动乱。现在，农村的领民在冬麦播种之前短暂歇息，哈谢鲁的领民则是著手准备过冬吧。

克罗洛凝视著部下努力的结晶──三本报告书，重新打开已经重看好几遍的收入报告书。里面钜细靡遗地记载各村缴纳的税金──以及预计产能、实际产能、农作物批发价等等。

从都市徵税时只要对照户籍或文件就行了，从农村徵税时却必须按部就班。

首先，徵税官在七月上旬以前跑遍各村，估算预计产能。接著以预计产能为基准决定税率，等收成结束后再度跑遍各村徵收农作物。最后将农作物卖给商人，才终于转换成现金。

假如全面改成货币缴税就会减轻负担了吧──克罗洛注视著显然疲惫不堪的艾琳娜。

然而遗憾的是农民很难斗得过老江湖的商人。这部分的改革也必须跟徵税一样按部就班。

「艾琳娜，麻烦报告。」

「艾拉奇斯侯爵领地的总收入是六万零五百枚金币。因为你收为部下的盗贼们重新设定了预计产能，本来应该会少一千枚才对，但大赚一笔的奴隶商人弥补了损失。」

艾琳娜很不愉快地板起脸。在她心目中，前佣兵凯恩也好，奴隶商人也罢，都是令人不愉快的存在吧。

「应该想成他们很认真工作。」

「你是指盗贼？还是短短两个月就发横财的奴隶商人？」

「凯恩他们喔。」

克罗洛叹著气回答。虽然希望艾琳娜再多学著谦虚一点，但个性似乎没那么容易改变。

克罗洛拿起第二本报告书──那是一周前开始运作的纸工房的收支报告。

「卖给皮克斯商会的纸，一周共三万五千张，因为以一张纸一枚黄铜币的批发价卖出，销售额是十七金币十银币。扣掉人事费七枚金币，利润是十金币十银币喔。」

艾琳娜抢先说明。因为皮克斯商会以一张五枚黄铜币的定价贩卖纸，多少会觉得批发价设定为一枚黄铜币是否太便宜了。

「因为比预定多雇用了十个人，我本来还很担心，但目前没发生问题，照这样看来不需要担心吧。」

目前在纸工房工作的作业员有二十人──全部都是济贫院的院友。

克罗洛本来估计十个人制造纸就够了，但戈尔帝模拟流水线确认的结果，发现腾不出人手筹措材料──采集树木与收集草木灰，于是扩大招收名额。

「你不怎么开心？」

「因为目前没花材料费。要开心要等到树木栽培成功……第二间纸工房完成以后。」

「还真是谨慎有耐心呢。」

艾琳娜不以为然地大口叹气。栽培树木是为了防备资源枯竭。

根据戈尔帝所言，作为造纸材料的树种，在艾拉奇斯侯爵领地的各地都有自然生长，但目前一天要用上五百公斤的木材，应该会在不远的将来采收一空。

「不能确保材料来源就无法构成产业，总觉得一股劲地砍树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跌跤。」

「你其实是很爱操心的人吗？」

「我并不是很神经大条的人。」

「哦，嗯哼～是吗？」

艾琳娜不仅不信，甚至流露出侮蔑之意注视著克罗洛。

「你有话想说吗？」

「有很多，但我不打算现在说。」

克罗洛最后拿起预算案，艾琳娜接著开口：

「刚才也说过，今年的总收入是六万零五百枚金币喔。盈余有两万一千枚金币，所以明年的预算是八万一千五百枚金币，但是……」

「怎么了吗？」

「有件事我有点在意。你看，这里跟这里。」

艾琳娜走近克罗洛，指著两个项目。

「增加医院营运费、捐助黄土神殿，我还可以理解，但修缮城塞与新建兵舍真的有必要吗？为了慎重起见先说清楚，盖新兵舍拿不到帝国的补助金喔。」

「这点小事我知道喔。」

克罗洛苦笑著回应。帝国对于侵占军费绝不宽待，对于指挥官或领主自行负担超支却大而化之。

考虑到设立常备军是为了阻止军阀形成，这种政策实在矛盾，但是不允许第一线自行裁量，组织就无法运作，这也是事实。

「你要讨好亚人是无所谓，但连兵舍都要翻新会不会太巴结了？」

只见克罗洛浅笑，艾琳娜涨红了脸低下头去。

「不是讨好，而是公共事业的一环。我希望将税收回馈给领民，顺便能让冬天没工作的农夫赚取副收入，这样就更好了。」

克罗洛叹气，往后靠让椅背承受体重。

「既然你都那么说了，我不会再说什么。总之，报告到此结束。」

「辛苦了，今天你可以休息了。」

克罗洛一微笑，艾琳娜就不满地噘嘴。

「……就那样而已？」

「就这样而已喔。」

艾琳娜羞红了脸俯视克罗洛。

「所、所以──！」

艾琳娜开口的下一瞬间，有人含蓄地敲了办公室的门。

「可以进来喔。」

「……大人，失礼了。」

艾莉莎恭敬地行礼后走进办公室。

「席翁大人与各位村长在会议室等候。」

「我知道了。」

克罗洛在怨恨地瞪著艾莉莎的艾琳娜耳边呢喃。

「居、居然叫我、下、下次来房间时做好准备再来，你是笨蛋吗？你这个变态！去、去死吧！真的去死吧！」

克罗洛承受著背后艾琳娜的大骂，离开办公室。

「大人，这边请。」

克罗洛在艾莉莎的带领下，前往席翁与村长们等待的会议室。

其实不必带路也没关系──克罗洛凝视著艾莉莎的背影这么心想。

「……大人。」

「什么事？」

「谢谢大人，拯救了我们母女。」

「这么唐突是怎么了？」

「我想重新郑重地向大人道谢。不仅安排了医药费与新住处，甚至还支付薪水……」

「那些事不足挂齿喔。」

克罗洛冷淡地回答。他做那些事有自己的盘算，却像这样频频受到道谢，不由得感到心虚。

「尽管如此，依然要谢谢大人。托大人的福，才能够让小女上私塾。我想以一片忠心报答这份恩情。」

「别太勉强自己喔。」

「……是。」

艾莉莎静静地点头，在会议室前停下脚步。吵杂声透过门传来。

「大人，可以开门了吗？」

「随时可以，请。」

艾莉莎一开门，原本充满会议室的吵杂声就被沉默所取代。

克罗洛发觉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但假装平静地就坐。

「席翁小姐，说明到哪里了？」

「啊、是，才刚说明三叶草会恢复农田的地力。」

「啊～原来如此。」

克罗洛注视村长们，他们无不浮现貌似胆怯的表情。

他们恐怕不相信席翁的话，抱怨了几句吧。

所以他们害怕自己的抱怨透过席翁传达给克罗洛，惹克罗洛不高兴。

「事情就是这样，我希望你们在休耕地栽种三叶草。当然我没打算突然就在所有休耕地实施。最初在一成的休耕地实施，如果隔年产能比过去五年平均值减少两成就视为失败，该耕地免除税金。」

克罗洛交握双手遮住脸的下半部，同时观察著村长们的脸色。

「如果有人愿意自告奋勇，我会很开心。」

「那么，我们愿意。」

这么说完，举手的人是见过的老人──之前盗贼团当作据点的堡垒山脚下有座村落，他就是那里的村长。

「那么，拜托了。另外，三叶草的种子由我方收购，请不要忘记采收。下一个议题是……」

「啊，是，我知道了。」

克罗洛一用眼神示意，席翁就站起来。

「那、那么，接下来想讨论耕种计画。」

席翁神情紧张地切入正题。

以往在艾拉奇斯侯爵领地都是由各农村自行决定要栽培哪种蔬菜，但这种方法会造成生产过剩或生产不足，于是安排了讨论耕种计画的会议。

虽然有时会语塞，但席翁还是四平八稳地主持著会议。

会议顺利结束，席翁望向这边。

「请、请问克罗洛大人……我想应该要散会了？」

「艾莉莎，安排马车送村长他们回村落。」

「遵命，大人。几位村长请在中庭等候。」

艾莉莎告退，村长们也离开会议室。

就剩下克罗洛与席翁而已。

「唉～刚才好紧张。」

「辛苦了。」

席翁叹气，缩起背。

「栽培菾菜好像行不通。」

「虽然也说明过那会成为砂糖的原料，但是必须深耕，而且还需要花力气※追肥。」（编注：根据植物需求追加肥料。）

「真希望早日大量生产砂糖啊。」

克罗洛在头后面交叉双手，仰望天花板。从席翁的田采收的菾菜共三百公斤多，精制出五十公斤的砂糖，但这个量不足以交易。

「要不要在济贫院仲介的工作中加上栽培菾菜？」

「可以吗？」

席翁惊讶地瞠大眼睛。

「只不过，条件是收成的菾菜不能卖给我以外的人。」

「谢、谢谢大人！」

席翁牵起克罗洛的手，宛如祈祷般跪下。

※

去看看奴隶市场的情况好了──克罗洛出了侯爵宅邸。

新建的纸工房冒出蒸气，铿铿的敲打声传得很远。

「要更俐落！俐落地挥下木剑！」

克罗洛看向说话声传来的方向，发现菲伊在侯爵宅邸一隅教三个小孩子──汤尼、马修、苏菲剑术。

苏菲似乎因为是女孩子，显得缺乏干劲。

「菲伊，今天不是放假吗？」

「是，克罗洛大人！」

克罗洛靠过来打招呼，菲伊就立正站好。

「在我刷马的时候，这些孩子拜托我教他们剑术，所以正在教他们！」

「原来如此。」

「将来复兴穆黎法恩家之时，我会提拔他们当家臣！希望克罗洛大人活到那时候，确实留下子嗣！」

「意思是生完孩子就没用了？」

「贵族的一生就是那样！」

「我讨厌那种像鲑鱼的人生。」

克罗洛深深叹气。

「我观摩一下再走吧。」

「你们继续空挥练习！」

克罗洛在附近的木箱坐下，菲伊站到他旁边。

「我听凯恩说了你的工作表现。」

「有、有问题吗？」

「没有，他称赞你很认真工作喔。」

「太、太好了。」

菲伊抚胸放心。克罗洛听凯恩说，菲伊不知变通所以经常失败，但凯恩他们会从旁协助，希望克罗洛多多包容。

「还有……我又收到你前上司的信。」

菲伊有那么一瞬间吓得绷紧身体。

「信、信上写了什么呢？」

「嗯～跟之前一样。你对前上司做了什么？例如在训练中差点勒死他，或是在训练中用木剑痛扁他？」

「只是拒绝当他的情妇而已。」

「那他真是心胸狭窄呢。」

日前，克罗洛才因为相信菲伊的话而被她勒昏，不能对她的什么话都照单全收。

「我想一直无视也很失礼，在信的背面写了『菲伊小妹是认真的好孩子』寄回去了。」

「……我的年纪比克罗洛大人大。」

或许就是这种地方吧──克罗洛凝视著露出愠怒表情的菲伊。

「大姊姊果然不懂呢。」

「在练习剑术时叫我师傅！」

汤尼停止空挥练习夸张地耸肩说道，菲伊用木剑剑尖指著汤尼怒吼。

「……师傅不懂啊。」

「不懂什么？」

菲伊似乎觉得汤尼把她当笨蛋，皱起眉头。

「克罗洛大人帮师傅说话，所以得好好感谢克罗洛大人才行。」

「我的年纪比克罗洛大人大，而且我是骑士！不能坐视『小妹』这种称呼！」

「克罗洛大人比大姊……不对，比师傅的地位高，所以千万不能太计较。地位低的人不顾虑地位高的人是不行的喔。」

「……」

菲伊似乎心里有数，陷入沉默。

接下来的五分钟，汤尼阐述著自己的论调。

「克罗洛大人，不计较会比较好吗？」

菲伊听完之后，一副被批评得体无完肤的样子问克罗洛。

「我是不在意，但有人会在意吧？」

「克、克罗洛大人说了不在意！」

「师傅果然不懂啊。」

菲伊得意洋洋地说完，少年摇摇食指反驳。

「就这样，加油了。」

最后克罗洛留下菲伊与孩子们，沿途绕路前往商业区。

※

想要四肢健全的奴隶与没有染病的娼妓，就去艾拉奇斯侯爵领。

想得到慰藉的绅士之间似乎暗中流传著那种传闻。

「该怎么说啊～」

克罗洛倚靠著沙发，注视舞台。

奴隶少女走在舞台边缘。

身上只穿一块布，每当奴隶少女走动，乳房与淡淡的耻毛就忽隐忽现。

布看起来很清洁，身体也没有遭受暴力的痕迹。

而且观众席客满，有客人站著观看，呈现一片盛况。

奴隶少女站到舞台中央──

「我、我的名字是玛莉亚。虽然在农村出生长大，没有学识，但学会了简单的读写。」

她神情紧张地对观众诉说。

「欢迎光临。今天的目的是？」

「视察。」

伊莱恩在旁边坐下，依偎过来。

「奴隶市场盛况空前对吧？」

「好像也计画过将举办次数增加为一周两次，但据说没了下文。辜负客人的期待真是糟糕呢。」

伊莱恩吃吃地笑了。

「教奴隶识字是为了提高附加价值吗？」

「好像是呢。」

伊莱恩彷佛置身事外般说道──如果她只提供场地一事是事实，的确是置身事外没错。

「金币三十枚！」

「三十二枚！」

「三十五枚！」

克罗洛望著少女的价格攀升的景象，喝水润湿嘴唇。

「金币五十枚！」

「有哪位出价五十枚以上吗？确定没有，成交！」

司仪让性奴隶少女拿著品质保证书，交给得标者。

品质保证书明确记载医师的诊断结果与处女证明。

这也是奴隶商人为了增加营收而开始的服务之一。

改成许可制让奴隶品质提升，奴隶买卖蓬勃发展，为奴隶商人与艾拉奇斯侯爵领地带来莫大收益。

「我的娼馆的营业额也蒸蒸日上呢。」

「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至少会遭遇不幸的女孩减少了。」

伊莱恩的嘴角稍微流露出笑意。

「今后也想相处愉快。」

「虽然我也希望尽可能相处愉快……」

因为在买卖奴隶、经营娼馆改成许可制之际受伊莱恩照顾，所以会想相处愉快，但她身上有著迷雾重重之处。

「哎呀，你有在意的事吗？」

「尽是在意的事。」

「例如？」

伊莱恩倚靠著克罗洛，娇声问道。

「伊莱恩小姐的来历。」

「你不觉得女人神秘一点比较好吗？」

「不知道或许会成为商业伙伴的女性的来历很可怕喔。」

「哎呀，你讲话真窝心。」

伊莱恩吃吃地发出窃笑。

「是呀。既然你都那么说了，我就告诉你吧。我出身于自由都市国家联邦，职业是娼妓公会的公会会长。」

「那是可以告诉我的事情吗？」

「是不太好，但也不会因为告诉你就怎样。」

是那样吗？不过，仔细认真想想，伊莱恩并不是在艾拉奇斯侯爵领地犯罪。

「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么年轻就当上公会会长还真厉害。」

「……倒也不尽然。虽然号称娼妓公会的公会会长，实际上是老爷子们的跑腿。」

伊莱恩稍微瞠大眼睛之后，叹著气说道。

「跑腿就表示你来接触我也是因为命令吗？」

「不是。那时候也说过，我对让伊葛尼斯将军一败涂地的男人感兴趣喔。」

「没让你失望就好……」

「怎么可能。我敢拍胸脯说我看人的眼光不会错。」

「我担心你后来失望。」

「你的自我评价真低呢。」

伊莱恩吃吃地笑了。

※

那天晚上──克罗洛躺在床上重读报告书的时候，碰碰碰的声音响起，有人使出吃奶的力气敲门。

「……」

「喂、喂！我都敲门了，你要赶快开门啊！」

就在克罗洛刻意无视的时候，艾琳娜气得涨红了脸闯进来大骂。

「抱歉抱歉，我在检查报告书。」

「我重新算过好几次，你也确认过没错误吧。」

艾琳娜发出重重脚步声走近克罗洛，探头看报告书。

「真是的，计算得这么仔细……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因为是领民交给我们的血汗钱啊。」

「你真的是很奇怪的贵族。」

微微飘来的薫衣草香味刺激著鼻腔。

「是你让矮人做的肥皂的味道喔。不过话说回来居然做得出肥皂。」

「因为有多的草木灰，而且用买的话会很贵。」

「我不是那个意思……唉，算了。」

艾琳娜似乎认为在意也没用，在床缘坐下。

「艾琳娜，来之前准备了吗？」

「──！」

克罗洛一问，艾琳娜就满脸通红地低下头。

「第几次了？」

「……我没数那种事。」

只见克罗洛缓缓地靠近艾琳娜，从背后抱住她。

「第几次？」

「第、第四次。」

克罗洛掐著她的项圈，艾琳娜随即露出畏惧与期待并存的表情。看到那个表情就会莫名兴奋起来，为什么呢？

「不、不行！不要亲嘴！」

一凑近嘴唇，艾琳娜就交叉双臂阻止克罗洛。

用嘴做OK，亲嘴却不行，到底是？──克罗洛在内心纳闷。

「说到这个，你刚才一句话也不说地低著头，难道来之前没准备吗？」

「──！这、我……」

艾琳娜满脸通红地欲言又止。

「那么，就算用这边，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所、所谓的无可奈何是骗人的吧？」

「至今我都好心忍耐。而且我明明说过，只要肯让我用这边，这里……」

克罗洛一触摸艾琳娜的下腹部，她就绷紧了身体。

「──我就高抬贵手地放过，但你却没准备。这么不识好歹，就算失去处女之身也情有可原吧？」

「我、我准备好了。」

「啊～总觉得啊～因为你没马上说真话，我现在不想用你准备好的那一边。所以，你可以求我吗～」

「求、求什么？」

「为了让我重新提起兴致，你可以求我吗？」

「我、我知道了。」

艾琳娜点头，但在她开始央求之前需要一点时间。

※

隔天，克罗洛清醒时，艾琳娜背对著他睡觉。当然两人都赤身裸体。

「……太巴结亚人吗？」

克罗洛想起昨天与艾琳娜的对话。当时克罗洛说，建设新兵舍是公共事业──是为了将税金回馈给领民，但那纯粹是表面话。

真正的目的是想报答部下。不对，只是想藉由爱护部下，逃避牺牲部下的罪恶感吗？

「……人人生而自由，在尊严及权利上一律平等、吗？」

克罗洛背诵世界人权宣言的一段话。

考虑这个世界的现实，这句话感觉很遥不可及、虚情假意。

但是克罗洛心想，哪怕一点点也好，能不能稍微改变亚人──部下周遭的环境呢？

十年或许办不到，就算花二十年也很难实现吧。

但是，到克罗洛的下一代、下下一代都持续花费时间呢？

不，那也很难吗？亚人没有力量就不可能争取到权利。

为了获得力量该怎么做才好？

「……教育吗？」

只要有学识，选项就会增加。离开军队后，要在克罗洛的领地担任事务官、要找工作、要开私塾或做生意都行。

这样持续百年的话──克罗洛思考到这里时，艾琳娜缓缓地坐起身。

「……屁股好痛。」

艾琳娜彷佛从地底响起的埋怨声惹得克罗洛苦笑。

「你在笑什么？我可是屁股痛得受不了。」

「是艾琳娜求我的喔？」

「这、我……但是、为什么、那么粗暴……笨蛋！笨蛋笨蛋笨蛋！你真的是烂透了！」

艾琳娜大叫，彷佛筋疲力尽般把脸埋进枕头。

「……屁股好痛。」

「我说，艾琳娜小姐？」

「怎样啦？」

艾琳娜不高兴地瞪了克罗洛。

「……很可爱喔。」

「吵死了，笨蛋。」

艾琳娜害羞得双颊布满红晕，别过脸去不看克罗洛。

第二卷 终章『预兆』

帝国历四三○年十月中旬──蒂莉雅为了探望长期卧病在床的皇后阿斯特蕾亚──也就是母亲，来到尤斯提亚城中的一个房间。

尽管蒂莉雅来探望，母亲却从床上望著外头的景色。

这是老样子了。会因此伤心难过的感性消失已久。

蒂莉雅讨厌尤斯提亚城。这座城堡距离帝都艾尔佛克约半天路程，因为设计时优先考量居住性，城堡机能相当脆弱。

虽然由第一近卫骑士团的百名精锐担任护卫，但倘若遭受敌袭，撑不到半天就会沦陷吧。

防卫力低到徒具城堡虚名、彷佛被遗留下来般独自建在草原上，这些彷佛都象徵著拉玛尔五世──父亲对母亲的情分有多么稀薄，因此蒂莉雅就是无法喜欢这个地方。

说到无法喜欢，蒂莉雅也无法喜欢望著外头的母亲。是因为那模样看起来像等待著父亲吧。

父亲的欢心早已转移到女官长法娜身上。

「……要不要开舞会呢？」

「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你没有未婚夫吧？所以我才想到，要不要开舞会呢？」

蒂莉雅一反问，母亲就长吁短叹地说道。蒂莉雅的确没有未婚夫。父亲对此提不起劲，蒂莉雅自己也对结婚没兴趣。

「我目前没考虑结婚。」

「但是，你总有一天要结婚生子啊，就像我和陛下一样。还是说，你有在意的男士？」

「没、没有！」

蒂莉雅稍微粗声粗气地回道。不知道为什么，克罗洛的身影掠过脑中。真是荒唐，克罗洛只是朋友。

「既然如此，有何不可？」

「但是，现在才开始──」

「只要请法娜女官长帮忙就行了。」

「但是……」

老实说，像那种从母亲身边抢走父亲的毒妇，蒂莉雅并不想借助她的力量。

「我知道你很厌恶她，但她真的很能干喔。」

「……我知道了。」

既然母亲大人都那么说就没办法了──蒂莉雅点头答应。但是，现在寄邀请函，有多少有力的贵族愿意来呢？

第一近卫骑士团的雷恩哈尔特只要没有预定行程就应该会来，但总觉得除此之外的人都不会赴会。

不对──蒂莉雅稍微摇头。她还想得到一个人，就是第九近卫骑士团的里约·凯隆伯爵。

他哪怕要取消原定行程都会来吧。不是出于忠心，而是为了破坏舞会。

得吩咐法娜女官长不能寄邀请函给他才行。蒂莉雅思考到这里，忽然想起克罗洛。

依照克罗洛的个性，似乎会以领主工作忙为由拒绝，但既然是朋友，就应该寄一下邀请函吧。

第二卷 番外篇『军事演习』

帝国历四二九年十一月上旬──载著克罗洛一行人的马车沿著干道往东前进。

风几近于无，阳光和煦。不时传来清脆鸟鸣声。

克罗洛从车上的露天货台眺望风景。

街道沿途长满高高的草，树木零星生长。

「天气真好。这种日子野餐会很舒服吧～」

克罗洛强忍著睡意自言自语。温暖的阳光与单调的风景引发睡意。

就这样睡一觉或许也很好。就在克罗洛产生这种念头的时候──

「克罗洛，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克罗洛看向说话声传来的方向，只见戴眼镜的微胖青年看著这边。

雨果·爱德华兹──克罗洛就读军校时的同期生。术科成绩不振，与克罗洛争夺最后一名，但学科成绩从入学以后就保持在第二名的位置。

「明明我忧郁得不得了，你还真是游刃有余。」

「并不是游刃有余。」

「不是有余裕欣赏风景吗？」

「……」

克罗洛觉得这是找碴，但不反驳。因为他早就知道，这种时候不管对雨果说什么都没用。

「什么实战演习，真的是别闹了。」

雨果咬著拇指指甲嘀咕道。

实战演习──那就是克罗洛他们坐马车移动的理由。

今天要在帝都郊外的演习场进行攻防战──攻方胜利条件是在限制时间内夺得军旗，守方则是守住军旗。当然，这并不是临时决定的。

在相当早的阶段──在晋级之后第一次上课就告知了。

「眼镜被打坏得自掏腰包修理好不好……你在听吗？」

雨果尖声大叫，坐在载货马车的其他同期发出窃笑。

其中只有一名男子没笑。是名眼神凶恶、圆鼻子的男子。

赛门·亚顿──学科成绩烂得无可救药，但实战科目强得无人可敌。

该说是擅长暴力吗？

「我一直感到疑问。为什么我们非得做这种野蛮的──」

「雨果！你闭嘴一下！」

赛门打断雨果的话。

「我只不过是陈述个人感想。」

「我叫你闭嘴了喔。」

只见赛门站起来朝雨果挥下拳头。

「你、你为什么揍我？」

「你再不闭嘴，我就再揍你一拳！」

「……」

雨果泪眼汪汪地抗议，但是看赛门举起拳头就闭上嘴了。

「大家听著！今天的演习绝对要赢！」

赛门站到货台中央，提高嗓门说道。

「这次的演习左右我们的出路！只要这次表现活跃，要当上近卫骑士应该也不是不可能！」

事情会那么顺利吗？──克罗洛看著前方。

马车排成一列在街道前进，前半部分是上级贵族乘坐的厢型马车。

在这次演习，克罗洛他们──下级贵族是攻方，上级贵族是守方。

何止感觉到刻意，是只感觉得到刻意。

这么想的人好像不只我就是了──克罗洛转动视线扫视。

虽然也有人附和赛门，但提不起劲的人占绝大多数。

对术科没自信的学生都觉得不干自己的事。

「这是报复上级贵族的最后机会！」

赛门似乎察觉气氛有异，从别的方向著手。

「我们一直被上级贵族看不起！喝水也要让他们先、比赛也要让他们赢，一直被当成次等人！」

赛门意外地老谋深算啊──克罗洛感到佩服。赛门讲述共通体验，试图让众人产生同伴意识。

就连雨果都专心听，可以说目的成功了吧。

「但是，这次的演习是实战形式！上级贵族的身分一点用也没有！我们就用胜利为这次的演习画下完美句点，痛痛快快地毕业！」

「打赢他们！」

「没错！还以颜色！」

附和声此起彼落。

赛门满意地点头，在克罗洛旁边坐下。

「克罗洛，要认真打喔？」

「没礼貌。我总是很认真地打。」

「抱歉。」

克罗洛不高兴地反驳，赛门则老实认错。

这个男人虽然粗暴，却很讲道理。

「我想说的是麻烦你合作。」

「我无意破坏和谐喔。」

「是吗？」

赛门讶异地皱起眉头。

「我以为我算合群了？」

「表面上是呢。你是个跟大家面向相同方向，却看著其他地方的家伙。」

赛门叹著气说道。

※

马车在中午过后到达演习场。演习场一半是山丘，一半是空地。

从远处看时没发觉，山丘斜坡相当陡。

有股不好的预感──克罗洛凝视著移动到山丘上的上级贵族。

「……这种时候在高处布阵比较有利吗？」

就算守方在有利位置布阵是无可厚非，该怎么攻下才好？

「姑且先确认吗？」

「你打算去哪里？」

克罗洛迈开步伐的下一瞬间，赛门抓住他的肩膀。

「我想先确认周围的地形。」

「我才刚说完就那样吗？」

赛门摆出臭脸。

「你答应我要合作吧？」

「我是打算合作的。」

克罗洛扫视四周。演习场周边长满很高的草。

「赛门，你认为荒野也包含在演习场之内吗？」

「确认那种事有什么用。」

赛门不耐烦地说道。

「如果荒野也包含在演习场之内，快要输掉时就可以躲进去吧？」

「现在就思考输掉时的事情是哪招。」

「因为不可能百战百胜，所以也应该预设败北的情况。」

「那是失败主义。你被怀兹曼准教师荼毒得太深了。」

「我才要问你从怀兹曼老师身上学到了什么。」

克罗洛不高兴地回嘴。怀兹曼老师──亚瑟·怀兹曼是军校的准教师。因为不负责正规课程，所以有时也被称为补课教师。

克罗洛从入学就受他照顾，赛门也受过他多次照顾。

「逃进草丛是贵族不该有的行为，知不知耻啊？」

「如果靠意志力就打得赢，我的父亲就不会成为贵族了。」

「你！」

「你们在争论什么？」

就在赛门举起拳头的时候，威风凛凛的说话声响起。克罗洛看向说话声传来的方向，将美丽金发扎起来的女子靠了过来。

不必思考也知道那是什么人。蒂莉雅皇女──皇帝拉玛尔五世之女，第一皇位继承者。虽然相当于同期，但从来没讲过话。

那也是当然的。虽然称为贵族，但克罗洛是下级贵族。

从一开始就没有接近一国皇女的机会。

现在她也没看著克罗洛。在她眼中克罗洛就像是风景一样的东西吧。

蒂莉雅皇女在赛门前面停下脚步。

不知道是不是擦了香水，甜蜜却清爽的香味刺激鼻腔。

「你就是赛门吗？」

「是，我就是！」

赛门放下拳头，挺直背脊站好。

「我听说你就是指挥官，没错吧？」

「是，没有错。」

克罗洛心想赛门不知何时成了指挥官，但没说出口。

「我方由我负责指挥，但不需要因为我是皇女就有所顾忌。我们堂堂正正地战斗吧。」

蒂莉雅皇女似乎打算牵制他们，加重语气强调堂堂正正的部分。

「是，请容我堂堂正正地全力挑战！」

「是吗？我很期待交手喔。」

蒂莉雅皇女充满大家风范地点头，转过身去，就这么前往山丘上。

「克罗洛，我现在十分感动。」

「为什么？」

「皇女殿下亲自攀谈喔？」

「我想那是计谋的一环。」

「你不懂啦。」

赛门叹著气说道。

「皇女殿下是认可我。」

「……是吗？」

克罗洛厌烦地点头。如果蒂莉雅皇女找赛门攀谈是打算牵制他们，那么她大获成功了。赛门完全中计。

「那么，作战计画要怎么办？」

「我要从正面挑战。」

「你怂恿大家作战却这样，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

「皇女殿下说要堂堂正正地战斗喔？」

「就说了那是计谋的一环。」

「没那种事。我相信皇女殿下。」

「虽然我不是不懂你的心情……」

但是要预想结果啊──克罗洛叹气。

相信是很可贵的行为，但同时很危险。遭背叛时的伤害会超过容许值的话，就不应该相信。

「对手占地利，不靠作战计画弥补不利就打不赢喔。」

「耍计谋打赢又怎样？不正面打赢，别说是向对方还以颜色了，甚至不可能当上近卫骑士。」

「作战计画是必要的。」

「你很啰唆喔。」

该说是预料之中吗？赛门的回答是拒绝。克罗洛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这次演习虽然从一开始就提不起劲，但他本来还有心要努力一下。

所以才想要确认地形。

克罗洛大口叹气，转过身去。紧接著，赛门又抓住他的肩膀。

「你打算去哪里？」

「去确认荒野是否也被当成演习场。」

「我不会允许那种事喔！」

克罗洛甩开语气粗暴的赛门的手。

「你这家伙！」

克罗洛不发一语地走掉。明明没胜算却受伤的话就太蠢了。

※

克罗洛向老师确认荒野也算演习场之后回到己方阵营，这时赛门他们用盾牌与长枪武装，组成密集方阵。盾牌做得很正规，但长枪是没有枪头、应该称为木棒的简陋玩意儿。

就在克罗洛不知该排在哪里而不知所措的时候，赛门开口。

「……武装完毕之后排到最后面。」

赛门看也不看克罗洛的眼睛，说道。克罗洛叹气，装备盾与长枪之后去最后面──排在雨果的旁边。

「开始的钟声一响就进军！」

赛门大喊，同期──同袍们高举长枪。

「克罗洛，你是笨蛋吗？」

雨果小声说道。克罗洛起初不晓得他指哪件事，过了片刻发觉他是指克罗洛与赛门起争执一事。

「我只是想努力获胜而已。」

「那部分我懂，但演习的胜败跟你没关系吧？」

「并不是没关系喔。」

「我换个说法。演习的胜败不会为你带来利益吧？」

「这个嘛，是没错。」

雨果叹著气说完，克罗洛点头。

就算在演习拿出成果，克罗洛的评价也不会好转吧。虽然，根本问题是克罗洛既没有想成为近卫骑士的愿望，也没有想在军中出人头地的打算。

「真是的，明明对自己没利益还劝告，再鸡婆也该有个限度。虽然不听劝告的赛门也令人厌烦……」

雨果念念有词地发牢骚。

虽然讲得很小声，但同袍应该也听见了才对，却没有人斥责。

「我以为你提起干劲了。」

「对，在听到这个粗率的作战计画以前多少提起干劲喔。」

雨果厌烦般说道。

「现在我只祈祷眼镜不要被弄坏。」

「毕竟眼镜很贵。」

「没错。对我家绝对不是一笔小钱。」

雨果推起眼镜点头。玻璃的制法并没有传到帝国，所以眼镜必须从自由都市国家联邦进口。可想而知，价格水涨船高。

「只要眼镜没事，演习的胜败──」

钟声嘹亮地响起，打断雨果的话。

「开始进军！」

克罗洛他们服从赛门的号令，开始进军。虽然没预演过，但因为只是走路而已，队列并没有乱掉。他们就这么爬上山丘。

「我有不好的预感。」

「我也是。」

克罗洛同意雨果的话。明明来到半山腰，守方──敌人却没发动攻击。就在这时，敌人现身了。

「举起盾牌！」

赛门大喊，克罗洛举起盾牌。下一瞬间，从盾牌传来轻微冲击。

「啊哇────！」

旁边的雨果发出惨叫。他举著盾牌，但浑身发抖。

明明才刚开战，精神就已经到达极限。

克罗洛也觉得自己很过分，但托雨果陷入恐慌的福，他恢复了冷静。

「箭矢很快就会耗尽！撑到那时候！」

赛门鼓舞举著盾牌的同袍，但箭矢没有中断的迹象。

等到手渐渐发麻的时候，攻击终于中断。克罗洛放下盾牌，仰望山丘。

箭矢似乎射光了，不见敌人的踪影。

「现在是好机会！前进！前进！」

克罗洛他们服从赛门的话小跑步前进，雨果也带著满脸泪水与鼻水前进。队列虽然大乱，但演变成混战就有胜算。

在差一点就抵达丘顶的时候，敌人出现了。不是弓兵，而是拿著粗长枪的骑兵。骑兵组成横队，蒂莉雅皇女在最边缘。

「架起长枪！构成枪林！」

赛门歇斯底里地大叫，但同袍的动作慢了。

「莫、莫灰，要狠狠地──」

「怎么可能，会手下留情喔。」

克罗洛对结巴的雨果这么说，但就是无法抹灭不好的预感。

蒂莉雅皇女高举木剑。

「蹂躏他们！」

「喝啊！」

蒂莉雅皇女挥下木剑，敌方骑兵大声嘶吼，冲下山丘。

撼动腹部的马蹄声与急剧变大的骑士身影激发人的恐惧。

尽管如此，以赛门为中心的同袍举起长枪摆出架式。

数量远不足以称为枪林的成排长枪与骑士激烈冲撞。

赛门他们被轻易踹开，摔倒在地。

这样就胜负分晓了。本应如此才对，但敌方骑兵没有减缓攻势。

「快逃！下了山丘躲进草丛！」

克罗洛大喊，拋下盾牌逃走。同袍也跟著纷纷响应。

「不许逃！我们要战斗！」

「啰唆！这种木棍怎么打得赢骑兵！」

「快逃！拋下武器逃走！」

「什么正面挑战，听你在说梦话！无脑挑战不可能打得赢吧！」

赛门试图稳住阵脚，但没有人服从。

克罗洛背对敌人，一溜烟地跑走。

「咕哇────！」

从后方传来惨叫，半晌之后雨果滚下来掉到克罗洛的旁边。

「撤退、撤退！撤退到草丛！」

克罗洛边喊边跑。

※

「什么堂堂正正地战斗。开什么玩笑，去死吧。」

克罗洛藏身在草丛臭骂蒂莉雅皇女。敌方──蒂莉雅皇女他们彻底蹂躏克罗洛一方。先派骑兵追赶，追赶完再射箭。

这不像是对待同期该有的行为。简直就是恶魔的行径，但是──

「……抱怨也无济于事吗？」

在这里睡到演习结束吧──克罗洛倒头躺在地面。

四处传来呻吟声。不只呻吟声，还有哽咽。

其中一道声音从近处传来。虽然大可以放著不管，但若是身受重伤自己会很困扰。克罗洛只好前往声音传来的方向。

拨开草丛一看，一名男子缩成一团。是赛门。那个赛门在哭。

「……赛门？」

克罗洛一出声关切，赛门就抬起布满泪水与鼻水的脸。

「你受伤了吗？」

「……不是。」

赛门无力地摇头。

「……结果你说得对，当初拟定作战计画就好了。」

克罗洛虽然觉得事到如今说什么屁话，但是他并没有鞭尸的嗜好，于是默默听赛门说丧气话。

「我、我很开心皇女殿下找我说话。因为被她搭话很开心，我就得意忘形地犯蠢了。」

赛门放声大哭。

「我失去了同袍的信赖，这简直比死还难受。我、我好丢脸，我好想消失不见。」

赛门掩面抽噎。克罗洛看到赛门那副德性，看著看著怒气就上来了。

「别哭了，赛门。」

「……克罗洛。」

赛门抬起头来，注视克罗洛。

「还有办法反败为胜。」

「怎么做？」

「首先要召集同伴。」

克罗洛无视赛门的话。

就算要拟定作战计画，不晓得有多少同伴就无从著手。

「走了。」

「但是，其他人才不会听我的──」

「没效也没关系，做就对了！」

克罗洛怒斥了没自信地低语的赛门。

※

如同赛门的疑虑，召集到的同伴只有三十多人。同袍都怨恨地注视著赛门，尤其雨果更是面目狰狞地瞪著他。理由是眼镜，他的一边镜片破了。

「我们来开作战会议。」

「饶了我吧。」

「赶快结束回去吧。」

克罗洛一切入正题，同袍就厌烦地说道。克罗洛痛切瞭解大家的心情。

他比其中任何人都更深知输掉的窝囊与自尊受伤的痛苦。

所以，他也晓得该怎么做才好。

「大家不会不甘心吗？」

「唔、喂，豪洛。」

赛门试图阻止，但克罗洛不理会，继续说下去。

该怎么做才愿意起身战斗？答案很简单，只要愤怒就行了。

「再问最后一次。大家不会不甘心吗？」

「喂，再这样下去会不妙的。」

克罗洛不理赛门的制止，站了起来。

「被那样使诈、被当成动物一样追赶，不会不甘心吗？可以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地输掉吗？」

「克罗洛，别再说了。算我求你，别说了。」

「如果就这样输掉，那帮人会撇得一乾二净地这样说吧：他们明明有机会却放弃了。」

克罗洛无视赛门的恳求，继续说道。

「克罗洛，求你别再说了。胜负已经分晓了。」

「叫我冷静？雨果，你是不是冷静过头了？」

克罗洛瞪著雨果。

「宝贝眼镜被弄坏不会不甘心吗？」

「……是不甘心。」

克罗洛一问，雨果就别过脸去小声说道。

「听不见喔？你是不甘心，还是不会不甘心，到底是哪一个？」

「……是不甘心。」

「声音太小了！大声讲！」

「不甘心！」

克罗洛提高嗓门，雨果随即大声地回答。

「既然如此就生气啊！」

「我、我被弄坏眼镜了！被弄坏眼镜了！混、混帐，我、我要报一箭之仇！我要报一箭之仇！我要宰了他们！」

雨果彷佛失去理智般大叫。然后克罗洛一个一个地臭骂每个人一遍。

连听到吵闹声过来的同袍也被臭骂了一遍。好几次差点发展成互殴，但每次赛门都出来劝架。

尽管如此，没有人打算回去。大概是被成绩差的克罗洛臭骂而不甘心，让他们选择留下来吧。一回过神来，聚集到的同伴已经超过五十名。

※

傍晚，克罗洛与四十名同袍从草丛冲出来。他们排成一横排，举著木剑、摆出架式。

「……要上了喔？」

克罗洛这么问，同袍不发一语地点头。

「我们上！」

「呜喔喔喔喔喔喔！」

克罗洛一冲出去，同袍们就大声嘶吼跟著冲出去。他们就这么冲上山丘。

当然，敌方也没保持沉默。箭如雨下。

如果是实战早就死了，但这纯粹是演习。

「别在意！就算打中也只是会痛而已！」

「呜喔喔喔喔！」

雨果从克罗洛的旁边冲上去。即使中箭也毫不退缩。

不仅如此──

「我、我的眼镜被弄坏了！混、混帐，我要宰了他们！」

他眼泛血丝、口吐白沫地在箭雨中向前冲。

冲上半山腰时，敌骑兵再度现身。克罗洛将木剑剑尖对准敌方。蒂莉雅皇女就笑了，那是不像皇女该有的狰狞笑容。

该死的虐待狂──克罗洛在心中唾骂。

「蹂躏他们！」

喝啊！敌骑兵大声嘶吼，排成一横排冲下山丘。

「我们上！让他们见识下级贵族的骨气！」

喔──！同袍放声嘶吼，与克罗洛一同朝蒂莉雅皇女突进。

敌骑兵的队列乱掉。因为他们想要保护蒂莉雅皇女。

「变更目标！瞄准孤立的对手！」

呜喔喔喔喔！同袍叫喊，攻击敌骑兵。

「弄坏我的眼镜的人是你吗──！」

「别靠过来！」

「我、我的眼镜────！」

雨果尽管挨打仍抓住了骑兵，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他拉下马。

虽然被狠狠地踹脸，但雨果似乎打开了奇怪的开关，毫不却步。

尽管打倒了两、三骑骑兵，但敌方损害轻微。

敌骑兵暂时撤退，克罗洛他们重组队列。

「蹂躏他们！」

「再来一次！」

克罗洛他们朝蒂莉雅皇女冲锋，但这次骑兵的队列没乱掉。他们被骑兵撞开，紧接著遭到持枪的敌兵袭击。

看样子，蒂莉雅皇女似乎打算出动全力击溃我方。

拚死应战也徒劳无功，克罗洛他们遭到围殴，被拖到蒂莉雅皇女面前。

蒂莉雅皇女从马上俯视克罗洛他们。

「你是克罗洛吗？」

「对喔。」

克罗洛以充满敌意的语气回答，蒂莉雅皇女脸色难堪。克罗洛知道这样不敬，不过，毕竟在遭到痛殴之后被拉来，就算叫他笑脸回应也做不到。

「重整态势的手腕很精彩，但这是较量。请容我全力击垮你们了。」

噗！克罗洛噗哧一笑。雨果、其他人也都失笑。

「哪、哪里好笑了！」

蒂莉雅皇女下马，抓住克罗洛的衣襟。

「全力击垮我们是不行的喔。」

「你说什么？难道──！」

蒂莉雅皇女转头一看，赛门在山丘上挥舞军旗。这是单纯的声东击西。

趁克罗洛他们作战的时候，赛门率领的分遣队抢夺军旗。作战计画就那样而已。

「唔、唔呶呶呶！」

活该──克罗洛一边看著不甘心地低吼的蒂莉雅皇女的脸，一边嗤笑著。

※

一周后──克罗洛走在校舍的走廊。

擦肩而过的人无不注视克罗洛。正确说法是注视克罗洛的旁边。

克罗洛仅移动视线看旁边，蒂莉雅皇女就在那里。

「请问，皇女殿下？」

「怎么，不肯称呼我蒂莉雅吗？」

蒂莉雅皇女──蒂莉雅不满地鼓著腮帮子说完，周围的学生就一片哗然。

之前你叫我称呼你蒂莉雅，结果我一直呼名讳，你就露出不高兴的表情，为什么现在却说这种话──克罗洛心想。

「请搞清楚。皇女和我这种人走在一起……」

「我们是同期喔？同期走在一起，有什么问题？」

「咦～这……」

不管说什么都没用吧──克罗洛叹气。

自从演习之后，蒂莉雅就开始纠缠克罗洛。老实说他真想逃走。

不，应该说，如果逃得了还真想逃走才对吗？

因为蒂莉雅的身体能力在克罗洛之上，就算他逃走也会很快被抓到。

就在克罗洛思考该怎么样才逃得掉的时候──

「克罗洛，你想逃也逃不了的喔。」

蒂莉雅这么说完，所向无敌地微笑了。

第二卷 后记

感谢购买支持《克罗洛战记2　转移到异世界的我，最擅长的好像只有床上功夫》。现在正在书店读这篇后记的读者，恳请轻轻阖上书本拿到柜台结帐。如果没有第一集，恳请一起购买。请认明脸红害羞敞开军服的蕾拉。如果卖完了，烦请订购，或是利用各种网购网站。

那么，本集是第二集，内容是从克罗洛与板娘度过激情一夜的隔天，到艾琳娜第一次后庭──咳咳，失礼了──到克罗洛获得税收＋克罗洛军校时代的故事。

这次也大幅加写、修正。我自负地认为，书籍内容在沿袭WEB版故事的同时变得更加有趣。当然，判断故事有不有趣的人是客人，我认为这部分我应该谦虚。此外，我认为从序章到第一章的开场写得特别精彩。话虽然这么说，在写完之前我都历经著生产之痛。写完该部分的时候，我在笔记型电脑前烦恼著──该保持这样，还是该更动呢？

那时，我想起某些人的话：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而WEB版有的台词消失的话我会觉得很寂寞。因此我彷佛受到启蒙，对蒂莉雅喷下去了。现在我也觉得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说到其他烦恼的部分，就是马粪该念作※『BAFUN』还是『MAGUSO』。烦恼的结果，决定马粪时念作『BAFUN』，马粪女时念作『MAGUSOONNA』。总觉得『MAGUSOONNA』比『BAFUNONNA』更瞧不起人是选择它最大的理由。（编注：日文注音方法的不同。）

虽然自己也觉得在为无关紧要的事情烦恼，但我就是会为了无关紧要的事情烦恼好几小时，甚至好几天。原来世上有为了各种事烦恼的人啊。嗯，虽然说的就是我──

换个话题，我想谈一下克罗洛军校时代的插曲。这个故事并不是首次公开，但知道的人恐怕相当有限。军校时代的插曲安排了一点哏，希望知道典故的人会心一笑。

那么，在此表达谢意。购买第一集的客人，谢谢各位。托各位支持的福，本系列──虽然才第二集──似乎销路长红。第一集得以再版，让S责编放下心中的大石头。这也是因为本作在各方面积极抢滩。然而不能忘记，加速时往往会摔得最惨。现在想起来，在第一集后记扬言要成为HJ文库首席情色作家就是──

S责编，感谢您鼎力相助。多亏您点出序章到第一章开场的节奏不好，完成度大幅提升。如果没有您的提点，我就不会想到对蒂莉雅喷下去的点子。

むつみまさと老师，感谢您画出性感可爱的插图。席翁、菲伊、赛西莉、苏诺、艾莉莎、雷欧的角色设定非常棒。

不管哪个角色都很棒，尤其是艾莉莎！艾莉莎太棒了！明明穿著正式女仆服却很煽情。大兴奋！全部的我都起立鼓掌了！我认为那个咪咪的形状已经到达艺术的境界！

最后是关于第三集的事。下集是舞会的故事。克罗洛的养父登场、精灵女仆登场，都不容错过──但最不容错过的部分是身穿迷你裙女仆服的蕾拉！敬请期待第三集！

最后是宣传。我在HJNOVELS还推出了另一部叫※《四十岁左右的大叔想过悠闲的生活？》的作品。内容是传送到异世界的大叔与傲娇女高中生一同展开冒险的故事。（编注：书名为暂译。）

主角※真在公园遭到暴徒攻击失去意识。醒来时人却在迷宫地下十楼，接著怪物来袭，才以为逃脱却深入地底──是一部逆境逆境再逆境的人生重来型奇幻小说。当然也有情色场面。（编注：主角名为暂译。）

在HJNOVELS的官方WEB网站可以试阅，有兴趣欢迎造访。

第二卷 特典『呜，杀了我吧！』

蒂莉雅站在克罗洛的房间前，反覆深呼吸。

如果克罗洛会危害帝国就杀了他。蒂莉雅这么下定决心而来到这里。

但现实如何？心脏怦怦跳，喉咙乾渴。

膝盖发抖，指尖隐隐作痛。

握住剑柄就感受到令人不快的触感，手心都是汗。

蒂莉雅深深觉得惭愧。她自认出房间时的确下定了决心。

走在走廊时也是。然而一旦站到房门前，她的决心就烟消云散了。

简直就像从一开始就没有那种东西。

如果自己是男人就会更有用了吗？自己这副德性真的能肩负下一代的帝国吗？

自己是不配继承皇位的人吗？

追根究柢，杀害友人是为人的正道吗？

这些疑问接连涌上心头。

不。蒂莉雅摇头。

这跟是否是女人没有关系，她就是非做不可。

皇位也是，她非继承不可。因为舍我其谁，所以义无反顾。

事情就是这样。蒂莉雅这么自我催眠，然后敲门。

第一次敲门时，蒂莉雅感受到彷佛心脏被一把抓住的冲击。

虽然心中涌现「事已至此也没退路了」的念头，但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

自己都觉得矛盾，但两者都是真实的感受。

可见行动需要冲劲吧。一旦展开行动，之后就轻松了。

蒂莉雅敲了敲门。然而，门毫无打开的迹象。

搞不好克罗洛正在睡觉。蒂莉雅一冒出这个想法，怒气就涌了上来。

自己这么烦恼，克罗洛却顾著睡懒觉。

蒂莉雅想说「把我悲壮的决意还给我」。过了片刻，房内传来匆匆忙忙的声响。

可是，门还是没开。克罗洛发现了吗？

克罗洛是聪明人，或许早就料到她的行动。

他们有可能对话吗？蒂莉雅认为可能性不低。

聪明就表示懂得计算利害。

利害一致就能当朋友吧。

蒂莉雅吐了一口气，敲门、再敲门。尽管她敲了又敲，门就是不打开。

蒂莉雅终于忍不住开门。

「克罗洛！我敲门你就、要……」

蒂莉雅进入房间，无言以对，脑袋一片空白。只见克罗洛全裸站在自己面前。

「嘻嘿嘿，早。」

「咿、咿──」

蒂莉雅正要尖叫的瞬间，克罗洛动了。

蒂莉雅来不及抵抗，就遭到克罗洛扭住手、按在墙壁。

「砰！」的一声响起，原来是克罗洛关上了门。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

克罗洛一直隐藏实力吗？不，克罗洛的实力在她的掌握中。

他们在军校交手过几次，蒂莉雅一次都没输过，大获全胜。

那么，为什么蒂莉雅这么轻易就遭到制伏呢？答案很简单。是因为克罗洛攻其不备。

「呣、呣呜呜呜！」

「……乖乖别动。」

蒂莉雅一抵抗，克罗洛就发出低沉压抑的声音低语。

当然不能乖乖地服从，她可是第一皇位的继承者。

而且她有神威术，只要用神威术就能轻易挣脱这种束缚。

神啊──蒂莉雅在心中祈祷。换作是平常，她这么做就能顺利地与神互相感应。

然而，她今天竟感应不到神的存在，似乎因为心慌意乱而导致感应能力下降。

蒂莉雅顿时失去血色，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

「呣呜呜呜呜呜！」

「安静。只要你乖乖别动，我就不会伤害你。听懂就点头。」

手被扭成更不自然的角度，肩膀响起讨厌的声音。这样下去，她的肩膀会脱臼的。

在无法使用神威术的情况下，变成那样就很难逆转局势了吧。她只能选择服从。

蒂莉雅一点头，克罗洛就放开手。

「没想到你居然用这种方式偷袭……」

明明还有其他更该说的事情，蒂莉雅却说出了那种话──不服输的话。

第一著棋就失误了。不对，是被封住了。

只是目睹克罗洛全裸，她的头脑就一片空白，显而易见地输了。

明明这么简单就输了，蒂莉雅却一直以为自己属于强者那方。

真是贻笑大方，她也太自大了。

克罗洛似乎讲了些什么，但她的脑袋完全无法吸收。

只知道自己输了。

蒂莉雅低下头──

「呜，杀了我吧！」

挤出了话语。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序章『邀请函』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Citrus樱香

扫图：凑·凯特流

录入：kid

修图：不会修图的kid

帝国历四三○年十月下旬──克罗洛在文件签字，叠到已签名的文件上。

他拿起新的文件，确认有没有错漏。看样子似乎没有出错。

那是关于摊贩营业许可的文件。即使出错还有办法挽回。

所以，出错也无所谓──并没有这种事。既然是新制度，就更不容许有错。

克罗洛当上领主，第一件事就是实施减税。那是五月下旬的事。

结果，农村农作物盈余，农民寻求将盈余换成现金的手段。

于是克罗洛将摊贩营业改成许可制。不过手续很简单。

只要填写申请书，并缴纳一定金额，就可以在政府指定场所营业一年。

审查比奴隶买卖或娼馆营业许可宽松得多。

这当然不是出于善意。而是考虑到门槛低的话会吸引更多意愿者。

物聚人聚。人聚财聚。最终则会充实克罗洛的荷包。

而且当做生意变得平和简易，徵税要改成徵收金钱应该也较为容易，克罗洛心中有著这种期待。

但那纯粹是期待。目前只是「希望能如此就好」的程度。

「……这个做完之后，要做什么好呢？」

克罗洛签完文件后暂时歇手。虽然文件还很多，但中午以前应该就可以处理完毕。

「吃完午餐后去视察好了。」

克罗洛小声自言自语。他很在意市井的情况，也很在意开拓及建设新兵舍的进展。

好，下午就去视察吧。克罗洛这么打定主意，下一秒敲门声响起。敲门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从这个敲门方式判断，来者是艾莉莎吧。克罗洛正襟危坐。

「请进！」

「失礼了。」

克罗洛提高嗓门回应后，门静静地打开。艾莉莎毕恭毕敬地行礼进来。

「老爷，帝都送来了书简。」

「拿过来。」

「遵命。」

艾莉莎静悄悄地走近克罗洛，行礼之后将书简放在桌上。

克罗洛拿起书简后，艾莉莎不发一语地拉开距离。这是为了避免看到书简内容。

艾莉莎的顾虑让克罗洛浑身不自在，感觉像是自己成了雄霸一方的大人物。

这当然是错觉。自己只是当上领主而已，内在一点都没变。

可不能得意忘形──克罗洛一边警惕自己，一边解开绳子，阅览书简。

上面虽然写得洋洋洒洒，但简单扼要说就是敬邀克罗洛参加舞会。

「看样子好像要举行舞会。」

「……是。」

艾莉莎稍微顿了一下才回应。她很犹豫该怎么回答吧。

「很久没见父亲了，我就去参加吧。」

「一切依照老爷的意思。」

艾莉莎静静地点头。克罗洛忽然发觉某件事。既然决定前往帝都──

「你觉得护卫带几个人比较好？」

「非常抱歉。我不清楚。」

「不必道歉。我吃完午餐后会去视察，若有遇到凯恩再问他。麻烦你进行旅行的准备了。」

「遵命。」

艾莉莎恭敬地行礼后，离开了办公室。

第三卷 第一章『视察』

「呼，谢谢招待。」

克罗洛吃完午餐后，懒洋洋地靠著椅背。尽管他自己也觉得坐相不太好，但在领主专用的食堂，没有人会指责克罗洛。本应如此才对──

「有规矩一点好吗？」

板娘语带斥责，将餐具叠到装饰精美的托盘上。

「我在人前就会有规矩。」

「规矩或礼貌从平常就要有。」

「不然就会在人前穿帮？」

「怎么，你明明就知道嘛。事情就是那样，要坐正、坐正喔。」

板娘作势走掉，但又不知为何停下脚步，重新面向克罗洛。

「怎么了吗？」

「你的表情看起来很寂寞，让我很在意。」

「我有露出那种表情吗？」

克罗洛摸了摸脸颊，但自己摸不出来。板娘放下托盘，在他对面的位子坐下。

「你有什么心事吗？还是有你不喜欢的菜？」

「我没有心事，也没有不喜欢的菜。」

「是吗？」

板娘讶异疑惑地皱起眉头，但克罗洛真的没有烦恼。也没有不喜欢的菜。

「……说到这个──」

「怎么，你果然有烦恼吧？所以是怎样的烦恼？」

板娘往前倾出上半身。丰满的胸部在桌上变形，把乳沟挤得更深了。

「我在想，最近板娘都没穿迷你裙女仆服。」

「那是因为有些缘故。」

板娘欲言又止地说道。是什么缘故？克罗洛想得到的可能性是──

「该不会是有人批评你的年纪吧？」

「既然知道就不要说出来啦！」

板娘粗声粗气回应。克罗洛不知道她是生气还是害羞，只见她满脸通红。

「我个人倒觉得完全可以啊。」

「那还真是谢了！」

板娘闹脾气地别过脸去。她沉默半晌，最后瞥向克罗洛。

「克罗洛大人觉得可以吗？」

「刚才也说过，我完全可以喔。」

「是、是吗？但是，有人叫我考虑年纪。」

「我觉得大可不必在意。」

大概是艾琳娜说的吧。或者是亚妮朵德与德妮卜。

「可是被年轻女孩批评时就会忍不住想很多。」

「那么，只有和我在一起时穿好不好？」

板娘投以宛如看著虫子的视线。看样子她似乎不喜欢这个提议。

「意思是到克罗洛大人的房间吗？」

「板娘的房间也行，厨房也行，只要能够两个人独处，哪里都好。」

「饶了我吧。」

「你明明说你是真心的？」

「那是因为……克罗洛大人的表情宛如被拋弃的小狗，我才情不自禁那么说。」

「啊～板娘不肯和我在一起，我好寂寞喔。」

克罗洛趴在桌上握住板娘的手。板娘颤抖了一下。

「就算你说那种话也不行。」

尽管嘴上说不行，板娘却没有试图甩开手。看来好像不是没指望。

「你比较喜欢再更强硬一点的进攻吗？」

「你、你在说什么啊。」

板娘别过脸去。她的双颊染成朱红，似乎是在害羞。克罗洛一放开手站起来，板娘就发出小小一声『啊……』。那道声音听起来很依依不舍。板娘似乎发觉这点，脸颊更加涨红，低下头去。

她那反应很青涩。这表示她没什么经验吗？好几个迹象都这么显示，话又说回来，如果她有可以依靠的对象，应该就不会想找克罗洛当金主了。尽管克罗洛有所怀疑，但强硬求爱可以得逞到什么程度的好奇心，还是战胜了追究的心情。

克罗洛绕到板娘背后。羞红的后颈妩媚动人。一触摸肩膀，板娘就浑身颤抖。但是，也只有那样而已。板娘没有抵抗。克罗洛的手滑进她的衣服底下，抚摸那丰满的胸部。那是一对兼具重量感与柔软度的傲人胸部。手指一使力就深深陷了进去。究竟可以陷得多深？克罗洛更加使力──

「好痛！拜、拜托你住手啦！」

板娘举起手，似乎打算打克罗洛的手。克罗洛只好从衣服底下抽出手。

「真是的，大白天就毛手毛脚──！」

板娘倒抽了一口气。因为克罗洛此时从她的腋下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胸部。

板娘抓住克罗洛的手，但力道很弱。

「真的拜托你住手。」

「你真的希望我住手吗？」

「──！」

克罗洛一用手画圆搓揉，板娘的手也配合起克罗洛的动作。克罗洛虽然很想就这样冲刺达阵，但他已经决定下午要去视察了。没办法。做好今晚相会的约定就收工吧。克罗洛想成为受人尊敬的上司。

「板娘──」

「大白天就做吗？」

「……嗯。下午没有预定行程。」

板娘发出高亢的声音问道，克罗洛顿了一下以后点点头。对不起，我是软弱的男人──克罗洛一边爱抚板娘的胸部，一边在心中向部下道歉。

「所以，可以吧？」

「…………最好是可以啦！」

板娘这么大叫，站了起来。她跟克罗洛保持距离，将凌乱的衣襟拉好。

「差点就被冲昏头了。克罗洛大人是领主，要好好做事。」

「直接被冲昏头也没差吧。」

「我、我要回去工作了，克罗洛大人也要认真工作！」

板娘端起托盘，步伐粗鲁地走掉了。明明只差临门一脚了──克罗洛叹著气离开食堂。接著发现蕾拉站在走廊。她不是穿军服，而是便服。那是之前在皮克斯商会买的衣服。

「怎么了吗？」

「咦，那个，就是……克罗洛大人的预定行程是？」

「接下来我想要去视察。」

「那么，请容我同行。」

「可以吗？你不是有事要办吗……」

「那不急。如果您觉得困扰的话──」

「不，我不觉得困扰喔。」

见蕾拉伤心地垂下目光，克罗洛慌张地否定。虽然克罗洛还算瞭解市井的情况，但其他角度的意见很重要。而且那样很像约会，倒也满开心的。

「虽然在你放假时还带你东奔西跑，让我很过意不去，但可以拜托你跟我去吗？」

「是，当然可以。」

尽管蕾拉开心地点头，但改天应该要补偿她。

「那么，我们走吧。」

「是，请多指教。」

克罗洛迈开步伐后，蕾拉也踏出了脚步。两人并肩走在侯爵宅邸的走廊。

「说到这个，亚妮朵德和德妮卜怎样了？」

「怎样是指？」

「抱歉，说话只说一半。补充士兵后，亚妮朵德和德妮卜不是就晋升为百人队长了吗？我想知道她们有没有好好做百人队长的工作。」

「这个嘛。」

蕾拉就此陷入沉默。克罗洛在意地看向旁边，只见蕾拉面有难色地紧皱眉头。

克罗洛看著她的表情，开始担心两人是否有确实做好百人队长的工作。

「这纯粹是个人感想，我认为两人很机灵地担任队长一职。」

「她们两人的确看起来很机灵。」

虽然不知为何脑中不是浮现两人做事机灵的模样，而是混水摸鱼的模样──

「这让我很羡慕。因为我做事不得要领……」

「我觉得蕾拉做得不错喔。」

「谢谢夸奖。」

蕾拉浮现虚弱的微笑。她大概觉得这是客套话吧。

但是，那是克罗洛真诚的感想。她工作勤奋，甚至还勤奋地学习。

「蕾拉一定有努力的才能。」

「努力的才能吗？」

蕾拉的语气透出困惑。

「努力是很辛苦的事情吧？」

「但我以为努力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是啊。但是，要做理所当然的事情很困难啊。」

克罗洛想起在军校的时期。先不论学科，他的术科烂到无可救药。

尽管他努力过，但几乎没有成果，日复一日被同期瞧不起。

若不是有他是靠税金就读军校的自觉，肯定早就心灰意冷了。

克罗洛与蕾拉虽然置身的情况不同，但持续努力都同样艰难。

「所以，蕾拉你有努力的才能。」

「谢谢夸奖。」

克罗洛与蕾拉在走廊前进。不久传来女仆们愉快的交谈声。

「「克罗洛大人，辛苦了。」」

「辛苦了。」

克罗洛跟精灵女仆及矮人女仆寒暄以后错身而过。女仆们之所以笑嘻嘻的，是因为克罗洛和蕾拉在一起吧。虽然是军人出身，毕竟是女性。这或许是偏见，但女性都喜欢恋爱话题吧。克罗洛看向身旁，只见蕾拉害羞地低著头。

「席翁小姐的学习会怎么样？」

「我和戈尔帝没参加，但大家似乎都很认真学习。」

蕾拉充满歉意。她很在意自己没参加学习会吧。

但是那也无可厚非。毕竟教的内容不一样，再上更多课会超过负荷。

「亚妮朵德和德妮卜也有参加吗？」

「是，她们两人都很认真努力。」

「哦～真意外。我以为那两个人会跷课。」

「我想，她们两人大概有自己的想法。」

「希望她们能认真学习就好了～」

克罗洛感慨地低语。然而脑中不是浮现两人认真求学的模样，而是不上课顾著聊天的模样，真是糟糕。

克罗洛与蕾拉穿过门厅，打开玄关门。来到屋外，只见戈尔帝的工房响起锤子敲打声，而纸工房冒出了蒸气。看到两间工房都顺利运作，克罗洛感到放心。他本来正要就这样前往视察──

「要挥得更有劲！」

克罗洛听到了菲伊的声音，停下脚步。看向声音方向，只见在花坛附近，菲伊与十岁左右的少年──济贫院收留的孩童，名叫汤尼──正在练习挥剑。

「师傅，只说有劲我听不懂。再说明得更详细一点啦。」

「更详细一点吗？」

汤尼暂停挥剑，发出无助的声音。菲伊闻言歇手，陷入沉默。

她面有难色地皱起眉头，嘟起下唇的模样很讨喜。

「就是有劲喔，有劲。」

「说法根本没变啊。」

汤尼以厌烦的语气说道。以此类推，大概每次都是这副德性吧。

「你讲话要更有礼貌一点！」

「……唉。」

看汤尼深深叹气，菲伊挑起单边眉毛。

虽然她看起来不至于使用暴力，但感觉事态无望好转。

「菲伊，你今天也很勤奋耶。」

「克罗洛大人！」

克罗洛一带著蕾拉走过去，菲伊就挺直背脊敬礼。

那是将右拳置于左胸的克菲乌斯帝国军式敬礼。不愧是前近卫骑士，敬礼姿势十分有模有样。

「话说马修和苏菲呢？」

「那两个人……」

克罗洛一提起之前和汤尼一起行动的两人名字，菲伊就难堪地别过脸去。

没有好预感。希望两人没受伤──

「那两个人……」

菲伊含含糊糊地低语。她的声音很小，克罗洛听不清楚。她说了什么呢？

克罗洛看向蕾拉。她应该听得见菲伊说了什么才对。

「那两个人──」

「不可以说！」

话被菲伊打断，蕾拉朝克罗洛投以询问的视线。

克罗洛点点头准许她继续说，蕾拉点头回应。

「那两个人被席翁阁下抢走了，她刚是这么说的。」

「啊啊！为什么说出来了？」

似乎是觉得有两个徒弟逃走很羞耻，菲伊双手摀脸，双膝跪地。

「啊啊，完蛋了！」

「何必发出那种彷佛世界末日来临的声音。」

「这下我的指导力遭到质疑了！出人头地之路断绝了！要复兴穆黎法恩家都是痴人说梦了！」

「……真是坦荡荡的自我中心发言。」

该不会那就是原因吧？──克罗洛将视线转向汤尼。

「跟师傅很自我中心这点，或许也有关系──」

「为什么不帮我说好话！」

菲伊站起来大喊，打断汤尼的话。

「没有啦，毕竟克罗洛大人或许会成为我的上司，而且还帮忙出济贫院的营运费，我不能对他说谎。」

「这是对手宣言吗！居然现在就开始策画下克上了，真是可怕，好可怕啊！我收了一个魔鬼弟子！」

菲伊凝视汤尼，浑身颤抖。汤尼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

「他们两人好像都比较喜欢念书，情有可原啦。」

「咕唔唔，剑的时代结束了吗？」

「但是，我喜欢剑术喔。靠著一把剑闯天下很帅吧。」

「就是说吧！很帅对吧！帅就是正义！」

菲伊本来不甘心地呻吟，听了汤尼的话顿时恢复精神。

「但是，我认为念书也很重要。」

「唔，我听说克罗洛大人是立下战功才当上领主。」

「那是……」

克罗洛欲言又止。老实说他不是很想提起神圣雅鲁哥王国军一战。虽然不认为作战计画错了，但情感尚未取得平衡。

「那是托大家的福。我会当上领主，也是拜蒂莉雅认识我之赐。」

「蒂莉雅？喔喔，皇女殿下对吧。但是，克罗洛大人是怎么认识皇女殿下的呢？」

「她跟我在军校是同期。我在演习赢了她后，她就对我产生兴趣了。」

「当时剑术派上用场了吗？」

「当时比较像是靠作战计画获胜的，剑术没派上什么用场。」

假如蒂莉雅再谨慎一点，那个作战计画大概也不管用吧。

「我要努力念书了。」

「怎么这样！」

「师傅，不要露出那种快哭出来的表情。我也会努力练剑术啦。」

「是、是喔。」

菲伊松了一口气。

「师傅呢？」

「我、我要靠剑出人头地！要立下战功，复兴穆黎法恩家！来，练习挥剑了！」

一、二、一、二──菲伊继续练习挥剑，但挥了几下之后，木剑就从手中飞出去了。

木剑画出标准的拋物线，掉到石版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啊哇哇，不小心手滑飞出去了。在克罗洛大人面前出这种洋相，这下完蛋了。真的完蛋了。」

「我觉得师傅最好也锻炼一下精神。」

汤尼看著脸色发白的菲伊，深深叹气。

「选菲伊当师傅好吗？」

「如果连我都不当她的徒弟，她就会变成孤单一个人了。我果然还是放不下她啊。」

克罗洛一问，汤尼就叹著气说道。真是懂事的孩子。

常言道，即使父母不在，孩子也会长大；看样子，即使师傅糟了点，徒弟也会成长。

「就这样，我们要走了。蕾拉，走吧。」

「是，克罗洛大人。」

克罗洛朝正门迈步走去，蕾拉稍后跟上来。克罗洛看向工房。

他看的不是纸工房，而是戈尔帝的工房。在那里有一群矮人正在工作，然而──

「怎么了吗？」

「我只是在想，戈尔帝不在耶。」

「是不是在其他地方工作呢？」

「或许是吧。」

克罗洛面露苦笑。看样子蕾拉似乎也不认为戈尔帝会休假。

虽然想知道工房的营运状况，但既然人不在就没办法。

两人通过工房前面之后，蕾拉开口：

「克罗洛大人，我可以挽你的手吗？」

「可以喔。」

「谢谢你。」

蕾拉松了一口气，轻轻地挽住克罗洛的手臂。柔软的胸部抵著臂膀。

幸福的触感让克罗洛眉开眼笑。当他们出正门时，蕾拉再度开口说：

「我认为那次作战是正确的。」

「──！」

克罗洛倒抽一口气。不，没什么好惊讶的吧。蕾拉是敏锐的女孩子。

看到克罗洛欲言又止的样子，应该能够想像到克罗洛心里在想什么。

「克罗洛大人不需要内疚。」

「……那可不行。」

克罗洛勉强挤出话语。他已经决定不会拋弃责任了。

说到唯一一件担心的事──

「克罗洛大人？」

「抱歉。但是，我没事。」

克罗洛露出微笑。他重新体认到自己是不诚实的男人。蕾拉为他奉献一切，他却不想被蕾拉知道自己曾经想要推卸责任。

就在克罗洛思考那种事的时候──

「老爷！」

甜美的呼喊声让克罗洛停下脚步。克罗洛看向声音方向，一个女孩子正朝他跑过来。那是艾莉莎的女儿爱莉森。爱莉森在克罗洛面前停下来，跟初次相遇时不一样，装扮整齐清洁。当然，头发也梳理得很光洁。

「唷，爱莉森。你好吗？」

「是，托老爷的福。」

爱莉森朝气十足地回答。她还是一样有礼貌。

「我记得你现在上私塾？」

「……是。」

爱莉森的表情蒙上阴霾。是发生了什么事吗？难不成她遭到欺负了吗？

克罗洛感受到宛如心脏被一把抓住的冲击，但现在应该冷静应对。

「在、在私塾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就是，我好像不是很擅长念书……非常抱歉。难得托老爷的福才能够上私塾的。」

爱莉森一副快要哭出来了，但克罗洛放下内心的大石头。

「你不需要道歉。」

克罗洛一用眼神示意，蕾拉就轻轻点头，放开他的手臂。

克罗洛走近爱莉森，单膝蹲下配合她的视线高度。

「老爷，衣服会脏掉！」

「不必在意。看著我。」

「……是。」

爱莉森略微垂下目光看向克罗洛。她的眼眸蕴藏的情感是畏怯吗？

一部分是因为克罗洛是领主吧，另外应该也有对母亲──对艾莉莎的愧疚。

「为什么你觉得自己不是很擅长念书？」

「因为我没办法跟其他人一样好。」

「那情有可原喔。因为你才刚上私塾吧。」

「但、但是，我认为我应该拿出成果。」

「为什么你会那么认为？」

「那是因为……我想帮上老爷的忙。」

爱莉森忸忸怩怩地说道。她似乎很难为情，满脸通红。

「谢谢。我很开心。」

「哪、哪里！老爷救了我，这是当然的！」

克罗洛对爱莉森微笑，爱莉森就更加脸红。连耳朵都红了。

坦白说，克罗洛也觉得她这么小就决定目标真的好吗？

但是，既然是爱莉森的决定，就应该予以尊重吧。只不过──

「不必那么著急喔。一一克服眼前的课题吧。」

「我、我想赶快帮上老爷的忙。」

「大可不必那么焦急喔。」

「啊，老爷。」

克罗洛摸摸爱莉森的头，爱莉森小声惊呼。她果然满脸通红。

「我会等你的。」

「一言为定吗？」

「当然，一言为定。」

「谢谢老爷。但是，照现在这样不知道要花几年。」

爱莉森的表情虽然开朗了些，但似乎还无法抹去不安。

「爱莉森讨厌念书吗？」

「不讨厌。」

「那就好。俗话说喜欢才会擅长。喜欢的事会让人愿意投入，因此进步得快。所以，不要紧的。」

「这么说，也是。我知道了。」

爱莉森轻轻微笑。她的笑靥很甜美。如果是五年后就危险了。

「话说……」

「怎么了吗？」

「白朗和灰朗从围墙后面看著这边耶？」

「白朗？灰朗？」

爱莉森轻声反问，转头看。在视线前方是白朗与灰朗的身影。

两人从围墙后面看著这边。他们身上都穿著军服，所以应该在执勤才对──

「小汪！」

「小汪？」

他们两人是狼兽人吧？──克罗洛这么心想，同时站起来看两人。

两人跟克罗洛对上眼，有点尴尬地靠了过来。

「呃，你们认识吗？」

「对，他们是从我卖花时就认识的朋友。」

「原来是这样。」

这座城镇虽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却意外紧密。

「你们两个为什么从围墙后面看著？」

「爱莉森之前无精打采的。」

「我们很担心就追过来了。」

克罗洛仔细打量两人。两人似乎都把爱莉森当朋友。

「小汪，我不要紧喔。」

「太好了，有什么事，欢迎找我们，商量。」

「我们是，朋友。」

爱莉森轻轻走上前，紧紧抱住两人。

※

克罗洛与蕾拉挽著手走在商业区。帝国数一数二的商会在这区设立分店，街道简洁洗练。

「这里看起来没问──」

「「发现克罗洛大人！」」

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克罗洛的话。克罗洛转头越过肩膀看背后，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正朝这边冲过来。

「居然在和蕾拉约会，克罗洛大人也不容小觑！」

「但是来得正好，希望克罗洛大人也陪陪我们！」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绕到克罗洛他们前面，摆出宛如歌舞伎演员的姿势。

「你们两个会来商业区还真是稀奇。是来办事的吗？」

「问得真好！」

「为什么问！」

两人的意见分歧。难堪的沉默降临。

「「……」」

两人不说话，只转动眼珠确认彼此的身影。

「来皮克斯商会买东西！」

「来作陪！」

「哦～买了什么呢？」

「这个！」

其中一人取出书。那是皮革装订的厚重书籍。上面没有书名。

蕾拉似乎感兴趣，开口问：

「那是什么书呢？」

「目前什么书都不是。」

「接下来决定。」

两人说了宛如谜语的话语，蕾拉讶异疑惑地皱起眉头。

「意思是，什么都没写的书吗？」

「「一点也没错！」」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拍拍手。

「你们才刚开始学读写──」

「这是我将来的目标。」

「蕾拉，约好不说出去的。」

拿著书的人抬头挺胸，什么都没拿的人夹杂著叹息。

看来拿著书的人是亚妮朵德，什么都没拿的人是德妮卜吧。

「……你们两个。」

「「有什么事吗？」」

克罗洛一招手，两人就毫无警戒地靠了过来。

「让我摸摸你们的耳朵。」

「请便。」

拿书的人朝克罗洛伸出尖耳朵。克罗洛一抚摸，拿书的人就痒得受不了似地笑出来。

「接下来换我！」

「乖乖。」

克罗洛一抚摸没拿书的人的耳朵，只见她顿时眼眸湿润。这样就晓得了。拿书的人是亚妮朵德，没拿书的人是德妮卜。克罗洛回想在商业区遇到两人以后的互动。看样子规则似乎是亚妮朵德先讲话，德妮卜后应和。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要继续打混到学习会开始。」

「电灯泡要闪人了。」

两人这么说完就离开了。她们是识相地回避吗？

「我们走吧。」

「……是。」

蕾拉稍微停顿之后回答。

（插图006）

※

穿过商业区，便来到了广场。当初之所以兴建广场，恐怕是将广场当作商业区与居住区的缓冲地带吧。

广场排满摊贩，飘散著令人垂涎三尺的香味。那是摊贩贩卖的料理散发出来的香气。

克罗洛闻了闻。空气中没有腐败味。虽然应该跟季节也有关系，但可见丢垃圾的相关政策施行得很顺利。不对，这种想法也许太过乐观了？克罗洛与蕾拉挽著手前往居住区。

「蕾拉，丢垃圾的相关政策实施得还顺利吗？」

「宣导似乎颇有成效，提醒的次数没有像以前那么频繁了。」

「原来还是有人不守规定。」

「因为在克罗洛大人就任领主以前都没有规定。」

「在规定深入人心以前，都得请蕾拉你们继续努力，麻烦你们了。」

「包在我们身上。」

蕾拉自豪地承诺，克罗洛反省起自己的自大。并不是因为制定了丢垃圾的规定，才减轻了腐败味，这是蕾拉他们脚踏实地的活动开花结果了。

两人穿过广场，走在居住区。居住区满是木材或红砖建造的成排住家。虽然杂乱得无法跟商业区相比，但克罗洛比较喜欢这里。看到四处玩耍的孩童或是凑在一起闲话家常的女性，心灵便感到祥和。

「要视察济贫院吗？」

「姑且看看──」

「有新工作喔！」

中气十足的声音打断克罗洛的话。声音是从济贫院传来的。克罗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一名女子站在济贫院前面。她是济贫院的职员。职员前面是来找工作的男子们，背后则是坐在桌前的席翁。

「这次的工作是领主大人派来的工作！建设新兵舍！报酬是日薪两枚金币！虽然工作吃重，但如果对体力有自信会是个好机会！如果对体力没自信，还有收集垃圾的工作！收集垃圾的工作是日薪两枚银币！」

「我想应徵建设新兵舍的工作！」

「好、好的！建设工作对吧！请往这边！」

男子站到桌前，席翁挥动羽毛笔。

「我要收集垃圾！」

「好的！收集垃圾对吧！请稍等一下！」

我也要、我也要──男子们一窝蜂冲向席翁。克罗洛虽然想打声招呼再走──

「要打声招呼吗？」

「她好像很忙，还是算了吧。」

「是。」蕾拉点点头，与克罗洛快步通过济贫院前面。两人继续往前，就看到板娘的店。不对，应该说是前板娘的店？这间店现在是由克罗洛的前部下经营，还成了部下门休憩的场所。

两人经过店门口。明明没事却绕去店里，也只是徒增困扰。克罗洛从探病那时学到，自己是不受欢迎的客人。在即将来到城镇外缘地带时，蕾拉离开克罗洛身旁。克罗洛不自觉停下脚步。

「蕾拉？」

「非常抱歉。外缘地带的治安还很差，我要专注于护卫任务。」

蕾拉敛起表情这么说道。克罗洛摸了佩在腰际的剑。

虽然克罗洛很想说「我来保护你」，但他对于自己很弱一事非～常有自知之明。

「如果景气变好，治安会变好吗？」

「不清楚呢。但是，我认为即使景气变好，也会出现一定数量的犯罪者。」

「也是。」

克罗洛想起在日本的时候。日本是富庶的国家，尽管如此，仍然存在犯罪。

想根绝犯罪是不可能的。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放弃。

就算无法拯救一切，克罗洛毕竟是领主，他有义务让领地富足。

蕾拉迈步走去，克罗洛跟在后面。幸好没遇到强盗。

之后两人抵达城门。雷欧与部下正在城门一同检查篷马车。

他们在确认有无危险的魔术道具。

体型丰满的男子──恐怕是行商人吧──递出小皮囊。是贿赂。

虽然雷欧摇头，但男子死缠活缠地试图把皮囊塞给他。

雷欧似乎差不多厌烦了，露出獠牙威吓。

于是男子似乎终于理解贿赂不管用，将皮囊收进怀里。

过了片刻篷马车驶动。克罗洛确认后面没有马车后打了声招呼：

「辛苦了。」

「是，克罗洛大人。」

雷欧挺直背脊敬礼，部下也跟进。

「免礼。」

「是！」

雷欧等人解除敬礼。

「我都看到了。试图贿赂的商人很多吗？」

「因为我们一直拒绝，会干那种事的商人已经变少了。」

「辛苦了。」

克罗洛再次慰劳他们。因为部下的努力，领地变得更好了。

自己必须成为对得起他们的上司才行。

「克罗洛大人来视察吗？」

「嗯，我想确认开拓与新兵舍建设的进展。」

「是吗？如果可以，能不能也请你去视察练兵场呢？」

「练兵场？」

「米诺副官正在操新兵。」

「这不会造成他的困扰吗？毕竟我又帮不上忙。」

「克罗洛大人只要看著就好，那样就能激励士气了。」

「希望如此。」

克罗洛脸上浮现苦笑后，雷欧露出了獠牙。他大概是在笑吧。

不过话说回来，雷欧居然会担心新兵，他搞不好意外地照顾人。

「就这样，我们要继续视察了。」

「我也要在这里做自己的工作。蕾拉，拜托你了。」

「那当然。」

蕾拉迈步走去，克罗洛从后面追上。出了城门，就是一片荒野。两人在这时停下脚步。沿著城墙往北走是新兵舍建设工地与练兵场，往南走是开拓地。

「从哪边开始视察呢？」

「新兵舍与练兵场吧？」

「我知道了。」

克罗洛与蕾拉沿著城墙往北走。很快就看到地面挖掘的坑洞。男子们满身泥泞与汗水，勤奋地作工。希尔巴也在。他负责监督工地。如果没问题，克罗洛预定把重大的工作交付给他。

就在克罗洛思考该给希尔巴什么工作时，蕾拉开口说道：

「彷佛城镇溢出来了。」

「……是啊。」

在克罗洛看来那只是个巨大的坑洞，但蕾拉眼中大概看见了完成的新兵舍吧。实际上，这里在未来的确会变得相当壮观。

「这在之后会怎么建设呢？」

「据说挖完洞以后，会铺砂砾灌入混凝土。」

「混凝土啊。」

克罗洛侧眼看著一脸敬佩地点头的蕾拉，放下内心的大石头。

若不是听席尔巴说过，克罗洛可回答不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这里有混凝土存在──克罗洛仰望著城墙。

克罗洛至今不曾思考过，但听说这个世界会使用混凝土。

而且据说从很久以前，混凝土就用于桥梁或城堡的地基了，这令克罗洛很惊讶。

「新兵舍完成以后就不必人挤人了。」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蕾拉轻轻点头。在目前的兵舍里，副官米诺住在单人房，蕾拉等人──百人队长住在双人房，无官阶的一般兵住六人房。就算待遇随军阶不同是无可厚非的事，克罗洛仍想让一般兵也能够放松。等新兵舍完成之后，也能改建目前的兵舍吧。

「接下来去练兵场吧。」

「是。」蕾拉点点头。克罗洛与蕾拉沿著城墙向北走。练兵场很快就映入眼帘。

「哦？」克罗洛睁大眼睛。练兵场变得像自然运动公园。

新兵在那里浑身是泥地奔跑著。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这为了训练新兵才搭建的。」

蕾拉有些自豪地这么说。从她的态度研判，这是他们动手搭建的吧。

仔细一看，木材接合部的确散发手工感。高度也异常地高。

克罗洛不禁怀疑「那安全吗？」，蕾拉似乎感受到克罗洛的疑虑，看向这边。

「怎么了吗？」

「那安全吗？」

「很危险。」

答案很简单。一阵风飕飕地吹来。风既冷又乾燥。

「不要紧吗？」

「落地的方式不好就会死。」

「有人死了吗？」

「不，意思是摔得不好就会攸关性命。目前未出现死者。」

「太、太好了。」

克罗洛抚胸放下了心。总觉得好像听到了骇人听闻的话，这是错觉吧。

蕾拉是心地善良的女性，她肯定没说「目前」这两个字。

「我、我们去找米诺先生吧。」

「米诺副官在中央监督。」

「啊，真的耶。」

米诺在练兵场中央扯开嗓门嘶喊。铁定是在激励新兵。

克罗洛他们走向米诺。随著距离拉近，米诺的声音变得愈来愈清晰。

「不要露出苦瓜脸跑步！你们以为只要摆出一张苦瓜脸，俺就会放水吗？很遗憾，俺不是那种好说话的男人！俺的工作就是剔除你们之中没有指望的废物！不想被剔除就快跑，快跑！」

米诺痛骂新兵。还真是流利的痛骂。

「米、米诺先生？」

「老大，怎么了？」

克罗洛发出不自然提高的声音呼唤米诺的名字，他以一如既往的语气回答。

「刚才那是？」

「让老大见笑了。补充兵……几乎都是新兵。因为还没摆脱习气，俺正在再次教育他们。」

克罗洛扫视练兵场。补充兵──新兵都摇摇晃晃的。

「他们都摇摇晃晃的喔？」

「因为俺让他们跑个不停啊。喝！不许停下来！」

米诺突然厉声大叫，克罗洛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

「不让他们休息没关系吗？」

「俺知道分寸，不要紧。」

碰的一声响起，克罗洛一转头就看到新兵倒在地上。

「有人倒地了喔？」

「那是他看到克罗洛大人来了在撒娇赖皮。里萨多，泼水！」

「………瞭解。」

米诺一大喊，里萨多就拿著桶子跑向新兵。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动作迟缓，大概是因为爬虫类怕冷吧。里萨多一泼水，新兵就跳了起来，继续奔跑。再度响起碰的一声。转头一看，这次换成牛头人倒在地上。

「啊啊，到极限了。俺跑不动了。」

「……是贺尔斯啊。」

克罗洛皱起脸。贺尔斯频频瞥向这边。眼神充满期待。

「里萨多，泼水。」

「怎、怎么这样！居然连克罗洛大人都说那种话？」

「跑步和被泼水，哪个比较好？」

「用那种看著虫子的眼神看人，太残忍了吧！」

贺尔斯似乎不想被泼水，站起来继续跑。

「老大真是指导有方。」

「让他跑到摆脱习气为止。」

「那当然。」

克罗洛小口叹气，重新扫视练兵场。

「……苏诺不要紧吗？」

「她很有精神地跑来跑去喔。」

克罗洛转动视线寻找苏诺在哪里。只见──

「克罗洛大人！」

苏诺在五公尺高的墙上挥挥手。

「这样很危险！很危险啦！」

「你担心过头了。」

正如米诺所言，苏诺稳健地爬下墙壁就跑走了。这对心脏实在不太好。

「老大在担心蕾拉的小孩吗？」

「米诺副官！」

听米诺这么说，蕾拉不禁大叫。这是指克罗洛被菲伊掐昏那次吧。

「这真是抱歉了。」

「请不要再提了。」

蕾拉劝阻著米诺。克罗洛觉得这样的她也很可爱。

「话说，老大来做什么？」

「我想观摩一下训练。训练相当严苛啊。」

「虽然多少操了点，但终究是训练。假如强盗肯出现的话──」

米诺说了骇人听闻的话，克罗洛假装没听见。

「总之，分寸要拿捏好喔。」

「俺当然不会失手害死他们。把新兵操得半生不死，这很基本。」

「唔、嗯，那就交给你了。」

克罗洛在心中祈祷不要有人死掉，离开了练兵场。

※

克罗洛与蕾拉沿著城墙往南──前往开拓地。视野突然豁然开朗。

「好惊人呢，克罗洛大人。」

「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蕾拉表示佩服，克罗洛点了点头。这里原本是荒野，生长著茂密的杂草与零星的灌木，散布著大到一人环抱的岩石。如今距离开始开拓还不到一个月，就已经出现了农田，栽种当作纸原料的树木。

除了农田以外，农田旁边也进行著开垦。约十个人负责割草、捡石头。也有人用马翻土。一名抱著木箱的男子靠了过来，蕾拉迅速站上前掩护克罗洛。男子略微低垂了头，看不清楚他的长相。此时男子抬起头来。蓄著满脸胡须的那名男子是──

「戈尔帝？」

「喔喔！这不是克罗洛大人吗！」

抱著木箱的男子──戈尔帝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靠近。

蕾拉似乎放下心来，吐了一口气。

「我看你没在工房，还以为你休假呢。」

「今天要确认农具的状态。」

戈尔帝递出木箱后，克罗洛探头确认。木箱里有镰刀之类的农具。

这是戈尔帝的工房制作的农具。戈尔帝的工房还奉命制作其他各种器具。

这是为了开发技术，乃至于为自己的领地带来富足。

「评价如何？」

「大家都给予锋利又好用的正面评价喔。」

只不过──戈尔帝说到这里，垂下目光看木箱。克罗洛仔细一看，发现刀刃有崩口。这是使用过度的结果。

「如何兼具锋利与耐久是今后的课题。」

「就靠你了。不过，我也只会出一张嘴就是了。」

「有大人那句话就足够了。那么，我要回工房了。」

戈尔帝露出开朗的笑容，经过克罗洛身旁。

「啊！戈尔帝！」

「有什么事吗？」

戈尔帝站了起来，重新面向克罗洛。

「是这样的……我收到了舞会的邀请函。」

「原来如此，那就需要厢型马车了。」

戈尔帝连连点头。

「有厢型马车吗？」

「有前艾拉奇斯侯爵使用的厢型马车喔。」

太好了──克罗洛感到庆幸。

「能用吗？」

「锻造师就是会让不能用的东西变得能用。」

戈尔帝彷佛在表示「包在咱身上」般抬头挺胸。

「没想到改良厢型马车的一天会这么早到来。」

「不好意思泼你冷水，但距离出发没多少时间了，应该很难改良厢型马车喔。」

「咱可不想被小看呢。优秀的锻造师会回应顾客的要求。」

「我只要能够顺利往返哈谢鲁与帝都就好了。」

「哈哈哈，克罗洛大人真会说笑。」

戈尔帝对克罗洛的话一笑置之。

「那么，可以麻烦你吗？」

「咱一定会赶上期限的。」

「麻烦你了。」

「那么，咱回工房啰。」

戈尔帝丢下这句话之后便立刻跑走了。跟看似笨重的外表相反，他的脚程很快，转眼间就不见人影。

克罗洛看向蕾拉，只见她垂头丧气的。

「……原来克罗洛大人要去帝都。」

「对不起。早知道我应该一开始就向你说明才对。其实我收到了舞会邀请函。」

「原来如此。会有多久时间见不到你呢？」

「我不打算在帝都久待，大约二十天吧？」

「居然有二十天之久。」

蕾拉一脸悲伤，眼眶湿润。一般情况下从哈榭鲁到帝都要花一周左右。这纯粹是一般情况下──没发生任何事的情况。马车旅行往往伴随麻烦，预估往返二十天比较保险。

「你不跟我一起去帝都吗？」

「不，我……」

蕾拉欲言又止。恐怕是认为这样公私不分吧。假如克罗洛先表明自己收到了舞会邀请函，事情就会进行得顺利多了，他却选择了错误的做法。

※

克罗洛等人回到侯爵邸时，凯恩等人在水井附近有说有笑。他们因为是盗贼出身，面相凶神恶煞，但据说工作态度倒是很认真。

凯恩等人发觉克罗洛等人的存在，停下对话面向克罗洛。

「听说克罗洛大人有事找我们？」

「我有事想问一下凯恩。其实我收到了来自帝都的舞会邀请函。」

「哈哈～意思是要从骑兵队带几个人走对吧。」

凯恩摸著下巴说道。

「你反应那么快，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所以我可以带几个人走？」

「我想想──」

凯恩双手盘在胸前思索，仅短短一瞬间将目光从克罗洛身上移开。

「差不多五个人吧。你或许会不安，但不抄小路的话，带这个人数就足够了。」

「人选呢？」

「可以确定的是有菲伊。剩下四个人就随便决定了。」

「这没问题吗？」

克罗洛不自觉问道，凯恩面露苦笑。

「别看菲伊那样，菲伊可是个中好手喔？」

「我亲身体会过了。」

克罗洛想起被菲伊勒昏那次，按住颈子。

「在你看来，她怎么样？」

「论剑术我敌不过她。」

凯恩老实承认。他对菲伊的评价似乎意外地高──

「剑术以外呢？」

「如果可以用佣兵那套，十次可以赢九次。」

凯恩跟先前一样回答。语气真是乾脆。他是理解彼此的实力，才说自己赢得了吧。这是经验丰富的佣兵才讲得出的话。

「你推荐菲伊的理由是？」

「将来要和其他大队合作时，由平民当骑兵队长很不称头。」

「我不在意喔？」

「虽然克罗洛大人不在意，但世间很多人会在意。」

「意思是你想培育菲伊以备到时候？」

「这个嘛，就是那么回事。」

凯恩轻轻耸肩。真的吗？感觉等到菲伊独当一面后，他就会说著「我的工作结束了」，消失在夕阳的荒野里。但若克罗洛指出这点，他也只会否认吧。

「其他四个人不会有意见吗？」

「放心。培育菲伊是大家一致的意见。总之，我会尽量选出守规矩又照顾人的家伙。」

「但是──」凯恩话锋一转接著说：「我希望再加一个人。」

「你刚才明明说五个人就够了。」

「因为还要同时支援菲伊啊。我希望有个保险。」

「这个嘛，也是。」

「所以，我想拜托蕾拉小姐当护卫……」

「我吗？」

蕾拉惊讶地睁大眼睛。蕾拉从刚才就不看向克罗洛，当时凯恩就从蕾拉的表情察觉到状况了吧。真不愧是体贴的男人。

「但是，我……」

「我也知道以蕾拉小姐的立场有点为难，但护卫的工作并不是只要保护护卫对象就好了。也得留意他的健康才行。」

「那不一定非我不可……」

「仅管抵达了帝都，却感到身体不适，这样也很不像话。就我所见，蕾拉小姐跟克罗洛大人最亲近。就当作帮我的忙，能不能麻烦你担任护卫呢？」

「克罗洛大人？」

见凯恩鞠躬恳求，蕾拉就求救似地望向克罗洛。

「我个人认为没问题。」

「既然如此，请让我接下护卫任务。」

「那真是太好了。我本来还担心要是你拒绝该怎么办。」

凯恩抬起头来，抚胸松了一口气。克罗洛虽认为他是在演戏，但不会觉得不自然。

「米诺那边就由我转告。」

「可以吗？」

「由我转告比较不会伤和气吧？」

「这个嘛，或许是吧。」

总觉得由凯恩转告他，的确比较有说服力。

「就这样，我走了。你们不要顾著闲扯淡，回宿舍准备开会！」

「是！」

凯恩转身大喊，他的部下就停下闲聊，开始移动。彷佛算准时机般，玄关门突然打开，艾莉莎从中走了出来。她文静地走过来后，对克罗洛恭敬地行一礼。

「老爷，欢迎回来。」

「艾莉莎，谢谢。」

克罗洛向艾莉莎道谢后，艾莉莎的表情一愣。

「喏，就是护卫的事。托你的福，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不，身为女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关于旅行的准备，蕾拉会以护卫的身分参加。」

「我知道了。要准备蕾拉大人的礼服吗？」

「……嗯，那么就拜托你了。」

克罗洛犹豫了一下后回答。他单纯想看蕾拉穿礼服的模样。

「请等一下！」

「怎么了吗？」

「就是，我是护卫。护卫怎么能穿礼服呢，而且……还不知道进不进得了会场。」

蕾拉微微垂下目光，声音细如蚊蚋。

「不要紧。对方不肯放行，我们就打道回府，就这样而已。」

「那样会给克罗洛大人添麻烦──」

「如果有人有意见，我一定会反驳，所以你别担心。」

「……我知道了。」

克罗洛对蕾拉微笑，蕾拉勉为其难地点头。

「艾莉莎，麻烦你了。喔，如果可以的话，礼服也交给你选择。」

「遵命。」

艾莉莎行一礼之后转身离开。她的身影消失在侯爵宅邸之中，克罗洛想起某件事。视线转向蕾拉。

「话说你之前说有事，是什么事？」

「我想借书。」

「害你绕远路了。」

「不会，能够和克罗洛大人在一起，还很像约会，我很开心。」

蕾拉害羞地低下头。

※

晚上──克罗洛独自躺在床上时，外面响起了碰碰声。这是敲门的声音。会这么粗暴敲门的人，除了蒂莉雅以外就只有一个人。克罗洛爬起来坐在床缘。声音愈来愈猛烈，接著冷不防地中断。然后──

「为什么不肯开门啦！」

门伴随著那道喊叫声打开。开门的人是穿著连身睡衣的艾琳娜。

「我想试试声音可以大到什么地步。」

「你这个人，真的是烂透了。」

艾琳娜粗鲁地关上门之后靠了过来。她站在克罗洛前面，站姿充满气势。

她似乎洗过澡，头发是湿的。

「我听说了。据说帝都要开舞会。」

「所以？」

「──！」

克罗洛一问，艾琳娜就竖起柳眉。但她并没有发脾气或大吼大叫。

她按住小巧的胸部，反覆深呼吸。然后下定决心地开口说道：

「我希望你能带我去帝都。」

「为什么？」

「那还用问吗！我要为母亲大人报仇！」

艾琳娜粗声粗气地说道。克罗洛就猜会不会是那样，果然猜对了。

虽然去了帝都，仇家也不见得会参加舞会，不过──

「不行，驳回。」

「为什么？我不会给克罗洛大人添麻烦。」

「明明负责会计，却要缺勤一个月？」

「那、那个……我会想办法！」

艾琳娜起初支支吾吾，最后豁出去地说道。

「所以，你要带我去吗？还是不带我去？」

「我想想喔。」

克罗洛双手盘在胸前。他不排斥带她去。仇家不见得会参加舞会，而且只要派菲伊监视，应该就可以防范事端。

「艾琳娜，过来这边。」

「怎样啦？」

克罗洛招手示意，艾琳娜就毫无警戒地靠了过来。克罗洛立刻用手指勾住她的项圈。

至今的态度彷佛骗人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艾琳娜脸上浮现畏惧的表情。

她的膝盖不停打颤。好像随时会当场脚软坐下。

「你、你做什么啦？」

「你的态度很差。」

「我、我道歉。」

「我道歉？」

「我在此致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摆出了自以为是的态度！」

艾琳娜神色著急地拚命谢罪，视线宛如在讨好克罗洛。她忸忸怩怩地夹紧双腿互相磨蹭。这是道歉，还是期待？目前难以判断。

「……坐下。」

「啊、是的。」

「不是那边。」

艾琳娜作势当场坐下，克罗洛向上拉扯她的项圈。虽然没用多少力，但艾琳娜踮起了脚。

「坐在我的脚上。」

「脚上──对、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表现出反抗的态度！我坐、我坐！请不要瞪我！我会怕！」

克罗洛停止拉扯项圈，艾琳娜战战兢兢地在克罗洛的脚上坐下。

不知道是艾琳娜刚洗完澡，还是其他原因，克罗洛感受到湿黏的触感。

「唉，我不排斥带你去帝都啦。」

「那么──！」

艾琳娜作势起身，但是被克罗洛一瞪又坐回脚上。

她的脸颊发热泛红，呼吸急促。似乎是因为坐起来不舒服，她重坐了好几次。

「刚才那不是求人该有的态度对吧？」

「该、该怎么做才对啦？」

艾琳娜娇滴滴地抬眼仰望克罗洛。

「怎么，原来你没做好求我的准备就来了。」

「我、我准备好了才来的。」

「你说说看你央求的是哪一边。这边吗……」

「那边不行！我想要保持贞洁！」

克罗洛一抬起脚跟，艾琳娜就向他恳求。

「那么，就只有这边了，对吧？」

「……」

克罗洛动了动脚趾。但是，艾琳娜满脸通红地低著头。

「来，赶快央求我。」

「……」

克罗洛俯视著满脸通红低著头的艾琳娜。他轻轻提起脚。

随后，艾琳娜摆出高跪姿势。克罗洛的脚背摩挲艾琳娜的胯下。

每当摩挲，艾琳娜就阵阵打颤。总觉得湿黏感变得很明显。

「你再不赶快央求我，就要由我决定用哪一边了喔？」

「──！」

克罗洛加重摩挲力道这么说完，艾琳娜使力夹紧大腿。她大概想尽量抑制克罗洛的动作，却造成反效果。冲击带来的感受变得更加强烈。克罗洛只好停止摩挲，艾琳娜却不肯放松大腿。

「所以，你选哪一边？我差不多想用前面了。」

「…………后面。」

在长长的沉默之后，艾琳娜小声吐出两个字。她闹脾气地噘起嘴。

「后面怎么了吗？」

「我……我用后面的……部位，奉侍你。所以，请你带我去帝都。」

艾琳娜断断续续地说出请求。

「光说不练没说服力吧。」

「你、你还要我做什么？」

「自己想。」

「咕唔！」艾琳娜懊恼呻吟，站了起来。她将手伸进连身睡衣里。

内裤掉了下来，克罗洛将视线移向地板。接著──

「你、你看什么看呀！」

「没有啦，我在意有没有脏掉。」

「没、没脏掉啦！」

艾琳娜涨红了脸说道。虽然的确没脏掉，可是──

「算了，也罢。请继续。」

「唔！」艾琳娜发出懊恼的呻吟，上了床。她背对克罗洛跪在床上，像乌龟一样缩起身体。上半身趴在床上挺起大腿翘起臀部。虽然重要部位不巧被连身睡衣遮住看不见，却反而撩拨著想像力。

「我、我的骚、骚……骚、穴，请尽管随心所欲使用。」

（插图007）

「你在哪里学会哪种话的？」

「是你调教的！」

克罗洛一表现出愕然的态度，艾琳娜就爬起来大叫。她满脸通红。

「所以，表现如何？」

「这个嘛，刚好及格吧。来，摆出跟刚才相同的姿势。」

「唔，我做！我做就是了！」

艾琳娜稍微豁出去地大叫，朝克罗洛伸出屁股。克罗洛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好痛！为什么打我？」

「角度不好。」

「呜呜，我知道了啦。」

「我知道了啦？」

「对、对不起！对不起屁股的角度不好！」

艾琳娜一边谢罪一边高高抬起屁股。之后也得请艾莉莎准备艾琳娜的礼服才行──克罗洛如此心想，同时站了起来。

※

三天后的早上──克罗洛凝视著厢型马车。那是经过戈尔帝改良的厢型马车。

克罗洛看著令人联想到四轮驱动车的底盘时，戈尔帝站到了旁边。

戈尔帝著手改良厢型马车后，应该几乎没休息过才对，然而他的表情却比平常更安详。

每当戈尔帝说他不会过劳而死时，克罗洛总是觉得才没那种事。

那个想法到现在也没变。希望戈尔帝好好休息。

但是，看著他令克罗洛渐渐觉得，矮人或许真的不会过劳死。

「如何呢？」

「底盘跟客车部分分离了呢。」

「没错！」

戈尔帝突然大叫。

「让底盘与客车部分分离，减少接触面积，藉此防止振动传递到客车！而且底盘安装了板片弹簧当作标准装备！座位也具备缓和振动的机件！这已经是革命！厢型马车革命！」

戈尔帝讲得滔滔不绝。所谓口沫横飞正是形容这个情况。

「抱歉激动失态了。」

「不会，没关系。」

克罗洛懂戈尔帝的心情。克罗洛看到宛如四轮驱动车的底盘时，也不禁感到兴奋。

简直就是超文明产物。克罗洛觉得戈尔帝活在未来。

从头上响起碰的一声。克罗洛抬头一看，女仆们正将行李搬到车顶载运。

克罗洛仰望她们，心想穿著女仆服在高处作业似乎不妥时──

「老爷？」

「啊，我、我在，请问有什么事呢？」

克罗洛转头一看，只见艾莉莎站在那里。克罗洛内心松了一口气。

「什、什么事呢？」

「没事，我想打声招呼。祝老爷旅途平安。」

「谢谢。」

艾莉莎恭敬行礼后，克罗洛向她道谢。克罗洛认为艾莉莎是称职的女仆。

「还有谢谢你帮忙准备蕾拉与艾琳娜的礼服。」

「不，我只是安排修改而已。而且还害老爷花了额外的钱──」

「毕竟我做了无理取闹的要求，加钱是情有可原的事。」

「听到老爷这么说，我觉得心情比较轻松了。」

艾莉莎平静地微笑，移动到距离厢型马车稍远处。

克罗洛重新扫视四周。只见凯恩靠了过来。

他不是一个人。还带著菲伊与四名男子。

「早──」

「克罗洛大人，早安！」

菲伊抢在克罗洛打招呼之前扯开嗓门。凯恩等人露出苦笑。

「早。」

「喔，早。」

克罗洛重新打招呼，凯恩面露苦笑回应。

「怎么了吗？」

「机会难得，我想要介绍一下这次的护卫。首先是萨布。」

凯恩一呼唤名字，四人之一就挺直背脊。那是戴眼罩留胡渣的男子。

身高跟凯恩差不多，但体格比凯恩壮一圈。充满魄力，十分可怕。

「请多指教。」

萨布说完就露齿而笑。他少了一颗门牙。

只是那样，克罗洛对他的印象就变成了讨喜的男人。

「萨布跟我是老交情。虽然长得这副德性，但是个性认真、擅长照顾人。」

「说我长得这副德性太过分了喔，头目。」

「别叫我头目。我们现在是克罗洛麾下的骑兵队。」

「嘿，知道了。」

「真的知道吗？」凯恩板起脸。

「剩下三个人由右至左是阿尔巴、格拉布、盖纳。」

「「「请多多指教。」」」

阿尔巴、格拉布、盖纳三人一齐鞠躬。

「车夫由萨布担任，有什么事……」

「……」

凯恩说到一半突然缄默。因为菲伊在旁边露出有话想说的眼神看著他。

「有什么事就吩咐菲伊。」

「请交给我菲伊·穆黎法恩！」

凯恩夹杂著叹气说完后，菲伊挺直背脊提高嗓门自告奋勇。

「大姊由我们支援。懂吗？」

「「「是！大姊就由我们抱著必死的决心保护！」」」

阿尔巴、格拉布、盖纳三人响应了萨布。

克罗洛触摸著剑柄。看来似乎必须自己保护自己的安危了。

凯恩好像发觉到克罗洛悲壮的决心，把手放在克罗洛的肩膀上。

「别紧张。途径的领地治安还算不错。」

「途经的领地是卡德伯爵领地、托列斯男爵领地、波乌堤兹男爵领地、杰诺吉斯男爵领地、涅卡尔子爵领地、凯伊皇帝直辖区对吗？」

「你居然记得起来。」

克罗洛扳指计算，菲伊语带佩服。

「菲伊，你记得路线吧？」

「往西、往南、再往东而已。」

「是那样没错啦。」

菲伊讲得轻松容易，但克罗洛暗暗叫苦。他非常担心。

「要抱著必死的决心支援喔！」

「「「是！」」」

萨布、阿尔巴、格拉布、盖纳四个人围成圆圈呼喊。有干劲是好事，可是这让克罗洛更加不安了。现在还能不能取消去帝都的行程呢？就在克罗洛思考那种事的时候，蕾拉靠了过来。

「克罗洛大人，做好出发准备了。」

「好。」

克罗洛仰望厢型马车，已经不见女仆们的身影。

「如果一切平安，一周就会到帝都吧。」

「护卫的工作就交给我吧。我一定会保护好克罗洛大人的。」

克罗洛松了一口气。听到可靠的诺言使他安心了一点。

蕾拉走近厢型马车，打开车门。

「请上车，克罗洛大人。」

「谢谢。」

克罗洛上了厢型马车，马车内设置著相对的长椅。

在另一边的长椅上，艾琳娜正躺在上面睡觉。

「为什么她在这里睡觉？」

「她说她早上起不来，昨晚就坐进来了。」

回答克罗洛疑问的人是戈尔帝。就算是那样──

「作业中那么吵，真亏她睡得著。」

「她睡得很熟喔。可见她相当累吧。」

戈尔帝语气感慨地说道，但克罗洛觉得只是艾琳娜神经大条而已。

克罗洛稍微使力拍了拍艾琳娜的屁股。发出啪的清脆声响。

「唔嗯。」艾琳娜发出小声呻吟，却完全没有要醒来的样子。好想在她的额头写个肉字。克罗洛忍住那个念头，在睡著的艾琳娜对面的位子坐下。蕾拉上了厢型马车，关上车门。

「失礼了。」

蕾拉说完后，便坐在克罗洛旁边。她当然携带著机工弓与箭筒。

片刻之后，厢型马车便驶动了。发车十分顺畅，完全感觉不到振动。

克罗洛凝视著窗外，心想著「希望什么事都不要发生就好了～」。

第三卷 第二章『帝都』

帝国历四三○年十一月上旬──亚妮朵德一回到自己房间就倒在床上。

一天的工作结束，洗过澡吃过晚餐。之后就剩直接睡著而已。

当一般兵的时候是这样遗憾的是亚妮朵德现在是百人队长。之后还有工作。

她必须去侯爵宅邸的会议室上席翁的课才行。

「唔咕咕，真想直接一觉到天亮。」

「到时候会降级重返六人房的。」

「我知道啦。」

亚妮朵德凝视著坐在对面那张床的妹妹──德妮卜。德妮卜正在阅读绘本。

那是用克罗洛称为版画的技法制作的书本。话虽然这么说，实际制作的人是戈尔帝他们。

据说最初是一个人制作，途中才发觉一个人制作有极限。

这并不意外。运用这个技法虽然能够简单制作复本，但雕刻木板就很费工夫了。

亚妮朵德很中意克罗洛有点天兵的地方，但她愿不愿意投怀送抱就看心情了。

「才偷懒一天而已，不会挨骂啦。」

「被那个冰冷的眼神扫过，还说得出同样的话，那可真是了不起。」

德妮卜说著，手中的书翻了一页，亚妮朵德打哆嗦。她想起克罗洛的眼神。

宛如看著愚蠢东西的眼神──老实说，亚妮朵德并不想面对那种眼神。

「虽然我讨厌面对那种眼神，但我想偷懒！想睡觉！想玩乐！」

亚妮朵德在床上挥舞手脚。她们直到不久前都不能夜游。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不仅手头宽裕，而且退伍的同袍目前正经营著酒馆。

明明条件俱备，自己却不容许玩乐。去死吧，神啊。

身为姊姊的自己明明这么苦恼，德妮卜却顾著读绘本。

说到这个，总觉得德妮卜在宿舍时总是在阅读绘本。

「有趣吗？」

「有趣。」

亚妮朵德一问，德妮卜就惜字如金地回答。

「哪里有趣？」

「最后的部分很有趣。」

德妮卜这么说完，快速翻页。

「为、为什么，桃太郎！我、我们只是希望过著平稳的生活而已！呃啊啊啊啊！以这种感觉斩杀鬼夺取财宝后，获得幸福的人，只有老爷爷老奶奶而已，桃太郎直到身亡都活在恐惧之中。」

「你朗读得还满好的。」

亚妮朵德面向旁边，拍拍手鼓掌。

「姊……你比较喜欢什么？」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叫我姊姊也OK喔。」

「以前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一叫姊姊，后颈就挨了手刀呢。」

「或许也发生过那种事。」

「所以，你喜欢什么？」

「我最喜欢稻草富翁。我很向往靠一根稻草发迹的模样。」

「那个故事的结局是贫穷时喝的热粥比较美味。」

「那部分的说教味有点重，我很不满。」

「交换出去的东西一定不只有物品而已。」

「那就变成灵异故事了。」

自以为在交换物品，却交换了物品以外的东西，这太恐怖了吧。

呼──亚妮朵德小口叹气，从床上爬了起来。

「你有点想要认真念书了？」

「我总是很认真啊。」

亚妮朵德坐到床缘，视线转向放在桌上的书。上面连一个字都还没写，专属于自己的书。亚妮朵德想要在这本书记下自己活过的证明，但是──

「缺乏动力。」

「我认为席翁小姐教得很好。」

「我知道啦！」

的确如德妮卜所言，席翁小姐很擅长教人。而且很有耐心。

即使表现得差劲了点也会细心教导。但是、但是──

「现在的我需要的东西……就是！冰淇淋！」

「那应该拜托板娘。」

「不对！也就是说，我想表达的是精神方面的冰淇淋！」

「你希望奖励，这样解读OK吗？」

「大致就是那个感觉。」

亚妮德朵竖起大姆指，再度倒回床上。

「想必蕾拉总是享有摸摸耳朵的待遇。」

「喔喔，那或许让人有点向往。」

两人跟蕾拉从下单位就认识了──至今已经认识了五年。两人很高兴她获得幸福。

但是，两人希望她能分享幸福给她们，这也是真心话。

「现在这时候克罗洛大人他们到哪里了呢？」

「一定已经到帝都了吧。」

亚妮朵德仰望著天花板。

※

「艾琳娜，快跑！」

「我、我知道啦！」

克罗洛拉著艾琳娜的手冲进厢型马车后面。随后便爆出了巨响。

从黑暗中飞来的石头直接命中厢型马车。威力很不寻常。

八成是使用了投石索吧──克罗洛这么推测，从厢型马车窥看干道。一群骑马男子据守在干道。蕾拉他们试图突围，但似乎不顺利。就在克罗洛思考该如何打破僵局的时候，身旁传出喀的一声。一看旁边，发现艾琳娜正在啃著拇指指甲。

「为、为为什么，会会、会变成这样啦。我、我又没做坏事。」

「是为什么呢。」

克罗洛小声地感慨，回想从艾拉奇斯侯爵领地出发以后的事情。原本是只有欣赏景色或睡午觉的平稳旅程。至少到今天中午为止都是这样。坏就坏在后来车轮陷入泥泞。虽然总算脱困，天却黑了，只好露宿野外──

「没想到会遭到盗贼袭击。」

「我、我是第、第二次遇到了。为、为什么非得两度遭到盗贼袭击不可啦。」

克罗洛夹杂著叹气小声感慨，艾琳娜啃著指甲如此回道。周遭再度发出巨响。石头又直接命中了厢型马车。

「克罗洛大人！请不要从厢型马车后面出来！」

似乎是发觉克罗洛他们遭受攻击，蕾拉赶了过来。

她放箭牵制对方的同时用臀部推挤克罗洛，一起躲进厢型马车后面。

「躲到马车底下！」

「我知道了！」

克罗洛大声回应举弓的蕾拉。但是他不能独自躲起来。

「艾琳娜！」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虽然克罗洛呼唤著艾琳娜，但她只是不断啃著指甲念念有词。她对暴力的承受力不佳，这时偏偏又遇到盗贼袭击，导致她的精神不堪负荷。先不管理论，若她再继续这样愣在原地，肯定会被杀死。

「艾琳娜！」

「──！」

克罗洛大声呼唤艾琳娜的名字，她浑身抖了一下。眼睛骨碌碌地转动。

「赶快躲到马车底下。」

「好、好的，我知道了。」

克罗洛与艾琳娜一钻进马车底下，菲伊、萨布、阿尔巴、格拉布、盖纳就过来了。所有人似乎都平安无事。

「现在状况如何？」

「四周被包围了！」

「干道有四个人！干道两旁的树丛也有好几个人！」

「这时候要撑住，各个击破吧！」

菲伊、蕾拉与萨布大喊回应克罗洛的话。

「各个击破吗？好，就那么──」

「我去把他们抓起来！」

克罗洛还没说完，菲伊就抢先从厢型马车后面冲出去。彷佛就在等这一刻，石头飞了过来。银光一闪，石头掉落到地面。原来是菲伊拔出剑，打落了石头。虽然她的剑技高超得骇人，然而──

「哇！扔太多了吧！」

石头从四面八方飞来，令菲伊发出惨叫。虽然她奋力挥剑，却没能打落所有石头。低沉的声音响起。石头直接命中了菲伊的太阳穴。

「菲伊！」

「好、好痛！」

克罗洛不禁大叫，菲伊泪眼汪汪地按住太阳穴。菲伊的身体冒出宛如黑色雾霭的东西，她恐怕是及时用了神威术减轻伤害吧。石头再度从四面八方飞来。

「痛！好痛！」

菲伊发出惨叫。虽然是攸关性命的情况，但就是缺乏紧张感。

「乖乖束手就擒！」

菲伊前往干道两旁的树丛。尽管她打落了从正面飞来的石头──

「啊，好痛！」

又有另一颗石头打中她的太阳穴。菲伊瞪著石头飞来的方向，朝那边踏出脚步。

这时从别的方向飞来的石头打中了她。

「躲起来丢石头太卑鄙了！我们堂堂正正地较量！」

菲伊挥舞著长剑大叫的下一瞬间，套索飞了过来。

绳圈部分缩紧后，菲伊朝侧面飞了过去。原来是盗贼策马拖行著她。

「拜、拜托不要把我拖著走～～～～～～！」

「大姊～～～～！」

菲伊留下※都卜勒效应远去，萨布不禁拉开嗓门大喊。（译注：观测者接收到的声波频率，随著观测者与声波来源之间的相对运动而改变的现象。）

「蕾拉！用魔术！」

「目标是？」

「盗贼有可能躲藏的地方！彻底轰飞他们！」

「我知道了！爆炎舞！」

蕾拉挥手一闪的下一瞬间，视线范围染成红色。爆炸声轰然作响，热气迎面而来。浑身著火的男子们从树丛冲了出来。

「等、等一下！」

「继续！」

艾琳娜近乎尖叫地放声大叫，但克罗洛无视了她。

「爆炎舞！爆炎舞！」

蕾拉连续施展魔术，使巨大火柱照亮周围。她从箭筒抽出箭矢，搭弓发射。从草丛发出「嘎！」「咕！」的短促惨叫声。克罗洛看不出来，但蕾拉的眼睛似乎捕捉到盗贼的身影。

蕾拉举弓扫视。火柱消失后，蕾拉松了一口气。看样子敌人似乎跑掉了。当然，不能一直就此放心下来，得去救菲伊才行。克罗洛将视线转向萨布。

「萨布！」

「阿尔巴和格拉布跟我来！盖纳留在这里保护克罗洛大人！」

萨布、阿尔巴和格拉布三人骑马前往菲伊被带走的方向。

「希望没事。」

克罗洛爬出厢型马车底下站了起来。

「克罗洛大人，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蕾拉呢？」

「我也没问题。」

「辛苦了。」

克罗洛抚摸蕾拉的耳朵，蕾拉便怕痒似地微笑。克罗洛忽然想到什么似地停手。艾琳娜没从马车底下出来。探头一看，只见艾琳娜像乌龟一样缩成一团。

「你还好吗？」

「我看起来像还好吗？」

「既然还有力气骂人，那就还好吧。」

「等一下！」

克罗洛一作势爬起来，艾琳娜然而抓住了他的裤脚。

从马车底下伸出手──感觉相当灵异。克罗洛再度探头看马车底下。

「怎么了？」

「我、我脚软了啦。」

「真拿你没办法～」

克罗洛抓著艾琳娜的手，把她从马车下面拖出来。

※

克罗洛醒来，发现自己置身在厢型马车里。他一边强忍呵欠一边伸懒腰。

似乎是因为坐著睡著的关系。关节咔咔作响。

「克罗洛大人，早安。」

「早。」

他向坐在旁边的蕾拉回早安。艾琳娜一脸受不了。

「昨晚明明发生了那种事，真亏你睡得著。」

「昨晚？」

「你还没清醒吗？昨晚我们遭到盗贼袭击了吧。」

克罗洛如鹦鹉学舌般复述，艾琳娜不高兴地板起脸。

「对喔、对喔。我华丽地击败了盗贼。」

「我是不会吐嘈的。」

「艾琳娜吓得尿出来对吧。」

「我才没有尿出来！」

艾琳娜粗声粗气反驳，随即浮现惊觉不对的表情。

「你吐嘈了。」

「你那副得意的表情，看了真的很火大。」

艾琳娜咂了一下舌。

「已经到帝都了吗？」

「先前通过城门了。」

克罗洛看窗外。接著跟与马车并行的菲伊对上眼。菲伊心虚地低下头，飘出克罗洛的视线范围。克罗洛重新看窗外，街道井然有序，有许多红砖造的两层楼建筑物。既有建筑物盖在不规则的三角地，也有零星的空地。这里是帝都的新市街。

帝都艾尔佛克，由称为旧市街的四区与称为新市街的八区构成。位于中心的是皇帝的居城──艾尔佛克城。从上空俯视应该可以确认到新旧两座市街形成同心圆的景象。

「菲伊好像还很沮丧。」

「怎么说得好像置身事外一样。菲伊会沮丧都是克罗洛大人的错吧。」

艾琳娜那么说完，投以近乎非难的视线。

昨晚，克罗洛斥责了萨布他们救回来的菲伊。

「居然那样唠唠叨叨地念个不停。克罗洛大人你自己或许没发觉，但你发飙的方式很阴沉喔。」

「我那不是发飙，是斥责。」

「差不多啦。不管是发飙也好、斥责也好，明明只要严厉地说她一顿就够了。然而你却像这样，用彷佛看著虫子的视线看著对方，一直不断责问她『你为什么一个人去追盗贼？』，我觉得这不太正常喔。」

「小失败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专断独行导致同伴遭遇生命危险是不容许的。菲伊得救只是运气好而已，得请她猛烈反省以免再犯才行。」

「我是能理解克罗洛大人的心情啦。」

「『是能理解』是吧。」

克罗洛小声低语，艾琳娜似乎觉得自己被当成笨蛋，一脸愠怒。

「菲伊想要让家道中兴吧？」

「你知道得还真清楚。」

「那点消息我还算灵通。」

艾琳娜明明没什么人际互动，克罗洛很在意她是从什么管道获得消息的，但既然菲伊本人并没有把这件事当成秘密，艾琳娜自然就会耳闻吧。

「所以她才会拚命想要有所表现。」

克罗洛不发一语地凝视著艾琳娜。

「怎样啦？」

「我万万没想到艾琳娜会帮别人说话。明天会下雨吗？」

「我好歹会帮人说话好吗？」

艾琳娜闹脾气地噘起嘴。

「我是很同情她啦。但是一码归一码。」

「原来克罗洛大人还满理智的。」

你刚才明明还说我阴沉──这么心想的克罗洛眺望著景色。

街道井井有条。似乎从新市街进入了旧市街──第四街区。

养父的家在相同街区，应该还要再一下子才会抵达。问题是──

「希望父亲在家就好了。」

「你没事先连络吗？」

「我忘得一乾二净了。」

「真傻眼。」

「他说过农闲期会待在帝都，所以我想他应该在家吧。」

「我不要住便宜旅馆喔。」

「就算父亲和麦拉不在，应该也有欧特在，不必担心。」

「麦拉？欧特？」

艾琳娜疑惑地皱眉头。

「我家的佣人。据说两人都是从父亲当佣兵时就认识了。」

「意思是两人是前佣兵对吧。」

「现在是女仆和管家。顺便一提，麦拉是女仆，欧特是管家。」

「但愿他们是像样的女仆和管家。」

「他们当佣兵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当佣人的时间比当佣兵久，现在是完美女仆和完美管家喔。」

「我会祈祷我的担心最后是杞人忧天。」

艾琳娜叹著气说完，冷不防看向克罗洛的旁边。克罗洛跟著看向旁边，发现蕾拉正在用手梳头发。似乎是克罗洛多心了，总觉得蕾拉的背挺得比平常更直。

「你为什么要梳头发？」

「因为发型乱了。」

「嗯哼～」艾琳娜回应得兴致缺缺，视线却没从蕾拉身上移开。

蕾拉显得很不自在，最后似乎忍不住地开口说：

「因为要见克罗洛大人的父亲。」

「又不是要结婚，不必在意吧？」

「这么说也对。」

蕾拉苦涩地说道。难堪的沉默降临。艾琳娜大概察觉到自己失言了。她也一脸难堪。过了半晌，蕾拉战战兢兢地开口：

「请问，克罗洛大人的父亲是怎样的人呢？」

「很难用一句话表达。」

克罗洛「唔嗯～」地沉吟。虽然值得尊敬的点很多，但无法尊敬的点略胜一筹。他不是高尚的君子，也不是顾家的好男人。因为是前佣兵，跟贵族风范也沾不上边。

「那种事不需要太在意吧。」

「……」

这虽然是克罗洛诚实的感想，但蕾拉不发一语。这似乎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对于像我这样的混血精灵当情妇，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我想他不在意。反而会大笑吧。笑我『原来你也是男人』、『养情妇是男人的原动力』，就是那种意思。」

眼前彷佛浮现养父发出「嘎哈哈！」大笑的模样。

「是吗？」

「你无法安心吗？」

「刚才那种话是教人怎样安心啦。」

艾琳娜用颇不以为然的口气表示。

「总之，他是不会在意琐事的人，没问题的。」

「这算是琐事吗？」

蕾拉的语气灰暗且消沉。养父看到现在的蕾拉，想必会说「别在意那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发出「嘎哈哈！」的大笑。

「女仆麦拉是精灵，所以没问题的。」

「原来麦拉大人是精灵。」

蕾拉小口吐气。看样子她得知佣人是精灵就安心了。

养父家似乎近了，厢型马车放慢了速度。

「……艾琳娜。」

「怎样啦？」

「关于菲伊，你能不能帮忙安慰她？」

「克罗洛大人安慰就好了吧。」

「斥责的人又自己跑去安慰，很别扭耶。」

「为什么非我安慰不可啦。」

「我带你来帝都了吧。」

「我、我确实答谢过了喔。」

似乎是出于羞耻心，艾琳娜涨红了脸这么说道。虽然的确是做了条件交换──

「那是央求吧？央求跟实现请求是两回事喔。」

「你这么说很不公平耶。」

「这个嘛，确实是啦。」

听到克罗洛如此承认，艾琳娜表情一愣。她大概是很意外克罗洛会认错吧。克罗洛有点在意艾琳娜把自己想成哪种人。

「说到这个，我给你礼服的事还没获得答谢，对吧？」

「那、那是……」

艾琳娜为之语塞。

「如、如果要讨那笔人情，那个混血精灵不也收到礼服了吗！」

「蕾拉是因为工作。」

克罗洛轻轻耸肩，艾琳娜愤恨地瞪了过去。克罗洛有点不爽，伸出手指勾住她的项圈。于是艾琳娜态度一转，浮现畏惧的表情，却又娇羞地夹紧大腿互相摩挲──

「所以，你要怎么做？我个人也接受用身体答谢啦。」

「用、用身体。」

艾琳娜吞口水发出咕噜的一声。她似乎很兴奋，眼神闪闪发光。

就在克罗洛考虑让艾琳娜用身体答谢时，艾琳娜如梦初醒地看向蕾拉。

虽然蕾拉面无表情，但艾琳娜或许不那么觉得。

「我、我不要！我、我好歹、我好歹是准贵族！」

「现在是我的奴隶。」

「住、住手！求求你，手指放开项圈！」

克罗洛左右摇晃项圈，艾琳娜泪眼婆娑地恳求他。

虽然克罗洛心想「你既然那么讨厌别人摸你的项圈，别戴不就好了」，不过──

「答覆呢？」

「我、我知道了啦。」

「知道就好喔。」

克罗洛放开项圈，艾琳娜浮现「咦？」的表情。

她依依不舍地看著克罗洛的手指。看样子她似乎不满意这个应对。

「……只到舞会开始为止喔。」

「可以。」

厢型马车停下来，蕾拉开门站在车外。

「克罗洛大人，请下车。」

「谢谢。」

克罗洛道谢后下了厢型马车。他伸展四肢纾解紧绷的肌肉，全身上下咔咔作响。

「已经有半年……七个月没来这里了吗？」

克罗洛仰望养父家──克洛佛德宅邸。克洛佛德宅邸是红砖造四层楼建筑物。周围的住家都有美仑美奂的庭园，但克洛佛德宅邸没有。因为养父优先建造了马厩。只不过，从大门到玄关有近十公尺，那个范围内全都是前院，因此克罗洛不曾感到不满。

克罗洛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玄关门打开了。出来的人是养父──克罗德·克洛佛德与女仆麦拉。养父今年满六十岁，身高比克罗洛高出两个头，体格肌肉发达。小腹平坦，步伐强健有力。

他的头发花白，彷佛诉说著长年的辛劳。脸庞轮廓有棱有角，五官也跟纤细无缘。特别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眼睛。眼神锐利到甚至会盖过其他部分的印象。

女仆麦拉则拥有看起来最多不到三十岁的风貌。女仆服包覆的肢体十分苗条，恍若猫科肉食动物。五官笔挺，充满气质。

精灵给人冰冷的印象，但麦拉给人冷感的印象。这恐怕是因为年龄的关系吧。当然克罗洛不敢说出口。

养父踏出家门，站到克罗洛前面。他带给人很强的威迫感。如果是小孩子早就哭了。

（插图008）

不过只要眯起眼睛，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可亲。养父突然抓住克罗洛的下巴。

「啊～右眼毁了吗？」

「嗯，不过，是所谓的光荣负伤。」

克罗洛不敢正眼看养父。虽然在自己心中是已经完结的问题，但养父提起右眼就让克罗洛觉得难堪。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

「是吗？」

养父叹著气，放开了手。

「我姑且听说了。」

「听说什么？」

「你和神圣雅鲁哥王国的人交手，成了艾拉奇斯侯爵。」

「身在南部边境，消息居然这么灵通。」

「那是因为我在帝国高层有很多认识的人。」

养父的语气中透露出厌烦。

「倒是至少写封信回来啊，你这个不孝子。」

「抱歉。」

克罗洛搔了搔头。

「所以，有什么事？」

「因为要开舞会──」

「什么嘛，原来你也收到了邀请函吗？」

养父打断克罗洛的话说道。

「意思是父亲也收到了？」

「是啊，因为很突然，我本来想要跷掉的，但是听到会招待酒跟饭。这可拒绝不了啊。」

「明明很有钱却锱铢必较呢。」

「开拓二十年以上自然就会变得锱铢必较。」

养父这么唾弃道。

「话题扯远了，因为要开舞会，所以怎样？」

「因为要参加舞会，所以我想借宿。如果不行的话，我就随便找旅──」

「不要这么见外。我们是父子吧。」

养父打断克罗洛的话这么表示。

「话说，那边几位小姐是你的什么人？」

「幸会，克洛佛德男爵。」

养父一看向蕾拉等人，蕾拉便上前敬礼。

「我是克罗洛大人的部下──」

「她是我的部下兼情妇蕾拉。」

「克罗洛大人！」

蕾拉发出近乎惨叫的声音，但养父不以为意地看向艾琳娜。

艾琳娜颤抖了一下，躲到克罗洛后面。

「躲到你后面的小姑娘是？」

「奴隶艾琳娜──」

「等一下！我是准贵族喔！准贵族！」

艾琳娜大喊著，以粉拳捶打克罗洛的背。

「虽然这么说，但她是我的奴隶喔。当然也负责奉侍我的下半身。」

「等一下！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啦！」

「……」

艾琳娜大吵大闹，养父则不发一语。他低著头，肩膀不停颤抖。

沉默降临。周围的喧嚣感觉宛如异世界发生的事情。最后──

「啊哈哈！居然带了自己的女人来吗！」

养父豪迈地大笑。这个反应不出所料，但蕾拉目瞪口呆。

「我还以为你对女人不感兴趣！」

「太过分了！」

「但是，就算给你多一点零用钱，你也不曾上过娼馆吧？」

「因为没朋友邀我去，而且用税金上娼馆也有点过意不去。」

克罗洛讶异于以前零用钱多的理由，同时提出辩驳。

「总之，这样我们家就安泰了。」

「因为少爷很晚熟，我本来以为少爷会再保持童子之身十年。」

养父扬起嘴角一笑，麦拉则是静静地点头。

「总之，为了何时死掉都不怕无后，你就努力生孩子吧。」

「我真希望能听到更窝心一点的关怀。」

「啊？这不是很窝心吗？」

「哪里窝心了？」

「我给了你名正言顺的理由。天底下哪里有这么窝心的父母？」

「经这么一说就觉得好像很窝心。」

「对吧、对吧。」

养父满意地点头，此时换蕾拉开口了。

「请、请问！」

「怎样？」

「这样好吗？」

蕾拉怯生生地抬眼说道。克罗洛认为她的意思应该是「自己这个混血精灵可以当克罗洛的情妇吗」，但养父似乎听不懂，纳闷地歪头。

「那是什么──」

「老爷。」

麦拉打断养父的话。

「怎样啦？」

「……借一下耳朵。」

养父弯下身子，麦拉踮脚在养父耳边说悄悄话。

麦拉退开之后，养父便──

「我不在意儿子的情妇是混血精灵喔。」

「……老爷。」

养父笑著说完，麦拉不禁哀叹。养父不适合纤细敏感的话题。

「我很期待能看到孙子。」

「也太心急了吧。」

「会吗？」

养父抓了抓头，视线转向厢型马车。菲伊从厢型马车后面看著这边。

她的态度像小动物一样畏畏缩缩。

「那也是你的情妇吗？」

「她是护卫喔，护、卫。」

「喀！」

克罗洛第二次强调菲伊是护卫，菲伊按住胸口当场整个人发软跪倒。

自己只是说出事实而已，菲伊有什么好受到打击的呢？

「包含我有八个人，住得下吗？」

「克罗洛大人，倘若金额不大，我手头──」

「不需要客气。」

养父打断蕾拉的话，视线转向麦拉。

「住得下对吧？」

「这样会是女性一人各住一间，四名男性护卫住一间……」

这样可以吗？──麦拉询问般地看向萨布。

看样子，她似乎看穿了实质的队长是萨布。

「克罗洛和三个女人住同一间就好了吧。」

「恕难从命。」

「为什么啦？」

「少爷没有一次应付三个人的器量。」

「的确没错。」

麦拉斩钉截铁地说，养父闻言也同意了。

「那就四个臭男人住一间吧。」

「遵命。」

麦拉恭敬地行了一礼后，养父走回了屋内。

「各位护卫，请让马移动到马厩。」

「我知道了。喔，弟兄……大姊？」

萨布正要指示部下时，视线转向菲伊。他尴尬地绷著脸。

他慢一拍才发觉自己正要不小心像平常那样下指示了吧。

「交给萨布阁下。」

「非常抱歉。弟兄们！带马进马厩！」

萨布谢罪之后指示部下。

※

克罗洛在饭厅发呆时，养父走了过来。他右手拿著红酒瓶，左手拿著两只玻璃杯。虽然感觉不到气质，但是那种痞子感倒是很帅。

「大白天就喝酒？」

「喂喂喂，不要连你都跟麦拉讲一样的话。」

养父语带抱怨地说，在对面的位子坐下。他将一只玻璃杯摆到克罗洛面前，另一只摆到自己面前，注入红酒。芳醇的香气在四周散发。

「话说你的情妇在哪里？」

「在房间休息。」

「真可惜。我想和她一起喝一杯。」

养父拿起玻璃杯。但是，他没就口饮用，静静地倾斜杯身。

「你好像发生了很多事。」

「是啊。」

「居然讲得好像事不关己。」

「因为发生太多事，我来不及理解。」

克罗洛拿起玻璃杯，跟养父一样倾斜杯身。

「你……在军校成绩很差，又没朋友，又不近女色，老实说我本来以为你很快就会挂了。」

「那跟朋友与女色没有关系吧？」

「笨蛋，意思是我这个做父母的很担心你。」

「……父母吗？」

克罗洛喝下红酒。他试图回想家人的长相，却模糊得像蒙上一层雾。

父母现在也仍在寻找自己吗？大概仍在寻找吧。

然而自己却把克罗德当成父亲仰慕。真是不孝的男人。想到就讨厌。

养父喝乾红酒。他发出「噗哈──」的一声吐气，在空酒杯重新注入红酒。

「我把你当成亲生儿子喔。」

「谢谢。我很开心。」

「那是我要说的话。托你的福，我的生活有了动力。」

「但我们明明没生活在一起？」

「那不是问题。我的──我们辛苦开拓的领地能过继给儿子。光是这样就会想要再多撑一下。所以，你能好好活著真的是太好了。」

「我是苟延残喘。我想我没做出……愧对父亲与母亲的事情。」

克罗洛想起自己曾经想要将责任推卸给精灵们──推卸给蕾拉，惭愧得咬紧嘴唇。他虽然最终没做出可耻的事情，但那只是未遂而已。

养父往克罗洛的酒杯倒红酒。

「……看起来真的发生了很多事啊。」

「……」

克罗洛无言以对。

「你跟我不一样，不适合战斗，而且在某些部分很聪敏，所以大概会想很多。我能给你的建议就是笑吧。」

养父这么说完，浮现了充满野性的浅笑。

「跟敌人对峙快要漏屎的时候、斩杀敌人的时候、八方受敌无计可施的时候、部下为了帮助自己逃走而赴死的时候、部下遍体鳞伤回来的时候，就笑吧。总之，只要笑了就会觉得船到桥头自然直。」

「不要强人所难。」

「至少在前三项的事情发生时实行吧。」

「我会铭记在心。」

克罗洛与养父碰杯。

※

艾琳娜将旅行箱放在客房的桌子，扫视客房。

「……真是煞风景的房间。」

艾琳娜自言自语地吐露感想。房间只有最基本的家具。

一般会有壶或画之类的摆设，但克洛佛德家似乎不一样。

真要说起来是很像历史短浅的新贵族会有的作风。克洛佛德家一定就是这种家风吧。

会爱惜部下或佣人，肯定也是因为同样的道理。

这种事无所谓就是了──艾琳娜如此这么心想，倒卧在床上。

棉被大概才刚晒过吧。蓬松温暖，非常舒服。令人快要就这么睡著了。

「……好不容易终于来到这里了。」

艾琳娜闭上眼睛低语。请求克罗洛很屈辱。艾琳娜光是回想起来，身体就开始发热。老实说，她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虽然交媾方式很特殊，但艾琳娜侍寝的次数仍不算少。所以克罗洛才会放松戒心吧。可见克罗洛也是男人。自己已经尽人事了。之后只剩祈祷叔父与菲利浦会来舞会了。

「……菲利浦。」

艾琳娜轻声说出前未婚夫的名字。当艾琳娜待在奴隶商人底下时，他曾经是她的心灵支柱。

艾琳娜曾经愚蠢地相信他会开门现身前来拯救自己。

完全不知道他就是杀害母亲、害自己陷入苦海的凶手之一。

「我绝对要杀了你。」

艾琳娜睁开眼睛，看向旅行箱。里面预藏细身短剑。还有皮革剑带。

虽然她已经盘算好如何将之带进舞会会场，但带不带得进去得赌一把。

先想好其他备案或许比较好。这时，门外响起喀嚓一声。

那是开门的声音。艾琳娜跳了起来后又松了一口气。开门的人是菲伊。

「你的房间在隔壁喔。」

「……」

菲伊似乎没听见，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在床的附近瘫坐下来。

她嘴里念念有词。明明她直到刚才还精神抖擞，转变还真大。

在护卫工作告一段落之后，绷紧的丝线就断掉了吗？

艾琳娜下了床，跪在菲伊旁边。

「欸，你在听吗？」

「神啊、神啊，我是没用的骑士。我输了。这样要复兴穆黎法恩家根本是痴人说梦。」

从菲伊的眼眸中流下泪水。虽然艾琳娜觉得只要保住性命就够了，但菲伊对剑术就是那么有自信。她有自信只要靠剑术就可以复兴家道。

「已经没救了。克罗洛大人会摒弃我。」

「你赶快──」

艾琳娜及时吞下「出去啦」这句话。克罗洛吩咐艾琳娜安慰菲伊，艾琳娜不好意思赶菲伊走。

就在艾琳娜思考该对菲伊说什么时，菲伊突然站起来。

「等、等一下！」

艾琳娜提高嗓门。因为菲伊脱起了衣服。她脱掉军服。没多久就脱到只剩内衣。艾琳娜吞了吞口水。菲伊很美。这具锻炼精实的身体动起来是什么样子？就在艾琳娜思考起那种事时，菲伊摇摇晃晃地朝门走去。

「停下来！」

「──！」

艾琳娜张开双臂阻挡去路，菲伊顿时往后跳开，露出如梦初醒的表情。

「艾琳娜阁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你闯进来的喔。」

「没敲门就闯进来，实在不敢恭维。」

「就说了，是你闯进我的房间啦。」

「……非常抱歉。」

菲伊沮丧地垂下肩膀。

「所以，你在做什么？」

「我正想去道歉。」

「以那副德性去吗？」

「有味道吗？」

菲伊抬起手，闻了闻味道。艾琳娜大口叹气，坐到床上。

「因为犯下严重的失态，所以想要表现诚意，这种心情我懂。」

「承蒙理解，甚感欣慰。」

菲伊松了一口气。

「但是，就算你说『我会侍寝的，请原谅我』，也得不到原谅的喔。」

「──！那么，我该怎么做才能被原谅呢？」

菲伊倒抽一口气，逼近艾琳娜追问。艾琳娜朝菲伊伸出掌心，菲伊才停住。

「正常道歉就好了。」

「可是克罗洛大人不肯原谅我啊！只有侍寝这个办法了！」

（插图009）

菲伊跪了下来，抱住艾琳娜的脚不放。艾琳娜看到她那个模样只觉得怜悯，并没有产生更多感情。

自己跪在克罗洛脚下时，明明是被难以言喻的感觉支配──

「侍寝、侍寝虽然说得简单，其实比你想的要困难多了。」

「那、那么困难吗？」

「那当然吧！」

「咿！」

艾琳娜粗声粗气回答，菲伊小声惨叫。

「至少像你这样不经大脑的人是无法胜任的。」

「看来我不管身为骑士还是身为女人都派不上用场。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我……菲伊无望复兴穆黎法恩家。呜唔、呜唔────！」

菲伊无力地垂下头，哭哭啼啼起来。

「等一下，别哭啦。」

「如果连克罗洛大人都摒弃我，就真的，完蛋、完蛋了！」

「看得出你心急如焚呢。」

艾琳娜感慨地低语。菲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既不像骑士，也不像超过二十岁的女人。把她当成小孩子对待或许比较好。

「不要再哭了。」

「但、但是，呜唔，我被摒、呜唔唔，摒弃了。」

艾琳娜摸摸菲伊的头，菲伊哭到乾呕，如此说道。

「克罗洛大人不是会那么轻易就舍弃部下的人。」

「真的吗？」

菲伊抬起头。眼神充满期待地发亮。艾琳娜觉得她真的很像小孩子。

「真的。因为他可是命令我安慰你喔？那就表示他关心你吧？你不觉得吗？」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肯原谅我呢？」

「克罗洛大人不是因为你失败才发飙。是因为你无视命令去追盗贼害同伴面临生命危险才发飙。你懂的吧？」

「……」

菲伊陷入沉默。若是她说她不懂该怎么办？不安涌上心头。但是，到时候再说吧。艾琳娜无法负责到她的理解能力。

「……是啊。我无视了克罗洛大人的命令。」

「没错。你很棒。知道得很清楚嘛。」

艾琳娜一温柔鼓励菲伊，菲伊就站了起来。事出突然，艾琳娜睁大了眼睛。

「怎么了啦？」

「我要去向克罗洛大人道歉！」

菲伊说完后就夺门而出。

「……这个人真的很像小孩子呢。」

艾琳娜大口叹气，发现地上散落著脱下来的制服。

她慌忙捡起制服，追在菲伊后头。从楼上传来碰的一声。

大概是菲伊打开了克罗洛的房门吧。

那个笨蛋──！艾琳娜在心中臭骂，冲上阶梯。因为缺乏运动，她的脚很酸。

她进入克罗洛的房间。只见菲伊跪在克罗洛脚下。

克罗洛将视线转向这边。表情彷佛写著「你做了什么？」。

「克罗洛大人！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克罗洛睥睨著菲伊。他又露出那个宛如看著愚蠢东西的眼神了。

明明不是看著自己，艾琳娜却感觉身体发热。菲伊似乎也一样，她绷紧了身体。

「克罗洛大人发飙的理由。」

「继续说。」

克罗洛催促菲伊继续说下去，菲伊战战兢兢地开口：

「我无视克罗洛大人的命令，还害同伴面临生命危险。」

「我明白你理解理由了。所以，你为什么无视命令？」

「那是因为……」

菲伊欲言又止，艾琳娜在心中声援她。

「因为我急于求取功名。我放弃了任务，非常抱歉。」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克罗洛在椅子坐下，跷起二郎腿。

「我发誓再也不会自作主张行动。」

「……是吗？」

克罗洛静静地点头，陷入沉默。在漫长的沉默之后，他开口说道：

「我不会要求你不准失败。但是，自作主张行动导致同伴陷入危险就另当别论了。我这次原谅你，但未来不许再犯这种错。」

「是！遵命！」

菲伊答应后便站了起来。似乎是因为从沉重压力解脱，她的表情豁然开朗。

「最后……」

「是！请问有什么事呢？」

菲伊挺直背脊说道。

「你为什么只穿内衣裤？」

「为了请求克罗洛大人原谅，我本来想要侍寝！」

「原来是那样。」

虽然克罗洛的语气轻描淡写，但艾琳娜没遗漏他嘴角上扬的瞬间。

「但是，我太肤浅了！我会在艾琳娜阁下底下修练，精进以后再来！」

「啊，是吗？」

克罗洛表示遗憾。

第三卷 第三章『菜女仆』

抵达帝都的隔天──蕾拉与麦拉面对面喝茶聊天，相谈甚欢。两人喝茶的地点是在麦拉的房间。麦拉的房间格局跟三楼的客房差不多。如果要举出有什么差别，顶多就是有茶会用的桌子与椅子吧。

蕾拉在椅子上坐得很浅，倾听麦拉的故事。麦拉──据说本来是无名奴隶的她在三十年前被买下。该说是当然吗？买下她的人是当时是佣兵的克罗洛父亲──克罗德·克洛佛德。据说他当年是那种明明没有爵位却自取姓氏、自我表现欲很强的个性。而且还是不懂得瞻前顾后。

大部分人不会教奴隶如何战斗，或是让奴隶获得学识。因为他们害怕奴隶会反咬或谋害自己。尽管如此，克罗德却教麦拉如何战斗，让麦拉获得学养。当然，麦拉没有背叛。她不仅没背叛，还一直奉献自我辅佐克罗德至今。

麦拉讲完整段故事后，将茶杯凑到嘴边。她的动作优雅得不像前奴隶。自己只要再多几岁也能变得像她那样吗？就在蕾拉思考那种事的时候，麦拉静静地放下茶杯。

「……感想如何？」

「是，感动得胸口发热。」

麦拉的故事很有意思。自己也强烈希望能跟她一样辅佐克罗洛。

「有没有什么问题想问呢？」

「你不曾感觉到辛酸吗？」

「这个嘛。」麦拉静静微笑。

「辛酸的事情很多，尤其是开拓南部边境时最辛苦了。」

「是吗？」

蕾拉小声低语。她觉得这实在很过分。在皇位之争引发的内乱平定后，将功臣册封到原生林遍布的边境，还命令他开拓。这不叫恩将仇报要叫作什么？

「但是，南部边境开拓成功，现在成为帝国数一数二的谷仓地带。当初押在老爷身上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什么？」

蕾拉不自觉反问。她说了什么？她该不会说了「当初押在老爷身上是正确的决定」吧？不，不可能。她是奉献自我辅佐主人的完美女仆。不可能会说出那种宛如赌徒的──

「当初押在老爷身上果然是正确的决定。少爷似乎也顺利飞黄腾达，今后的人生生活无忧了。」

呜哈哈！──麦拉发出高笑声。蕾拉感觉到尊敬之情逐渐消褪。

啊啊，没错。自己尊敬过她。曾经想变得像她一样。

然而却狠狠遭到背叛。

「我可以回自己房间了吗？」

「话才刚起头而已。真是的，年轻人就是性急这点不好。」

「呃、呃嗯。」

蕾拉含糊点头。老实说她很想回房间。她想待在克罗洛身边。

但是，既然被对方挽留，就无法拒绝了。

「那么，进入正题吧。」

「……是。」

因为麦拉端正姿势，蕾拉也挺直背脊。

「你要不要试试在我底下学习当女仆呢？」

「女仆吗？」

「对，没错。」

蕾拉反问，麦拉满意地点头。

「那个，我在帝都，实质只能待三天左右……」

「只要有三天就足够打好基础。」

「我还必须参加舞会。」

「足够了。」

麦拉铿锵有力地断言。蕾拉感受到她想培训蕾拉成为女仆的强烈意志。

「为什么找我呢？」

「因为你是少爷的情妇。为了将来著想，我想预先留下影响力。」

麦拉讲得理直气壮，令蕾拉感到头晕。麦拉只想到自己而已。

为什么自己会尊敬过这种人呢？这是蕾拉这辈子最大的失误。

「而且我也想跟老爷一样留下些什么。」

「跟老……跟克罗德大人一样，是吗？」

「我的眼光没错。你似乎有女仆的素质。」

麦拉得意地扬起嘴角。

「那个，我能以士兵身分为克罗洛大人效力就很满足了。」

「是吗？那真是遗憾。遗憾的人不是我，而是少爷。」

「为什么是克罗洛大人会遗憾呢？」

「因为男士总是希望心爱的女性是美丽的。」

「──！」

蕾拉倒抽一口气。她想起克罗洛帮自己准备了礼服。

她当时没有多想，但搞不好克罗洛有那种用意。

「而且──」麦拉接著说：「所谓的美不是只存在于外表。你懂吧？」

「呃、是。」

蕾拉点点头。她觉得麦拉喝香茶的动作很优雅，所以只能点头。

「教养也可以说是一种美。」

「……是。」

蕾拉心如刀绞地挤出话语。自己果然是笨蛋。想法太肤浅了。

她至今都认定美指的是容貌。感觉自己快要因为过于羞愧而死了。

「你满足于现况，疏于力求上进。」

「呃、是，非常抱歉。」

蕾拉终于、终于明白麦拉说的「真是遗憾」的意思。

她的意思是克罗洛很可怜，有个不求上进的情妇。

「请、请问！」

「怎么了吗？客人？」

「──！」

客人这句话让蕾拉受到冲击。她之前都以前人的身分对待自己。

然而自己却擅自失望。多么愚蠢啊。

「我要！我要学习当女仆！不，请让我学习当女仆！」

「课程很严苛喔？」

「我会撑过去的！我会撑过去给你看！」

「太棒了。我的预测果然没错。」

麦拉拍拍手发出掌声。

「虽然课程很严苛，但当你克服考验的时候，将会更上一层楼。少爷肯定会以那样的你为荣。」

「……我会让克罗洛大人引以为傲。」

蕾拉轻声说道，吞了吞口水。

「看来你似乎做好心理准备了。」

「是！」

「那么，我今后会以上司的身分对待你。以后请叫我教官。」

「是，教官。」

「你忘记加大人了。」

「是，教官大人。」

「声音太小了！」

「是！教官大人！」

蕾拉被麦拉斥责，扯开嗓门应答。

「声音很宏亮。回答要说『是』或『不』，对我要称呼教官大人，对少爷要称呼老爷，对克罗德大人要称呼大老爷。」

「是！教官大人！」

麦拉心旷神恰地眯起眼睛。

「今后待在帝都的期间，禁止去少爷的房间。」

「怎、怎么这样！」

「回答只有『是』或『不』而已！」

「……」

蕾拉选择缄默。她能预料到不管选哪个选项都会被斥责。

「沉默……那也是一种选择吧。」

麦拉静静地站起来。她走到门边，打开房门。

「我明白你的心情了。既然你那么想共衾，我不会阻止你。但是，真遗憾呢。我真心遗憾你舍弃了让少爷引以为傲的机会。」

「……唔。」

蕾拉陷入苦恼。从哈谢鲁出发以后，她一次都没和克罗洛亲热过。

虽然只不过是经验法则，但今晚克罗洛应该会宠幸自己才对。

「至少从明天开始。」

「真不像话。你是要当女仆？还是不当女仆？」

所谓的「相应不理」，就是在形容这个情况吗？蕾拉咬紧嘴唇。老实说她好想跟克罗洛缠绵。希望获得他的宠幸。但是，光是那样无法成为克罗洛的骄傲。总有一天她又会承受不住压力。必须选择出重要的是自己还是克罗洛。

「……我明白了。」

「太棒了。」

蕾拉挤出话语后，麦拉露出微笑。那抹微笑感觉就像恶魔的微笑。

她打开衣柜拿出女仆服。

「这件就授予你。」

「是，教官大人。」

蕾拉站起来，从麦拉手中接过女仆服。

「穿穿看吧。喔，换衣服时可以使用床无妨喔。」

「是，教官大人。」

蕾拉转过身去，将女仆服放在床上。她忽然发觉某件事。

「教官大人！」

「什么事？」

「裙长似乎很短……」

蕾拉俯视著放在床上的女仆服──的裙子部分。

裙长到膝盖，不对，比那还要短。这下内裤一定会露出来吧。

「……而且胸口也是。」

蕾拉不禁叫苦。因为不是大挖领，所以之前没看出来，其实胸口挖得很低。

而且是相当低。这样从上面俯视就会看到内衣。

「怎么了吗？」

「会看到内衣。」

「那又怎样？」

麦拉冷淡地说道。一副不懂哪里有问题的态度。

依照常识思考，应该不至于不懂吧。也就是说，她是故意的。

「就算你不穿内衣，我也完全不介意喔？」

「我介意！」

「是吗？真遗憾。」

蕾拉大叫后，麦拉便夹杂叹息说道。

「你穿上这件女仆服，少爷会很开心吧。」

「克罗──老爷会很开心……」

「对，因为少爷喜欢女仆。」

「真的吗？」

「对，是真的。」

蕾拉凝视著麦拉。虽然她怀疑麦拉说谎，却几乎等于没有办法确认。克罗洛在侯爵领地时是怎样？蕾拉忽然想起板娘。有一段时期，板娘都穿著胸口挖低、裙长很短的女仆服。假如那只是为了回应克罗洛的要求……蕾拉想到这里心脏就加速跳动。怎么可能有那种事，但是──

「你决定如何？」

「我穿。」

蕾拉动手脱起军服。虽然感觉到视线，不过她刻意无视，径自脱掉军服。她将脱下来的军服摺好，换上女仆服，但真的动辄就会走光。蕾拉内心产生了疑虑，怀疑做这种事真的会成为克罗洛的骄傲吗？

「面向这边。」

「是，教官大人。」

蕾拉转过身去，仓皇地按住裙子。真的是动辄就会走光。不按住裙子就会露出内裤。麦拉仔细地打量蕾拉。明明换衣服被看到也毫无感觉。然而现在穿著女仆服被看到却觉得害羞。

「嗯，还可以。」

「谢谢──」

「但是，你千万不能误解。」

麦拉打断蕾拉的话，踏出步伐，就这么在蕾拉眼前来回踱步。

「听好？现在的你甚至不是杂务女仆（Maid of All Work），是菜女仆。」

「菜女仆。」

「这是世上最逊的女仆名称。」

蕾拉鹦鹉学舌地复述，麦拉脸上浮现嘲讽的表情。

「但是，不需要悲观。我会灌输你何谓女仆。训练很严格，但克服考验的时候，你将会踏出女仆的第一步吧。开心吗？」

「是，教官大人。」

「声音太小了！运用丹田发声！」

「是！教官大人！」

「不够！」

「是！教官大人！」

呼──麦拉大口叹气，摇了摇头。

「虽然前途堪忧，但我不会放弃你。只要你拥有前进的意志。回答呢？」

「谢谢您！教官大人！」

「那么，开始工作吧。首先是打扫玄关、前院、马厩。打扫完之后去叫少爷与老爷起床，准备早餐。不过备料已经准备完了……喔喔，我忘了重要的事情了。」

麦拉忽然想起来似地从衣柜取出扫把。

为何扫把会在衣柜呢？这点大概不能吐嘈吧。

「我为了无法与少爷亲热的你准备了情人，却忘得一乾二净。来，请收下。」

「是！教官大人！」

蕾拉接过麦拉递出的扫把。那是把非常陈旧的扫把。

柄的部分日久发黑，黑得闪闪发亮。

「打扫时扫把是你的情人，做菜时你的情人则是厨刀。绝对不要花心。就算对象是少爷也一样。」

「老爷宠幸时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无须担心。」

麦拉扬起嘴角笑了。那是宛如恶魔的微笑。蕾拉心中当然没有好的预感。

「我昨天知会过少爷了。请少爷不要对你出手，以免妨碍女仆课程。」

「克罗──老爷同意了吗？」

「他最后同意了。虽然他昨晚很想叫你，想得不得了的样子。」

「什么！」

蕾拉说不出话。如果麦拉的话是事实，他们昨晚本来可以亲热的。

机会被夺走了。不可原谅。蕾拉怀著满满憎恶瞪著麦拉。

但是，麦拉似乎完全不痛不痒。不仅如此，还露出了微笑。

她给人的感觉不是遭到憎恶，而是受到祝福。

「在离开帝都以前，少爷都不会对你出手。懂了吗？懂了就出去外面开始打扫。」

「……唔。」

倘若憎恨杀得死人──蕾拉懊恼呻吟。

「你没有回答喔！菜女仆！」

「是！教官大人！」

蕾拉自暴自弃地大叫。自己或许走错路了。

这个念头掠过了她的脑海。

※

「老爷，请起床。」

伴随著说话声，自己的身体被晃了几下。不是摇来摇去，而是摇一下、摇一下的感觉。

不知道是有所顾忌，还是不习惯，或者两者皆是。总之这种摇晃程度不足以赶走睡意。

「教官大人！」

「继续摇。」

听到那种对话，克罗洛睁开眼睛一看究竟，只见蕾拉凑近看著自己。

她不是穿军服，而穿著女仆服。衣服的胸口挖低，内衣隐约露了出来。克罗洛感觉赚到了。

「早。」

「早、早安，老爷。」

克罗洛坐起上半身道早，蕾拉就往后跳开，发出不自然提高的声音说道。

他仔细端详蕾拉。裙子短到看得见大腿，胸口露了一大片。

那就表示每当她前倾或上楼梯，就会看到她的内衣内裤。

太棒了。这里是天国吗？

蕾拉在床旁边忸忸怩怩。她似乎觉得很害羞，连耳朵都红了。

「请、请问，老爷？」

「老爷？」

克罗洛鹦鹉学舌地复述。平常明明都叫克罗洛大人啊──

就在克罗洛讶异纳闷的时候，麦拉上前一步。

「如同之前禀告的，我请她以女仆的身分工作。」

「喔喔，这么说来，我们的确讲过那件事。」

虽然克罗洛希望蕾拉经过舟车劳顿可以好好休息，但麦拉对蕾拉很执著。

克罗洛感受到麦拉无论如何都想将蕾拉培训成女仆的热忱。

于是克罗洛只好加上「蕾拉说OK就OK」的条件同意了麦拉。

虽然随后麦拉就要求克罗洛不得妨碍女仆课程，吓了克罗洛一跳──

「少爷，我的工作表现如何呢？」

「……」

克罗洛重新凝视蕾拉。线条匀称的美腿、含蓄却存在感强烈的胸部，再加上发热泛红的脸颊、无力垂下的耳朵。这简直就是──

「太完美了，麦拉。将理应是工作服的女仆服裙子改短、胸口挖低的暴举。但就是这点才棒。」

「承蒙赞许，甚感惶恐喜悦。」

麦拉扬起嘴角一笑，轻轻地低头行礼。

「那么，少爷看了穿女仆服的蕾拉的感想是？」

「非常好。」

「谢、谢谢夸奖，老爷。」

蕾拉猛力鞠躬后，大为慌张地按住裙子。但这只是藏头不藏尾。

她因为太过在意裙子，反而疏于注意胸口。这里果然是天国。

一早就大饱眼福──克罗洛下了床。

但是，蕾拉与麦拉并没有离开。虽然被看到只穿内衣的样子，克罗洛也不会觉得害羞，可是──

「我要换衣服了喔？」

「少爷，协助更衣也是女仆的工作。」

「我自己会换……」

克罗洛及时吞下「不用了」这句话。她特地表示她们会协助，就表示──

「不是只是将衣服递给我？」

「那当然。」

「会跪下来帮我穿裤子吗？」

「所谓的协助就是那个意思吧？」

「那、那么，就拜托你们帮忙好了。」

麦拉说得彷佛理所当然，克罗洛不禁心动。他想在这个天国多待一阵子。

「蕾拉，协助少爷。」

「是，教官大人。」

蕾拉听从麦拉的命令，走近衣柜。她伸长手以便取出军服，女仆服的裙子就随之往上跑。

蕾拉正要按住裙子──

「就这样取出军服。」

「呃、是，教官大人。」

在麦拉命令下，蕾拉放弃按住裙子，朝军服伸出手。虽然裙子往上跑，但勉强没有走光。她总算是取出军服回到克罗洛身边。

「军服放在床上。首先换衬衫。」

「是，教官大人。」

蕾拉将军服放在床上，拿起衬衫。内衣快要露了出来。

但是，这次也勉强没有走光。

「老爷，请穿上。」

「谢谢。」

克罗洛向她道谢，套上衬衫穿起来。他的背后碰到柔软的物体。那正是蕾拉的胸部。

蕾拉双颊飞红转过身去，恍然惊觉地按住裙子。

她缓缓地拿起裤子，以免裙襬飞扬，在克罗洛的脚边跪下。

从胸口看得见内衣。太棒了。这里果然是天国。

※

饭厅弥漫著诱人的香味。克罗洛在椅子坐下，等待早餐上桌。

「要更快！更俐落地拌炒！」

「是！教官大人！」

从厨房传来蕾拉与麦拉的宏亮说话声。两人似乎是一对好师徒。

克罗洛想起蕾拉的迷你裙女仆服，起初他虽然觉得棒极了，但──

「这是一种看得到吃不到的折磨呢。」

「你这小子在说什么？」

克罗洛轻声嘀咕后，坐在对面位子的养父就露出受不了的表情。

「我是指蕾拉的迷你裙女仆服啦。」

「强上不就好了。」

「我不该找父亲讨拍的。」

因为养父说得理所当然，克罗洛深深叹了口气。慎选商量对象很重要。

克罗洛忽然想起养母──艾露亚。和养母在一起的时光只有一年。

但是，克罗洛觉得在那一年得到了很多。她既是母亲，也是恩人。

若是没有养母，克罗洛早就悲观地选择自我了断了吧。

「父亲应该不至于强上过母亲对吧？」

「混帐东西，我怎么可能干那种事。」

养父愠怒地说道。就算是养父，也不会──

「虽然我好几次想强上她。」

「枉费我相信你。」

「但是啊，那家伙在我俩初遇时是个讨厌的女人喔。」

「是那样吗？」

克罗洛不自觉地反问。克罗洛所知道的养母，是跟讨厌的女人相去甚远的温婉人物。

「就是那样。那家伙对我的作法有意见，唠叨地讲求荣誉啦、骑士道啦。如果靠那种东西会赢，我早就那么做了。」

「……是吗？」

克罗洛不敢直视养父。因为他想起自己初次上阵就暗算了斥候一事。

「……真亏父亲当年没强上母亲。」

「因为就算强行侵犯，也没有指望让她屈服。」

「居然说屈服。」

「让讨厌的女人屈服就是我的作风。将来有一天，你也会懂的。」

「不想懂。」

「不，你也会懂的。毕竟你是我的儿子啊。」

养父双手盘在胸前，扬起嘴角一笑的时候，蕾拉与麦拉进入饭厅。

银托盘上盛装著料理。

「老爷，请用。」

「谢谢。」

蕾拉将料理摆在克罗洛面前。菜色很简单，是面包与蛋花汤，以及香肠拼盘。

「话说艾琳娜和菲伊呢？」

「两人都还在睡。」

「唉，情有可原吧。」

艾琳娜好像早上起不来，菲伊则是──她想必累了吧。这时候，养父倾斜身体。他想要偷窥蕾拉的裙底风光。麦拉上前，挡住养父的视线。不愧是麦拉，干得好。麦拉不发一语地将料理排放在养父面前。

「老爷，请用。」

「哦、喔。」

养父挺直背脊。他拿起汤匙，往旁边扔。他打算假装捡汤匙，趁机偷看蕾拉的裙底风光。麦拉的手一闪。下一瞬间，她的手中便握著汤匙。

「请用。」

「哦、喔。」

麦拉恭敬地递出汤匙，养父不情不愿地接过。克罗洛将面包剥成两半。面包冒出热气，散发出诱人的香味。他将半块面包塞进嘴里。面包很软，吃得到淡淡甜味。接著他将蛋花汤舀入口中。蛋花汤虽然清爽，但滋味充满著层次。他接著吃了口香肠，香肠皮脆且肉汁洋溢。调味尽管简单，只有盐和胡椒，但烘托出食材的味道。

「麦拉负责面包和汤，蕾拉负责香肠吗？」

「是，没错。」

蕾拉害羞地低下头。

「味道如何？」

「嗯，很好吃喔。」

「谢谢夸奖。」

蕾拉开心地绽放笑靥。

「对了，今天你有什么打算？」养父问。

「我今天没……」

克罗洛缄口不语。有种不好的预感。经过淬炼的危机感应能力向他呢喃。

「今天要忙。」

「怎样啦，枉费我想久违地进行亲子对话。」

「我也很遗憾。」

克罗洛在内心松了一口气。所谓的亲子对话，是使用木剑的自由练习。

因为养父会拿出真本事进攻（虽然他本人否定），所以非常累人。

总而言之，这次成功避开了危机。克罗洛咬著香肠，露出微笑。

※

克罗洛用完餐后，出了克洛佛德宅邸。其实他本来想悠哉一下，但就怕养父见状说「既然你有时间，就来场亲子对话吧」。克罗洛一边思考该如何消磨时间，一边走在第四街区。在原本的世界要消磨时间很简单，在这个世界却连要消磨时间都需要费尽一番辛苦。因为克罗洛不擅长骑马，只能靠两条腿，这也是个痛处。

「喔！这不是克罗洛吗！」

「我不是！」

「你在说什么啊？」

克罗洛否认的同时转头一看，只见有名穿著军服的男子站在那里。那是一名眼神凶狠的圆鼻子男子。

他是克罗洛在军校的同期──赛门·亚顿。

「什么嘛，原来是赛门吗？」

「对著同期说『什么嘛』是怎样。」

赛门走近克罗洛，绷起脸。他大概很在意克罗洛的右眼吧。

「你那只右眼……」

「跟神圣雅鲁哥王国军战斗时受了点伤。」

「是吗？虽然我听到了传闻，但没想到你受了那种伤。」

「传闻是怎样的传闻？」

克罗洛不自觉地问道。虽然想必不是好听的传闻，但克罗洛在意自己身上出现了怎么样的传闻。

「你率领千名士兵，击退了神圣雅鲁哥王国一万大军，而艾拉奇斯侯爵临阵脱逃，我知道的传闻就只有这种程度。」

「什么嘛，原来只有这种程度。」

克罗洛抚胸放下心来。他本来还以为出现了更糟的传闻──

「虽然也有传闻说你毒杀了艾拉奇斯侯爵、夜夜男欢女爱，但我不相信。因为你不是那种人啊。」

「啊啊，原来也有那种传闻喔。」

克罗洛暗暗叫苦。夜夜男欢女爱大概是蒂莉雅的女仆散播的传闻吧。

「别在意。十之八九是那票上级贵族嫉妒你的活跃。」

「希望是这样就好了。」

「真意外啊。我还以为你不在意闲言闲语……」

「在背地说坏话是无妨，但传回本人耳里就有点难堪了。」

「是我多嘴了吗？」

「不，幸好你告诉我。」

只要知道自己出现怎样的传闻，伤害也会变得比较少。

「克罗洛，你现在有时间吗？」

「我正好在消磨时间，怎样？」

「那陪我一下吧。」

赛门这么说完，就迈步走去。克罗洛稍后跟上。从军校毕业之后过了一阵子，但该说是依旧霸道吗？赛门自我中心的部分似乎没什么改变。

「要去哪里？」

「位于大马路的食堂。只是餐不怎么好吃，量也不多。」

嗯哼──克罗洛应声。他觉得那不是食堂，而是咖啡厅，但指正这点很不识趣。而且惹赛门生气的话自己也会很头痛。

克罗洛东张西望。第四街区住著富裕阶层，街道井然有序。

街上也没散落垃圾。当然，也没有腐败味。

「怎么了？有什么稀奇的东西吗？」

「我姑且是领主。如果有什么值得参考的部分，也会想要仿效。」

「领主还真辛苦啊。有值得参考的部分吗？」

「没那么快就发现。」

「这么说也是。」

赛门如此回应后，停下脚步。

「就是那里。」

赛门指著马路另一边的店家。克罗洛与赛门穿过马路，进入店家。那间店似乎很受欢迎，位子都坐满了。

就在克罗洛烦恼「该换别间店吗」的时候，赛门指著窗边的桌位。

「就坐那里吧。」

「那里有人坐耶。」

他指著的桌位坐了一名男子。对方正低头著看书，看不见他的长相。

「不要紧。」

「希望不要吵起来就好。」

克罗洛大口吐气，追在赛门后面。

「我坐下啰。」

「这、这里是我的──！」

赛门一屁股坐下，看书的男子就抬起头来，倒抽了一口气。

说到吓一跳，克罗洛也有同样的反应。原来看书的男子是他认识的人。

军校的同期──雨果·爱德华兹。

「我坐下啰？」

「随便你。」

「克罗洛坐不下，你靠边一点啦。」

「我知道了啦。」

雨果不屑地说完，挤到窗边。

「不好意思喔。」

「我已经习惯了。真是的，明明都从军校毕业了……」

克罗洛侧眼看著念念有词发牢骚的雨果，坐了下来。

女服务生很快就过来了。遗憾的是，她并没有穿著女仆服。

「先生，要点餐了吗？」

「我要招牌特调。克罗洛，点同样的给你可以吧？」

「交给你决定。」

「两杯招牌特调，请稍候。」

女服务生一鞠躬之后离开。克罗洛感觉到视线，于是看向旁边。

只见雨果频频瞥向这边。

「克罗洛，我听说了。你好像历经劫难。」

「我勉强活下来了。」

克罗洛叹著气回应。

「让两位久等了。」

女服务生将茶杯摆在克罗洛与赛门面前。茶气热腾腾的，散发刺激的味道。克罗洛很想知道这茶是怎么调制的，但就算想问，女服务生也已经离开了。

克罗洛端起茶杯，下定决心喝下香茶。香茶通过食道到达胃后，身体顿时发热。不可思议的感觉让克罗洛睁大眼睛。

「很吃惊吧？虽然有股怪味，但身体会由内而外暖起来。在冬天很可贵啊。」

「哦～你常来吗？」

「是啊，在下班之后。」

赛门的语气像是生闷气。

「他目前担任帝都的警备兵。是在第十二街区吗？」

「是第五街区。」

赛门更正雨果的话。

「第五街区不是很好吗？」

「第十二街区比较好。」

赛门的语气听来果然像是在生闷气。第十二街区是酒馆或妓院集中的闹区。

尽管大街上维持著秩序，但据说暗巷存在赃物市场或毒品店。

据说还有将厮杀当成表演的违法赌博，非常骇人。

「第十二街区很危险耶。」

「我就想要冒险犯难。自从下单位以后，说到我做的事就是劝架、照顾醉汉、或是乏味的犯罪搜查而己。这样身手会退化啦。」

赛门握紧拳头。说到这个，他以前一直想当近卫骑士。

他目前担任第五街区的警备兵，这就表示他入团测验落榜了吧。

这也难怪。近卫骑士团是帝国军的顶尖精英。除了实力以外还要求门第。

「你会怕身手退化，就表示你还没死心吧。」雨果说。

「那当然。我一定会成为近卫骑士。」

「你尽管加油吧。我会在财务局努力。」

「原来雨果进了财务局。真厉害。」

克罗洛诚实地说出感想。帝国存在四个行政组织──掌管军务的军务局、起草发布法律的尚书局、负责皇族生活的宫内局，以及掌管直辖地营运与财政的财务局。其中财务局是精英中的精英。

「还、还好啦，凭我的头脑，要进财务局很简单。我昨天也才臭骂了没用的大叔。」

雨果抬了一下眼镜。就像是漫画会出现的博士。

「这真的很厉害。哪像我是靠大家扶持，才好不容易维持领地营运。」

「还、还好啦，因为我跟克罗洛的脑袋程度不一样嘛。」

雨果发出「呜哈哈！」的笑声。

「……喂。」

「怎、怎样？我没说谎喔。」

赛门出声一喊，雨果就别过脸去。举动有点可疑。

「原来是说谎吗？」

「我没说谎。我在财务局工作。」

「这家伙是集配员啦。」

「是集配课！」

雨果烦躁地说道。

「集配课？」

「是传递文件的杰出工作。没有我，业务就会停摆。」

「那工作谁都会吧。刚才那件事想必也是你自己遭到臭骂才对。」

「我才没有错！是那个老屁股推卸责任！竟然踹了我的屁股！我很不愉快！」

雨果气得发出「呜叽──」的怪声。

「大家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呢。」

「同期之中你最飞黄腾达就是了。」

「同期之中吗？意思是你们知道大家的配属单位？」

「那当然。」

「但我不知道大家的配属单位耶？」

「因为你当时根本不确定能不能毕业啊。」

赛门以感慨万千的语气说道。虽然听他的语气似乎没有恶意──

「当时克罗洛连士爵位都拿不到。看到克罗洛在毕业前夕跟怀兹曼准教师到处低声下气拜托的样子，令人觉得实在不想变成那样。」

「少啰唆，集配员。小心我在你家放火。」

「什么！连克罗洛都这样！」

雨果发出「呜唔唔」的气恼声，转过脸去不看克罗洛。明明是他先挑衅的，真是麻烦的男人。

话虽然这么说，克罗洛当年面临毕业危机、直到最后都没确定配属单位也是事实。

「说到这个，为什么你会在帝都？你的领地没关系吗？」

「我收到了舞会的邀请函。」

「舞会？」

赛门讶异疑惑地皱眉头。

「明天在亚尔德米兰宫殿好像要举办舞会。」

「克罗洛真的飞黄腾达了啊。」

雨果如此说明后，赛门便小口叹气。

「因为克罗洛是皇女殿下跟前的红人。」

「别那么说啦。」

让人意外的是，赛门居然劝戒雨果。

「那是事实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那次军事演习只有克罗洛直到最后都没放弃，所以他才获得皇女殿下的青睐。如果说成像是运气好，只会显得我们很窝囊。」

「说的也是。是我失言了。我很抱歉，克罗洛。」

赛门语带叹气说完，雨果老实地认错了。

军校时代的两人感觉更乖僻一点，是在出社会之后变了吧。

「欸，可以讲一下你跟神圣雅鲁哥王国军之战的事吗？」

「是可以，但我本身没做什么。全部都是托部下的福。」

「嗯，那也无妨。你也可以接受吧？」

「我要看书……可以。」

赛门一瞪，雨果就点头了。该从何说起呢──克罗洛将双手盘在胸前。

※

「扫地要再更俐落点！」

「是，教官大人。」

克罗洛一打开玄关门，就响起麦拉与蕾拉的说话声。两人在楼梯平台扫地。似乎是因为角度不好，蕾拉的内裤若隐若现的，就是看不见。

算了，先不管那个──

「父亲，你在做什么？」

「可恶，若隐若现的，就是看不见。」

养父跪著仰望阶梯。他似乎还是有在做坏事的自觉，躲在墙壁阴暗处。这副模样看起来有点不争气。

「父亲！」

「呜哦！」

克罗洛有些大声喊了一声，养父跳起来跌坐在地。

「不要突然叫我。吓我一跳。」

「那才是我要说的话。」

「你对什么吓了一跳？」

「一回家就看到父亲想偷窥我情妇的裙底风光，我当然吓一跳。」

克罗洛在养父旁边单膝跪地，仰望著楼梯。只见蜜桃臀摇来摇去。

每次裙襬都随之摇曳，快要露出内裤。但是，就是看不见。

简直就像被施展了魔法般，守住了最后防线。

「你不也在做同样的事吗？」

「我可以做啊。毕竟蕾拉是我的情妇。」

「我知道啦。但是分享一点幸福也没关系吧。」

「我拒绝！」

养父像是在使性子般说道，克罗洛一口回绝了他。蕾拉的屁股是属于自己的。

绝对不能分享。

「我来日无多了喔？」

「父亲还可以再活三十年。活到一百岁都绰绰有余。一定可以。」

「呿，真拿你没办法。」

养父语带埋怨说完，背靠墙壁坐下。

「没想到会有一天和你一起偷看裙底风光。」

「非常抱歉，但这并不是会让人感慨的场面。」

「没想到会有一天和你一起上娼──」

「烂透了！一点都不感慨！倒不如说你连邀都没邀过！」

「你念书的时候，我不是说过『一起去玩吧』吗？」

「原来那是那个意思吗？为什么在只有那种时候斟酌用词啊！」

「…………你很饥渴对吧。」

养父露出怜悯的眼神看著克罗洛。

「我当时正值对那种事感兴趣的年纪。是说，父亲现在也还是很感兴趣吧。」

「你才是咧，不要讲得感慨万千。」

养父闹脾气地说完后，忽然害臊地笑了。

「自从艾露亚死后，我就在为那家伙守贞。」

「烂透了！」

「哪里烂透了！这不是很感人吗！」

「从母亲在世的时候就守贞啦！母亲正在九泉之下哭泣喔！」

克罗洛如此大吼后，养父便东张西望，环视周围。然后松了一口气。

养父是感觉到养母显灵了吗？

「唉，怎么说。捡到你真是太好了。」

「真要说起来，我的确是被捡到的啦。」

转移来到异世界的那天，克罗洛──久光骑著脚踏车寻找人的踪影。

太阳下山后，久光不安得几乎快哭出来。就在那时候，他与养父相遇了。

当时久光掉头而去。毕竟是跟虎背熊腰凶、神恶煞的男子相遇。任谁都会逃走。

但是，养父追了过来。结果，久光就被养父抓到带回家了。

「我当时还以为会被杀。」

「谁叫我明明叫你等一下，你却逃走了。」

「当时语言不通，所以这也是情有可原吧。」

明明转移到异世界，语言就会自动相通才是常态，自己却得从头学习语言。由于当时处于那种情况，※连姓名顺序是先名后姓都不晓得，因此克罗洛这个名字便直接固定了下来。（编注：「克罗洛」在日文中是与久光的姓氏「黑野」同音。）

「一想到假如当初没有翻译用的魔术道具，我就毛骨悚然。」

「是啊，魔术真伟大。」

养父感慨万千地说道。

「那家伙讲过她曾经是皇后的护卫骑士的事吗？」

「讲过几次。」

「那家伙是在开始开拓南部边境时嫁过来的。尽管无法得知详情，但那好像是命令吧。其他人也是类似的情况，意思是赏我们贵族的女儿，叫我们摇尾乞怜。」

真是可恶透顶──义父唾骂道。这也难怪。他们不只让内乱结束，还将蛮族放逐到帝国的南端──亚列欧斯山地。然而获得的报酬却只有爵位与原生林。而且连尊严都遭到践踏。

「但是，唉，那段时间很幸福。本来只有你争我夺的人生，感觉像是多了曙光。虽然没有孩子，但我已经满足了。虽然我是这么想的……」

养父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在很长、很长的沉默之后开口说道：

「我害艾露亚在临死之际，说出『对不起，没帮你生下孩子』这句话。我真是没用的男人。如果没有你，我就真的成了最差劲的男人。」

「那时候我说了谎。」

「『母亲，你居然忘了儿子，会不会太过分了？』，对吧？」

「父亲记得真清楚。」

「就是这句话让我想要收你当养子。」

「原来是这样。」

克罗洛静静地闭上眼睛。养母是在克罗洛来到这个世界过了一年时病倒的。原因不明的高烧持续多日，最后意识混浊。不难想像，是艰苦、严酷的开拓生活，一天天侵蚀著养母的身体。

克罗洛看到养母因发烧而谵语，流泪谢罪的模样，顿时说了谎。他趁养母意识混浊时假冒她的儿子。养母相信了那个谎话后就离开人世了。能够在丈夫与儿子陪伴中离开，人生可以这么幸福吗？那就是她最后的遗言。

现在回想起来，黑野久光就是在那时候成为克罗洛·克洛佛德的吧。

「你拯救了我和艾露亚。」

养父语气感伤地说完后站了起来。他打算回自己房间吗？

克罗洛本来这么以为，但养父抓住克罗洛的头。

「好，来增进亲子之情吧。」

「请饶了我吧。」

「我会手下留情的。」

养父扬起嘴角笑了。

※

克罗洛一路拖著木剑来到屋外。他忧郁得不得了。而且──

「那是怎样？就连外行人都看不出有胜算……」

「胜算只有神知道。重点在于能缠斗到什么地步。」

「有没有人要赌？我赌克罗德大人赢。」

「我也是。倒不如说，真的有人会赌克罗洛大人吗？」

「尽管很抱歉，但凭克罗洛大人啊～」

「是对手太强了啦。」

艾琳娜、菲伊与萨布等人的对话，逐渐削弱克罗洛的干劲。

至少倘若有蕾拉在，他还会提起干劲，但遗憾的是她正在学习女仆之道。

片刻之后，养父出来了。他扛著仿制大剑的木剑。

「我找木剑花了点工夫。」

「父亲你真的会手下留情吧？」

「我有骗过你吗？」

「我曾经因为相信你的话，手骨差点被打断……」

「是那样吗？」

克罗洛揉著右手说完，养父抓了抓头。养父看起来像真的忘记了，实在很可怕。

「明天是舞会，拜托你真的要手下留情喔？」

「好、好。」

「不是不会死，而是不会受伤的手下留情喔？」

「你到底有多不信任我啊。」

克罗洛一再叮咛，养父厌烦地抗议。老实说，这样仍然让克罗洛很不安。

他保持约五公尺的距离，举起木剑摆出架式。养父依然扛著木剑。

虽然看似破绽百出，但养父的剑术是个人流派。常识并不管用。

「喂喂喂，要这样互看到什么时候？」

「我意图后之先。」

克罗洛保持架式回答。「后之先」简单说就是反击。

让对方发动攻击，再抢先攻击。

「没办法。我就配合演出你的挑衅吧！」

养父踏步上前。一步就消弭间距，再加上心理压力，养父看起来变得很巨大。在原本世界──在现代日本，除非与棕熊对峙过，否则恐怕无法获得这种经验。光是棕熊就很麻烦了，养父更是身经百战的佣兵。不只要提防武器，还必须提防他的智慧。

视线范围冷不防蒙上阴影，克罗洛往旁边跳。根本无暇思考视线范围蒙上阴影的理由。他只能服从「留在原地很危险」的内在声音。下一瞬间，风穿了过去，沉闷的声响响起。养父挥下的木剑打中了石版地。

克罗洛顿时冷汗直流。要是没往旁边跳，他的头恐怕已经像石榴那样裂开。不然就是骨头碎掉吧。尽管克罗洛很想抱怨一句，但他没那种闲工夫。贴地而来的攻击朝他逼近。

养父八成打算使出扫堂腿，若直接中招，难保骨头不会碎掉。要跳跃避开吗？不，现役时代的养父挥舞著跟现在使用的木剑同尺寸的真剑。既然他拥有那等臂力，靠蛮力改变木剑轨道，应该易如反掌。自以为避开攻击的跳跃，也有可能反而变成无处可逃。

克罗洛将木剑剑尖朝下，用脚支撑。既然跳起来也不行就只能接招了。这个想法造就他做出这个行动。养父似乎察觉克罗洛的意图，微微睁大眼睛，扬起嘴角一笑。那是令人联想到肉食性猛兽的笑意。

木剑互相碰撞，冲击贯穿全身。克罗洛不自觉看向自己的脚。他还以为脚被震飞了。虽然脚和木剑都安然无事，但克罗洛惊愕得睁大眼睛。脚下是一片蓝天。他抬起头来，养父颠倒的身影映入眼帘。于是他终于明白自己被养父攻击后摔成头下脚上了。

真是匪夷所思──超乎人类的臂力。浮游感包围身体，克罗洛立刻单手扶地面。就这么扭转身体，与养父正对著地。这下养父似乎也不得不惊讶，睁大了眼睛。

好机会！──克罗洛刺出木剑，但他膝盖顿时一软。受到攻击时的损伤仍残留著。养父往后跳开躲过攻击。虽然这看似是过度的反应，但其实是考虑到克罗洛在演戏的可能性吧。

克罗洛咂舌。既是对养父没掉以轻心，也是对自己没能善用难得的机会，亦是对于自己「命中一击就主张获胜」的企图落空，感到不耐烦。

「你变得颇当机立断的嘛。」

「因为有了实战经验。多少会变得当机立断。」

克罗洛耍嘴皮子回应。养父脸上浮现浅笑，但他的眼神并没有笑。他想确认克罗洛受了多少损伤。既然实力差这么多，养父大可以掉以轻心一下又不会怎样。但是，这是个机会。养父想确认克罗洛的状态。倘若顺利，就能争取恢复的时间。虽然克罗洛如此心想，养父却扛起了木剑。

「好像可以再享受一下乐趣──是吧！」

养父挥下木剑，克罗洛往旁边跳开。木剑的剑尖敲打著石版地。贴地攻击再度袭来，克罗洛等到最后一刻才跳起来越过父亲。养父见状，开心地笑了。克罗洛似乎在这么的短时间内，就升格为让他开心的玩耍对象。

「你先前果然都在装死对吧！」

「我才没装死！」

克罗洛对养父喊了回去。脚受伤是真的，现在也仍然有伤。假如能够争取更多时间就好了──

不，现在没空思考这种事了。养父旋转木剑，再度发动贴地攻击。第三次──有什么意图吗？克罗洛注视养父的眼睛。只要看著他的眼睛，或许就看得出意图了。

尽管克罗洛如此认为，但他什么都看不出来。这也是当然的吧。克罗洛又不是超能力者，武术经验只有三年。如果连这种程度的人都看得出养父的意图，养父早就死了。真要说起来，若光看眼睛就看得出对方的意图，就不需要测谎机了。

怎么办？──当克罗洛在内心自问时，木剑轨道出现了变化。剑尖突然往上挑。克罗洛至此才理解养父施展同样攻击三次的理由。他是为了让克罗洛把注意力转向脚边。

克罗洛弯膝躲开木剑。风从头上通过。他感觉闻到烧焦的味道，但这恐怕不是错觉。克罗洛一吐气，疲劳就顿时涌上。战斗时间应该还未满三分钟，但才不到三分钟却累成这样。

养父扛起木剑。他是在给克罗洛调整呼吸的时间吗？不，大概不是吧。如果养父懂得这种贴心，克罗洛就不会想要逃避亲子对话了。养父不是会劝降的人，所以他大概是在挑衅。养父彷佛在证实克罗洛的想像，面露挑衅的拧笑，开口说道：

「怎么了？一味逃──」

「为什么要一味闪躲啦？」

「那是因为体格差距太大了。如果克罗洛承受克罗德阁下的攻击，他会被压扁，所以才四处逃窜。」

艾琳娜与菲伊的对话打断养父的话。养父正要招手向克罗洛挑衅，机会却被夺走了。

「就是那么回事。」

「我是明知道才挑衅的！是故意的！」

克罗洛恭敬地说完后，养父立刻涨红了脸反驳。他似乎觉得相当丢脸，大步上前挥下木剑。本来应该往旁边闪躲，但克罗洛刻意往前──正确说法是往斜前方踏出。

木剑掠过身体，背脊窜上恶寒。克罗洛的眼角余光捕捉到养父。养父保持挥出木剑的姿势停住不动。就在克罗洛考虑直接转身用木剑击中养父，就可以主张获胜的下一瞬间，冲击贯穿身体。养父以身体冲撞了克罗洛。

但是，他并不是硬生生挨了冲撞。在即将遭到冲撞之际，他蹬了地面，避免直接受击。克罗洛一个转身就让木剑一闪。剑尖擦过衣服，养父高兴地笑了：

「很有一──」

「好！赢了！赢了！是我赢了！」

克罗洛大喊著打断养父的话。

「你在胡说什么！战斗接下来才要开始吧！」

「这不是战斗！好了好了！结束结束！是我赢了！」

克罗洛拍手大喊。这个混帐──养父这么嘀咕著扫视周围。他在要求周遭下裁判吧。遗憾的是在场的人都是克罗洛的部下。不可能做出对克罗洛不利的判决。

「呿，真没办法。」

养父咂舌，扛起木剑。虽然不情不愿，但他似乎认输了。

就在克罗洛抚著胸口放下心来时──

「接著请当我的对手！」

菲伊自告奋勇参赛。不知道是从哪里拿来的，她手中握紧著木剑。她挥了一下确认手感后，养父眯起了眼睛。

「喂喂喂，这不是个中高手吗？」

「父亲好像很高兴呢。」

「因为刚才不够尽兴。」

养父高兴地笑了。他不是在讽刺，而是纯粹因为可以跟强者交手而高兴吧。

「总之，加油啰。」

「先留下木剑再走。」

克罗洛在木剑放在地上，朝艾琳娜走去。

「辛苦了。」

「我真的累了。」

克罗洛在艾琳娜旁边坐下。明明只打了几分钟，却筋疲力尽。体力就不用说了，总觉得连心力都掏空了。

「菲伊与克罗洛大人的父亲，谁比较强呢？」

「大概是父亲吧？虽然我希望两人打得难分难解啦。」

「克罗洛大人不认为菲伊会赢吗？」

「不认为。至少第一次是父亲会赢。」

双方都强到凭克罗洛的程度难以推测实力，尽管如此，克罗洛仍深信第一次是养父会赢。不对，应该是深信菲伊会输。

克罗洛将视线转向养父与菲伊。两人保持约五公尺的距离对峙。菲伊拿著木剑摆出中段姿势，养父则扛著木剑。在这个阶段感觉是菲伊有利。因为养父扛著木剑，能使出的第一招有限。面对菲伊这样的强者，这个让步的影响太大了。

「我要上──」

「欧啦啊啊啊啊！」

抢在菲伊说完以前，养父就出招了。他将扛著的木剑掷出。菲伊弯膝应对木剑。不知道她是预测了攻击，还是当机判断。不管怎样，她的应对能力都很优秀。但是──

「噫耶耶耶耶耶耶！」

「──！」

养父发出怪声，挥下木剑。菲伊一瞬间僵住不动，用木剑挡下攻击。她究竟是对什么吃惊？怪声吗？还是讶异于养父用克罗洛的木剑？不对，她也有可能是不小心以先前的战斗为基准衡量养父的实力了？

「噫耶！噫耶！噫耶耶耶耶耶耶！」

克罗洛讶异纳闷的同时，养父也持续攻击。养父发出怪声，不断挥下木剑。

「慢、慢著！且慢！」

「噫耶！噫耶！噫耶耶耶耶耶耶！」

落入守势的菲伊大声抗议，但养父仍不断挥下木剑，似乎不打算重新来过。唉，站在养父的立场是当然的。克罗洛也不会在自己占上风的情况重新开始。

「我、我希望你能等一下！」

「噫咿咿咿咿咿！」

当然，宛如暴风雨的猛攻就是不停歇。至此菲伊似乎发觉养父无意重新来过，她抓到攻击破绽，使出华丽步法擦身穿过养父旁边。接著便远远拉开距离──

「太奸诈了！」

菲伊指著养父说道。她泪眼汪汪的，似乎是因为陷入防战而受到打击。

「啊？自己发出宣告后攻击就OK，我主动攻击就很奸诈吗？」

「呜、呜唔，那，那是……」

菲伊吞吞吐吐。

「总、总之！太奸诈了！太奸诈了！既然克罗德大人是那个想法，我也要用神威术！」

「你是幼稚鬼吗？」

菲伊气得跺脚，养父傻眼地说道。随后他脸上浮现浅笑。

那是有所企图时的表情。他或许是想要取笑菲伊吧。

「不过，既然你会用神威术，你要用也可以。」

「真的吗？」

「我不会骗人。」

养父将木剑当成拐杖一样拄著。菲伊发出「呣呣」的声音瞪著养父。

她正在试探养父的意图吧。虽然克罗洛觉得不要认真思考比较好──

「神啊，希望祢借我力量！神威术·活性、神衣！」

从菲伊身上冒出宛如淡墨的黑暗。这是专司混沌的漆黑女神的神威术。活性提升身体能力，神衣则提升防御力。

「受死……接招吧！」

下一瞬间，菲伊的身影消失，留下宛如淡墨的轨迹。清脆的声音响起。看向声音方向，只见养父扛著木剑挡下菲伊的攻击。一瞬间就绕到背后的菲伊很厉害，但挡下攻击的养父也很厉害。养父一挥木剑，菲伊就如被弹开般往后跳开。

「居然从背后殴打慈祥老人家，敬老精神是不是不够啊？」

「慈祥老人家才不会发出怪声突袭！」

养父重新面向菲伊说，菲伊一脸愠怒地回嘴。

「你说得对。既然如此，下次从正面全力攻过来。」

「这样你或许会死喔？」

「如果你这种程度就杀得了我，我早就挂了。废话少说，放马过来。即使你用尽全力也赢不过的男人就在这里。」

「我知道了！」

养父扛著木剑招手示意，菲伊提高嗓门回应。虽然这摆明是在挑衅，但菲伊这名剑士就是会在这时候中计。

「神啊，希望祢祝福我的剑！神威术·祝圣剑！神啊，希望祢再多借我一点力量！神威术·活性、神衣！」

宛如黏稠岩浆的黑暗包覆木剑，起初像淡墨一样从菲伊身上冒出的黑暗，浓度与量都明显增加了。克罗洛开始感到不安，担心她该不会真心打算要杀死养父吧。

「我要上了！」

「……嘿咻。」

菲伊的身影消失不见的瞬间，养父在绝妙的时机当场坐下。

碰！冲击声响彻一带──

「我的全心全力，挫败了！」

菲伊整个人飘在空中。原来她绊到了养父。即使目睹人飘在空中的光景，克罗洛也不惊讶。克罗洛反而觉得既然她是以快到看不见的速度绊倒，会飘在空中也是当然的。

「喝啦！」

「小意思！」

养父坐著投掷木剑，菲伊尽管飘浮在空中，仍迅速弹飞木剑。

就在她勉强著地时──

「喝啦啊啊啊啊！」

养父的踢击炸裂，菲伊撞上围墙。神威术的效果似乎还在持续，看起来没有造成什么伤害。

「好，我要回去了。」

「阁下请留步！我无法服气！」

养父正要进屋里，菲伊就抱住养父的脚。

「再一次！再打一次！」

「混帐东西！再打一次或许是我会输掉吧！」

「不然给我建议！我想要建议──！」

「我知道了，手放开啦。」

养父厌烦地说完，菲伊乖乖地放开手当场跪坐。

「你太依赖才能了，就是这样。」

「我希望你能再更具体一点地教我。」

养父正要回屋里，菲伊再度抱住养父的脚不放。

「你很笨，经验又不足！」

「听不懂！再更具体一点！再更具体一点教我！」

「真拿你没办法啊。」

养父深深叹气。克罗洛第一次看到养父这种模样。

「你很强。虽然在我看来不成熟到极点，但在同辈里实力是顶级的。到这边为止，你总该听得懂吧？」

菲伊依然抱住养父的脚不放，点头如捣蒜。

「你因为小有才能，不曾有苦战的经验。所以在该动脑的场面就不会想要动脑，会像刚才一样中了白痴的挑衅自取灭亡。照这样看来，你感觉会轻易中敌人的计。」

「呜咕！」菲伊懊恼地哀嚎。她回想起盗贼那件事了吧。

「不只那样。一不如意就立刻失常，这就证明你心态不够坚定。我不会要求你常处于战场，但战斗时要绷紧神经。」

「我不擅长动脑。」

「笨蛋有笨蛋动脑的方式。这么一来就不会成为真正的笨蛋。」

「感谢指导。」

菲伊放开养父，鞠躬道谢。随后，养父敲了一下菲伊的头。

「你为什么揍我呢？」

「等我有心情时，再多指导你一下。」

「谢谢阁下！」

克罗德扛著木剑如此说道，菲伊开心地回答。

「这样我就安全了。」

「真像克罗洛大人的作风。」

艾琳娜傻眼地表示。

※

晚上──蕾拉在舒爽的疲劳感包围下，前往自己的房间。麦拉的指导虽然严格，但总觉得光是今天一天就学到了很多东西。最大的收获就是发觉人生还有士兵以外的选项吧。也有当女仆辅佐克罗洛这条路可走。

一想像自己当女仆奉侍克罗洛的模样，蕾拉的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蕾拉轻轻摇头。不行，自己是女仆。必须时时刻刻留意视线才行。自己的态度会影响老爷──克罗洛的评价。蕾拉一进房间──

「唷，蕾拉。」

「老爷！」

蕾拉吓得跳了起来。因为克罗洛坐在她的床上。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是来见蕾拉的。」

克罗洛一起身就靠了过来。他静静地按住墙壁，双唇凑近蕾拉的耳边。

他一如反常地积极。这也是女仆服的力量吗？

「可以吧？」

「不可以，老爷！我还在修行中！」

「回应求欢也是女仆的工作吧？而且你穿成那样，我实在把持不住。你要负起责任。」

「请、请饶了我，老爷。」

蕾拉别过脸去。但她总觉得克罗洛的话也有道理。

「可以吧？」

「呃，是。」

蕾拉点头时感觉到视线。转头就发现麦拉──教官大人看著这边。

她从门缝看著这边的模样有几分像恶魔。稍后克罗洛也看向门。

「呜呃！是麦拉！」

「少爷，您打破了承诺，对吧？」

「我才没承诺那种──！」

克罗洛当场瘫软跪倒。不知何时移动到背后的教官大人勒昏了克罗洛。

她真的是不知何时移动到克罗洛背后的。不只是速度快。主要是出其不意。

那个现象让人只能如此作想。

「真是的，您居然打破承诺，我得处罚您。」

教官大人抓著克罗洛的后领迈步走去。

「少爷，我会好好疼爱您。疼得您又哭又笑，再也不敢戏弄女仆。」

呵呵、呵呵呵──教官大人阴郁地笑了。蕾拉只能守在原地看著被拖走的克罗洛。就这样，第二天晚上的夜更深了。

第三卷 过场 法娜

以前看过的书有类似的动物对吧。叫什么名字来著？法娜一边承受著充满酒臭味的呼气，一边仰望著骑在自己身上摆动腰部的男子──拉玛尔五世。

拉玛尔五世很肥。肚子凸到快要破裂，稀疏的头发充满皮脂，发出油亮的光泽。这是半辈子沉溺于饱食与酒精的结果。

不管再怎么注重养生，到了五十岁就渐渐难掩衰老。例如第二近卫骑士团团长──塔乌尔·艾尔纳多伯爵，虽然体格跟牛头人或爬虫人不相上下，但听说最近也自觉衰退，致力于培育后进。就连锻炼不懈的骑士都那样了，拉玛尔五世会肥胖是当然的结果。

虽然拉玛尔五世是连自己都管理不好的男人，却拥有名君的美誉。他身为君主获得一定评价，是距今三十年前──帝国历四○○年的事情。

当时，帝国处于混乱动荡之中。先帝驾崩引发的皇位继承之争，发展为将帝国一分为二的内乱，更有蛮族趁著这场混乱从北方入侵。再加上帝国东北部的都市靠著交易获得的莫大资金，强化军事力接连宣布独立，缔结军事、经济同盟，建立了名为自由都市国家联邦的势力。

自由都市国家联邦诞生，导致帝国失去三分之一的领土与交易路线，就连剩下的领土都遭到蛮族蚕食，尽管处于这种危机状况，双方阵营的贵族不仅无法采取有效手段，甚至无法平定内乱。

当时十八岁的拉玛尔五世不论身分，录用有能的人才，克服了这个难局。他不顾旧臣意见，纳入麾下的佣兵团展现了精彩的活跃。佣兵团打破胶著的战况，带领拉玛尔五世率领的国军获得胜利。

当上皇帝的拉玛尔五世，将叛乱首谋者，也就是以亲弟弟亚尔佛特为首的一干人等处刑之后，积极讨伐蛮族。在激战的最后，将蛮族放逐到亚列欧斯山地，册封佣兵团团长为南部边境地带的领主，防止蛮族再度入侵。

于是帝国脱离危机，但军事及行政机关待重组、疲弊的国土待复兴，该做的事堆积如山。这时候，拉玛尔五世指派某官员解决问题。该官员，正是现在的克菲乌斯帝国宰相亚尔科尔。

亚尔科尔著手处理各式各样的问题，最大的功绩就是整顿以往未明确区分的行政机关，明确订定各局的权限与责任所在。换言之就是大幅限制权力私用，在发生问题之际能够迅速应对。

由于前述事迹，一般认为拉玛尔五世拥有辨识他人才能的慧眼与赋予对方充分权限裁量的度量，将拉玛尔五世评价为名君。

但是，法娜对他的评价不一样。拉玛尔五世是败类。沉迷酒精，连有未婚夫的女官都用极其野蛮的方法染指，是最差劲的人类。那就是法娜所知道的，名为拉玛尔五世的男子。

十五年前──法娜以女官身分进入宫廷没多久，就被拉玛尔五世临幸。这并非她所愿。她有情同兄妹一起长大的未婚夫，而且真心爱著未婚夫。当她发觉自己怀孕时，甚至考虑自绝性命。结果在亚尔科尔宰相的说服下舍弃这个念头──

之后，由于亚尔科尔宰相鼎力相助，法娜成为公妾，生下拉玛尔五世之子──怀著小小的恶意取名为亚尔佛特。法娜本来也考虑过专心扶养孩子，但她最后选择当女官继续工作，时而成为同僚商量的对象、时而照顾新人，久而久之就晋升为女官长，率领众多部下。

虽然法娜不认为升迁只靠自己的力量，但自认实至名归。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动物叫作什么名字呢。印象中──

「喔喔！法娜！法娜！」

「啊啊！陛下！陛下！」

想起来了。印象中叫作海象这个名字──法娜思考这种事的同时发出娇喘，双腿扣住拉玛尔五世的腰。

「噢喔！噢喔！」

「啊啊！」

拉玛尔五世发出近乎野兽的嘶吼，在法娜体内泄欲。他泄欲完毕之后，拔出发软的分身，伸手拿起放在床边的红酒瓶。将最高级红酒当成水一样牛饮。

法娜望著拉玛尔的背小口叹气。希望差不多能就此结束，这是她真实无伪的心声。她还得准备舞会，而且假装有感觉意外地累人。明明翻云覆雨过无数次，为什么拉玛尔五世都不会发觉这是逢场作戏？法娜实在纳闷得不得了。

拉玛尔五世粗鲁地抹了抹沾到红酒的嘴角，重新面向法娜。他浮现好色的淫笑蹭过来。法娜尽管厌烦，仍浮现了笑靥。她自认摆出妩媚的微笑，却没有自信。

这时，小小的声音响起了。尽管只是玻璃杯破掉──

「咿、咿啊啊啊啊啊！」

拉玛尔五世发出惨叫翻下床，作势钻进床底下。床与地板之间姑且有缝隙，但顶多只有虫子钻得进去吧。他突然转头绷紧了脸。

「原、原谅朕！原谅朕，亚尔佛特！朕当初也不想杀你啊！」

拉玛尔五世注视著虚空大叫。虽然在法娜眼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不知道是酒精作用、还是心病使然，在他眼中似乎看得见处刑的弟弟──亚尔佛特的身影。虽然这样工作就结束了，但厌烦的感受依旧不变。一想到这就是帝国的皇帝，心情就荡到谷底。

法娜坐在床缘，俯视著拉玛尔五世。

「陛下，请保持理智。」

「喔喔！法娜！」

拉玛尔五世宛如求救般抱住法娜的脚不放。法娜大可以踹开，但即便是这种男人，他毕竟是皇帝。必须谨守最起码的礼仪。

「朕……该怎么做才会得救？不管再怎么沉迷酒色、麻醉自己，亚尔佛特的影子始终挥之不去！口口声声要讨回国家，责备折磨朕！」

「我想想喔。」

这个人真的是无可救药呢──法娜伸出手指抵著嘴唇。

「不然，写信表示将国家让给亚尔佛特大人如何呢？」

「那、那样朕就会得救吗？」

「是，当然。」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法娜在心中吐嘈，露出微笑。

接著，拉玛尔五世睁大眼睛──全身赤裸地冲出寝室。

法娜将凌乱的床单拉平，脸埋进枕头。

「看他那个样子，似乎活不了太久。如果可以，希望陛下赐予领地给我家孩子呢。」

法娜不曾想过送自己的孩子──亚尔佛特坐上皇位。她身为母亲固然爱孩子，但不认为当皇帝是幸福的事。而且──

「我家孩子不是当皇帝的料。」

法娜叹著气，静静地闭上眼睛。

第三卷 第四章『舞会』

厢型马车的门打开，一阵风吹进来。载著寒气的风令人切实体会到冬天到来。

「克罗洛大人，抵达了。」

「谢谢，菲伊。」

克罗洛向菲伊道谢之后来到车外，注视著眼前的建筑物──亚尔德米兰宫殿。亚尔德米兰宫殿是位于帝都郊外的宫殿。基础是先帝建造的砖造城馆，现在称为旧城馆。

那栋建筑物的左右──东西则是新城馆。新城馆构成亚尔德米兰宫殿外观的特徵。所谓特徵就是对称性（symmetry）──简直就像照镜子一样，亚尔德米兰宫殿所有事物都做成左右对称。

虽然给人偏执的感觉，但如此设计是有理由的。这是为了避免新旧贵族碰面。他们甚至规定旧贵族在东馆，新贵族在西馆，贯彻得非常彻底。听说原因是养父他们后，克罗洛总觉得过意不去，不过──

「月色真美。」

「克罗洛大人站在那里，其他人下不了车。」

克罗洛仰望月亮感叹，菲伊不禁吐嘈。因为菲伊所言甚是，克罗洛空出位置。接著，养父与麦拉下了车。

养父穿著类似军服的服装，麦拉则是穿著黑色礼服──彷佛有肩带的紧身胸衣搭配大波浪裙的服装。就类似晚礼服吗？

接著下车的人是艾琳娜。她穿著连身裙型的礼服。礼服各部分加上花边，裙襬很大。大概是因为戴著及肘手套的关系，她看起来像绘本出现的公主。

「感觉终于恢复真正的自己了。如何？好看吗？」

「很好看喔。」

「是吗？谢谢。」

艾琳娜冷淡地回应。最后下厢型马车的人是蕾拉。

她的礼服款式跟麦拉的很相似，但颜色是白色的，而且没有肩带。

蕾拉忸忸怩怩，大概是因为害羞，作势遮掩胸部。

「老、老爷，如何呢？」

「非常漂亮喔。」

褐色肌肤与白色礼服非常相称。

「我们去马厩──」

「那就交给我们吧，请大姊先过去。」

「但是，我身为上司……」

菲伊发出呣呣的声音，为难地皱眉头。她瞥了瞥克罗洛。

见克罗洛点头，菲伊破颜为笑。

「那么，就拜托你们了。」

「嘿，包在我们身上。弟兄们，赶快把马带去马厩。」

「「「嘿！」」」

萨布他们前往马厩。

「好冷、好冷。我们赶快进去了。」

养父迈步走去，麦拉紧跟在后。

「我们也走吧？」

「等一下！」

克罗洛正要迈步走去，就被艾琳娜叫住了。

「怎样？」

「唉，真是外行。这种时候男士要担任护花使者吧？」

「原来如此。那么，请。」

克罗洛伸出手，于是艾琳娜随意挽住他的手。

「我也可以吗？」

「那当然。」

「谢谢。」

蕾拉道谢，挽住克罗洛的手。

「跟对我的态度不一样耶？」

「一样啦，一样啦。」

「唉，算了。」

（插图010）

艾琳娜虽然不满，但克罗洛迈步走去，她也默默跟上。过了一会儿，旧城馆的玄关映入眼帘。两名男子站在那里。他们身穿白色制服，大概是近卫骑士团团员吧。两人都体格魁梧。蕾拉将克罗洛的手挽得更紧了。

「怎么了？」

「像我这样的混血精灵同行真的好吗？果然还是──」

「如果被拦下来，就交给父亲处理。而且父亲就是为了应付那个情况，才走前面的。」

养父他们一靠近，两名近卫骑士便不发一语地相视点头。

「慢著！这里不是亚人──！」

「叨扰了。」

两名士兵交叉长枪阻挡去路。养父抓著两人的头去撞门。

一声巨响，在旧城馆大厅的贵族们都表情一愣地看著养父。

养父从鼻子发出哼的一声，将两名近卫士兵扔到地上。

两人滑过地板，很快就站了起来。该称赞他们真不愧是近卫骑士吗？

「你这个无礼之徒！这里是──！」

「混帐东西！称呼别人为亚人的家伙没资格说无礼！」

「「唔！」」

养父大声一喝，两名近卫骑士不甘心地低吟。克罗洛一行人是受邀前来亚尔德米兰宫殿。然而两名近卫骑士却将人拦下，使用亚人这个蔑称。显而易见哪一边才是无礼之徒，但贵族们摆明嫌恶地瞪著养父的方向。

近卫骑士持长枪的手使力，养父浮现狰狞的笑容。就在克罗洛认为这样下去或许会发展成械斗时──

「克罗德阁下！」

呼唤养父的声音响起。身穿白色军服的彪形大汉介入养父与近卫骑士之间，应该是听到吵闹声前来吧。虽然养父也很高，但那个人更高，且更壮。体格匹敌牛头人或爬虫人。

花白的头发剃得很短。诉说战历的脸庞残留无数伤痕，却有一双圆滚滚的眼睛，伤透脑筋地搔头的模样，给人讨喜的感觉。

「塔乌尔？这不是塔乌尔吗！」

「好久不见了。」

「毕竟我多半待在南部边境，你则是待在洛乌吉皇帝直辖区。势必久久才见一次面嘛。」

「就是说啊。」

彪形大汉──塔乌尔语气感慨地回应。塔乌尔·艾尔纳多伯爵之名，克罗洛也早就耳闻。他是第二近卫骑士团团长，外号『铁壁』，是身经百战的强者。

「所以，你来做什么？如果是来替这些家伙撑腰的，就算是你……你懂吧？」

「克罗德阁下不管到几岁都是克罗德阁下啊。」

养父手指关节喀喀作响，塔乌尔小口叹气，深深低头致歉。

两名近卫骑士倒抽一口气。毕竟他们害上司出面道歉，会有这种反应也是当然的。

「我为部下的无礼道歉。就当作是给我面子，能不能息怒呢？」

「真拿你没办法。」

「感激不尽。」

塔乌尔抬起头来，视线转向两名近卫骑士。

「你们两个都回岗位。接下来无论是谁，一律当作皇女殿下的客人迎宾。」

「「是！非常抱歉！」」

两名近卫骑士敬礼之后离开大厅。

「你是不是没把部下教育好啊？」

「哎呀，真是汗颜。」

塔乌尔取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他忽然看向克罗洛。

「克罗德阁下，那边那位是？」

「喔，是我和艾露亚的孩子。」

「你们两个，等我一下可以吗？」

克罗洛一使眼色，蕾拉与艾琳娜就放开了克罗洛。

「幸会，塔乌尔阁下。」

「有劳费心，克罗洛阁下」

克罗洛走过去敬礼，塔乌尔微微面露苦笑，也跟著敬礼回应。虽然是不标准的敬礼，让人感觉他是个千锤百炼的庶民军人，但以他的情况，那样反而才成体统。

「我听闻了克罗洛阁下的战功。听到消息时虽然讶异疑惑，但既然是克罗德阁下的儿子就说得通了。」

「不，我会获得过分的名誉，是托部下的福。因为当时部下搏命战斗，我现在才能像这样活著。」

塔乌尔重新面向养父，浮现粗野的微笑。

「克罗德阁下身为父母也是一流啊。」

「嘎哈哈！是不是、是不是！」

养父发出高笑声的同时朝西馆迈步走去。麦拉文静地追在后面。

「原来克罗洛大人也有尊敬长者的心。」

「喔，原来你知道啊。」

「我好歹是准贵族，至少知道国军最高阶级是大队长。」

就如艾琳娜所言，国军最高的阶级是大队长。这是因为帝国采行的制度以大队为最小编制单位，平时配置在据点，紧急时则动员召集编制军团。

「我总是很遵守礼仪啊。」

「居然可以睁著眼睛说梦话，真是佩服佩服。」

艾琳娜酸了克罗洛后挽住他的手臂，蕾拉稍微晚了她一步，也挽住克罗洛的手。

「我不是很擅长跳舞。」

「老爷，我不会跳舞喔？」

「我觉得应该不必担心跳舞的问题。」

克罗洛追在养父他们后面，在长长的走廊前进。走廊尽头是厚重的门扉。

在一旁随侍的女官打开门，只见一群老人在那里喝酒。

也有人吃著佳肴，但没有半个人跳舞。

「大家都对跳舞没兴趣。」

「就是这样，我才讨厌新贵族呀。」

艾琳娜唾弃道。

养父拿起放在桌上的木制酒杯。木制酒杯长得很像木桶。

「大伙们！都有酒吗！」

「「「「「「「喔！」」」」」」」

养父一呼喊，老人们就高高举起红酒杯或木制酒杯。

夫人们则是坐在椅子，手拿红酒杯相谈甚欢。

「明明应该是来参加舞会的。」

「毕竟父亲他们不会跳舞啊。」

或许应该说是没有机会学跳舞。

「你也来一杯。」

克罗洛从养父手中接过装著啤酒的木制酒杯，一仰而尽。

「喝得真乾脆！」

「真不愧是克罗德的儿子！」

「是不是、是不是！」

老人们鼓掌叫好，养父颇自豪地挺起胸膛。

「我可以稍微离席吗？」

「是无妨，但要赶快回来喔。」

「好，我答应你。」

艾琳娜满面笑容，点了点头后走出舞会会场。

她应该是打算去东馆寻找母亲的仇家吧。虽然不见得会幸运遇到──

「菲伊！」

「……」

克罗洛一出声呼唤，菲伊立刻跑了过来。只不过她不发一语。因为她像仓鼠般嘴里塞满料理，所以发不出声音。

嚼、嚼、咕噜──菲伊终于把料理吞下去了。

「有什么事呢？」

「菲伊是贵族对吧？」

「那当然。我是穆黎法恩家的当家。」

菲伊从鼻子发出嗯哼一声，骄傲地挺起胸膛。

「虽然没落了啦。」

「才、才才、才没没落！只是有点……」

「只是有点？」

「只是变得有点遗憾而已！」

菲伊涨红了脸这么说道。

「克罗洛大人叫我来是特地为了挖苦我吗？」

「我想拜托你护卫艾琳娜。」

「护卫吗？」

菲伊虽然一脸顺从地点点头，但视线紧盯著肉料理。

「我会预留菲伊的份。」

「遵命！」

菲伊向克罗洛敬礼后冲出舞会会场。

※

大键琴流出乐音。乐音宛如雨声淡淡地保持一定节奏。

但是，加上笛声与打击乐器后，大键琴的音色带著深深的哀愁。

在充满那种乐声的舞会会场，贵族们轻缓地踩著舞步，摇动身躯。

手稍微碰到的瞬间，腼腆微笑。彷佛情投意合。

我以前也是那种感觉吧──艾琳娜手拿红酒杯，凝视著跳舞的男女。

男方穿著近卫骑士的白色军服。有著一头自然卷，皮肤晒得黝黑。

他的眼神很和善。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菲利浦。」

艾琳娜低声说出男人的名字。语气平板得连自己都惊讶。

尽管未婚妻下落不明。他仍然笑著。

光是这样就知道他参与了袭击。那袭白色军服也让艾琳娜更加笃定。

近卫骑士是国军的精英。不仅要求实力，还要求家世。

而且若没有高层推荐，连入团测验都无法报名。

菲利浦大概是以协助叔父换得金钱报酬，用那笔钱贿赂了吧。

艾琳娜将红酒杯举至胸部高度，放开了手。

红酒杯掉到地上摔碎了。菲利浦停止跳舞，看著艾琳娜的方向。

他简直像遇到幽灵般表情僵硬。

艾琳娜嗤笑著转身就走。他一定会追过来吧。为了杀死自己。

但是，艾琳娜也一样。

「快，来追我吧。这次换我杀死你。」

※

克罗洛在蕾拉的随侍下啜饮著葡萄酒时，门突然打开了。

喧嚣戛然而止。不是因为门打开了，而是因为开门的人是蒂莉雅。

蒂莉雅身穿著深红色礼服。

上半身是大挖胸的紧身胸衣，下半身是装饰著波浪边的大裙襬。

蕾拉与艾琳娜的礼服加起来处以二就是这种感觉吧。

「克罗洛！」

蒂莉雅踩著粗鲁的脚步走近克罗洛。她站在眼前，傲然挺起胸部。

总觉得她的胸部比穿著军服时更大。真是下流的胸部。真的是很下流。

「难得我邀你参加舞会，你却不来打招呼是在做什么。」

「在喝酒。」

「为什么看著我的胸部说话？」

「真是下流！」

「哪里下流了！」

克罗洛大叫著，蒂莉雅也以大叫回应。

「会让人觉得蒂莉雅的本体是海咪咪呢。」

「这句话就是你的遗言了，对吧？」

蒂莉雅凹著手指，关节喀喀作响。糟糕。或许喝太多了。

一条粗壮手臂冷不防环住克罗洛的脖子。手的主人不是蒂莉雅，而是养父。

「过来这边。」

「好痛！很痛耶！」

养父维持把克罗洛的头锁在腋下的姿势，带著他移动到距离蒂莉雅十公尺外的地方。

他到这时才终于放开克罗洛。

「那个波霸是何方神圣？」

「她是蒂莉雅。第一皇位继承者，蒂莉雅皇女。」

「那个波霸就是拉玛尔的女儿吗？」

养父转头越过肩膀凝视蒂莉雅后，重新面向克罗洛。

「长得一点都不像。」

「原来父亲见过皇帝陛下。」

「内乱时一天到晚见面。内乱结束之后就一次都没见过了。」

「真是过分。父亲是结束内乱的功臣吧？」

「别那样说。当皇帝的人有很多苦衷。」

「父亲的心胸意外宽大呢。」

「意外是多余的。」

养父没好气地说道。

「所以，你觊觎那个波霸吗？」

「并没──」

「如果是的话，我劝你不要。」

养父抢在克罗洛说完前警告。明明是他先问的，至少听听自己的说法吧。算了，醉汉都是这副德性吗？

「那个波霸你无法掌握。」

「我的确是无法掌握。」

克罗洛比出抓握的动作。

「但是，为什么要提醒我那种事？」

「听好？你尝到女人的滋味后，或许多了几分自信，但那种时候最危险。身处危险之中，会看不见危险。」

养父以老兵劝告新兵的语气说道。

「如果要比喻，你就是披著狼皮的羊。」

「那就只是羊吧？」

「但是，那个波霸是天生的狮子。」

养父无视克罗洛的话，这么说道。

「你甚至有可能被强行侵犯。」

「怎么可能，对方可是皇女大人喔。」

「听好，千万不能大意。大意就会被榨乾喔。」

养父神色凝重地说道，但这番话听起来只像醉汉在胡说八道。

「我要走了，你绝对不能大意。否则会成为创伤喔。」

「我知道了啦。」

见克罗洛点头答应，养父便走向老人群。

「话讲完了吗？」

「如你所见。」

「那么，走了。」

蒂莉雅抓著克罗洛的手迈步走去。穿过西馆走廊，进入旧城馆。

这时克罗洛才理解她的目的。她打算带克罗洛去东馆。

「等、等一下！」

「你默默跟来就对了。」

蒂莉雅无视克罗洛的抗议，毫不迟疑地在旧城馆前进。

「真是的，为什么非得由我去迎接你不可。说起来，在你抵达帝都时就应该来打招呼了吧。」

「就算你那么说──」

「怎样？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没事。」

克罗洛垂下头，跟在蒂莉雅后面。两人穿过旧城馆，进入东馆──舞会会场。

音乐戛然而止，旧贵族的视线集中在克罗洛与蒂莉雅身上。老实说，感觉很不自在。

但是，半晌之后，音乐再度奏起，旧贵族继续跳舞。

不利的事就当作没看到，这也是旧贵族必备的能力吧。

「对心脏很不好耶。」

「是你太胆小了。」

克罗洛按著胸口说完，蒂莉雅一脸没好气地说道。

「你赢过我，那个伊葛──」

「唷，皇女殿下。」

气定神闲的说话声打断蒂莉雅的话。甜腻的香水味飘了过来。

克罗洛看向声音方向，只见一名女性走过来。对方是名穿著紧身胸衣型礼服的女性。

以女性而言她的个子很高，体格肌肉发达。胸部也──相当平。

五官中性，涂著厚厚口红的嘴唇歪扭成嘲笑的形状。

只不过，对方的眼睛很和善，所以看起来只像是故意使坏而已。

「……里约·凯隆伯爵。」

「你就是现在的艾拉奇斯侯爵对吧？」

无视蒂莉雅的女性──里约·凯隆伯爵，生硬地挽住克罗洛的手。

「不肯帮忙介绍小弟我吗？」

「他是里约·凯隆伯爵。第九近卫骑士团的团长。」

蒂莉雅强调「他」的部分。称呼「他」就表示里约是男性吧。

他有女装癖吗？不，这种纤细敏感的话题不应该深究。

「呵呵，幸会，克罗洛·艾拉奇斯侯爵。」

「我才是，幸会，里约·凯隆伯爵。」

「可以叫小弟里约吗？」

「也可以叫我克罗洛就好喔。」

「谢谢，克罗洛。」

里约这么说完，将胸部抵了过来。总觉得触感微妙地软。

「接下来要不要来小弟家？小弟会带给你难忘的一晚喔？」

「男人勾引男人做什么！」

里约搂住克罗洛的脖子后，蒂莉雅涨红脸大叫。

男人这个词让里约浮现哀伤的表情。

「虽然皇女殿下说小弟是男人，但小弟的心是女人。」

「……原来如此。」

意思是性别认同障碍吗？虽然只能想像，但这个世界对性别并不宽容，他想必不好过吧。

「不能从朋友当起？」

「克罗洛！那家伙是男人喔！」

「因为都是男人，所以才说从朋友当起啊。」

里约感到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睛。

「克罗洛真有趣。被小弟勾引的人，一般都会逃走喔。」

「虽然我无法接受你的勾引，但不至于逃走。所以，如何？」

「从朋友当起无妨喔。」

「太好了。」

克罗洛松了一口气。他本来担心要是惹里约生气了该怎么办。

「我身为朋友有话想说，可以吗？」

「什么事？」

「要留意让妆更自然一点比较好吧？」

「真是的，口红都掉了。」

克罗洛用手指擦掉口红，里约装模作样地耸耸肩。

「还有，香水味太重了。」

「克罗洛真是不留情面。」

里约小口叹气。

「我知道了。香水没办法，但妆我马上就重化。」

「我想到时候我大概已经回西馆了──」

「如果克罗洛不在，就去西馆找人，对吧？」

「就是那么回事。虽然西馆已经成了酒局，里约看到应该会很吃惊就是了。」

「那比较合小弟我的个性。呵呵，今晚似乎喝得到美酒呢。」

里约转过身去，离开舞会会场。

「唔呶呶，他究竟是怎么闯进会场的。」

「你当初没邀里约吗？」

「那当然。那个男人是搞砸活动的惯犯。」

「里约看起来不像那种人。」

「唔呶！」

「我知道了。我们不聊里约。」

蒂莉雅瞪著克罗洛，克罗洛马上举双手投降。

「克罗洛，我们走。」

「又要移动吗？」

「走走而已。」

蒂莉雅挽住克罗洛的手后迈出步伐。丰满的胸部抵著克罗洛的上臂。

虽然克罗洛想专注在这个柔软的触感上，但旧贵族的视线很螫人。

不过，话说回来──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像在卖弄的举动？」

「怎么，你发觉了吗？」

「如果你平常就会用胸部抵著我，我就不会发觉了。」

「谁要做那种事啊！」

蒂莉雅涨红了脸说道。

「其实……这场舞会还兼了相亲目的。」

「为什么连父亲他们都被邀请来了？」

「因为这场舞会没经过充分准备，就仓促地举行了。结果就是凑不到人。由我主办的舞会要是凑不到人，这样会很不妙。」

「结论就是虚荣心？」

「至少说是面子啦。」

蒂莉雅愠怒地说道。

「临时举办的舞会也会有人来──这个事实会彰显出我的力量。」

「父亲他们目的是酒菜喔。」

「只要肯来就好了。」

蒂莉雅勉为其难地说道。皇女似乎也有很多苦衷。

「你特地带我来东馆是──」

「避桃花。我还不打算结婚。」

「喔～是吗？」

「我们是朋友吧？」

「是没错，但男人是会期待暧昧的生物喔。应该说，就算是为了避桃花，引发流言反而不妙吧？」

「既然你那么想，就成为配得上我的男人。」

「总觉得听到了非常傲慢的台词。」

「我可是皇女喔？」

「是没错，是没错啦。」

虽然考虑到立场，她会高高在上是当然的，但克罗洛就是无法释怀。

「立下战功，成为皇配……帝国最高贵的女人的丈夫。这不是天下男人的心愿吗？」

「不如等蒂莉雅落魄还比较省事。」

「为什么我非得落魄不可啊！」

「因为感觉我好像会在成为皇配之前就先死了。」

「真是的，你这家伙真没志气。稍微向雷恩哈尔特阁下看齐吧。」

「雷恩哈尔特？」

「你看，他在那里受到女人围绕。」

蒂莉雅抬了抬下巴示意。克罗洛看向那边，只见一名男子正受到女性包围。

对方身穿白色军服。拥有一头柔软的金发，长相充满气质。

他的个子很高，隔著军服也看得出身材锻炼有素。

举止也无懈可击。就连克罗洛都看得出来，可见他是个中高手。

而且散发的氛围也不一样。甚至感觉是他本人发出了光芒。

虽然克罗洛不相信神秘学，但如果人真的会散发出气场，想必就是那种光环。

「雷恩哈尔特·帕拉提姆。帕拉提姆公爵家的嫡子，以第一名成绩从军校毕业后配属至第二近卫骑士团，在神圣雅鲁哥王国进攻时，初次上阵就击败了敌指挥官的强者。同时是掌管秩序的纯白之神的神威术士，外号『圣骑士』。顺便一提，他现在是第一近卫骑士团团长。」

「外挂开太凶了吧。」

克罗洛低声吐嘈，瞪了雷恩哈尔特一眼。随后不小心与他对上了眼。

克罗洛慌张地转开目光。万一对方误会这是在找碴就糟糕了。肯定会挨揍。

「你这家伙还真窝囊。」

「我也这么认为。」

「你无法和雷恩哈尔特当朋友吗？」

「跟天宠之人在一起，我会憋出心病的。倒是女人能对那种人趋之若骛，还真厉害呢。」

克罗洛将视线转向围绕雷恩哈尔特的女性阵容，发现了认识的面孔。

「……菲伊。」

「什么事？」

克罗洛夹杂叹气喊了菲伊一声，菲伊表情一愣，靠了过来。

「菲伊，工作呢？」

「艾琳娜阁下去了阳台。」

「蒂莉雅，你等我一下！菲伊，你去陪蒂莉雅！」

克罗洛将蒂莉雅交给菲伊后，奔向阳台。他有不好的预感。

※

艾琳娜背靠阳台扶手，等待菲利浦。他必定会来。

她有那种近乎笃定的念头。不久之后，菲利浦额头冒汗地现身了。

菲利浦想必相当焦急吧。他不发一语地保持距离。真是没办法。

艾琳娜决定主动攀谈。

「好久不见了。」

「我、我好担心你。艾、艾琳娜，你至今怎么了？」

菲利浦发出不自然上扬的声音说完，艾琳娜差点失笑。

还以为他会对自己陷害的对象──想要杀死的对象说什么，结果竟然是『我好担心你』。

「但是我看你倒是还满开心的耶？」

「那、那是……」

菲利浦欲言又止。跳舞时的他真的看起来很开心。那也是当然的吧？当时他正春风得意。即使建立在牺牲之上，他也肯定很开心。

「唉，算了。我就告诉你我至今怎么了。」

「喔、喔喔。」

菲利浦神情顺从地点头，松开军服的衣领。

「家里遭到盗贼袭击后，我被卖给奴隶商人。」

「──唔！」

菲利浦倒抽一口气，艾琳娜不以为意地继续说：

「当时真的很惨呢。因为要保留商品价值，所以没遭到强奸，但那些家伙会轻易地使用暴力。反抗就打。顶嘴就打。杀鸡儆猴地打。我不知道挨了几次打。」

艾琳娜想起当时变得像怪物的自己，不禁快要落泪。但她强忍了下来。

「我在狭小的牢笼中，一边饱受痛苦，一边催眠自己。菲利浦一定会来救我。一定会帮我开门救我出去。我当时这么相信。我当时相信你会来救我！」

「……喔、喔喔。」

艾琳娜如此怒吼后，菲利浦宛如被打上岸的鱼般嘴巴一张一阖。最后，他阖上嘴，敷衍地笑了。

「我没能去救你，这件事我道歉。但是，我也有苦衷。虽然发生许多事，但你活著回到了我身边。那样就好了吧？」

「是呀。或许那样就好了。」

「就是说啊。现在应该要庆幸我们能再次重逢。」

菲利浦松了一口气这么说道。

「但是，你是怎么得救的呢？」

「有人买下我当作奴隶。」

「得向那个人道谢才行呢。」

「我已经充分道谢了。用这副身体。」

「那是什么意思？」

「你听不懂吗？那个人买下我当作奴隶。我的纯洁被那个人夺走了。我曾经被他侵犯一整晚、曾经被迫学猪叫，也曾经被他侵犯了秽穴，你懂吧？这样你还会庆幸你我的重逢吗？还能像以前一样爱我吗？」

「那当然。艾琳娜，让我抱紧你吧。」

菲利浦说完后，靠了过来。

再更近、再更近一点──艾琳娜在内心窃笑。她悄悄摸著手套。

手套底下预藏了细身短剑。尽管剑身狭窄，但只要刺中，应该杀得死人。

就是现在！这么心想的艾琳娜踏出步伐，但菲利浦伸手的速度更快。

他握住艾琳娜的脖子，更加使力。他想要将艾琳娜推下阳台。

「菲利浦！」

「是你不好。不乖乖任人豢养，偏偏跑到这种地方。」

尽管快要被推下阳台，艾琳娜仍瞪著菲利浦。

「是你！你害死了母亲大人！」

「那是你的叔父主导的阴谋。我只有将佣人的尸体伪装成你的尸体而已。」

「我要杀了你！」

「用这把短剑吗？」

菲利浦抽出短剑，浮现卑劣的奸笑。

「因为是现在，我才能说出口，我一直很讨厌你。明明只是准贵族，却老是炫耀家财、炫耀知识！」

「我没炫耀！」

「少骗人了！」

菲利浦的手使力。

「你懂我的心情吗？你懂我一直被瞧不起是什么心情吗！每当你炫耀家财与知识时，我就窝囊得快要疯掉！」

菲利浦忽然放松了力道。

「现在的未婚妻……你的表妹很可爱喔。虽然有点笨，但不会像你一样瞧不起我。女人果然还是有点笨才刚好。绝对不该跟有学识的女人订婚！」

菲利浦扬起短剑。但艾琳娜并没有移开目光。

她认为移开目光就输了。就在那时候──

「天枢神乐！」

「咿！」

漆黑的球体包住菲利浦拿短剑的手，菲利浦发出惨叫往后跳开。

艾琳娜一边咳嗽一边抬起头来，只见克罗洛站在那里。

※

幸好赶上了──克罗洛介入艾琳娜与男子之间，暂且松了口气。

「艾琳娜，你站得起来吗？」

「……可以。」

艾琳娜摀住脖子站起来，躲到克罗洛后面。

这家伙就是菲利浦吗──克罗洛盯著男子看。他是没有特徵可言的男人。

虽然穿著白色军服，却没有雷恩哈尔特那种气场。

「你就是她的饲主吗？」

「是主人喔。」

菲利浦投以宛如轻蔑的视线。是艾琳娜说了什么吧。

「刚才你看起来像是在掐艾琳娜的脖子。她做了什么吗？」

「因为奴隶闯进了舞会会场，我只是想要修理奴隶罢了。」

「我明白原由了。但你居然伤害别人的财产，你以为你算老几？」

「既然如此，我愿意赔偿你的损失。不，我愿意买下那个奴隶。你想要多少？」

菲利浦语带嘲笑。艾琳娜抓住克罗洛的军服。

可以感受到艾琳娜希望克罗洛别把她卖掉。

「因为艾琳娜很不坦率。这样如何？」

「金币一百枚吗？中古奴隶还哄抬价钱。」

克罗洛一竖起食指，菲利浦便如此说道。

「位数不对。」

「毕竟是连屁眼都被侵犯过的中古奴隶。金币十枚才合理呢。」

「位数还是不对。别看我这样，我很中意艾琳娜。她虽然很跩，但害怕时的表情令人欲罢不能。令人情不自禁粗暴地对待她。」

「所以是叫我奉送金币一千枚吗？」

「位数仍然不对。你想要买走艾琳娜，就付我金币一百万枚。」

「少说蠢话了！」

菲利浦粗声粗气地大吼。

「我是认真的。艾琳娜，站到我前面。」

「唔、好，我知道了。」

艾琳娜服从命令站到克罗洛面前。菲利浦惊讶地睁大眼睛。

他没想到艾琳娜会乖乖服从吧。克罗洛从背后抱住艾琳娜。

艾琳娜吓得绷紧身体，但克罗洛无视艾琳娜的反应，爱抚她小巧的胸部。

「住、住手！」

「你要反抗我吗？」

「对、对不起！是我错了！」

（插图011）

克罗洛一掐住艾琳娜的项圈，她马上满脸通红地道歉。

「来，告诉你的前未婚夫，你平常都是怎么亲热的。」

「为、为什么，要做那种──唔！」

克罗洛又拉了艾琳娜的项圈，她再度浑身颤抖。

「来，赶快。」

「有时用手或嘴奉侍……」

艾琳娜欲言又止。连耳朵都变得通红，但不只是因为羞耻心。她在这个状况兴奋起来。忸忸怩怩地夹紧大腿互相磨蹭就是铁证。

「有时用手或嘴奉侍，然后呢？」

「有时用后、后穴奉侍。」

艾琳娜别过脸去不看菲利浦。

「用屁股奉侍时的感觉是？」

「只感到痛──唔！对、对不起！很舒服！非常舒服！」

「哎，算了。」

克罗洛放开艾琳娜，她当场浑身发软坐了下来。

「很可爱对吧？虽然再也不会成为你的东西了。」

「──！」

克罗洛嘲讽地一笑后，菲利浦的表情蒙上阴森森的凶气。克罗洛本来以为他会出手攻击，不料他只是转身步伐粗鲁地离开阳台。确认他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之后，克罗洛松了一口气。菲利浦似乎不是会在舞会会场械斗滋事的笨蛋。克罗洛往下移动视线，只见艾琳娜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没能帮母亲大人报仇。」

「真希望你能放弃报仇啊～」

「你不是当事人，才说得出那种话！」

艾琳娜情绪激愤地大叫，重新面向克罗洛。她看起来随时都会哭出来。

「所以，我才不希望艾琳娜弄脏自己的手。」

「我姑且道声谢。你救了我，真是谢了。」

「我没有获得道谢的感觉。」

「这当然是在挖苦吧！」

混帐──这么唾骂的艾琳娜低下了头。她的肩膀不停颤抖。她是在哭吗？

「艾琳娜？」

「──！」

克罗洛一摸艾琳娜的肩膀，艾琳娜便抬起了头。下一瞬间，他的眼前爆发金星。

随后，铁锈味在嘴里扩散开来。克罗洛挨了艾琳娜的头槌。

「这是答谢之吻。」

「还真是凶残的吻啊。有血的味道。」

「我也一样。」

艾琳娜用手背使劲抹了嘴唇。手套被血染红。

「你不是讨厌亲吻吗？」

「我讨厌的是当奴隶被人强吻、被人夺走纯洁啦。」

艾琳娜愠怒地说完，深深地叹气。

「我的事情办完了，回屋子里吧。」

艾琳娜这么说完，抓住克罗洛的手迈步走去。待他们进入屋内──

「克罗洛，回来了吗？」

蒂莉雅兴高采烈地靠了过来。菲伊随侍在她背后。

「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和菲伊意气相投。她是出色的骑士。懂得我的辛苦。」

「哦～你们聊了什么？」

「我使用了我的徒弟传授的绝招·附和。」

「附和是绝招吗？」

「只要说『我懂』、『真辛苦呢』就OK了。超容易。」

菲伊发出嗯哼一声，得意洋洋地说道。

「……菲伊。」

「请问有什么事呢？」

蒂莉雅发出有如从地底响起的声音，呼唤菲伊的名字，菲伊可爱地歪著头。

「让你当我的家臣一事，我收回。」

「请问是为什么呢！？」

「我的家臣不需要只会附和的应声虫。」

「出、出人头地之路又再度断绝了。」

菲伊失望地垂下肩膀。

「我要回西馆了。」

「我也要去！」

克罗洛迈开步伐，蒂莉雅立刻挽住克罗洛的手，接著瞪了另一边的艾琳娜。

艾琳娜迅速躲到克罗洛后面。一行人出了东馆，立刻就遇到里约。

「唷，小弟我改完妆回来了。」

呿──蒂莉雅咂舌，但克罗洛刻意无视她。戳破了也只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克罗洛仔细打量里约。他的妆感比先前轻透许多。

「如何？」

「感觉比刚才自然了。」

「呵呵，太好了。」

里约开心地露出笑容，凝视克罗洛的两边──蒂莉雅与艾琳娜。

「小弟也想和你挽手，但既然你两手都没空就没办法了。」

「我想朋友是不会挽手的喔？」

「是那样的吗？」

「是那样的喔。」

里约似乎感到意外地睁大眼睛，但这恐怕是在演戏吧。

「你要继续这样到什么时候？」

「说的也是。」

蒂莉雅语气浮躁地说完，克罗洛迈步走去。

一行人走在连接东馆与旧馆的走廊时──

「你看你做了什么好事！」

「非常抱歉。」

歇斯底里的说话声传来。之后传来的是蕾拉的声音。

她恐怕是因为克罗洛迟迟没回去，才过来看看情况吧。

「对不起。好像出了点麻烦。」

「真没办法。」

「加油喔。」

克罗洛与蒂莉雅、艾琳娜道别，快步走进旧城馆的大厅。只见一名中年男子瞪著蕾拉。他的脚下有个箱子。盖子大开，里面的木乃伊掉了出来。木乃伊的上半身是猴，下半身是鱼。该不会是人鱼的木乃伊吧？不，这是什么的木乃伊，留待之后再思考。首先得帮蕾拉解围才行。

「你知道我为了取得这条人鱼费了多大功夫吗？这是要献给皇女殿下的贡品喔！」

「非常抱歉。」

「──！」

蕾拉淡淡地低头致歉，但中年男子似乎觉得自己被瞧不起，扬起了拳头。

但是，他的拳头没伤到蕾拉。因为克罗洛抓住中年男子的手腕。

「你这家伙是什么人！」

中年男子烦躁地甩开克罗洛的手，当场站不稳。酒精味刺激著克罗洛的鼻腔。男子看起来脚步蹒跚，似乎醉得相当厉害。

克罗洛总觉得好像明白蕾拉发生了什么事。男子在酩酊大醉的状态下走路，撞到蕾拉。但是，即使指出这点，中年男子毫无疑问会一口否定。

「你听不见我的声音吗！我问你，你是什么人！」

「恕我失礼，我的情妇做了什么吗？」

克罗洛站到中年男子前面掩护蕾拉。

「情妇？你是说你的情妇是混血精灵吗？」

「对，怎么了吗？」

「居然养混血精灵当情妇，真是贵族之耻。」

中年男子不快地摆出臭脸。

「混血精灵既当不了人类，也当不了精灵，终究是半吊子。居然特地带那种半吊子过来……喔喔，是吗？是试用之后发现很契合吗？我看你还很年轻，如果是那样就合理──」

「……喂。」

克罗洛揪住中年男子的衣襟。为了和平收场，克罗洛本来打算针对弄坏人鱼木乃伊一事谢罪，甚至考虑赔偿也在所不惜。虽然他甘愿承受辱骂与痛骂，但并不打算即使蕾拉遭到歧视也要让步。

就在克罗洛认为即使事情闹大也无可奈何时，有人静静地碰了克罗洛的手。克罗洛反射性地将视线转向旁边，原来是雷恩哈尔特。虽然他的气场快要慑住克罗洛，但克罗洛瞪了回去。雷恩哈尔特又怎样？外挂仔又怎样？现在让步会失去蕾拉的信赖。那要更恐怖多了。

只见雷恩哈尔特将视线转向中年男子，中年男子被震慑地倒退。

「我懂你的心情，但现在是时候收手了吧？」

「没错没错，雷恩哈尔特阁下说得对。」

雷恩哈尔特静静地陈述，不知何时过来的里约也跟著附和。

「虽然贡品很可怜，但你没有杠上虐杀者（Slaughter）儿子的心理准备吧？」

「虐杀者？虐杀者克罗德吗？」

「没错。虽然克罗洛本身也拥有相当辉煌的战功啦。」

「……」

中年男子陷入沉默。他大概很怕养父，一脸铁青。虽然成功帮蕾拉解围，但这样会留下祸根。不，自己刚才还揪住人家的衣襟，事到如今找台阶下又有什么用，但如果可以的话，克罗洛并不想留下后患。

就在克罗洛思考有没有办法蒙混过去时，蒂莉雅走了过来。

「蒂莉雅，过来一下！」

「我可是皇女……」

蒂莉雅一边抱怨一边站到克罗洛旁边。

「这位是皇女殿下。请你尽情讲述人鱼的事情。」

「喔喔，皇女殿下！我──」

中年男子在蒂莉雅脚边跪下，开始讲述自己的来历。蒂莉雅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招待对方的人是自己，所以她还是遵循礼节应对。

「来，我们走吧。」

「慢、慢著！」

见克罗洛搂著蕾拉的肩膀迈步离开，蒂莉雅马上叫住克罗洛。但克罗洛不能停下脚步。那名中年男子应该也是那么期望的。过了片刻──

「给我记住──！」

蒂莉雅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

克罗洛回到西馆，在空桌坐下。他扫视一圈，大口叹气。东馆明明在开舞会，这里却在开酒局。老人们坐在地板对酌，夫人们谈笑风生。麦拉则是对著陪同与会的佣人们热情演说。

「──也就是说，所谓的忠诚就是投资。对老爷夫人、少爷小姐的忠诚，将会转变成利益回馈。只要想成是为了自己工作──」

因为觉得快要无法信任麦拉，克罗洛别过脸去。

接著，坐在旁边的蕾拉依偎过来。感觉比平常更加妩媚。

「老爷，刚才谢谢你。」

「我只是做了理所当然之举。」

「尽管如此还是谢谢老爷。」

「克罗洛，要放置小弟不管吗？虽然小弟我不讨厌吊胃口。」

里约从另一边依偎过来。

「刚才谢谢了。你帮了我大忙。」

「呵呵，光那一句话就足以回报了。」

里约开心地微笑，伸手拿木制酒杯。他就口喝完，当场皱著一张脸。

「这就是啤酒吗？若老爷子知道小弟喝这种东西，肯定会摆臭脸。」

「好吃、真好吃！」

「真没规矩。菲伊你好歹是贵族吧？」

在里约旁边，菲伊吃肉吃得塞满整张嘴，艾琳娜一脸傻眼。

「不是好歹，我就是贵族。」

「是是是，我知道了。你看，肉汁都流下来了。」

艾琳娜用手帕擦拭菲伊的嘴角。克罗洛注视著对面的位子。

雷恩哈尔特坐在那里。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呢？

「为什么雷恩哈尔特阁下会在这里？」

「我坐这里你会困扰吗？」

「不，没那种事……」

克罗洛缩起肩膀。刚才雷恩哈尔特试图帮忙劝解，不能批评他让人很困扰。说到这个，自己还没道谢。礼貌相当重要。可以免于无谓地树立敌人。

「……雷恩哈尔特阁下。」

「什么事呢？」

「谢谢你刚才帮忙解围。」

「要道谢的人是我。我当时在内心捏一把冷汗，担心要是你不肯收手该怎么办。」

克罗洛正襟危坐、低头致谢，雷恩哈尔特轻轻耸肩。

「而且，我对你很感兴趣。」

「那、那是什么意思呢？」

雷恩哈尔特浮现耐人寻味的浅笑说完，克罗洛发出不自然提高的声音回应。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知道我在东馆被瞪的原因。」

「没有啦，那是，那个……」

「你不需要防备成那样。雷恩哈尔特不是懂得察言观色的人。他会不带恶意问出那种问题，造成周围的人困扰。」

就在克罗洛穷于回答时，里约倚靠著克罗洛，宛如软语呢喃般那么说。

「意思就是，与生俱全的天之骄子，不会懂得小人的心情。」

「里约阁下还是一样严格。所以，你为什么要瞪我？」

「那是因为……我听皇女殿下提到你的事，反常地起了敌忾心。」

「原来如此。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是，当然。」

「克罗洛阁下在东馆时明明别过眼去，刚才却没有。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认为当时让步会失去蕾拉的信赖。」

「我并不是克罗洛阁下的敌人，当时你就算让步也没关系才是？」

「虽然不是敌人，却也不见得为友，而且重点是在她眼中怎么看。」

「对方怎么看的确很重要。」

雷恩哈尔特这么说完，举起木制酒杯大口喝酒。就在克罗洛心想他的喝法真豪放时，里约整个人依偎过来。

「你已经醉了吗？」

「不，小弟我还很接近清醒。」

里约抬起上半身，往下看著自己的胸部。

「胸部这么平果然不行吗？」

「虽然我并不讲究大小……」

「不用那么歉疚啦。啊啊，说到这个，听说那边那个混血精灵是克罗洛的情妇。」

「怎么，原来你已经听说了。」

「小弟从以前耳朵就很灵。虽然不及精灵或兽人就是了。」

里约轻声地笑了。他的笑容性感得不像男人。

「所以，你为什么会找混血精灵当情妇？」

「那很重要吗？」

「有很多人在意这点。因为许多贵族信奉掌管秩序的纯白之神。他们嫌弃像混血精灵那种脱离秩序的存在。对吧，雷恩哈尔特阁下？」

「……这时候要我接话吗？」

雷恩哈尔特将木制酒杯放在桌上，伤脑筋地皱起眉头。

「就如里约阁下所言，有人将混血精灵视为脱离秩序的存在，也有人像先前的人士一样，将混血精灵当作半吊子蔑视。」

「虽然我认为用宗教或帝国的价值观判断是错的啦～」

「那么，克罗洛阁下是怎么想的呢？」

克罗洛小声低语后，雷恩哈尔特便很感兴趣地问道。克罗洛至今不曾思考过这个问题，临时想不出答案。但他晓得该以什么为基准思考。

「……人类的近缘种？」

「何谓近缘种呢？」

「就是以生物而言很接近……哎呀，没有啦，这边不是指混血精灵，而是指精灵是接近人类的种族。」

克罗洛想起国中上课的内容，如此回答。若染色体数量不一致，应该无法生出子代，所以人类与精灵应该是极为接近的物种。

「虽然不知道是人类从精灵分化出来，还是精灵从人类分化出来就是了。」

「分化？我听不懂克罗洛阁下在说什么耶？」

「进化论……啊，进化是指生物会因为环境或突然变异，导致变化、或是衍生出其他物种的意思。」

「意思是生物也会像门第或武术流派一样分支吗？」

「大致就是那个感觉。」

克罗洛点头肯定，雷恩哈尔特面有难色地皱眉头。

「这个思维相当有意思，但我觉得这个想法很亵渎。」

「会吗？小弟我觉得这个想法很有趣啊。」

里约呵呵轻笑，端起红酒杯送到嘴边。

「为什么克罗洛阁下会有那种想法呢？」

「原因之一是我没那么虔诚。神话是人类编纂的故事，我有点抗拒以那为前提思考……」

「原来如此，原来是那么回事吗？」

雷恩哈尔特恍然大悟般地应和。

「那么，克罗洛阁下认为神在何处？」

「你问我在何处……」

「不需要想得那么困难。我想知道克罗洛阁下的想法。」

克罗洛欲言又止，雷恩哈尔特语气和善地这么说道，举起木制酒杯大口喝酒。

他看起来像只是在寻个开心，似乎不需要在意正确与否。

「六柱神是火、水、土、风、暗、光的化身，所以应该无所不在吧？例如那个啤酒也是大麦从地面长出来，由水、风、太阳养育……总之也是神所创造的。」

「哈哈，是吗？吾神就在此处吗？」

雷恩哈尔特愉快地发出笑声，再度大口喝酒。克罗洛本来担心如果他问到火与暗该怎么办，但雷恩哈尔特说不需要想得太难，似乎不是在说谎。话说回来，雷恩哈尔特尽管能理解进化论，仍会觉得亵渎，克罗洛不免觉得宗教还真是麻烦。就在这时──

「克罗洛！你竟敢留下我就走！」

蒂莉雅的怒吼声响彻会场。克罗洛看向门，只见蒂莉雅腋下抱著箱子靠了过来。脚步粗暴得彷佛会踏穿地板。

似乎是因为先前才发生过那种事，蕾拉迅速移动到旁边的位子。蒂莉雅将箱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木乃伊从中露了出来。从破损部分看得到铁丝。看样子似乎是伪品。

「后来我──」

「好了好了，先喝杯葡萄酒。」

「我才不会被这种东西骗过去！」

蒂莉雅嘴上这么说，仍从克罗洛手中接过玻璃杯，一口乾了葡萄酒。

「真辛苦呢。」

「别讲得置身事外。这都要怪你留下我就走。」

蒂莉雅将玻璃杯放到桌上，瞪著克罗洛。蕾拉在玻璃杯斟葡萄酒。

「对不起。难为你了。」

「是啊，当他说他掉进大海尽头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懂我懂。他讲话很语无伦次对吧。」

「就是那样。他摆明是在编故事，却不能草率应对。」

「毕竟你是皇女大人嘛。」

「没错。我也有我的身分立场。」

蒂莉雅再度将葡萄酒一仰而尽。蕾拉在空玻璃杯斟葡萄酒。

「压力很大对吧。」

「没错。怎么？原来你都懂啊。」

蒂莉雅满足地微笑，大口喝葡萄酒。她喝得相当急。

不过话说回来，绝招·附和的效果真是棒极了。

「话说回来，我之前遇到赛门和雨果了喔。」

「那是谁？」

「军校的同期。你不记得了吗？赛门是蒂莉雅在演习设圈套时──」

「不要讲得那么难听。那是在较量智谋。」

蒂莉雅愠怒地说完，喝了口葡萄酒。不过这次只喝了一半。

蕾拉替蒂莉雅斟满葡萄酒。漂亮的助攻。

「嗯，那家伙吗？我想起来了。那么，雨果呢？」

「试图将骑兵从马背拉下来，被踹了好几脚的家伙。」

「这么说来当时也有那样的家伙。那可真惊人。」

「以前曾发生过那种事吗？」

「呵呵，早知道就认真去看了。」

蒂莉雅望著远方低语，雷恩哈尔特与里约边喝酒边回应。

看样子两人似乎都没来观摩。

枉费当时赛门充满干劲，相信表现出色或许就可以成为近卫骑士，只能说他真可怜。

「军校吗？好怀念啊。」

「你明明在毕业前夕跑去各地求人？」

「结果好就一切都好。」

「唔嗯，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吗？」

蒂莉雅稍微前倾这么说道。胸前的沟壑很耀眼。

克罗洛忽然想起在军校第一次看到蒂莉雅时的事情。

「第一次看到蒂莉雅时，我觉得蒂莉雅像太阳。」

「是、是吗？」

蒂莉雅开心地扬起嘴角展露笑意。

「那时是对你的好感度巅峰。」

「你说什么？」

「在演习冲下斜坡发动骑枪冲锋的时候……」

「冲锋的时候？」

蒂莉雅鹦鹉学舌地小声复述，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

「我心想『去死吧！你这个臭女人！』。」

「原、原来你当时是那么想的吗？」

「演习之后找我争论的时候──」

「够了！」

蒂莉雅打断克罗洛的话，将葡萄酒一仰而尽。她愤懑地臭著一张脸。

「你讨厌我吗？」

「论喜欢或讨厌是喜欢。」

「是、是吗？」

蒂莉雅害羞得脸颊泛红。

「好！今晚不醉不归！」

「那么，重新乾杯吧。」

蒂莉雅一做出宣言，雷恩哈尔特便拿起了木制酒杯。

「要为什么乾杯？」

「当然是为小弟我们的相遇。」

「咕呶！」

里约边说边对克罗洛送秋波，蒂莉雅发出奇妙的懊恼声。

「皇女殿下，请带头乾杯。」

「我知道了。」

在蕾拉的催促下，蒂莉雅拿起玻璃杯。

「为我们的相遇！乾杯！」

「「「「乾杯！」」」」

蒂莉雅高举玻璃杯，克罗洛他们也仿效她。

舞会之夜就这样迈入深夜。

※

当克罗洛清醒时，蒂莉雅在旁边倾斜玻璃杯。蕾拉与艾琳娜趴在桌上，菲伊倚靠椅背发出轩声睡得香甜。

「你终于醒来了吗？」

「里约和雷恩哈尔特阁下呢？」

「雷恩哈尔特阁下回去了。凯隆伯爵我不知道。」

克罗洛扫视周围。四处不见他们的人影。虽然应该不至于回去了──

「其他人说要准备回去就出去了。」

「原来是那样。」

「那么──」

蒂莉雅放下玻璃杯站了起来。她的步伐很稳。

「你要回去了？」

「不是！」

蒂莉雅没好气地说完，朝克罗洛伸出手。

「碍事者终于消失了。不和我跳支舞吗？」

「对不起。我不会跳。」

「你真是无可救药啊。」

蒂莉雅叹著气说完，失望地垂下肩膀。难得蒂莉雅邀舞却扫她的兴，克罗洛感到很抱歉，但他真的不会跳。

「你真的不会跳吗？跳你国家的舞也行喔？」

「就算要跳我国家的舞，土风舞我也已经忘记动作了，说起来，舞会跳的舞我只在电视看过。」

「怎么，原来在你的世界里也有舞会吗？」

「这个嘛，很类似吧。」

「那个世界是怎样跳舞？」

「会互相拥抱，摇来摇去、转来转去。」

蒂莉雅发出唔呶一声，按住太阳穴。看样子那似乎超出了她的理解。

「算、算了，总有办法的。」

「我可不知道舞步喔？」

「想办法靠感觉啦，靠感觉。」

蒂莉雅牵起克罗洛的手往前走。克罗洛任由蒂莉雅拉到中央。

「所以，是怎样互相拥抱？」

「一只手互握，另一只手搂住对方的腰的感觉。」

「像、像这样吗？」

蒂莉雅用左手握住克罗洛的右手，用右手搂住他的腰。她的胸部抵到克罗洛身上。

虽然总觉得蒂莉雅靠得太近了，但戳破这点太不识相了。胸部就是正义。

「你也搂住我的腰。」

「唔、嗯，我知道了。」

克罗洛用左手摸著蒂莉雅的腰，蒂莉雅抖了一下，绷紧身体。

「就这样摇摆后转圈，对吧？」

克罗洛与蒂莉雅互相拥抱，左右摇摆身体。虽然他们动作七零八落的，根本称不上跳舞，但酒酣耳热之后都是这样吧。

蒂莉雅凝视克罗洛，微微露出笑容。

「怎么了吗？」

「我想起混血精灵被醉汉缠住时的事。」

「幸灾乐祸可不好喔。」

「我不是那个意思！」

蒂莉雅愠怒地说道。

「不然是为什么？」

「我想起你当时的样子。佩服你果然是男人。」

呵呵呵──蒂莉雅开心地笑了。克罗洛觉得她很漂亮。虽然立志当皇配或许也不错，他仍将那种想法丢进无意识的垃圾桶。不能因为自己的欲望，害部下遭遇危险。

「时间啊，停止吧。」

「你在说什么？」

「我想和蒂莉雅再多跳一下舞。」

「是啊。」

蒂莉雅小声低语，整个人酥软地靠了过来。

※

自己或许稍微喝得太多了。雷恩哈尔特思考著这种事，走下厢型马车。

空气寒冷，吐气泛白。雷恩哈尔特走在笼罩于寂静之中的庭园消除酒意。

帕拉提姆宅邸位于旧市街──第一街区。这里是名门贵族私邸林立的区域。

一方面因为警备兵重点巡逻，不仅治安良好，也和喧嚣无缘。

雷恩哈尔特在庭园信步而行。轻飘飘的感觉很舒服。

果然似乎不小心喝得太多了。但是，偶尔这样也不错。

听克罗洛讲话很开心。进化论当然也很有趣，但他本人更有意思。

尽管他的价值观只能称为异端，但那感觉很新鲜也很舒畅。

「……有机会还想再和他对酌啊。」

雷恩哈尔特停下脚步，抬起头来。月光照著庭园放置的石像。

石像是高举剑的男子。男子是帕拉提姆公爵家的始祖──相当于第二代皇帝的弟弟。

他是掌管秩序的纯白之神的神威术士，在战场为了保护皇帝而化作光消失。

相传是因为他使用了神威术的奥义·神威召唤，但事实真假未定。

就连能够到达另一项奥义──神器召唤的人都等同于无。

根本无从忖度，要钻研到什么程度才能够到达那个境界。

「果然喝多了吗？」

雷恩哈尔特走向宅邸，一名女仆往这边走了过来。

「雷恩哈尔特大人！」

带有口音的腔调呼唤著雷恩哈尔特的名字。她是女仆莉菈。

莉菈撩起裙子跑过来，抬眼瞪著雷恩哈尔特。

「你特地在等我吗？莉菈？」

「不只咱。大家都醒著等你。早知道会拖到这么晚，让咱和老爷子等你就好了。」

雷恩哈尔特温柔地关切，但莉菈不满地嘟起下唇。

雷恩哈尔特作势摸摸她的头，手就被挥开了。

「别把咱当成小孩子。别看咱这样，咱的年纪比较大喔。」

「喔，那真是抱歉了。」

「真是的，你真的知道吗？」

「当然知道。」

「我很怀疑你是不是真的知道。」

莉菈生闷气地别过脸去。雷恩哈尔特凝视著她的侧脸。

她不是丑女，但是跟在舞会看到的贵族千金比起来就差了一大截。

因为缺虎牙，张开嘴笑看起来很憨，盘起的头发也很穷酸。

体型圆润──这是委婉的形容，胸部与臀部特别有肉。

而且腰有些松弛。

虽然工作还算能干，但口音很重，缺乏教养，所以不适合应对客人。

考虑到她是收留作为仆役的贫农之女，这点情有可原。

因为她那种来历，有不少看她不顺眼的佣人。

尽管如此，雷恩哈尔特仍允许她能自由发言。

所谓良药苦口。只要从平常习惯，自然就容易听得进部下的谏言。

「舞会开心吗？」

「是啊，因此不小心喝多了。」

「咱讨厌酒味。」

「那么，我们分开走吧。」

雷恩哈尔特一迈开步伐，莉菈就整个人撞过来。雷恩哈尔特温柔地扶住她。

即使他喝醉了，扶不住她会有损近卫骑士之名。

「……你太嫩了。」

「雷恩哈尔特大人真坏心。」

莉菈闹脾气地噘嘴，握住雷恩尔哈特的军服袖子。

「你讨厌酒味吧。」

「所以咱才像这样分开。」

雷恩哈尔特在内心叹气，拖著莉菈迈开步伐。

「今天有什么安排？」

「洗澡睡觉而已。」

「那么，咱陪你睡。只不过，不要肖想更多。」

「我不曾主动要求就是了。」

「雷恩哈尔特大人真坏心。」

雷恩哈尔特只是点出事实而已，但莉菈不满地嘟起下唇。

第三卷 第五章『驾崩』

舞会隔天──克罗洛在克罗德宅邸中自己的房间醒来。昨晚似乎不小心喝太多了，回到宅邸以前的记忆很模糊。虽然他还记得曾和蒂莉雅跳舞的事。

不过，既然像这样平安地在床上醒来，就不需要在意记忆吧。

「浑身黏答答的，但准备洗澡水要花时间……」

就在克罗洛考虑再睡一觉时，他发觉棉被是隆起的。他感觉自己昨晚是一个人睡的，但也许不小心带了某人上床。是蕾拉吗？艾琳娜吗？还是菲伊呢？也有可能是麦拉。隆起的部分动了起来──

「噗哈！棉被里面好闷热。」

「里约！」

「是我没错。」

克罗洛喊出名字，里约低下头遮住胸部。表情慵懒。简直就像一夜温存之后──不，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了。他也有可能只是拿克罗洛的反应寻开心。必须确认事实才行。

「里、里约，昨、昨昨、昨晚──」

「是最棒的一晚喔。」

里约陶醉地吐气，克罗洛摀住了脸。自己竟然酒后乱性了。偏偏还是和男人做。

不不不，尽管不小心逾越了界线，但应该能设法挽回。

不是当下面的就不要紧。能恢复平常的自己。应该没错。

「关、关于昨、昨晚……」

「昨晚怎么了吗？你希望小弟说明我们如何相爱吗？」

「如、如如、如果可以的话……」

克罗洛做好心理准备如此说完后，里约轻轻噗哧笑了出来。

「哈哈哈，你不必那么担心。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

「真的吗？」

「你一脸那么开心，会让小弟很伤心耶。但真的什么事都没发生。」

「你敢向神发誓吗？说谎会全家下地狱喔？」

「克罗洛讲话像小孩子一样呢。虽然小弟不在乎全家下地狱啦。」

里约深深叹气。

「好。小弟我向神发誓，昨晚没有发生不可告人的关系。」

「太好了。」

克罗洛松了一口气。虽然对里约很抱歉，但克罗洛想珍惜自己的性癖。

「接下来才要发生不可告人的关系。」

「──！」

里约的眼眸发出妖异的光辉。跟某天看到的蕾拉的眼眸很像。那是捕食者的眼神。克罗洛作势逃走，但他不知不觉间被压制住，落得必须仰望里约的境地。这时克罗洛发觉某件事。里约的胸部有微微的隆起。克罗洛怀著里约或许是女人的期待往下看，发现了只存在于男人的器官。

「呵呵，看仔细了。」

「──！」

里约摆出高跪姿势，露出克罗洛不存在的──女性特有的器官。

雌雄同体这个词掠过脑海。

（插图012）

「惊讶吗？」

「虽然相当惊讶，但那个伤是？」

克罗洛注视著里约的胸部。那里有很深的伤痕。

「那是小弟试图自己削掉时的伤。虽然醒来之后人在床上。」

「下面也是？」

「那当然。」

克罗洛凝视里约的下半身。光看就不禁缩了起来。

「克罗洛好像不是很惊讶？」

「惊讶归惊讶……」

克罗洛欲言又止。这个世界连精灵、矮人、兽人、爬虫人都有，该惊讶雌雄同体的什么才好？老实说，他搞不懂惊讶的点在哪里。

「如果小弟我的父母也像克罗洛一样神经大条，就不必干这种事了。」

「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克罗洛是新贵族。喔，这并不是瞧不起你喔。」

「我明白。」

「昨晚也说过，很多旧贵族信奉掌管秩序的纯白之神。小弟家也不例外。话说，克罗洛对于掌管秩序的纯白之神的教义知道多少呢？」

「我只知道祂是一板一眼的神。」

印象中艾琳娜说过，自己信奉掌管秩序的纯白之神，所以不能发生婚前性行为。虽然不晓得是真是假──

「像小弟这样的人也会被视为脱离秩序的存在。跟混血精灵一样。」

「这种神还真过分。」

克罗洛板起脸。他认为那些人才更需要神吧。

「还有其他问题吗？」

「为什么想和我发生不可告人的关系？」

「小弟认为，找混血精灵当情妇的你会愿意接受小弟。仅仅一晚，预感就成了确信。所以，拜托接受小弟吧。」

「假如我拒绝呢？」

只见里约舔拭上唇。光是那样就有种猎奇的感觉。克罗洛只有不好的预感。

「要说明后果，就必须说明小弟的第一段与第二段恋情。喔，希望克罗洛不要误会，小弟不曾迎入男性，也不曾获得女性接纳。」

「拒绝的人后来怎样了？」

「哦呀，小弟说过被拒绝了吗？」

「里约不是说自己是处女吗？」

「处女吗？总觉得很害羞呢。」

里约双颊飞红地说道。

「我再问一次，拒绝的对象后来怎样了？」

「第一次告白的对象是老家的长工，他可怜地成为猛兽的饲料。第二个是小弟当上近卫骑士时的同期。他在决斗之后光荣受死。虽然决斗对象是小弟就是了。碎尸万段的时候……」

「碎尸万段的时候？」

「说起来很害臊，小弟高潮了。」

克罗洛像鹦鹉一样低声复述，里约便害羞地告白。真是糟糕的告白。

如果可以的话真不想听。倘若记忆可以删除的话真想删掉。

「没有选择的余地！」

「只要决斗获胜就没问题了吧。」

「最好是赢得过近卫骑士团团长啦！」

「克罗洛接受混血精灵却不肯接受小弟吗？」

克罗洛如此吐嘈，里约便一脸哀伤。克罗洛觉得里约好像迷路的孩子。

「为了克罗洛，小弟什么都愿意做喔。可以开方便门安排克罗洛进近卫骑士团，就算让出团长宝座也无所谓。小弟愿意当情妇之一就好，拜托你接受小弟吧。」

好可怕──克罗洛看著恳求的里约，同时这么感觉。自己遭到拒绝就杀死对方的做法实在太恐怖了。但是，才刚认识克罗洛就想要奉献一切的心态更加可怕。为什么里约会变成这个样子？不，原因很明显。因为至今没有任何人──甚至连家人都不接纳里约，才会变成这样。

「如何？」

「我不会想要进近卫骑士团，对团长宝座也没兴趣。」

「为什么！近卫骑士团是精英！团长宝座应该是身为新贵族的克罗洛求之不得的地位才对！克罗洛就那么……就那么讨厌接受小弟吗？」

「昨晚也说过，我们不能从朋友当起吗？」

克罗洛心想「我真是笨蛋」，想要保命就只能答应里约的条件。

然而自己却不想背叛朋友──不想背叛可怜的女孩子。

「难道克罗洛以为小弟不是认真的？」

「不是那样的！」

「那么，就让你瞧瞧小弟的真心。专司流转的翠绿之神啊。」

里约朝天花板竖起食指，绿色的光以食指为中心形成漩涡。

「要上了喔？」

「──！」

克罗洛绷紧身体。绿色的光分裂开来，通过胸膛上方。产生既不像痒、也不像痛的感觉。他看向自己的胸膛，发现血渗了出来。里约用手指沾满了血，表情恍惚地把手指含进嘴里。画面相当性感，反而倍感恐怖。

「你明白小弟的真心了吗？」

「好痛！现在才渐渐痛起来！」

「哦呀，那真是抱歉了。」

里约俯下身体，覆在克罗洛身上，伸出舌头舔拭著血。那模样淫靡至极。

半晌之后，里约挺起上半身。他的胯下精神饱满。

虽然，克罗洛也一样──

「答案确定了吗？」

「嗯，我渐渐觉得接受里约也行了。」

「真的吗？不对，克罗洛你说谎！如果你打算接受小弟，应该从一开始就会接受才对！」

里约开心地提高声调，但立刻摇头否定。

「你的真心话是什么？」

「在这种状态接受里约，感觉像是为了自保，真讨厌啊～但是……」

「但是？」

「似乎跟离开哈谢尔后就一直禁欲也有关系，里约的外表看起来只像女孩子。所以我觉得没差了。」

克罗洛一笑，里约便吓了一跳地绷紧身体。

「喝啊！」

「呀！」

克罗洛爬了起来，里约便倒在床上。她扭过身去，作势爬著逃走。

里约恐怕陷入了恐慌。明明她若认真起来，应该能够秒杀克罗洛。

「休想逃！」

「不要！」

克罗洛抓住里约的脚踝拉向自己后，里约发出可爱尖叫声。

克罗洛就这么把里约拉近自己，弯身覆在她身上。里约又再度绷紧了身体。

「啊，硬硬的。」

「我说过吧？你看起来只像女孩子。」

「怎、怎么会，居然这么轻易就……小弟的人生究竟算什么？」

「不好意思在里约茫然若失时说这种话，但你可以接受吧？」

「可以？等、等一下啊！小弟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好痛！」

里约突然挣扎起来。就在这时，她的手肘撞到克罗洛，克罗洛痛得放松力道。里约趁机匍匐前进逃走，但克罗洛再度抓住里约的脚踝拉向自己。

「居然逃走，真是坏孩子！坏、坏、坏孩子就要，处、处罚！」

「不要！我要被侵犯了！」

里约发出可爱的尖叫，随后，门伴随喀嚓的一声打开了。开门的人是蕾拉。她背后站著麦拉。铛锒铛鏔的声音响起。蕾拉拿著的脸盆掉了下来。紧接著是难堪的沉默降临。

「不是的。蕾拉，我们谈一谈。」

「因、因为我顾著上女仆课程，害老爷投奔男色了！」

蕾拉悲痛的声音，响彻了克洛佛德宅邸。

※

「呜呜，嘴里都是铁锈味。」

克罗洛在与养父的亲子对话──自由对打练习结束后，因为满嘴血味而臭著一张脸坐在地上。

养父虽然看似不在意克罗洛与里约共度一晚，但克罗洛绕到背后的下一瞬间，养父就大喊「别以为你能插我的屁股！」，使出里拳直捣而来。

视线范围冷不防蒙上阴影。克罗洛抬头一看，里约面带笑容，俯视著克罗洛。

里约身上穿的不是礼服，而是克罗洛的便服。她的胸部果然有点料。

「要不要小弟来治愈你呢？」

「我觉得我会挨养父揍跟里约也有关系喔？」

「你这是强词夺理。」

里约可爱地鼓起腮帮子，在克罗洛旁边坐下。

「真要说起来，是克罗洛想要侵犯抗拒的小弟吧。」

「只听那部分会觉得里约是受害者呢。」

「小弟就是受害者啊。虽然小弟认为克罗洛也有斟酌情状的余地啦。」

里约轻轻耸肩，随后，叩的一声响起。克罗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养父与菲伊正在交手。两人的武器都是普通的木剑。养父使出势如怒涛的攻击，菲伊一边闪躲攻击一边伺机试图钻进怀里。

但是，养父似乎发觉菲伊的意图，轻挥木剑牵制。虽然说轻，但得天独厚的强壮身躯使出的一击，三两下就会粉碎骨头。当然，也要看养父愿意手下留情到什么程度──

「克罗洛的部下动作不错呢。」

里约佩服地低语。老实说，在克罗洛眼中菲伊只是难以进攻，但近卫骑士团团长的见解似乎不一样。

「她穿著白色军服，原本所属哪里呢？」

「第十二近卫骑士团。只是据说她一直在负责打杂啦。」

「在皮斯凯伯爵那边吗？」

里约叹著气说道。

「那个人很糟吗？」

「唔嗯～虽然自保的倾向很强烈、好恶明显，但还算有能力，并不是那么糟的人。」

「虽然不觉得他是好人？」

「因为是个人的感想嘛。」

里约发出轻笑，视线转回养父与菲伊之战。两人跟先前一样对打。养父发动势如怒涛的攻击，菲伊则是设法钻进怀里遭到牵制。他们不断重复这样的一来一往，缺乏变化到令人觉得他们或许会就此打到天黑。

「克罗洛的部下有什么意图呢？」

「她在寻找使用神威术的机会吧？」

克罗洛眯起眼睛。菲伊的身体没冒出黑色雾霭。

「大概是吧。但差不多要出招了吧？」

「啊！」

克罗洛不自觉叫出声。养父挥出剑以后，菲伊顿时加速。她身上冒出黑色雾霭，绕到养父背后并刺出木剑。但是，她的木剑挥了空。养父扭身躲过攻击。菲伊面露扼腕的表情。随后，养父用木剑轻轻敲了她的头。

「好痛！」

「是我赢了。」

养父扛起木剑，勾起嘴角一笑。

「我表现得怎样？」

「你思考了不少呢。让我以为你或许会用神威术，还有像是只会一百零一招般作势钻进怀里，使我的攻击模式化，我觉得都不错。如果对手不是我，或许早就上当了。」

养父抓住菲伊的头左右滑动。大概是在摸头吧。

养父将视线转向里约的方向，拋出木剑。里约抓住木剑，站了起来。

「换你当菲伊的对手。」

「为什么小弟非做那种事不可？」

「我都让你借住我家了。给我做点事。」

「听到那种话，小弟就不得不从了呢。」

里约确认手感般换个方式拿木剑，同时站到菲伊面前。

「请多指教！」

「虽然小弟不是很擅长用剑就是了。」

菲伊摆出中段架式，里约则是保持剑尖朝下，完全无意摆出架式。

虽然干劲落差显然易见，但战斗并不是只靠干劲就会赢。

「麻烦你高抬贵手啰。」

「我要上了！」

里约夹杂著叹息说完，菲伊蹬地而出。她一口气缩短距离，使出突刺。虽然是看起来不像有所保留的全力攻击，但里约只靠身体动作就躲过攻击，绕到菲伊的背后。她的动作宛如柳枝或绵毛，难以捉摸。若换成克罗洛，肯定会被她秒杀。话说回来，这样居然叫不擅长用剑──

里约随手挥下木剑。叩的声音响起。菲伊一个转身，就让木剑一闪，弹开里约的攻击。里约感到意外地睁大眼睛后笑了。虽然看起来意兴阑珊，但她也同样是一流的剑士。和强者战斗想必让她很开心。因为喜欢，才会擅长──不然无法成为一流的剑士。

菲伊抓紧机会冲向里约挥下木剑，里约则以木剑挡下攻击，两人进入交锷状态。双方就此停住不动。身体各处不时稍微抖动，很有可能正在进行高度的拉锯战。

只见菲伊也浮现了笑意。那是开心得不得了的表情。据说菲伊在异动前──在第十二近卫骑士团负责打扫马厩，这场对战想必使她倍感开心吧。

两人持续交锷状态，但并没有持续太久。菲伊使劲推开了里约。不对，猜错了吗？里约是配合菲伊跳跃。她拉开约五公尺的距离，轻飘飘地降落在地面，身体冒出绿色的光。是专司流转的翠绿之神的神威术。

「神威术·神衣。」

「这下子是里约赢了吧。」

「胜负还没分晓！」

克罗洛如此轻声自言自语，菲伊便大声否定。虽然胜负的确还没分晓──

「不过在视觉上就输了喔。」

「才、才、才没那种事！神啊，拜托祢！神威术·神衣！」

菲伊似乎想要否定克罗洛的话，使出了神威术。黑色雾霭升起。

「怎么样！」

「果然在视觉上就是输了。」

「没那种事！」

菲伊不禁吐嘈。「在视觉上输了」这句指正，似乎让她相当动摇。

「灭杀！」

「呵呵，真遗憾。」

伴随著声如裂帛的大喝，菲伊挥下木剑一闪。然而里约轻巧躲过木剑拉开距离。她动作轻盈得感觉不到体重，甚至会让人以为她是被挥木剑时产生的风压吹走了。

「那么，小弟要稍微拿出真本事了喔？」

里约做出这番宣言，留下绿色轨迹就消失了身影。仔细注意观察便会发现沙子与小石头不自然地移动。当然，菲伊应该也已经察觉了才对，但她只有以视线扫视，保持架势一动也不动。看样子，即使凭她的能耐，也捕捉不到里约。这样下去她会单方面挨打，最终落败。

如果是自己──就在克罗洛这么思考时，沙子与小石头戛然而止。下一瞬间，里约出现在菲伊背后，直接挥下木剑。清脆的声音嘹亮地响起，菲伊挡下了里约的木剑。而且菲伊就像养父那样扛著木剑。里约惊讶地睁大眼睛，与菲伊拉开距离。

「真亏你挡得住小弟的攻击呢？你看不到小弟我吧？」

「靠直觉！」

「直觉？」

菲伊重新面向里约大喊，里约错愕地回道。克罗洛非常能够理解里约的心情。用一句直觉就挡住来自死角的攻击，任谁都会惊讶。

「反击！」

「呿！」

菲伊蹬地而出，里约恼怒地咂舌拉开距离，大概是判断展开接近战对自己不利吧。不对，她或许是在考虑必须彻底观望情势。虽然她的判断应该没错，但这个判断是否正确的不安还是涌上了心头。

「既然攻击构不到的话──！」

菲伊再度蹬地而出，但双方之间的距离并没有缩短。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即使实力有所落差，只要坚持逃跑的策略，就不会轻易分出胜负。即便实力在伯仲之间，那个道理也不会改变。

「神啊，请祝福我的剑！」

黑暗从木剑上咕噜咕噜地溢出。黏稠的黑暗在转瞬间包覆住整把木剑。那是神威术·祝圣刃。但是，即使使出那招，也无法延长攻击距离──

「伸长！」

就在菲伊如此大叫的下一瞬间，木剑伸长了。不对，应该说是包覆木剑的黑暗伸长形成剑刃。里约似乎没想到剑刃会伸长，不禁瞪大了眼睛。

「喝啦──！」

「神啊！」

菲伊让木剑一闪而出，里约见状展开光壁。但是，光壁伴随著玻璃碎掉的声响碎裂，暗之刀刃掠过了里约的颈子。

「好──！」

「神啊！」

「呼呀！」

当菲伊正要痛快地叫好的瞬间，里约的神威术炸裂开来。彻底疏忽大意的菲伊毫无招架之力地炸飞，摔到地上滚了好几圈。她勉强站起来了，但整个人摇摇晃晃的。这也难怪，毕竟这击对菲伊而言形同突袭。

「你好大的胆子。」

里约扔掉木剑，左手对准菲伊。绿色的光从里约的左手溢出。这幅光景虽然美丽，但恶寒窜上克罗洛的背脊。得阻止她才行。就在克罗洛站起来时──

「到此为止。」

麦拉的声音响起，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移动的，她已站在里约的背后。

「请不要在宅邸内杀人。」

「完全感觉不到你的气息耶。」

「我过去可是人称无音杀人术（Silent Killing）的麦拉。」

「小弟曾听老爷子提起这个名字。」

「不敢当。所以，您决定怎么做？如果您还要继续打，我就要如同过去的外号──」

「不打了。」

里约投降般地举起双手，绿色的光也烟消雾散。

※

晚上──蕾拉在自己的房间里与麦拉面对面。

「辛苦你撑过了严苛的修行。就在今天，你将从菜女仆毕业。从今天起你就是见习女仆了。」

「教官大人，非常感谢您。」

「我没做什么值得道谢的事情。全部都是你自己的力量。」

麦拉温柔地把手放在蕾拉的肩膀上，脸上浮现充满慈爱的表情。

蕾拉感觉到自己的眼球深处发麻，她至今从来不曾感受到这么强烈的成就感。

「现在，少爷的性欲已经到达MAX了。虽然里约大人那次吓得我心惊胆寒，但既然我们成功妨碍了她，那就算了。请尽情放手一搏。」

「是！教官大人！」

蕾拉冲出房间，冲上阶梯。然后静静地打开克罗洛的房门。

只见克罗洛正拿著真剑练习挥剑。他只穿内衣，满身大汗。

克罗洛停止挥剑，看向门口。

「蕾拉？」

「老──不对，克罗洛大人，我打扰你了吗？」

「不，不会。」

克罗洛将剑收回剑鞘，蕾拉静静地走进房间。

「我有点惊讶。克罗洛大人居然──」

「你觉得我不像是会主动锻炼的人？」

「非常抱歉。」

「真过分。别看我这样，我可是锻炼不懈喔。虽然今天是因为其他理由啦。」

克罗洛将视线转向这边。他的视线很火热，一定是渴望著女人吧。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来我的房间？」

「因为女仆课程结束了……」

我来侍寝了──蕾拉轻声细语这么说。

「意思就是可以了？」

「……是。」

蕾拉点点头。克罗洛顿时眉开眼笑，慌张地按住嘴角。

克罗洛似乎也跟自己一样高兴。

「那么，等关上门之后……」

「啊，是，我知道了。」

蕾拉不小心拉高声调，因此低下头去。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破音。蕾拉在心中思考这个问题，转过头去。就如克罗洛所言，门微微开了个缝。在关上门的下一瞬间，蕾拉就从背后被抱住了。当然，抱住蕾拉的人是克罗洛。

「克罗洛大人，到床上──」

「我忍不住了。」

克罗洛迫切地说完，蕾拉的身体由内而外地发热。

「可以吧？」

「……是、是的。」

「那么，你手扶著墙壁。」

克罗洛退开来，蕾拉听话地伸手扶著墙壁。身体打了一个哆嗦。

一股凉意袭来，使她的身体再度颤抖。克罗洛脱下了她的内裤。

「蕾拉也──」

「请、请不要说出来。」

脸颊好烫。自己被调戏了。但是，就连调戏都觉得好舒服。

「说到这个……」

「怎么了呢？」

蕾拉背对著克罗洛，娇羞地夹紧大腿互相摩挲。克罗洛在吊她的胃口。

蕾拉心想著「为什么？」。但是，自己也让克罗洛尝到同样的滋味。这是因果报应。

这么一想后，歉疚之情就油然而生。

「你不肯叫我老爷吗？」

「我知道了。今晚请让我叫您老爷。」

「还有……」

克罗洛在耳边呢喃，他说的话让蕾拉心头小鹿撞。

「说给我听听。」

「啊、是的，老爷。」

蕾拉缄口不语。她虽然记得内容，却没有勇气说出来。

只要有个起头──

「你不肯说吗？」

「老爷，请大发慈悲饶恕我这个淫荡的女仆。」

克罗洛声音带有遗憾地说完，蕾拉便鼓起勇气说出克罗洛教她的话。

「乖女孩。」

克罗洛抚摸蕾拉的耳朵。蕾拉浑身酥软。心想不能坐下而撑住身体。

下一瞬间，冲击贯穿了她的身体，她的眼前一片雪白，双腿颤抖不已。

（插图013）

「蕾拉，我要动了喔？」

「是、是的，老爷。请尽情──」

享用我──在蕾拉这么说完之前，克罗洛已经动了起来。

※

法娜按摩著僵硬的肩颈，走在走廊上。走廊通往拉玛尔五世的寝室。

接下来必须做晚上的工作──以情妇身分侍寝。老实说，她很想拒绝。

她必须做舞会的事后处理工作，也必须问候有力贵族。

根本没空上床。话虽然这么说，无法拒绝是公妾的苦处。

「……真令人厌倦。」

法娜小声嘀咕。说到厌倦，负责城内警备的近卫骑士的态度也是一样。反应不外乎是墨守成规地敬礼、投以侮蔑的眼神、投以谄媚的眼神这三种。与其这样，法娜宁可希望他们当自己不存在。

就在法娜心情烦躁地走著时──

「唷，法娜阁下。」

有人友善地向法娜打了招呼，她转过头，只见凯隆伯爵走了过来。

法娜烦躁的心情缓和下来。凯隆伯爵虽然评价不好，却是她少数的朋友。

似乎是因为彼此都风评不佳，相处起来莫名自在。

「哎呀，凯隆伯爵。你今天好认真工作喔。」

「讲话真难听。小弟无论何时都很认真。」

「是吗？」

「是喔。」

里约·凯隆伯爵追上法娜，法娜重新迈开步伐，瞥向旁边的里约。

他的颈子有道红色痕迹。那不是吻痕，是受伤了吧。

「你的脖子是怎么了？」

「说来惭愧，在自由对打练习时不小心大意了。」

「居然能伤到伯爵，对手相当了得呢。」

「对手是克罗洛的部下……我记得好像是叫作菲伊吧？」

「菲伊？该不会是菲伊·穆黎法恩吧？」

「很遗憾，小弟只知道她的名字，还有她待过第十二近卫骑士团的资讯而已。」

「那就是菲伊·穆黎法恩没错了。」

「你认识她吗？」

「对，她的母亲曾经在宫廷工作。她是个非常注重教育的人喔。但是，在女儿确定配属到第十二近卫骑士团的前夕，就不幸过世了……」

真遗憾呀──法娜事到如今才于事无补地感叹。为了让半没落的穆黎法恩家骑士辈出，无疑需要勤苦卖命。

女官的薪水绝不低。金额足够让母女俩过著安分守己的生活，但倘若想要让女儿学习近卫骑士必备的教养与武术，肯定不够。而且近卫骑士不仅需要实力，更需要关系。

「伯爵那边是怎样挑选团员的呢？」

「小弟我们那边基本上是靠关系。但是，在军校演习发现有趣的家伙就会去招揽的感觉吧？雷恩哈尔特阁下与艾尔纳多伯爵则是会认真挑选。不过艾尔纳多伯爵有时也会从其他地方挖角。至于皮斯凯伯爵那边，就没听过好传闻了。」

是吗──法娜大口叹气。

「用不著叹气吧，今后会认真挑选的啦。虽然有些毛病，不过菲伊──」

此时响起了某种东西碎掉的声音，凯隆伯爵提高防备。视线望著寝室的门。

「法娜阁下待在这里！」

「我知道了！」

里约敛起表情飞奔而出。踹破寝室的门，踏进室内。

「陛下！」

听到凯隆伯爵的大喊声，法娜冲了过去。冲进寝室后，只见拉玛尔五世全裸倒在地上，年轻女官则在床上愣住了。

女官的衣服凌乱，脸颊肿了起来。光看到这个景象，法娜就理解了一切。拉玛尔五世对女官出手，结果被女官推开，头撞到了地板吧。问题是拉玛尔五世看起来似乎已经断气了。

凯隆伯爵在拉玛尔五世的旁边跪下。

「专司流转的翠绿之神啊。赐予治愈与活性的奇迹。」

「──！」

绿色的光包围拉玛尔五世的身体，他的胸膛开始上下起伏。

法娜缓缓地走近两人。

「陛下状况如何？」

「很遗憾，现在只是用神威术勉强维生而已，已经回天乏术了。」

凯隆伯爵脸色难看地回答法娜的问题。他之所以脸色难看，应该是神威术的副作用吧。拉玛尔五世用失焦的眼眸注视法娜，缓慢地伸出手。法娜跪了下来，握住他的手作为回应。

「……法娜，朕是，软弱的男人。」

拉玛尔五世断断续续地挤出话语。

「朕，很无能，因为无能，才会被弟弟背弃，因为软弱，才会失去弟弟。但是，朕……并不恨弟弟，并不恨亚尔佛特。」

拉玛尔五世对著虚空飘移视线。

「……克罗德、亚尔科尔、法娜、蒂莉雅，抱歉，朕，尽是让你们吃苦。」

拉玛尔五世静静地吐气。

「……维系朕性命的人，是谁？」

「里约凯隆在此。」

「已经、够了。辛苦、了。朕，已经累了。让朕、长眠吧。」

「遵旨。」

绿色的光消失，拉玛尔五世的身体缓缓地松弛。

「……之后的事，交给、亚尔科尔。」

拉玛尔五世宛如入睡般闭上眼睛，以不成声的声音呢喃。

法娜，抱歉了。

那就是拉玛尔五世──最后的遗言。

第三卷 第六章『篡夺』

两天后──拉玛尔五世的葬礼在亚尔德米兰宫殿的旧城馆肃静举行。考虑到拉玛尔五世的功绩，即使举国哀悼也不足为奇。不如说，这样反而自然得多，但这是尊重本人希望安静离世的遗志。

拉玛尔五世的遗体安置在旧城馆的大厅。参礼贵族献花完毕后，就剩下送葬、下葬。只不过，大多数贵族将会等到拉玛尔五世下葬之后，才会得知他驾崩了吧。因为大多数贵族都待在自己的领地。尽管派出快马，但拉玛尔五世的死讯传开应该需要不少时间。因此，参加葬礼的贵族只有宫廷贵族，或是因为某些理由停留在帝都的贵族而已。

真像他会有的死法。希望他至少能在册封领地给儿子亚尔佛特以后再死，但因为他最后的遗言是谢罪，所以来不及说吧──法娜凝视著在特制棺木内沉睡的拉尔玛五世安详的遗容。

考虑到公妾的身分立场，法娜好歹该装哭才对，但她实在不想那么做。相对的，她在心中心想著「过去的事，我就不再与你计较，今后的苦难，我也会吞下怨言」向拉尔玛五世告别。

法娜转过身去，眼前有一堵墙。不对，那不是墙壁，而是胸膛。在法娜以为会撞到对方而闭上眼睛的下一瞬间，有人轻柔地搀抱住法娜。法娜睁开眼睛，只见骨节明显的手映入眼帘。当她再抬起头时──

「小心。」

男人笑了。对方是有一头白发的男人。眼神虽然锐利，但笑容不可思议地讨喜。

「对不起。」

「喔，别在意。」

法娜一退开，男人就探头看棺木内，惊讶地睁大眼睛。

「你居然暴肥了啊！」

「──！」

法娜明明跟男人没关系，却不禁环视周围。旧贵族们愤懑地瞪著这边，不对，是瞪著男人。

「暴肥成那样，当然会早死啊！啊啊，真窝囊耶！虽然你吓到差点脱粪向我求救时很窝囊，阻止不了弟弟遭处刑的处境时也很窝囊，但你死得这么窝囊是做什么！」

男人滔滔不绝地说完以后，似乎总算甘心了，转身背对著棺木走掉。

可恶的暴发户、多么傲慢不逊、怎么没判他不敬罪让他被关起来──旧贵族们说著这种话，但男人悠悠出了大厅。法娜也觉得不自在而离开。她随后看到男人与亚尔科尔宰相交谈。

亚尔科尔宰相是今年满七十岁的瘦小老人。背虽然没驼，但头发稀疏到称为秃头也不为过，仅剩的头发也彷佛在诉说长年辛苦般雪白。虽然应该不是为了弥补稀疏的头顶，不过他的脸上蓄满了胡须。

先不谈头发，亚尔科尔宰相再怎么说是帝国的重要人物。男人居然能跟亚尔科尔宰相交谈，他究竟是何方神圣？法娜稍微对他产生了兴趣。

「你的头秃了。」

「克罗德阁下都没变呢。」

拉玛尔五世临终呼唤的人恐怕就是他吧。

就在法娜烦恼是否该转达陛下的遗言时，男人──克罗德朝法娜招手示意。

「有什么事吗？」

「有事找我的人是你吧？话先说在前头，向我求爱就免了。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在为死去的妻子守贞喔。」

「哎呀，你想太多了。」

「别看我这样，我年轻时很受欢迎喔。」

法娜笑著如此说道后，克罗德闹便别扭似地噘起嘴。简直就像小孩子。

「很遗憾，我之所以看著你，是在烦恼是否要转达陛下最后的遗言。」

「依那家伙的个性，八成是道歉吧？」

「他最后的遗言是『抱歉，尽是让你们吃苦』。」

「是吗？真像那家伙──」

「克罗德阁下。」

亚尔科尔宰相如此唤道，克罗洛摆出了臭脸。

「让我稍微沉浸在感伤中一下，应该也不会遭天谴吧？」

「抱歉。」

「算了，是无妨啦。」

亚尔科尔宰相道歉后，克罗德深深地叹气。

「关于贩卖小麦的时期──」

「那部分交给麦拉。就跟往年一样，没问题吧？」

「问题是小麦价格比前年上涨了。」

「现在卖了会下跌喔。」

「若是如此──」

两人继续交谈。似乎是讨论该怎么做才能维持小麦的合理价格。

看样子，克罗德似乎有本事操纵行情。难怪能与亚尔科尔宰相交谈。

克罗德冷不防看向这边。法娜感受到宛如心脏被一把揪住的冲击。

「那边那位小姐会听到我们的对话，不要紧吗？」

「无妨。」

亚尔科尔宰相摸了摸胡须，慈眉善目地笑了。但是他的眼神没在笑。

他似乎深信法娜什么都做不了。虽然他的推测没错，但给人的感觉很糟。

「接著谈别件事。拉玛尔死后，我们的领地不要紧对吧？」

「我们是指？」

「当然是南部边境与我儿子的领地吧。你痴呆了吗？」

「我离痴呆还早呢。」

亚尔科尔宰相苦笑著说道。

「艾拉奇斯侯爵领地册封给克罗洛阁下一事，陛下也批准了。」

「那你又如何？」

「不必担心，老夫不会接收。干出那种事，会倒退到三十年前的。」

「这样我就放心了。看来似乎不必放火烧谷物库了。」

「老夫听到小麦价格不会暴涨也放心了。」

克罗德浮现宛如肉食猛兽的狰狞笑意，亚尔科尔也浮现了宛如蛇的笑意（如果蛇会笑，大概就是这样的笑法）。

「任谁都想避开那种情况。」

「那当然，不管谁当皇帝，都休想接收领地。」

两人加深笑意，继续交涉。

※

傍晚──法娜跟儿子亚尔佛特一起被叫去艾尔佛克城的圆桌会议厅。被叫来的人不只她们。各局首长，也就是军务局长、财务局长、尚书局长、宫内局长也来了。不知何故，第九近卫骑士团的凯隆伯爵与第十二近卫骑士团的皮斯凯伯爵也在。

「……母亲大人，我会被杀吗？」

「你想太多了。」

「是吗？」

亚尔佛特松了一口气。法娜在心中吐嘈「才不是想太多呢」。第二皇位继承者的存在，会妨碍到皇位继承的速度。即使本人没有那个意思也是。就那层意义而言，将之杀掉还比较迅速省事。

为什么亚尔佛特连那种程度的事都考虑不到呢──法娜大口叹气。亚尔佛特现年十五岁。在学问与武术上都有一定水准。然而却是这副德性。一定是自己教育失败吧。真是的，想到就讨厌。

就在法娜第二次叹气时，门打开了。身穿黑色礼服的蒂莉雅皇女进入圆桌会议厅。蒂莉雅皇女神色憔悴地坐在椅子上，厌恶地瞪著法娜等人的方向。亚尔佛特似乎看到自己未来被杀的幻觉，整个人不断发抖。

自己的孩子真是不中用。但是，蒂莉雅皇女也没好到哪里去。自己可是协助她举办舞会了，希望她至少慰劳几句吧。话虽如此，自己也懂她的心情。因为在她眼中，自己可是抢了她父亲的狐狸精。

「辛苦了。今天请大家在此集合，是为了决定今后的方针。」

蒂莉雅皇女扫视在座的人，叹气般地说道。

「由身为第一皇位继承者的我继承下任皇帝，我想大家都没有异议。当然，父亲拉玛尔五世建立了现在的帝国，我无意轻侮。但是，由艾拉奇斯侯爵一事可知，侵占军费的乱象不容忽视。」

蒂莉雅皇女大概是打算整肃纲纪，安排亲信就任要职吧。

那是强化权力的常套手段，说是陈腐也不为过，但无疑很有效果。

老实说，自己对权力没兴趣。有兴趣的是该怎么做才能过平静生活。

就在法娜思考整肃的方法时，亚尔科尔宰相开口说道：

「蒂莉雅皇女，方便插嘴吗？」

「什么事？」

蒂莉雅皇女不高兴地一瞪，亚尔科尔宰相便缓缓地起身。

「其实……陛下将遗言交给老夫保管。」

「给我看。」

亚尔科尔宰相从怀里取出纸张，递给蒂莉雅皇女。

蒂莉雅皇女接过纸张，浏览著上面的字。

「──！」

「陛下的遗言写道，将国家让给亚尔佛特阁下。」

蒂莉雅皇女倒抽一口气，亚尔科尔宰相咧嘴一笑。法娜终于发觉那张纸是什么了。之前拉玛尔听从法娜的话，在纸上写下将国家让给自己死去的弟弟。而亚尔科尔宰相拿到了那张纸。只不过，知道事实的人只有法娜。如果法娜与蒂莉雅交情好的话，她就会开口相助，但是──

「这的确是……父亲的字。」

蒂莉雅承认后，除了法娜与亚尔科尔宰相以外的所有人都看向亚尔佛特。当然，亚尔佛特得知自己不必受死，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宰相有什么打算？」

「我个人希望能遵守陛下的遗言。」

「别闹了！」

蒂莉雅皇女大吼著，将遗书砸在桌上。

「既然如此，现在蒂莉雅皇女打算像已故的亚尔佛特殿下一样起兵反叛吗？」

「……这──」

亚尔科尔宰相的话堵得蒂莉雅皇女语塞。只要蒂莉雅皇女提出异议，应该会出现不少贵族响应。但是，很难保证连士兵都会响应。即使领主担任指挥官，士兵仍是帝国的正规兵。在命令的优先顺序上是以军务局长为先，除非有利可图，否则士兵恐怕不会追随蒂莉雅皇女。

「凯隆伯爵、皮斯凯伯爵……带蒂莉雅皇女去主塔。」

凯隆伯爵与皮斯凯伯爵不知所措地投以视线，军务部长点了点头。

「希望皇女殿下不要怪罪。」

「既然是命令，那就没办法了。」

凯隆伯爵与皮斯凯伯爵站了起来，缩短与蒂莉雅皇女的距离。

「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呢。」

蒂莉雅皇女叹了口气，跳向皮斯凯伯爵。她以手肘重击皮斯凯伯爵的脸，使出华丽的侧踢。她身上究竟蕴藏了多么强大的威力呢？皮斯凯伯爵撞上墙壁，就这么往前栽倒。

蒂莉雅皇女挥起了剑。那把剑恐怕是从皮斯凯伯爵身上夺下的吧。

「这不是皇女该做的事。」

「那句话我原封不动奉还给你。这是近卫骑士该做的事吗？」

「皇女殿下对骑士的幻想太不切实际了。骑士誓言效忠皇族这套已经不流行了。」

凯隆伯爵叹著气，拔出了剑。

「是吗？」

「是啊。」

蒂莉雅皇女身上升起白光，而宛如呼应般，凯隆伯爵身上也升起了绿色的光。最先有动作的人是蒂莉雅皇女。她一口气缩短距离，使出突刺。那是完全不考虑手下留情，洋溢著杀意的一击。

凯隆伯爵毫不退缩，甚至面露气定神闲的浅笑闪躲突刺。凯隆伯爵流畅地绕到蒂莉雅皇女身侧的下一瞬间，剑尖往上挑。尖锐的声音响起。蒂莉雅皇女用自己的剑挡住了凯隆伯爵的剑。

刺耳的声音响起，凯隆伯爵的剑滑向蒂莉雅皇女的手。他打算进入交锷状态吗？不对，那也可能是要砍断她的手指或手腕吧。如果是一般剑士，这时候应该已经胜负分晓了，但蒂莉雅皇女并不是一般剑士。

蒂莉雅皇女挥开凯隆伯爵的剑，使出身体冲撞。凯隆伯爵似乎完全没想到蒂莉雅皇女会用身体冲撞，往后跳拉开距离。

「伤脑筋，没想到皇女殿下这么能打。」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以第一名的成绩从军校毕业的。」

「虽然输给了克罗洛。」

「唔呶！」

凯隆伯爵语带揶揄说完，蒂莉雅皇女不禁懊恼地呻吟。

「真没办法。小弟也稍微拿出真本事吧。皇女殿下，你可别死喔？」

「开什么玩笑！」

伴随著「砰！」的一声，蒂莉雅皇女的身影消失了。她恐怕是使用神威术获得爆发性的加速吧。剑尖贯穿了凯隆伯爵。不对，应该说是看似贯穿了，因为剑尖徒然地穿过虚空。凯隆伯爵忽然在蒂莉雅皇女的背后现身。

「是后面。」

「唔！」

蒂莉雅皇女转身就是一剑。然而却不见凯隆伯爵的身影。凯隆伯爵就跟方才在背后出现时一样忽然消失。

「呃啊！」

蒂莉雅皇女发出惨叫，往后弓起身体。她的背部有刀伤。想必是凯隆伯爵砍的吧。这是根据状况做出的推测。毕竟法娜的眼睛看不见凯隆伯爵的身影。

法娜眯起眼睛。接著她看见绿色的光包围住蒂莉雅皇女。

「喀！」

蒂莉雅皇女再度放声惨叫。这次则是从肩膀流出血来。攻击依然持续。彷佛是被无形的手推开般，每当蒂莉雅皇女踉跄，血就跟著流了出来，转眼间便全身鲜血淋漓。法娜觉得那个模样很美。

「最后一击了。」

「是那里吗！」

凯隆伯爵的声音响起，蒂莉雅皇女转身就是一剑。尽管发出了金属碰撞声，但在那里的只有剑。

「上面！」

「正确答案！但是，太迟了！」

蒂莉雅皇女看向天花板，发现单膝跪在天花板的凯隆伯爵。

凯隆伯爵手拿著弓。工艺精致的绿色的弓，给人神圣的感觉。

「你可别死喔？」

「唔，那是神器吗！」

蒂莉雅皇女高举左手，光盾覆盖在她头上。凯隆伯爵晚了几拍射出箭矢。不对，凯隆伯爵应该是在等待蒂莉雅皇女防御的时候吧。绿色的光倾盆而下。耀眼得就连睁开眼睛都很困难。蒂莉雅皇女挡下了那股光之奔流。

劈、劈的声音响起。声音是从蒂莉雅皇女的脚下发出的。原来是地板承受不住压力出现裂痕。光冷不防消失。蒂莉雅皇女尽管单膝跪地，但平安无事。至少看起来不像身负重伤。

「你竟敢！」

蒂莉雅皇女站了起来，当场瘫倒。并不是她筋疲力尽了，而是皮斯凯伯爵悄然逼近触摸了她的背部，并使出魔术。

「切莫大意。」

「你这是在挖苦吗？」

听到凯隆伯爵的话，皮斯凯伯爵臭著一张脸回问。

「岂敢岂敢。」

「我也一样，要不是对手是皇女殿下……」

凯隆伯爵降落到地面耸了耸肩，皮斯凯伯爵提防地抱怨道。

「喏，那种时候，只要摆出一切都在计画之中的表情就好了。」

「我才没那么无耻。」

皮斯凯伯爵没好气地说。虽然法娜心想「从背后偷袭不可耻吗」，但指正这点也无济于事。只会招来怨恨。

「……可恶，居然搞偷袭，真是卑鄙。」

蒂莉雅皇女仰望著皮斯凯伯爵，发出宛如从地底响起的声音说道。

「是输掉的人不好。」

「唔──！」

蒂莉雅皇女咬牙切齿，作势爬起来。

「不行喔，不许动。」

「唔！」

凯隆伯爵踩住蒂莉雅皇女的头。该怎么说呢，凯隆伯爵显得非常愉悦。

「说到这个，有件事要知会皇女殿下。其实……小弟成了克罗洛的情妇。」

「你、说什么？」

蒂莉雅皇女瞪大眼睛。这告白对她来说大概相当冲击吧。

也许蒂莉雅皇女心仪那个克罗洛。

不，一定就是那样。此时，亚尔科尔宰相不知为何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克罗洛是指克罗德阁下……克洛佛德男爵的儿子对吧？」

「那又怎么了吗？」

「没、没有啦，你们不是都是男人吗？」

「克罗洛说小弟看起来只像女孩子喔？」

「啊、是、是吗？不过，既然是情妇的话……」

「他很迷人喔。」

凯隆伯爵重新面向蒂莉雅皇女，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

「光是接吻就让小弟好几次快要高潮了。」

「那、那又怎样？」

蒂莉雅发出不自然提高的声音问道。

「差点遭到强行侵犯时，小弟虽然心惊胆寒。但也只有一开始而已。小弟拜托他按部就班，他就答应了。啊啊，他也很擅长爱抚，会好好观察小弟的反应呢。」

「唔、呶！」

（插图014）

凯隆伯爵浮现得意的微笑。

「奇怪～？蒂莉雅皇女真是的，明显受到伤害了耶？心爱的他、心仪的他被男人抢走了！明明胸部那么大、明明都那么主动示好了，他却不肯回头看你一眼，之类的！哈哈哈！」

「里约·凯隆！」

蒂莉雅皇女站了起来，泪眼婆娑地瞪著凯隆伯爵。其中没有被篡夺国家的皇女的悲哀，只有被横刀夺爱的女人的恨意。更何况心上人还是被男人睡走。虽然两者都是人间惨事，但后者感觉比较悲惨。

「克、克罗洛才不会做那种事！」

「呵呵呵，蒂莉雅皇女并不瞭解他吧？在他心目中，无论是小弟、混血精灵、亚人、奴隶、平民、贵族、皇女，统统都一样。所以他才愿意跟小弟亲热。不对，或许他只是比小弟更害怕寂寞呢。」

「啊啊啊！」

蒂莉雅皇女大声吶喊，向前挥拳。啪的一声，拳头击中凯隆伯爵的脸。

接著蒂莉雅皇女当场瘫倒。看来她似乎把力气用尽了。

「……小弟不会杀你的喔。」

凯隆伯爵俯视著蒂莉雅皇女，语气温柔地说道。

「难道你是故意挑衅吗？」

「因为小弟不想让克罗洛伤心。」

法娜如此发问，凯隆伯爵唉声叹气地回答。

「是吗？那么，刚才那件事是骗人的，对吧？」

「虽然还没发生肉体关系，但除此以外大致都是事实。」

「……是吗？」

听了凯隆伯爵的话，亚尔科尔宰相颓然垂下肩膀。

他对那名克罗洛有个人情感吗？

「回归正题。小弟与皮斯凯伯爵这就将皇女押送到城堡主塔。」

凯隆伯爵扛起蒂莉雅皇女，与皮斯凯伯爵一同离开圆桌会议厅。

「那么，继续开会吧。」

亚尔科尔宰相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继续主持。

「因应亚尔佛特阁下继承皇位，我想应该提出新方针，大家有什么意见吗？」

亚尔科尔宰相投以视线，军务局长静静点了点头。

看来他们似乎早就事前协调完毕了。

「……我要求重新评估对外的战略。三十年前的动乱导致我国领土缩小为三分之二，但就连收复领土的战争，陛下都不同意。」

「然而若要削弱自由都市国家联邦的势力圈，就需要相应的策略吧。」

「自由都市国家联邦的主战力是伯特尔山脉的佣兵。如各位所知，伯特尔山脉不适合耕作，住在那里的人自古就是当佣兵维生。」

据说伯特尔山脉的佣兵不会逃兵或背叛雇主。

「然而，要瓦解伯特尔山脉的佣兵，需要花费莫大金额吧？再加上自由都市国家联邦目前占有交易路线，届时势必会影响人民的生活。」

伯特尔山脉的佣兵与交易路线的占有──这是难以向自由都市国家联邦发动战争的最大主因。一旦发动战争，物资流通就会停摆。靠交易获得利益的贵族会反弹是显而易见的事。

「当然，我也无意与自由都市国家联邦交战。然而至今即使遭到神圣雅鲁哥王国攻打，我国都无法表达不快感，这点让我很忧虑。」

「唔嗯，为了保护人民，拿起剑也是必要之举吗？」

「没错。」

凝重的沉默支配圆桌会议厅──

「……亚尔佛特阁下有什么想法？」

「咦？」

亚尔科尔宰相唐突地问道，亚尔佛特吓得声音不自然地提高。

「咦，啊，那个……帝国遭到神圣雅鲁哥王国多次侵略，总是单方面挨打，我想还是表达出不快比较好。」

听到亚尔佛特的话，法娜很想当场抱住头。现在的亚尔佛特是下任皇帝。下任皇帝说「表达出不快比较好」，就等于是同意开战了。

「喔喔！既然亚尔佛特阁下已经下定决心，事情就快了。亚尔佛特阁下要继承皇位，应该也需要实绩。」

「咦？咦咦？」

无视于困惑的亚尔佛特，会议的结论倾向于开战。

※

会议结束，圆桌会议听只剩法娜与亚尔科尔宰相。

「真意外。」

「什么意外？」

「我以为你会巧妙地应付蒂莉雅皇女。然而却──」

「因为老夫不想增强阿斯特蕾亚皇后的影响力。」

「就是为了因应这个时候，才让亚尔佛特生下来吧。为了利用他带头反叛。」

「是没错，但后来幸运拿到了陛下的遗书。」

亚尔科尔宰相夹杂叹息说道。他很防备阿斯特蕾亚皇后。

他的警戒甚至可以说到了病态的地步。为什么他会如此防备阿斯特蕾亚皇后呢？

明明她失去影响力已久──

「什么幸运，你只是利用了神智失常的陛下吧。这可是很严重的背叛喔。」

「为了排除那个女人的影响力，老夫什么都愿意做。即使此举是背叛陛下。」

亚尔科尔宰相语气低沉且压抑地说道。

「为什么要做到那个地步……」

法娜提出疑问，亚尔科尔宰相面有难色地皱起眉头。

「你可能不知道，三十年前引发内乱的人正是阿斯特蕾亚皇后。」

「我一直以为是因为陛下无能，才引发了叛乱。」

「你说话也很过分。」

「谁叫陛下对我做出那么过分的事啊。我有这么说的资格。」

「也是呢。」

亚尔科尔宰相苦涩地说道。他虽然是敢于决断割舍他人的人物，但并非无情。正因为如此，拉玛尔五世才会信任他吧。

「陛下本来打算让位给亚尔佛特殿下。陛下认为由优秀的弟弟继承皇位，比让无能的自己当皇帝好。虽然反对者众多，但陛下出面一一说服了他们。」

但是──亚尔科尔接著说：

「结果，我们无法团结一致。在内心某处对于吐露不满的阿斯特蕾亚皇后有同感。因此，内乱发生了，亚尔佛特殿下遭到处刑。」

「阿斯特蕾亚皇后只有吐露不满吗？」

「问题来了，谁知道她牵涉到什么程度呢。」

亚尔科尔宰相微微摇了摇头。法娜总觉得好像理解了他的其中一面。

他憎恨著阿斯特蕾亚皇后，怀疑自己现在也被她玩弄在鼓掌之上。

那或许称为恐惧也不为过。而且他心中怀抱著罪恶感。

他的心虚不是因为「阻止不了内战」，而是因为「阻止不了情势发展成内战」。

那些情感错综混合，导致他不由自主地陷害了蒂莉雅皇女。

「……战争也在你什么都愿意做的事情之一吗？」

「只要有『为了战胜敌人』这个正当理由，要转移成以亚尔佛特为中心的国家体制就不难了。当然，这也有向周围表示帝国不只有会巩固防备的意图在……」

「关于蒂莉雅皇女，你打算怎么处置？」

「暂时关在主塔。」

「之后呢？」

「……」

亚尔科尔宰相陷入沉默。他恐怕是认为杀了皇女很可惜吧。

他本人或许不承认，但他是个吝啬家。无法轻易舍弃有利用价值的东西。

「你的希望是？」

「我想想喔。让她成婚就好了吧？」

「不管是嫁到他国，还是嫁给国内贵族都会有麻烦。」

「那也不见得吧。」

「为什么你说得出那种话？」

「女人的直觉。」

「……」

亚尔科尔宰相陷入沉默。他无言地板著脸。真是失礼的男人。

「只要派人监视，放逐到帝都外，就不要紧了。」

「……老夫会考虑。」

他隔了一拍之后回答。法娜能做的事就到此为止。

之后就取决于亚尔科尔宰相，但愿蒂莉雅皇女能和心爱的男人长相厮守。

自己也有资格声援恋爱中的少女吧。

※

伊葛尼斯从山丘上眺望湖畔成片美丽街景。神圣雅鲁哥王国王都卡诺普斯──

相传初代国王被山间湖泊的美景打动，将此地定为王都，但真假不明。

初代国王恐怕是认为这个地形不宜大军进攻，才将此地定为王都吧。但是，像这样俯瞰卡诺普斯的街景，就渐渐觉得传说或许是事实。这是不符合将军身分的思考方式──这么心想的伊葛尼斯，将视线转向在练兵场勤奋训练的士兵。步兵四千，骑兵一千──合计五千人的军队。

风吹拂而来，右袖随之飘摇。伊葛尼斯板起脸，抓住右袖。苦涩的记忆重上心头。

半年前，伊葛尼斯与雷古鲁斯王太子一同攻打克菲乌斯帝国。

那是为了展现雷古鲁斯王太子的武勇，提高发言力以对抗神殿。

神圣雅鲁哥王国是倚靠神殿的权威作为背景立国至今。

据说最初很顺利，但伊葛尼斯并不晓得那个时代。

在他懂事时，神殿就已经以祭祀为名目介入国政。现在的情况更糟了。

神殿将四成常备军纳入支配下，以捐献名目剽取两成税收。

假如半年前打胜仗，就能遏止那个趋势。即使无法遏止，应该也会变得缓和。然而伊葛尼斯却吃了败仗。他咬紧牙关，用力握紧右袖。

「失去的右手、右手隐隐作痛呢～」

「……」

宛如在挖苦的说话声响起，伊葛尼斯不发一语地凝视著山脚。一名身穿暴露礼服的女子一手拿著酒瓶坐在那里。女子拥有波浪卷的黑发。眼神虽然和善，但漆黑的眼珠蕴含著彷佛会看透灵魂深处的目光。她是专司混沌的漆黑女神的神威术士。更是漆黑神殿的大神官──最高权力者。

「大神官阁下，我──」

「我偏好『老太婆』跟『老子』喔？」

「都超过二十年以前的事了，现在还唠唠叨叨的。」

伊葛尼斯咬牙切齿。漆黑神殿的大神官──老太婆跟相遇时一点都没变。她与百姓为伍，行使神威术换取酒。他在儿时对于老太婆宛如浪费才能的生活方式感到气愤，但现在甚至觉得羡慕。

「只要你希望的话，我也可以帮忙再生那条右手喔？」

「多管闲事。我是因为自己的无能，才失去了右手。而且……」

「而且？」

老太婆一副在期待伊葛尼斯会做出什么回答似地眯起眼睛。

「明明死去的士兵不会回来，我不该取回右手！」

「喝哈哈哈，你还真是倔强！」

伊葛尼斯怒吼道，老太婆闻言抱著酒瓶笑著打滚。

「要是不把神殿剥除掉，这个国家会完蛋的喔。」

「那点我也心知肚明。」

老太婆突然表情严肃地说道，伊葛尼斯因此也以将军该有的措辞回应。

「但是，不能焦急。」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伊葛尼斯没好气地回嘴。老太婆的话感觉像是责备他半年前的军事行动。现在想起来，当时应该更慎重行事才对。是操之过急，还是过于相信自己的力量？又或者两者皆是？不管怎样，此举造成了严重的失态，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脚踏实地努力吧，脚踏实地。」

「我知道。」

伊葛尼斯还是没好气地回应。尽管他希望能至少专注于内政就好，但目前的状态并不允许。

（插图015）

在国境附近，神圣雅鲁哥王国与克菲乌斯帝国持续爆发小规模冲突。

任职将军的伊葛尼斯不知何时会接到召唤。

「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伊葛尼斯仰天长叹。

第三卷 终章『预感』

帝国历四三○年十二月上旬──克罗洛在文件签字，叠到已签字的文件上。

那是关于摊贩营业许可的文件。似乎跟审查宽松也有关系，申请者络绎不绝。

虽然看数字只是持续微增的感觉，但确实感觉得到成效。

不过，还不容许乐观。农民与农作物都有限。到达上限的一天必然会到来。

必须采取对策才行。就在克罗洛思考这种事时，敲门声响起了。

不大不小、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敲门声。从这个敲门方式判断，肯定是艾莉莎。

「请进！」

「失礼了。」

克罗洛提高嗓门回应，门便静静地打开。艾莉莎毕恭毕敬地行礼进来。

「老爷，从帝都送来了书简。」

「拿过来。」

「遵命。」

艾莉莎文静地走近克罗洛，将书简放在桌上。当克罗洛打开书简时，艾莉莎已经移动到远处。克罗洛露出苦笑的同时，视线往下看向书简，最后站了起来。艾莉莎惊讶地看著克罗洛。

「艾莉莎，叫米诺……不，我直接过去。」

「遵命。」

艾莉莎大概是透过语气察觉事情严重。她迅速行了一礼。克罗洛披上披风，冲出办公室。他有不好的预感。皇帝驾崩，蒂莉雅病倒──总觉得全部都串连在一起了。

「但是，该不会……」

克罗洛及时吞下「与神圣雅鲁哥王国战争」这句话。就算消息迟早会曝光，在和米诺商谈以前，也应该先暂时隐瞒。

可恶──克罗洛小声地咒骂。

第三卷 后记

感谢购买支持《克罗洛战记3　转移到异世界的我，最擅长的好像只有床上功夫》。感谢购买第一集、第二集的各位读者。托各位的福，销售长红。S责编，承蒙您的相助，我诚挚感谢您。我不会忘记当您问我艾琳娜穿什么服装好的时候，我回答贞操带之后的沉默。むつみまさと老师。感谢您这次也提供迷人的插图。角色设定、彩页、插画，统统都十分赏心悦目。不仅女性角色很迷人，男性角色也很迷人。尤其是伊葛尼斯将军看起来很神经质的部分，我觉得真是棒极了。最后是关于第四集──将以战斗为主。敬请期待克罗洛等人的活跃。

另外，我在HJ NOVELS推出的另一部作品《アラフォーおっさんはスローライフの梦を见るか？》第一集、第二集※现正发售中。希望各位读者能趁此机会一读，我会很开心的。（编注：指日本出版状况。）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序章『召集』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Citrus樱香

扫图：凑·凯特流

录入：kid

修图：凪のあすから

帝国历四三○年十二月上旬──克罗洛前往练兵场，就看到米诺在臭骂新兵。

那模样真是可靠。克罗洛本想赶快飞奔过去，但仍假装平静地走近。

接着米诺似乎发现到克罗洛的存在。只见他停止臭骂新兵，跑了过来。

「老大，怎么了吗？」

「帝都的召集令来了，他们要求我方率领五百名士兵，负责补给。」

「对手是神圣雅鲁哥王国吗？」

克罗洛点头称是。书简中写着将召集八个半大队，并且动员近卫骑士团。

近卫骑士团是帝国军最杰出的精英，一般不会轻易动员。看来帝国是认真的。

「有指定日期时间吗？」

「在十二月中旬以前到洛乌吉皇帝直辖区集合。」

「还真仓促。那样一来，距离出发只有两、三天的缓冲时间。」

米诺疑惑地皱眉。的确很突然，但──

「我懂你的心情，但之后再深究吧，目前得专注于自己的事。」

「俺知道了。」

米诺点点头，从腰包取出半透明球体──通讯用魔术道具。

「蕾拉，俺接下来要去和克罗洛大人谈事情。之后的事就交给你了。」

『…………瞭解。』

过了半晌，通讯用魔术道具响起蕾拉的声音。

「那么，我们走吧。」

「不正式交接没关系吗？」

「只要交给蕾拉，她自然就会搞定。话说，只有我们两个讨论吗？」

「再加上席塔先生。还有，傍晚我想召开会议，可以吗？」

「俺认为在傍晚以前，就能规划到某个程度了。」

太好了──克罗洛抚胸松一口气。当然，不能顾着安心。

一切全看接下来──接下来要规划程序、跟各有关单位事前协调与交涉。

而且还必须决定，自己不在时要由谁负责代理。

克罗洛绷紧神经，迈开步伐。

第四卷 第一章『山雨欲来』

傍晚──克罗洛在会议室等待部下抵达。这是之前集合村长举行会议的房间，有跟讲桌相似的讲台，以及两排五列的长桌。就在克罗洛倚靠着讲桌不停抖脚时，站在会议室角落的米诺开口了。

「老大，稍微沉着一点。」

「呜，对不──」

「呀哈──！我们第一个到！」

「希望有奖励！我想要冰淇淋！」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打断克罗洛的话，冲了进来。两人就这么直接走到最后面靠窗的位子，做出将她们的性格表露无遗的选择。当初如果指定座位就好了。

「话说，今天有什么事呢？」

「如果是叫我们侍寝的话，我们非常欢迎。」

「我没那么打算，但现在要讲的是听了会吓一跳的事喔。」

「喔喔！那真是值得期待！」

「现在就开始期待了！在那之前先耍废！」

两人开心地表示后，趴在长桌上。看样子情报似乎还没泄漏。

「失礼了！」

坚毅的声音响起，是蕾拉。她一进来就动作俐落地在靠近走廊的最前列坐下，露出有话想说的眼神看着克罗洛的方向，却没有开口。那是因为贺尔斯进来了，里萨多则跟在他背后。

「今天也一直跑步，俺累了。啊～明天也得跑步──」

「你还没摆脱不良习气吗！」

「──！」

米诺叱喝一声，贺尔斯挺直背脊。

「坐下！」

「俺、俺知道了！」

贺尔斯惊慌失措地在靠近走廊最后面的位子坐下，里萨多则坐在他隔壁。接着到来的人是凯恩与菲伊，他们似乎是赶过来的，两人都满身尘土。

「抱歉，我来晚了。」

「菲伊·穆黎法恩，报到！」

凯恩正要在贺尔斯与里萨多前面的位子坐下，菲伊就冲过他前面。

她发出「喝！」的一声跳跃起来，抓住靠窗最前列的长桌。

「凯恩阁下！占好了！我占好位子了！」

「真是的，又不是小孩子。」

「才不像！」

凯恩叹着气说完，菲伊猛地抬起身反驳。

「我姑且确认一下，哪里不像？」

「小孩子才没有这么拼命！」

「不需要为了区区占位子那么拼命吧。」

「不行！我有复兴穆黎法恩家的使命在身！就算是区区占位子也不能怠忽！我不想要将来后悔当时偷懒！」

「我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但是为了占位子后悔，是哪门子情况啊？」

凯恩困惑地说道。但过去也有丰臣秀吉将织田信长的草鞋放进怀里暖鞋的例子。为了出人头地，或许也需要那种程度的气概吧。

「我得向克罗洛大人宣扬我很认真努力，这很重要！」

「我知道了，你坐下吧。」

「瞭解！」

菲伊坐了下来，弄得桌椅发出声响，凯恩稍后就座。克罗洛注视着门，等待下一个人出现。只见门缓缓打开，雷欧举步生风地走了进来，重重坐在贺尔斯与里萨多前面的位子。

过了片刻，走廊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又在门前一带戛然停住。下一瞬间，门被猛烈打开，白朗与灰朗冲了进来。

「我们，迟到了！但是──」

「不是，最后一名！姑且安心了！」

白朗与灰朗松了一口气，在凯恩与菲伊后面坐下。

「之后就剩戈尔帝跟……」

才刚提到名字，走廊就再度传来声响，脚步声很重，应该是戈尔帝吧。接着脚步声戛然而止，门被打了开来。不出所料，开门的人是戈尔帝。

「非常抱歉，来晚了。」

「管理工房与协助开垦想必很辛苦，无须在意。」

「感谢谅解。」

戈尔帝充满歉意地缩起肩膀，在蕾拉旁边坐下。

「这样就到齐了。」

「还没到齐喔。」

「是谁还没来呢？」

就在菲伊百思不解地歪头时，门被打开了。

「居然叫我来会议室──！」

艾琳娜发着牢骚走进来，又吓得缩起身体。

「等一下，我没听说会聚集这么多──」

「好了，别站在那边发呆。」

艾琳娜之所以没能把话说完，是因为板娘从背后使出手刀。

「为什么打我！」

「是站着发呆的人有错。」

艾琳娜双手按着头抗议，但被板娘当成了耳边风。

「突然打人家的头才有错。」

「好好好，之后我会好好道歉的。所以你先就座吧。」

「真的要好好道歉喔。」

艾琳娜嘀嘀咕咕地迈开步伐。

「走快一点。」

「呀！」

被板娘拍了一下屁股，艾琳娜发出可爱的尖叫声跳了起来，转头瞪着板娘。但是，板娘却像在突显胸部似地交抱双手，正面迎视艾琳娜。该说果然如此吗？艾琳娜先转开了视线。丰足者与匮乏者的悲哀，尽在其中。

「唔，给我记住。」

「我已经忘了。」

艾琳娜发出懊恼的呻吟，在蕾拉后面坐下，板娘则坐艾琳娜旁边。

克罗洛站到讲桌前，环视会议室里的成员。

「会议终于要开始了。」

「好像不会被叫去侍寝，真是遗憾。」

「所有人到齐了，那么会议开始。」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抬起身子，克罗洛宣布会议开始。

「其实我们即将跟神圣雅鲁哥王国发动战争。」

「咦？大人说什么？」

「总觉得听到了『ㄓ』开头『ㄥ』结尾的不吉利字眼。」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把手放在耳边反问。

「我们将跟神圣雅鲁哥王国发动战争。出发日订在大后天，也就是三天后。」

「不是吧，哈哈哈，克罗洛大人太会开玩笑了。不错的笑话，超好笑的。」

「上、上次打仗之后还没过多久。希望这只是在开玩笑。」

「如果是玩笑就好了。」

克罗洛大口叹气，亚妮朵德与德妮卜陷入沉默。

「事情就是这样，要战争了。」

「是、是梦！这是梦！」

「非、非、非、非常恶质的梦！」

「……亚妮朵德、德妮卜。」

「「──！」」

被克罗洛静静地叫到名字，两人正襟危坐。会议室笼罩在寂静之中，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克罗洛身上，而克罗洛注视着两人──

「吓了一跳吗？」

「「那当然！」」

听到克罗洛这么说，两人探出上半身大叫。

「你们两个冷静一点。」

碰的一声响起，原来是雷欧拍桌所致。只见他双手环胸，龇牙咧嘴。

「确定要跟神圣雅鲁哥王国战斗了。事到如今大呼小叫也无济于事。」

「话是那么说没错。」

「希望能给我们悲叹自身不幸的权利。」

雷欧散发出超然的态度，两人以宛如呻吟的声音抗议。

「不如这么思考吧。这是替伙伴报仇、证明我们力量的机会。」

「「太正向了，办不到。」」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双手掩面低头。

「不好意思泼你们冷水，但我们是补给部队，活跃的机会并不多。」

「「呼～太好了。」」

「是吗？那真是遗憾。」

听了克罗洛的话，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松了一口气，雷欧则是惋惜地嘀咕。

「但是，换个想法。这就表示保护克罗洛大人的机会到来了，这样想倒是不错。」

「可以的话，我希望不要演变成那种情况。」

「我并不是希望让克罗洛大人遭遇危险。对，这是心情上的问题。」

「心情吗？」克罗洛不自觉反问。真希望能是更高尚一点的理由。

「心情可是很重要的。我──不对，我们只能听命令战斗。」

「也是，士兵任意行动就无法打仗了。」

「没错。但是，我想要心悦诚服地战斗，不是碍于命令不情不愿地战斗。」

「也就是说，你希望工作能令人起劲？」

「就是那么回事。对我而言，为了克罗洛大人而战，是值得我卖命的事情。」

「我很高兴你有这样的心意，但不要急着送死喔。」

「那当然，死了就无法保护克罗洛大人了。」

雷欧说着，露出龇牙咧嘴的模样，艾琳则娜举手发言。

「可以说句话吗？」

「请说。」

「谢谢。我知道战争要开始了，但不需要我们吧？」

「嗯，关于那件事……」

克罗洛看向艾琳娜旁边──也就是板娘，她随即像在掩护胸部似地交叉双臂。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板娘非常警戒自己。

「我想请板娘煮大家的伙食。」

「这个嘛，既然你叫我做饭，就算在战场我也会做，要做几人份？」

「五百人份。」

「什么嘛，那种事……慢着，怎么可能办得到！」

板娘抚胸松了一口气，又突然粗声粗气地大叫。

「什么？办不到吗？」

「要做五百人份的餐，光是备料就要耗掉一天了喔。」

听见艾琳娜语带调侃反问，板娘语气厌烦地回应。

「需要多少人手才做得出来？」

「除了我以外，最起码需要四个人。只不过，毕竟人数众多，就算天塌下来，也做不出克罗洛大人平常用餐等级的料理。」

「那样就够了。那么，可以拜托你从找人手开始吗？」

「有点困难。毕竟在战场烧饭，不只有生命危险，该怎么说，还有各种……敏感问题吧？」

板娘说得吞吞吐吐。

「你是指有可能被敌兵、甚至被自己人袭击对吧？」

「算、算是吧，就是那么回事。」

板娘含糊地回答。她的担忧的确没错。

「付多少钱才找得到人手？」

「你打算用钱解决吗？」

艾琳娜对克罗洛的话有所反应，她不愉快地板起脸。

「毕竟没时间了。对我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用钱解决。」

「这就是叫我过来的理由吗？」

艾琳娜唾弃地说完，便别过脸去不理人，克罗洛只能苦笑。

「我想想。工作时间要订多久？」

「好问题。不知道要花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那么，一个月十枚金币怎么样？」

「怎么可能出十枚金币！」

艾琳娜朝板娘大叫。考虑到士兵的月薪是两枚金币，那已是破天荒的价码。

话虽然如此，如果要问「那符合人命的价值吗？」就又不得不质疑了。

「我是对克罗洛大人说话。真要说起来，又不是你要出钱吧。」

「我、我知道啦，只是我身为会计想说句话啦。」

板娘厌烦地说道，艾琳娜则闹脾气地噘嘴。

「我知道了。我出十枚金币。」

「保险起见我得先声明，是每个人十枚金币喔。还有，即使不满一个月就免职，也绝对要付十枚金币喔。」

「我知道。不然先付也行。」

「出手真大方，那你当然也会付我钱吧？」

「你可真会打算盘。」

艾琳娜小声咕哝着，板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会付板娘十枚金币当作特别奖金。」

「既然是奖金，就表示还有本薪对吧？」

板娘眼神闪闪发亮地探出上半身说道。

「唉～只要做菜就有十枚金币吗？」

「不然，你也要来吗？」

艾琳娜语带抱怨地说完，板娘便浮现挑衅的浅笑。

「我又不会做菜。」

「我想也是。你就记取这次教训学一下做菜吧，这么一来，就算像你这样的丫头，也会有人娶吧。」

「唔。」艾琳娜懊恼似地呻吟，不知为何瞪着克罗洛。她大概是认为都是克罗洛做了那些事，害她不能嫁人了吧。克罗洛也多少感到歉疚。就在这时，蕾拉举手说道：

「克罗洛大人，可以发问吗？」

「请。」

「是，关于负责补给的──」

「有！有！有！」

菲伊打断了蕾拉的话，克罗洛则投以视线示意「可以让菲伊先发言吗？」。

蕾拉轻轻点头。

「请说，菲伊。」

「是！菲伊·穆黎法恩要提名自己！」

克罗洛一催促，菲伊就神情激动地说道，旁边的凯恩深深叹了口气。

「驳回。」

「请问为什么？」

「我想请菲伊在我不在的期间率领骑兵队。」

「我当骑兵队长吗？这、这样啊。」

菲伊似乎相当开心。她露出傻笑，接着回过神来看向凯恩。

「我当骑兵队长，就表示凯恩阁下要上战场吗？」

「算是合适人选吧。」

「真伤脑筋。」凯恩搔了搔头。虽然他脸上浮现笑意，但眼神蕴藏锐利的光芒。

「不，凯恩也要留守喔。」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是啊，关于这点我也想问。」

菲伊纳闷地歪头，凯恩则神情凝重地表示。

「我想请凯恩担任代理领主。」

「饶了我吧，这种事还是席塔先生比较适任吧。毕竟，就凭我这种人……」

「席塔先生有别的工作，而且不习惯兵戎之事。」

「姑且确认一下，我有拒绝权吗？」

「如果凯恩坚持拒绝，我会考虑，但……」

「我知道了。我答应担任代理领主，但是，遇到很困难的事情，我就无法判断喔。」

「真没出息。」

「确实惭愧。」

艾琳娜语带揶揄地说完，凯恩难堪地搔了搔头。

「目前是农闲期，预算也编列完毕，没有困难的事急需判断，而且一半工作都交给席塔先生了。」

「听你这么说，我就稍微安心了。」

凯恩抚胸松一口气。克罗洛重新看向蕾拉。

「克罗洛大人，就目前听起来，我想大队将会分成前往战地与留在艾拉奇斯侯爵领两组，请问人选已经决定了吗？」

「嗯，我已经事先和米诺先生讨论决定了。」

克罗洛挺直背脊。接着在场所有人也都挺直背脊，有点紧张。

「补给队五百人以老鸟为主。其中步兵一百人，重装步兵两百人，弓兵两百人。」

「谁负责指挥？」

雷欧问道，他的语气彷佛确定自己会获选。

「我负责指挥全体，米诺先生负责辅佐我，步兵交给雷欧指挥。」

「包在我身上。我一定会保护克罗洛大人。」

「不只是保护我，物资也要拜托你了。」

「那当然。」

雷欧坚定地点头，双手交抱胸前。尽管态度不敬，却显得可靠。

「重装步兵交给贺尔斯与里萨多指挥。」

「……遵命。」

里萨多惜字如金地回答，但贺尔斯没有回应。克罗洛疑惑地看向贺尔斯，只见他默默坐在椅子上。里萨多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但贺尔斯动也不动，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昏厥。」

「贺尔斯。」克罗洛发出哀号。他昏过去了，而且还是睁着眼睛昏过去。

「……殴打。」

「那样太可怜了，就让他继续昏厥吧。」

克罗洛制止握紧拳头的里萨多。

「弓兵交给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指挥。」

「我以为要出头天了，没想到是一飞冲天！」

「太惊吓了，心脏差点停止！」

克罗洛注视着连连拍桌的两人──

「接在贺尔斯之后，你们的反应让人感觉不到什么冲击感。」

「居、居然不受青睐！」

「昏厥可遇不可求呀！」

两人泪眼汪汪地大呼小叫。

「米诺先生担任副官辅佐我，蕾拉则是在艾拉奇斯侯爵领──」

蕾拉发出喀哒一声站了起来，打断克罗洛的话，脸色十分难看。

她原本认为自己也会参加吧。克罗洛当然也曾这么考虑过，但是──

「蕾拉则是在艾拉奇斯侯爵领代替米诺先生营运部队，好吗？」

「……我、知道了。」

在很长、很长的沉默之后，蕾拉点点头，坐回椅子上。

「白朗、灰朗，要服从蕾拉的指示喔？」

「我们得留守，哀伤。」

「但是，克罗洛大人不在的期间，我们会保护这里。」

白朗与灰朗都很消沉，尾巴也无力地垂下。

「咱该做什么呢？」

「首先先制造箭矢。还有，我想会出现伤患，所以还需要那个。」

「那个？喔喔，那个吗？我知道了。还有其他工作吗？」

「总之先这两样，如果我想到什么会再追加委托。」

「咱知道了。」

戈尔帝点点头，克罗洛重新注视会议室的成员。

「我要说的话就是这些，米诺先生有没有连络事项？」

「没有。」

克罗洛松了一口气，看样子会议似乎能按照计画结束。

「那么，请在大后天以前各自完成交接……解散！」

所有人起身，凯恩与戈尔帝快步离开会议室，似乎打算跟部下商量接下来的事。克罗洛有点担心戈尔帝会不会勉强自己。

「唔嗯，我是骑兵队长喔，骑兵队长。」

「是代理吧，代理。」

菲伊当场转起圈圈，艾琳娜看不过去地说：

「可别像之前那样失败喔。要是你在房间哭哭啼啼的，会很让人困扰。」

「艾琳娜的应对真冷淡。所谓朋友，就应该更──」

「朋友？」

「我、我们是朋友对吧？」

「这可难说啰？」

「等、等等我啦！」

艾琳娜咧嘴一笑迈步走掉，菲伊慌张地追在后头。

「啊～明明晋升为百人队长，又要上战场了。」

「我没自信这次也能活着归来。」

「你们两个颓丧什么，那样可没办法活着回来喔。」

板娘劝告垂下肩膀的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接着──

「啊～都是板娘害我觉得没办法活着回来了。」

「唉～如果我死了，都是板娘的错。」

两人双手掩面，从指缝间频频瞥着板娘。

「所以，你们两个想要什么？」

「「冰淇淋！」」

板娘的问句，换来两人满面喜色的回答。

「好好好，我做给你们，但可不要吃太多喔。」

板娘迈开步伐，亚妮朵德与德妮卜跟在后面。

「白朗、灰朗，来帮忙。」

「来搬贺尔斯。」

「我们来帮忙。」

白朗与灰朗走向雷欧。

「里萨多，麻烦你了。」

「……遵命。」

里萨多双手伸进贺尔斯的腋下，将他搬下椅子。在搬动之际，贺尔斯吐出舌头，还翻了白眼。那副模样与其说是恐怖，不如说是恶心。

「我抬右脚，白朗与灰朗抬左脚。」

「知道了，左脚。」

「抬起左脚。」

里萨多扶着贺尔斯的上半身，雷欧抬右脚，白朗与灰朗抬左脚。贺尔斯似乎相当重，只见四人蹒跚地走出会议室。

「老大，俺告辞了。」

「辛苦了，明天好好休息。」

「是，从明天开始俺会努力干活。」

米诺低头行礼，离开了会议室，寂静翩然而降。似乎是因为众人离开的关系，总觉得气温一口气下降了。克罗洛凝视着杵着不动的蕾拉。

「……蕾拉。」

「为什么？」

克罗洛走近，蕾拉发出低沉压抑的声音低语。

「是指为什么我留下蕾拉吗？」

「没错。克罗洛大人常说不会公私不分，这是──」

「并不是公私不分。」

克罗洛打断蕾拉的话。

「你知道的，我的能力漏洞百出。」

「那种事……」

才没那回事──蕾拉发出细若蚊蚋的声音说道。感觉蕾拉的音量小到彷佛在肯定自己说的话，克罗洛因而苦笑。除了苦笑外，他也没办法做出其他反应了。

「得请米诺先生填补我的漏洞才行。」

「不能换掉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改成带我去吗？」

「蕾拉，我真的不是公私不分。」

克罗洛心想为什么蕾拉就是不能理解，努力温柔地劝说。

「我和米诺先生讨论，判断只有蕾拉能领导大家维护艾拉奇斯侯爵领的治安。你懂吧？」

克罗洛自己都觉得这个讲法很卑鄙。看似征求同意，其实是强制理解。

而且更恶质的是，克罗洛确信蕾拉会点头。

「…………我知道了。」

「很高兴你能理解。」

克罗洛伸手想要摸她的耳朵，蕾拉却稍微绷紧身体。克罗洛以为这样只会让她不愉快，于是把手放下。不料，蕾拉却吃惊般地睁大眼睛，然后浮现一蹶不振似的表情，低下了头。

「非常、抱歉，我身体不舒服……」

「嗯，我知道了。要保重喔。」

「…………是，那我告辞了。」

在很长很长的沉默之后，蕾拉点头，离开了会议室。

克罗洛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深深叹气。

※

隔天早上──克罗洛在铿铿声响中醒来。那是打铁声。看样子戈尔帝他们今天也认真工作──克罗洛这么心想的同时看向旁边，却不见蕾拉的身影。该说是当然的吗？因为昨晚蕾拉并没有造访克罗洛的房间。

「……起床吧。」

克罗洛大喝一声，鼓起干劲坐起上半身。随后，敲门声响起，既不会太弱、也不会太强，力道绝妙。肯定是艾莉莎没错。

「请进！」

克罗洛提高嗓门回应，门伴随着喀嚓一声打开。不出所料，站在门另一边的人是艾莉莎，她毕恭毕敬地行一礼之后进房。

「我睡过头了吗？」

「不，还不算睡过头。我是受榭菈之托来叫醒老爷的。」

「榭菈？」

「是厨师──板娘的名字。」

「我知道。我是在想，你们是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要好的。」

「之前我称呼她榭菈大人，但她说那会让她觉得背部发痒。」

艾莉莎似乎想起当时的事，微微苦笑。

「老爷，您的头发……」

艾莉莎顾虑地问道。

「如果我的头发有翘，我之后再来整理。」

「若方便占用一点时间，我来帮您整理吧……」

「那么，就拜托你好了。」

克罗洛下了床，走向桌子。他在椅子上就定位后，艾莉莎就从桌子抽屉取出梳子，开始梳起头发，动作十分轻柔、细心。

「会不会痛呢？」

「不要紧喔。倒是我的头发怎样？」

「……似乎有些受损。」

艾莉莎停顿一下后回答，看样子克罗洛的心情没传达给艾莉莎。

没办法，似乎只能用更直接的表达方式了。

「我当上领主之后不断劳心，请问头发有没有变稀疏呢？」

「老爷，为什么您的遣词这么客气？」

「有没有秃头、还是秃头、或是秃头呢？」

克罗洛无视艾莉莎的问题，继续问道。

「没有。」

「真的吗？」

「是，没有。」

太好了──克罗洛安心了。话虽然这么说，但艾莉莎是女仆，有可能会顾虑克罗洛的心情而说出善意的谎言。还是应该买手持镜自行确认吗？

「老爷您……不，没事。」

「男人是在意头发稀疏的生物喔。」

「那个，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艾莉莎以不知所措的语气说道。手同时也没停过。

「说到这个，爱莉森的头发是艾莉莎绑的吗？」

「是，我身为母亲能做的事不多，所以至少为她绑头发。」

克罗洛认为没那种事。虽然艾莉莎有段时期搞坏身体无法工作，但她现在担任女仆长，称职地抚养女儿。这时克罗洛发觉到一件事，艾莉莎从早到晚都在侯爵宅邸工作，也就是说，艾莉莎无法专注母职是他害的。

「对不起，害艾莉莎得长时间劳动。」

「不会！不会！老爷不需要道歉！」

艾莉莎停下动作大喊。事出突然，克罗洛吓了一跳。

她以细如蚊子的声音说了句「非常抱歉」后，再度动手梳理。

「我真的很感谢老爷，不仅收留我们母女，还提供工作与住处。老爷给予这种大恩大德，居然还向我们谢罪，我实在无地自容。」

「不需要那么歉疚。我是因为想要艾莉莎──」

「──！」

艾莉莎倒抽一口气，引得克罗洛头皮一阵剧痛。因为艾莉莎吓得不小心拔掉他的头发。

「非、非常抱歉！」

「没关系，刚才是我措辞不当。我只是想要熟悉女仆工作的人，才收留了你们两人，所以你不需要那么介意。」

「不管老爷是什么想法，我都认为自己应该用一辈子回报这份恩情。」

「不要想得太严重。」

「是。」艾莉莎隔了一拍后回答，再度动手梳理。

「话说，爱莉森过得怎样？」

「爱莉森吗？」

听克罗洛提起女儿，艾莉莎似乎很惊讶，稍微放慢梳头发的速度。

「嗯，有没有异状？」

「她最近似乎在用功读书。」

「哦～这样啊，那交友情况如何？」

「那方面就……她似乎没什么朋友，前几天才说狗是朋友……」

「喔喔，狗指的是白朗与灰朗喔。就是你认识的那对狼兽人。」

「原来是那么回事吗？因为她说狗狗，我还以为是真的狗。」

艾莉莎松了一口气。克罗洛不禁觉得，她果然是为人母亲。

「为了让你们两人能融洽生活，我也得努力才行。」

「……老爷。」

梳头发的速度再度放慢，克罗洛总觉得艾莉莎的手似乎在颤抖。

「怎么了吗？」

「没有，尽管处于艰难时期，老爷却不是在意自己，而是关心我们……」

艾莉莎语带哽咽地说。看样子她似乎很容易掉眼泪。

「头发不翘了吗？」

「啊，是，梳好了。」

一阵微风吹过。艾莉莎退开后，克罗洛站了起来──

「老爷，能不能容我帮您换衣服呢？」

艾莉莎彷佛下定决心般地说道，克罗洛转过头去，只见艾莉莎神情庄重，眼眶看起来有些湿润。克罗洛当然也可以拒绝，但是──

「可以麻烦你吗？」

「是，包在我身上。」

艾莉莎露出彷佛随时会哭出来的表情，点了点头。

※

克罗洛一进食堂，就看到板娘在餐桌前来回踱步。餐桌上摆放的早餐菜色是面包、汤与香肠拼盘。早餐做好后似乎过了一段时间，因此并没有冒出热气。板娘冷不防停下脚步──

「好慢！搞什么──」

「非常抱歉。」

抢在板娘说完之前，艾莉莎深深低头致歉，让板娘愣了一下。

「整理老爷的头发花了些时间──」

「啊～好好好，我知道了。」

「但是──」

「就说我知道了，抬起头来啦。」

艾莉莎依然有话要说，但板娘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

「非常抱歉。」

「就说没关系了。」

艾莉莎重新低头致歉，板娘夹杂叹息地低语。克罗洛本来已经做好挨骂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艾莉莎以高明的手腕化解了危机。看来制敌机先似乎不只是武术的奥义。

「那么老爷，我这就告辞了。」

「嗯，不好意思，劳烦你了。」

「不会，服侍老爷是我的喜悦。」

艾莉莎这么说完，转身离开。克罗洛默默目送她的背影后，看向板娘，板娘一脸在生闷气的表情，似乎重新点燃了怒火。

「别站着发呆，坐下来如何？」

「说的也是。」

克罗洛就座后，板娘心浮气躁地在对面的位子坐下。

「我开动了。」

「请用。」

克罗洛伸手拿面包。他频频瞥着板娘，同时将面包剥成两半，把其中一半塞入口中。大概是因为板娘心浮气躁的关系，吃起来感觉不怎么美味。

「……抱歉，来晚了。」

「就是说嘛，我也是很忙的。」

板娘别过脸去不理人。她到底在闹什么脾气？──克罗洛思考这个问题的同时，开始喝起汤。板娘转动视线瞥向克罗洛──

「所以，有怎样吗？」

「有怎样是指什么？」

「有怎样就是有怎样啦。就是、你和艾莉莎……」

板娘支支吾吾地说道。真是可爱的反应──克罗洛不自觉嘴角上扬。

「所、所以，你们没怎样吧？」

「我只有请她帮忙梳头、协助我换衣服而已。」

「居然请她协助换衣服，你是小孩子吗？」

「这个嘛，情势所趋。」

板娘讶异地皱眉头，似乎无法理解那是哪门子情势所趋。

「没怎样就好啦，没怎样就好。」

「有怎样的话，你会困扰吗？」

「毕竟我们在同一个职场工作！如果有怎样，天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见她才好。」

板娘起初提高嗓门，但讲到后面愈来愈小声。

「何必从现在就担心那种事……」

「因为你迟迟不来食堂，我才忍不住胡思乱想。」

「大可以更信任我吧。」

「你倒是说说看，你哪里有值得信任的要素。」

板娘不悦地说道。不妙，得换个话题。

「说到这个，你和艾莉莎是什么时候变成互叫名字的关系的？」

「问我什么时候，毕竟我们见面很频繁。」

「你们有那么多交集吗？」

「我们在同一间宅邸工作，交集要多少有多少。」

「你们两个人相处时都谈什么？」

「我想想喔。谈工作的事，还有请她评论新作甜点。」

「哦～原来如……」

克罗洛在途中停止搭腔。本来话题走向快要变成「你们两个都很认真啊～」，但──

「板娘，那只是在喝茶闲聊吧？」

「你在说什么。我们是在谈工作喔，谈工作。」

「我不记得我吃过新作甜点喔？」

「因为不是很顺利，总不能让克罗洛大人吃失败作吧。」

板娘说得理所当然。

「算了，是没关系啦。对了，说到甜点，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后来怎样了？」

「那两个人狼吞虎咽地吃完冰淇淋后，抢走了新作甜点喔。」

「新作甜点是？」

「糖果啦，糖果。亏我本来想给艾莉莎带回去当伴手礼的。」

「哦～糖果吗？」

「克罗洛大人想要吗？真是的，你虽然是领主大人，却还是小朋友啊。」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在想能不能发给补给队所有人。」

「做五百人份的糖果吗？」

板娘板起脸。虽然叫她一个人做五百人份的糖果很没人性，但──

「嗯，我想大家会很高兴的，而且糖果有助于恢复疲劳。可以麻烦你吗？」

「不要用那种宛如被遗弃小狗的眼神看我。」

板娘转过脸去不看克罗洛，半晌之后──

「…………好啦。」

「哇～谢谢你。板娘，我最喜欢你了。」

「真是的，我这个人就是心软。」

板娘双手掩面，再度大口叹气。

「你帮我做糖果，我就帮你按摩肩膀唷。」

「肩膀？」板娘看向克罗洛，浮现彷佛吃了一打黄连的表情。

「所以，那样是要怎么按摩肩膀？」

「有什么问题吗？」

「我是问你，手心朝上能按摩肩膀吗？」

「我认为值得一试。」

克罗洛手心朝上地上下移动之后，板娘又再度叹气了。

「没效啦，没效没效。最好会有效。」

「板娘好冷淡喔～我们明明那么相好过。」

「既然这么想揉，去揉蕾拉不就好了？」

「唔！」克罗洛暗暗叫苦。随后，板娘惊讶般地瞪大眼睛。

「怎么，你们吵架了吗？」

「该说是吵架吗？是为了保障安全的问题，意见有所对立……」

「讲得好像很复杂，但简单说就是吵架吧。」

「是。」克罗洛点头，垂下肩膀。

「接下来要前往战地，赶快道歉吧。」

「说得倒简单。」

克罗洛发出「唉～」的一声叹气。随后，板娘从鼻子发出冷笑。

「为什么你嗤之以鼻？」

「我来猜猜克罗洛大人的想法吧？克罗洛大人认为自己没错，对吧？」

克罗洛微微睁大眼睛。为什么板娘会晓得呢？

「你的表情写着，为什么我会晓得。」

「我又吓了一跳，你为什么会晓得？」

「因为认为自己有错就不会吵架了，所以你赶快道歉吧。」

「但是，那是我百般思考后做出的结论喔？」

「真是的，克罗洛大人一点都不懂女人心。有没有道理其实无关紧要，问题在于克罗洛大人忽视了蕾拉的心情。」

「唔！」克罗洛再度暗暗叫苦。他的确无视了蕾拉的心情。

「可是，该怎么道歉才行？」

「这个嘛，只要说『对不起，我没考虑你的心情』就好了。」

「别说得那么简单啦～」

「男女之间不和的原因其实都很简单。」

克罗洛抱怨完，板娘微微耸耸肩。

「在闹得更僵以前道歉吧，或许之后就再也没机会道歉了。」

「知道了，我努力看看。」

「做人坦率最好。好了，赶快吃吧。」

板娘满意地点头后，克罗洛吃起了面包。

※

克罗洛走出侯爵宅邸，就听到从戈尔帝的工房响起打铁声，纸工房冒出了蒸气。在这种时候，熟悉的光景更是令人感到安心。

「首先去医院，接着去皮克斯商会吗？还有，得向蕾拉道歉才行。」

克罗洛在工房前停下脚步，因为他看见了戈尔帝与穿着披风的里萨多。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喔喔，是克罗洛大人。我们目前正在确认爬虫人用的冬季装备。」

「冬季装备是指那件披风吗？」

「是的。」

戈尔帝招手示意后，里萨多靠了过来，在克罗洛面前转了一圈。

「你觉得如何呢？」

「满合适的吧？但为什么是披风？」

「因为爬虫人怕冷。」

「是吗？你们果然怕冷啊。」

自己明明早就知道爬虫人遇到冷天气，动作就会迟缓下来──克罗洛搔搔头。

「还有！」

戈尔帝大喊一声，里萨多便掀开披风，露出装备。只见里萨多身穿着胸甲与腰布，手戴着手甲，脚戴着腿甲。

「不是金属胸甲，也没穿锁子甲。」

「因为爬虫人……」

「……会冷。」

里萨多低语。怕冷还得穿金属制装备，这样的确很残忍。毕竟体温会被带走。

「于是就轮到皮制胸甲与披风登场了，虽然皮胸甲仍然要用金属补强。」

「唔嗯～防御力不要紧吗？」

「皮革使用耐久性高的材料。如果只是普通攻击，别说想贯穿皮胸甲了，连披风都无法贯穿。假如想同时贯穿这两样装备，就需要我的工房制作的武器。」

「我身边就有能贯穿的武器！」

克罗洛触摸短剑。这把短剑是戈尔帝工房制作的武器，作为值得纪念的首作，献给了克罗洛。虽然外行人也看得出这把武器很厉害，但──

「原来它是这么厉害的武器。」

「只要确实使力，连板甲都能贯穿喔。」

「我的情况还需要带点技巧。换个话题，那个的进度呢？」

「很顺利喔。」

戈尔帝凝视工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泪滴型金属器在火上加热。

「能做出多少？」

「在出发前能做出小木桶的一桶份吧。」

「这个量够了。为了保险起见，我的份可以帮我装在葡萄酒空瓶吗？」

「咱知道了。」

「就这样，那我要去医院一趟了。」

「什么，大人的身体──」

「不是不是，是关于军医一事。虽然我拜托席塔先生事前协调了，但毕竟是要抽走重要的人员，我至少得露个脸才行。」

「原来是那样吗？那咱就安心了。」

「这次我真的要走了。」

「路上小心。」

「……慢走。」

「拜。」克罗洛举手道别，戈尔帝与里萨多也举手道别。克罗洛在两人目送下穿过侯爵宅邸大门，下一瞬间──

「「发现克罗洛大人！」」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从左右两边抓住他的手。

「在这种地方遇见，好巧啊。」

「没错没错，感觉这是命运的邂逅。」

「为什么守在这里等我？」

「什、什什、什么守在这里等，讲话真难听。」

「就、就是说啊。我们才没有守在这里等。」

「你们弄坏东西了吗？」

「我们又不是小孩子！」

「就、就是说啊！才没有弄坏东西！」

两人放开克罗洛，提高嗓门反驳。克罗洛注视着说「我们又不是小孩子」的那方，如果不出所料──

「老实说你们弄坏了什么，亚妮朵德。」

「不，我是德妮卜。」

「抱歉，德妮卜。让我摸摸你的耳朵当赔礼。」

「那样就想一笔勾销……话虽然这么说，我抵抗不了摸摸的魅力。」

被克罗洛温柔地摸着耳朵，德妮卜（自称）怕痒般地笑了。

「果然没错，你是亚妮朵德。」

「我是德妮卜，希望克罗洛大人提出我是亚妮朵德的证据。」

德妮卜（自称）依依不舍似地远离克罗洛，绕到正面去。

「亚妮朵德被摸耳朵会怕痒，德妮卜则是眼眶会湿润。」

「那样不算证据！」

「就是说！就是说！」

「还有，依照至今的模式，讲话时都是亚妮朵德先开口。」

「「──！」」

两人吓得倒抽一口气。

「呜唔唔，那不算证据。」

德妮卜（自称）依然在抗辩。克罗洛思索着该怎么办，便想到了好主意。只见克罗洛从钱包取出银币，递给亚妮朵德（暂称）。

「平常辛苦了，亚妮朵德。拿这笔钱去吃好东西。」

「哇──谢谢大人！」

亚妮朵德（暂称）作势接过银币，却接不到，因为德妮卜（自称）从旁边抓住克罗洛的手。德妮卜（自称）露出「糟了」的表情。

「德妮卜，我是要给亚妮朵德零用钱喔？」

「呜、唔，那是……」

德妮卜（自称）语塞，冷汗直流。克罗洛心想「承认自己是亚妮朵德有那么痛苦吗？」，德妮卜（自称）则杵着不动──

「啊～！讨厌！我知道了啦！我才是亚妮朵德！」

德妮卜（自称）──亚妮朵德受不了地大叫。

「所以请给我银币。」

「你刚才不老实承认，所以不行。」

「啊啊，真残忍。」

克罗洛将银币收回钱包后，亚妮朵德失望地垂下头。

「话说回来，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补给队成员都在休假的样子。」

「因为没事做，就过来玩了。」

亚妮朵德以闹脾气的语气说完，换德妮卜接话。

「但我有工作，不能去玩。」

「例如怎样的工作？」

德妮卜可爱地歪头问道，亚妮朵德则别过脸去不理人。

「去医院还有皮斯克商会。」

「如果不碍事，我们也想跟去。」

「虽然不好玩，但你们如果不嫌弃就来吧。」

「那无妨。」

「那就走吧。」

克罗洛一迈开步伐，德妮卜就挽住他的手。随后，有人用力拉了另一只手，原来是亚妮朵德挽了过来。

「怎么了，德妮卜（自称）？」

「呜唔唔，克罗洛大人就爱挖苦人。」

克罗洛在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相伴下迈步前进。

※

克罗洛等人沿着医院围墙走，便遇到刚从医院正面出来的贺尔斯。他被雷欧与泰虎搀扶着，三人似乎发现了克罗洛他们，停下脚步。

「你们三个怎么了？」

「贺尔斯说身体不舒服，所以来看医生。」

雷欧将视线转向贺尔斯。他的确有气无力地垂下头──

「所以，结果怎样？」

「贺尔斯没事，他是在装病。」

「说装病就太过分了。」

泰虎规劝语带唾弃的雷欧。接着，贺尔斯抬起头来。

「对啊对啊。俺是真的身体不舒服，说是装病太过分了。」

「早餐明明还能再吃一份，这样叫身体不适也太可笑。」

「是之后才不舒服的。啊啊，现在甚至想吐了，呕、呕恶恶恶……」

贺尔斯向前倾身作呕。他发出「呕恶恶恶、呕恶恶恶」的声音呕吐，但克罗洛没遗漏他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这边的瞬间……

「贺尔斯就这么不想去打仗吗？」

「不是的，俺是真的身体不舒服。」

贺尔斯无力地摇头。他说他身体不舒服，恐怕不是骗人的吧。就跟借故不上学时一样，说不舒服久了，就真的变得不舒服起来。

「那么，你今天就回宿舍好好休息吧。」

「好的。」

贺尔斯泪眼汪汪地点头。「走了。」雷欧如此简短地宣告，拖着贺尔斯离开。

「「克罗洛大人，真温柔。」」

「毕竟我懂他的心情。只不过，我还是会带他去就是了。」

「「克罗洛大人，超严厉。」」

克罗洛等人穿过医院正门。一来到门前，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就放开克罗洛过去开门。门的另一边站着一名身穿白袍的女性，对方是医院的护士，正惊讶地看着这边。

「艾、艾拉奇斯侯爵！」

「好久不见，院长在吗？」

「啊，他在，请稍候。」

护士转过身去，快步走去。走了五步以后，她又重新面向这边──

「这边请，我带您到会客室。」

「谢谢您。」

「不会，不敢当。」

护士动作僵硬地迈开步伐。背后响起关门声，柔软的触感抵住克罗洛的上臂，原来是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再度挽着他的手。

克罗洛跟在护士后面，她在走廊途中停下脚步，打开了门。房间里配置了及膝高度的桌子与沙发，沙发挟着桌子相对放置。

「请进，请在这里稍后。」

「我知道了。」

克罗洛等人进入会客室，在沙发坐下。门关上后，传来「嗯哼」的一声。克罗洛看旁边，只见亚妮朵德挺起小巧的胸部。

「为什么要挺胸？」

「我非常满意护士的态度，感觉自己简直就像成了雄霸一方的人物。」

「这叫狐假虎威。」

亚妮朵德兴冲冲说完，德妮卜便接在后面吐嘈她。要是她们态度太嚣张，克罗洛会很困扰，于是他决定事先警告她们。

「亚妮德朵，礼貌很重要。」

「我知道，但稍微放肆一下又不会遭天谴。」

「或许不会遭天谴，但会有惩罚喔。」

「咦？」亚妮朵德看向这边。

「可爱的部下只不过稍微得意忘形，就要惩罚她，这太荒唐了。」

「惩罚可爱的部下可以警惕众人。」

「呜喔喔喔喔！克罗洛大人说了像恶魔的话！」

亚妮朵德像猛兽般吼叫。

「我是不想惩罚可爱的部下啦，亚妮朵德呢？」

「讨、讨厌啦～那只是在开玩笑，幽默一下而已。」

「太好了，那我相信你喔？」

「根、根本不是相信我的眼神。」

克罗洛对亚妮朵德微笑，亚妮朵德往后缩了缩。

「答覆呢？」

「是，我发誓不会放肆。」

亚妮朵德一脸严肃地点头。克罗洛反省起自己这帖药是否下得太重、不该用惩罚这个词吗？还是该用更委婉的措辞──

「……修理。」

「我都发誓不会放肆了，居然还要修理，太残忍了！」

克罗洛小声低语，亚妮朵德闻言泪眼汪汪地求饶。

「德妮卜德妮卜德妮卜！姊姊陷入危机了！」

「希、希希、希望你不要波及我！」

「我们约好要分担痛苦悲伤及不幸！」

「失言的责任应该要自己承担！」

「你、你你、你真无情！」

亚妮朵德大叫着，越过克罗洛的大腿抓住德妮卜。下一瞬间，喀嚓一声传来，两人停下动作看向声音方向，只见蓄胡须的男性开着门僵在原地，在他背后，一名体型高瘦的青年惊讶地瞪大双眼。想必胡须男就是院长，年轻男子则是军医候补吧。

过了片刻，院长迈步走过来，在克罗洛对面的位子坐下。慢了很多拍之后，年轻男子也动身站到院长后面，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则正襟危坐。院长似乎判断他们已准备就绪，开口说道：

「幸会，我是院长拉哈尔。在我后面的人是──」

「幸、幸会，我叫作克雷。」

拉哈尔与克雷约好似地同时低头致意、同时抬起头。两人该不会是父子吧？

「我才是，幸会。其实我应该更早过来的才对……」

「不会，克罗洛大人……啊啊，称呼你为艾拉奇斯侯爵比较好吗？」

「都可以，请随意。」

「那么，就称呼你为克罗洛大人。艾拉奇斯侯爵这个称呼，会让人联想到前任者。」

拉哈尔往前探身伸出手，克罗洛便握手回应。双方不约而同放手后，拉哈尔坐回沙发。

「我听席塔阁下说了，据说大人想要军医。」

「是，院长或许知道，五月跟神圣雅鲁哥王国发生的战斗，因为没有军医，导致众多士兵死亡。」

「我知道。真的非常令人痛心。」

拉哈尔轻轻点头，表情十分沉痛，可见令人痛心这句话不是谎言。

「那么，院长意下如何？假如有困难──」

「请等一下。」

拉哈尔伸出掌心，打断克罗洛的话。

「那件事我打算答应。」

「谢谢院长！」

克罗洛激动地低头致谢。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能敲定，真是开心的误算。

「但是，我希望能由我方挑选谁当军医。」

「那当然。」

听克罗洛接受了自己的提议，拉尔哈放下心来。

「我推荐克雷当军医。」

「──！」

在背后随侍的克雷倒抽了一口气。

「爸、不对，院长。我无法胜任。」

「他说他无法胜任喔？」

克罗洛将视线转向拉哈尔。克雷刚才差点脱口而出叫他爸爸，可见两人似乎是父子。

「他的医术没问题，只不过胆识不足。克罗洛大人……」

「什么事？」

「听说克罗洛大人当时毫不胆怯地迎战神圣雅鲁哥王国一万士兵。」

是谁说的？──克罗洛暗暗叫苦。不知为何，亚妮朵德与德妮卜颤抖了一下。话说回来，两人之前散播了各种奇怪传闻，克罗洛当时没阻止她们，没想到会在这时候出现后果──

「拜托克罗洛大人，请让我的儿子成为男人吧。」

拉哈尔深深地低头恳求克罗洛。克罗洛很想脱口说出「想成为男人就去娼馆」，但最后仍强行把话吞了回去，他可不能错失难得的军医。但是，若本人没意愿也没用。真要说起来，为什么要推荐克雷当军医？父母应该爱惜子女的性命，更胜于子女的成长吧？不，这也是为人父母心吗？

当上军医，履历便能镀金，还能与领主亲近，没道理放过这个机会。这么思考过后，便觉得这倒也满合理的。问题是克雷为什么要排斥？稍微试着套话吧──克罗洛重新端正坐姿。

「……克雷。」

「是、是，克罗洛大人。」

在克罗洛的指名下，克雷挺直了身躯。

「老实说，我认为这是好事。假如你愿意当军医，我可以保证给予你想要的报酬；如果你想留学，我就筹措留学费用；如果你想要院长的地位，我保证尽可能出力。」

「──！」

拉哈尔倒抽了一口气。「尽可能出力」就表示能让克雷坐上院长的位子，毕竟克罗洛是领主，办得到那种程度的事。似乎是因为谈到了想要的报酬，拉哈尔的眼神炯炯发亮。

克雷大概是不想看到父亲利欲薰心的模样，转过头去。克罗洛也可能被他当成同一种人了，但这样就得以揣测克雷的心底话。

「克雷，我认为劳动需要相符的报酬。」

「呃、呃嗯，是吗？」

克雷瞥了瞥克罗洛的方向，含糊回应。

「你或许对医院政治不感兴趣。」

「──！」

克雷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克罗洛。

「你可以接受这份报酬，也可以不接受，或者现在不用，留到几年后再用──这都是你的自由。只是我想问你：你是医生，还是对于不能参与决定而感到反弹的孩子？」

「──！」

克雷涨红了脸，不知道是出于羞耻，还是出于愤怒。不管怎样，克罗洛似乎踩到了他敏感的部分。克罗洛一边反省自己或许有点没神经，过分逾越对方的底线，一边向前探身问道：

「你的回答是？」

「我、我是……我是医生，至少我想尽医生的本分。」

「也就是说？」

「我会以医生身分从军。」

「那就这么决定了。」

克罗洛拍了拍手。这样就取得口头承诺了，之后克雷想反悔也来不及。

克罗洛站起来，朝克雷伸出手。

「克雷，详情日后再连络，请多指教。」

「我才是，请多指教。」

克雷坚定地握手回应。

※

克罗洛在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相伴下，走在商业区讲究的街道上。不愧是帝国各大商会──其分店所开设的区域，人潮不多。

「不过话说回来，刚才的克罗洛大人好帅。」

「没错没错，又重新爱上克罗洛大人了。」

「谢谢。但是，在这里我不能请客喔。」

克罗洛在道谢的同时做出声明。如果只是逛摊贩，他还能大方地请客，但在商业区就不行了，一得意忘形便会把钱包掏空。

「我们才没有那种居心。」

「没错没错，是真心的。」

嘴上那么说的同时，两人──应该说亚妮朵德使劲拉着克罗洛的手。

她想要去摊贩集中的广场。

「之后再去逛摊贩。」

「呜唔唔，克罗洛大人意外地有力气，我只能恨自己柔弱无力。」

亚妮朵德惋惜地哀叹，乖乖地跟着走──克罗洛原本是这么想的，不料她似乎依依不舍，仍试图诱导克罗洛去广场。克罗洛一路抵抗她，就这么抵达商会。他们一进入商会，尼古拉便飞奔过来。

「您好，克罗洛大人。」

「我想你应该听席塔先生说了……」

「是，我听说了。那么，这边请。」

在尼古拉的带领下，克罗洛等人移动到店内的会客室。

「请，请坐。」

「谢谢。」

克罗洛等人坐下后，尼古拉在对面的位子坐下，然后静静开口：

「是关于筹措粮食与篷马车一事，没错吧？」

「对，没──」

「篷马车是怎么回事！」

「难道我们也能搭马车吗！」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大声主张，打断克罗洛的话。

「你们两个都冷静。」

「「是～！」」

两人在沙发重新坐好，尼古拉面露苦笑。

「因为从这里到洛乌吉皇帝直辖区有段距离。所以我想搭乘马车移动。虽然要花钱，但如果抵达战场之前就筋疲力尽，那就本末倒置了。」

「克罗洛大人设想的真多。」

「光是不必徒步行军，就要谢天谢地了。」

「能听到你们那么说，真是感激不尽。」

两人感佩地说，克罗洛笑了笑，然后重新看向尼古拉。

「就是这件事没错。那么，可行吗？」

「筹措篷马车与粮食一事没有问题。」

「谢谢。」

「不会不会，这是我的工作。」

克罗洛低头致谢，尼古拉便浮现困惑似的表情。

「依照那个逻辑，这也是我的工作。」

「克罗洛大人是想要尽义务吧？」

「我想是一样的喔。就像尼古拉先生负责这家店，我也负责艾拉奇斯侯爵领。虽然多少有福利，但也有很多即使不愿意也非做不可的事。彼此同为当差的人，都很辛苦。」

「是，有顶头上司在的工作的确很辛苦。」

尼古拉静静点头。

「克罗洛大人，恕我多事……」

「什么事？」

「我想去函给商会长多明尼克，请问您意下如何？」

「去函给商会长吗？」

克罗洛歪头疑惑。调度物资的权限被军务局掌握，请尼古拉去函也无法改变什么，但──

「我理解军制度，但我想手牌多一点比较好。」

「不是免费的，对吧？」

「虽然会打折，但毕竟我方也是在做生意。」

克罗洛为了保险起见确认，尼古拉就伤脑筋地笑了。

「我知道。那么，能拜托你吗？」

「是，我才要请您多指教。」

克罗洛伸手，尼古拉牢牢握手回应。老实说，希望不会演变成需要用到这张牌的情况──

※

晚上──克罗洛从浴室回来就倒在床上。他单纯地累了。在那之后，他跟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分开，一回到办公室就看到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虽然克罗洛懂事务官的心情，但有些事仍不可原谅。紧急性低的案件──想要花瓶、想要羽毛笔等等──居然混在其中。

「……没能跟蕾拉道歉。」

克罗洛趴在床上低语。就在他考虑是否该现在就去道歉时，敲门声响了起来。

「来了～请稍等。」

克罗洛起身，提高嗓门回应。他下床走向门，打开门后就看到憔悴至极的蕾拉站在那里。

「怎么了吗？」

「……」

克罗洛柔声关心，蕾拉虽不发一语，但克罗洛知道她大受打击，也知道原因在于自己──

「我、我，对克罗洛大人……」

「没关系的，蕾拉。」

蕾拉惊讶地抬起头。她的气色很差，眼眸被泪水沾湿。是自己害她这么痛苦难过──克罗洛想到这点就心痛。

「对不起，我没考虑到蕾拉的心情，是我不好。」

「──！」

蕾拉倒抽一口气。要说惊讶，克罗洛也一样。既然道歉这么简单，当初烦恼究竟算什么。过了片刻之后，蕾拉摇摇头。

「不！克罗洛大人没有错！是我、是我──」

「好了，已经没关系了。」

克罗洛温柔地抱紧蕾拉，直接将她带进房间并关上门。汗味刺激着鼻腔，但是不只那样，还有一股甜美、醉人的味道。那是就近闻过很多次的味道。就在克罗洛嗅闻那股味道时──

「…………克、克罗洛大人。」

「对不起。」

蕾拉战战兢兢地开口，克罗洛老实地道歉。虽然他发自内心觉得抱歉，但闻着闻着就点燃欲火了。

「蕾拉小姐，可以吗？」

「那个、就是，今天还没沐浴……」

「可以吗？」

「……是。」

克罗洛重新问道，蕾拉在沉默后犹豫地点了点头。克罗洛搂住蕾拉的肩膀，诱导她到床那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亲热过很多次，却仍然有种脸红心跳的气氛。

「坐、坐下吧。」

「是、是。」

克罗洛紧张得不小心提高声调，赶紧捂住嘴巴，但蕾拉似乎不以为意，在床缘坐下。克罗洛站到前面俯视蕾拉，只见她垂下耳朵，静不下心。

疼爱之情油然而生。但是、然而可是，克罗洛没有温柔缠绵的余裕，就像初次结合那天一样推倒了蕾拉。

「克罗洛大人，可以的话，希望你对我温柔──」

「似乎办不到。」

克罗洛覆在蕾拉身上，隔着军服爱抚她小巧的胸部。不，若要称为爱抚也太粗暴了。克罗洛瞥向蕾拉，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畏惧之情，不仅如此，她甚至浮现陶醉似的表情。克罗洛凑近嘴唇想要亲吻，轻咬她的尖耳朵调情，蕾拉便浑身颤抖。

「耳朵有感觉吗？」

「不、不，没那回事……应该吧……」

「确认看看吧。」

「──！」

克罗洛轻咬住蕾拉的耳朵，只见她再度颤抖。他轻咬、舔拭，接着又轻咬，试着专攻蕾拉的耳朵尖端。过了半晌，蕾拉浑身酥软，看来效果相当好。克罗洛抬起上半身，把手伸进蕾拉的裙子里。随后，蕾拉惊讶似地看着克罗洛。

「克罗洛大人！我自己脱！」

「已经太迟了。」

克罗洛解开绳结，褪下内裤。「啊啊。」蕾拉双手掩面。克罗洛瞥了内裤一眼，扬起嘴角一笑。他放开内裤，打开蕾拉的双腿。

「蕾拉，你现在的心情是？」

「害、害羞。」

「是吗？」

克罗洛脱掉裤子，戳刺蕾拉了好几次，每次蕾拉都颤抖着身体。最后，蕾拉张开手指，看向克罗洛。

「怎么了吗？」

「请不要欺负人。」

「哪有，我没有要欺负人的意思。对了，能不能像初次结合时，告诉我该怎么做才好？」

「──！」

蕾拉倒抽一口气。但是，克罗洛知道她逐渐濒临极限。蕾拉踌躇半晌后，朝下半身伸手。

「我的这里，想要克罗洛大人的……」

蕾拉小声呢喃。虽然克罗洛想吊她胃口，但他的忍耐力耗尽了，便将分身粗暴地挺入蕾拉。

※

两天后──出发之日终于到来。这天还是到来了。克罗洛按住肚子，不太舒服。米诺似乎发觉这点，附在他耳边说：

「老大，要不要去厕所？」

「这个时机果然不方便……」

克罗洛抬起头来，只见在侯爵宅邸庭院集合了部下与佣人。

「俺觉得拉在裤子上更糟糕喔。」

「大概、不要紧。」

「请加油。」

米诺从克罗洛身边离开，换凯恩走上前，这可见他似乎代表众人。

「克罗洛大人，祝武运昌隆。」

「凯恩也要好好留守。」

「虽然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但我打算全力以赴。」

凯恩挺直背脊回答。

「席塔先生──」

「接下来换我！」

菲伊打断克罗洛的话，走上前来。「唉～」凯恩小声叹气。

「克罗洛大人，敬祝武运昌隆！」

「菲伊，不可以给萨布添麻烦喔。」

「那当然。」

菲伊拍了一下胸脯。不知道为什么，克罗洛深深感到不安。

「回归正题。席塔先生，拜托请支援凯恩。」

「包在我身上，是。我会认真支援的，嗯。」

席塔用手帕擦汗，点了点头，克罗洛将视线转向艾莉莎。

「艾莉莎，女仆们与宅邸就交给你了。」

「遵命，我们会静候老爷归来。」

艾莉莎以颤抖的声音说道，她大概正强忍着泪水吧。

「戈尔帝，工房就拜托你了。」

「瞭解。克罗洛大人不在的期间，咱也会让工房完美地运作。」

「别勉强喔。」

「从之前就说过──」

「没有人会过劳死掉吧？」

「没错。」

克罗洛打断戈尔帝的话，戈尔帝闻言挺起胸膛。克罗洛看向艾琳娜，他一做出「花、瓶」的嘴型，她就吓得缩起身体。看来写了申请书的人就是艾琳娜，生还之后得修理她才行──克罗洛握紧拳头，将视线转向蕾拉。

「……蕾拉。」

「克罗洛大人，祝武运……不，祝平安归来。」

蕾拉双手交握比出祈祷动作。虽然战场没那么天真，不能仅凭一个念头就改变什么──

「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是，我会静候大人归来。」

「我们，会等着。」

「等着，克罗洛大人。」

白朗与灰朗双手交握比出祈祷动作说道。真希望他们看一下气氛。

「别担心。我会带着克罗洛大人回来。对吧？」

「那当然。即使要牺牲生命，我也会守护克罗洛大人。」

米诺走上前用眼神示意后，雷欧坚定地点头。

「当然，我们也会加油。蕾拉就当作上了泥船，安心等着吧。」

「是大船（编注：日文谚语中，「乘上大船」是在形容心里踏实安心。）才对。」

德妮卜吐了亚妮朵德的嘈。

「俺、俺也会，加、加油喔。绝对会活着回来。」

「……生还。」

贺尔斯迫不得已地说道，里萨多则边说边收放舌头。

「那么，我出发了。」

克罗洛转过身去，走向停放在背后的篷马车。

就这样，克罗洛再度奔赴战场。

第四卷 第二章『粮秣』

帝国历四三○年十二月下旬──凯恩在文件签字，并叠到已签字的文件上。

他倚靠椅背，深深叹了口气。

「我不适合当领主，活动身体比较合我的个性。」

「不会不会，你这代理领主当得很称职喔，嗯。」

凯恩一发牢骚，不知何时过来的席塔就用手帕擦着汗回应。凯恩吓得离开椅背。连席塔进来都没发觉，真是太大意了，是不习惯的工作导致自己的直觉变钝了吧。

「追加的工作，嗯。」

「真的假的？」

「我不会说谎的，嗯。」

席塔如此回应后，将新文件放在未签字的文件旁。凯恩咒骂着「可恶！」分类起新文件。

「唉～我本来打算如果有余力就帮忙萨布的。」

「听说菲伊阁下做得很称职，嗯。」

「那是因为萨布他们拼命在支援。」

凯恩歇了一下手。说到支援，自己也是一样。多亏席塔帮忙处理事务、蕾拉警备城镇，自己才能勉强胜任代理领主的工作。

「那么，我这就告辞，嗯。」

席塔拿起整叠已签字文件，正要离开办公室，却在途中一个踉跄。虽然没跌倒，但脚步稍显蹒跚。

「唉呀，真是抱歉，嗯。」

「小心别太操劳了。」

「是，那么我先告辞了。」

席塔搔了搔头，这次真的离开了办公室。凯恩再度倚靠椅背，深深叹气。

「……好像很焦头烂额啊。」

凯恩仰望天花板低语。皇帝驾崩、蒂莉雅皇女生病，以及战争……集合这么多要素，就知道帝都发生了什么事。目前，席塔等人──事务官正面临歧路，必须决定要留在艾拉奇斯侯爵领，还是回到帝都。先不论前者，后者应该很艰难吧。就算回得了帝都，在未来等待他们的是屈辱与忍耐的日子。正因为如此，他们感到犹豫，努力领导他们的席塔则既劳累又辛苦。

「现在不是担心别人的时候了吧。」

凯恩离开椅背，继续工作。

※

「──请您确认。」

「我看看，麦子──」

克罗洛看着固定在板子（代替板夹）的出货单，确认堆在眼前的粮秣数量。士兵一天会消耗小麦一千克、肉一百五十克、盐十二克。那些共一万两千五百人份。再加上马饲料，马一天会消耗大麦五千克、干草与稻草各四千克。那些共千匹份。老实说，光是确认数量就相当费工夫。唯一庆幸的是不必思考水的问题。

点收完毕，要在出货单签字，还得在底下的表格填写必要事项。那是记载至今收受的物资及其消耗量与库存的表格。虽然用这张表格管理库存，但这又是一个大工程。克罗洛好想念电子计算机。

「……请收。」

「确实收到了。」

克罗洛递出出货单，衣着精致的男子──皮克斯商会的商会长多明尼克露出浅笑收下，克罗洛仔细地打量他。

「我的脸沾到什么东西了吗？」

「不，我只是好奇，商会长待在这种地方可以吗？」

「哈哈，您真老实。」

多明尼克笑得爽朗。真是灿烂的笑容，飞黄腾达的男人就连笑容都不一样吗？

「我的工作是决定大致方针，因此不待在店里也没问题。」

「原来是那样吗？」

「当然，虽然也有人觉得不快，但事关商会的未来就另当别论了。」

「呃嗯。」克罗洛含糊地回应。老实说，就算听到商会的未来，他也毫无头绪。

「我看您似乎不明白。是纸喔，纸。」

「纸那么重要吗？」

「至今不得不任自由都市国家联邦开价的东西，将能便宜地买到。您不觉得很厉害吗？」

「这个嘛，经你这么一说，感觉好像很厉害。」

多明尼克露出苦笑，他似乎明白了克罗洛并不理解其厉害之处。

「您果然很有趣。如果可以，我今后也想跟您有良好的互动。」

「商会长该不会要说，你是为了跟我打招呼，才和军务局关说的吧？」

「哈哈，如果只为了打招呼就做到那种地步，我们商会早就倒了。」

多明尼克笑得爽朗。

「所以，您意下如何？」

「说的也是，我也想和你有良好的互动。」

「那当然。我们皮克斯商会的座右铭是亲切、细心。」

那么告辞了──多明尼克恭敬地行完一礼之后转身离开。他一坐上停放在远处的厢型马车，米诺便来呼叫克罗洛了。

「老大，搬去老地方就行了吗？」

「嗯，麻烦你了。」

「好！弟兄们！赶快搬了！」

米诺一提高嗓门，远远围观的部下──贺尔斯率领的牛头人就鱼贯靠过来。牛头人轻而易举地扛起整袋小麦或木桶，搬进仓库。

「赶快搬一搬，搬完就休息一下～」

「……那个家伙。」

贺尔斯扛着木桶经过眼前，米诺低声骂了一句。

「好了好了，既然他刚康复就算了吧。」

「既然老大那么说，俺就睁只眼闭只眼。」

克罗洛如此劝慰，米诺便叹着大气说道。

「话说，老大不要紧吗？」

「我有下痢、频尿与失眠的困扰。」

克罗洛仰天长叹。视野角落之所以染成黄色，是因为演习的关系。再加上空气不好、远方传来马蹄与刀剑声、与日俱增的紧迫感，还有──

「或许一味看数字也有影响。」

「那么严重吗？」

「是。」克罗洛递出板子。本来担心米诺会看不懂，但他接过板子后动手翻页后便大口叹气。

「像这样一看，一天的消耗量不容小觑。」

「若再加上第九、第十近卫骑士团，消耗量会更多喔。」

克罗洛微微叹气。目前，前线基地有雷恩哈尔特率领的第一近卫骑士团、塔乌尔率领的第二近卫骑士团、从帝国各地召集的八个大队，再加上克罗洛一行人，共一万五百人。这再加上两千人──

「两百多袋的麦子一天就会消失。」

「总觉得事到如今，多个二、三十袋也没多大差别了。说到这个，如果俺们跟着主力部队，谁负责运送粮秣到前线？」

「会是谁呢？由我们往返两边会很困难对吧？」

「如果只有俺们，光运送就分身乏术了。」

「就是说啊，之后确认看看吧。」

「麻烦老大了。」

米诺低头行礼。

「说到这个……」

「怎么了吗？」

「我想先向米诺先生道谢。昨天你提醒了我，或许会有人偷粮秣对吧？托你的福，已经抓到小偷了。不过话说回来，居然有士兵想要偷粮秣……」

「唉，士兵就是那样。」

克罗洛发着牢骚，米诺以达观的语气回应。他的语气听起来经验老到。

「话说，老大……」

「我想，作战会在明年初开始。」

克罗洛降低声量说道，米诺则瞥向脚边。

「老大？」

「首先，我们将穿过原生林，目标是原生林另一边的街道。之所以选择原生林作为行军路线，是为了避免刺激自由都市国家联邦。如果贸然刺激对方，形成两面作战，将会惨不忍赌。抵达街道后就分成主力部队与分遣队，以免遭到夹击。分遣队由第二近卫骑士团与一个大队编成，主力部队则是往西前进攻打玛鲁卡布市街。」

「老大，俺想说的是──」

「当然，率领分遣队的人是塔乌尔阁下。」

米诺的话被克罗洛打断。分遣队的兵数是两千，规模相当于两个大队。如果只有两个大队，应该会感到不安吧。但是，塔乌尔是外号「铁壁」、身经百战的猛将。若是他的话，应该能抵挡神圣雅鲁哥王国军才对。

「还有就是粮秣的问题。从这里到玛鲁卡布的路程大约四天，但因为路途不见得顺利，得预定准备七天份的粮秣。虽说如此，光是运送七天份的粮秣就需要近两百台的板车。值得庆幸的是，据说神圣雅鲁哥王国湿地很多，不愁确保用水。」

「老大，俺想问的是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的事。」

「亚妮朵德？德妮卜？」

「克罗洛大人，我们知道你非常生气，但无视得太明显，让人很难受呢。」

「希望大人差不多可以展现慈悲了。」

脚下传来说话声，克罗洛垂下视线，只见正在被罚跪坐的亚妮朵德与德妮卜，脖子上挂着『我们试图从仓库盗取粮食』的牌子。

「你们有好好反省了吗？」

「我、我们充分反省了。陷进小腿的小石子在督促我们反省。」

「起初以为只要跪坐，你就会原谅我们，还真是温柔，结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你们好像还游刃有余，干脆延长到傍晚好了？」

「跪、跪不住！延长到傍晚绝对跪不住！」

「小石子陷进小腿而隐约传来的痛楚，以及示众的耻辱，已经快让我们心灵崩溃了！」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泪眼汪汪地抗议。该原谅？还是不该原谅？克罗洛在两人前面来回踱步时，发现了脚边的石头，那尺寸很适合当腌渍用重石。

「看、看、看你那个态度，感觉会叫我们抱着石头。」

「啊哇哇，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当初就不该偷粮食的。」

「如果你们是真心在反省，应该跪得住对吧？哪怕是在地面上、哪怕是抱着石头的状态、哪怕是……」

「「哪怕是？」」

克罗洛讲到一半打住，两人鹦鹉学舌地低语。

「哪怕是在烫得骨焦肉烂的炙热铁板上。」

「不、不不、不可能！那样会死掉的！」

「那、那只能说是拷问！不能说是让我们反省了！」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泪眼汪汪地抱在一起。

「不会再犯了？」

「「不会！」」

两人抱在一起大叫，回答克罗洛的确认。

「老大，吓唬得太过头了。」

「……因为她们的反应很有趣。」

「前、前面的停顿令人很在意。」

「从那双睥睨我们的眼睛中，感觉到深不可测的恐怖。」

克罗洛顿了一下以后回答，两人便露出畏惧似的眼神看着他。

「开玩笑的啦，开玩笑的。」

「哦呀？真的是开玩笑的吗？」

一道柔和女低音贯入耳朵。克罗洛转过头去，就看到里约露出浅笑站在那里。

「唷，里约。有一个月不见了吧？」

「回应真冷淡，小弟我可是想你想得不得了。」

里约走近克罗洛，动作生硬地挽住克罗洛的手。

「老大，这位是哪位？」

「这名女性是里约·凯隆伯爵。第九近卫骑士团的团长。」

「就是不肯介绍小弟是情人。」

「等一下！虽然介绍是『这名女性』，但这个人是男人耶。」

「虽然身上很香，但显然是男人！」

里约闹脾气地说完后，亚妮朵德与德妮卜迅速逼上前质疑。

「身上很香？」

「「啊──！」」

克罗洛将鼻子凑近里约的颈子闻起味道，亚妮朵德与德妮卜见状哇哇大叫。

「的确很香。」

「因为克罗洛在舞会说香水味太重，小弟我就换新的了。真希望克罗洛能在那两个人指出前发觉啊。」

里约瞥向地上。顺着视线看去，只见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彷佛一败涂地般趴在地上。

「总、总觉得输得彻底。但是，我们头发的色泽、肌肤的水嫩都不如人。」

「而且身上很香，会觉得输了，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这就是贵族。」

两人不甘心地呻吟，仰望克罗洛。

「为什么克罗洛大人对男人出手了？」

「请给我们合理的说明。」

「问我为什么，总之就是发生了很多事。」

「要是没发生很多事就伤脑筋了！」

「我们想要的是更详细的说明！」

「里约在舞会──」

「「简单扼要！」」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打断克罗洛的话，频频捶打地面。

「我知道了。简单扼要地说……就是心痒难耐所以出手了。」

「「禽兽！」」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异口同声地大叫。

「明明说过自认爱着蕾拉，却是衣冠禽兽！」

「把我的小小感动还给我！」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不停拍打地面──

「……老大。」

米诺小声说道。克罗洛看向米诺，便见他倒退了几步。不好，遭到误解了。

「米诺先生，我们谈一谈。」

「俺也是男人，懂老大的心情。」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倒退？」

「那、那是因为……」

米诺的眼神游移不定，那是在思考该如何脱离这个窘境的眼神。虽然克罗洛心想得赶快解开误会才行，但米诺先采取了行动。只见他倏地瞪大眼睛──

「俺去克雷先生那里规划急救讲习！」

「别走！我们谈一谈！」

「俺都懂！俺都懂老大的心情！但是，俺得安排讲习事宜才行！没什么～不管老大拥有样的性癖好，俺的忠诚都不会动摇！所以，现在就让俺先走一步吧！」

「你不懂！你不懂啊！米诺先生～！」

克罗洛呐喊道，但米诺双手按着屁股走掉了。

「呵呵呵，让他费心安排我们独处了吗？」

「那才不是费心。」

克罗洛看向里约。只见里约向后退开，投降似地举起双手。

「你生气了吗？」

「并没有，我并不是在生气。」

「太好了。小弟提心吊胆，担心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里约抚胸松一口气，闹脾气似地噘起嘴。

「但是，至少说一句『我好想你』吧？而且，克罗洛不肯介绍小弟是情人，也让小弟有点受到打击。」

「……」

克罗洛一时之间无言以对。若要问两人目前这个阶段是不是情人，克罗洛也会有点困扰。

「我们是情侣，对吧？」

「与其说是情侣，应该说是微交往的程度？」

「微交往？」

里约像鹦鹉复述一样低语后，浮现失望的表情。

「那个，既然是微交往，就算是情人了吧？喏，毕竟克罗洛的小头进入过小弟的身体。」

「小头这个词听起来很色。」

「所以，克罗洛觉得呢？」

「里约，不要握着剑柄说话。」

里约虽然可爱地歪着头，手却扶着剑柄。

「克罗洛觉得呢？」

里约重新问道。克罗洛原本就觉得当情侣也不错，而且里约是很有魅力的女性，没理由不要命地拒绝。

「那么，就从今天起正式交往。」

「太好了。又能在一起了。」

里约欣然微笑。虽然克罗洛对那抹微笑感到不安，但问了无疑是自找麻烦，所以他姑且沉默以对。

「呣呣，我同意小头听起来很色，但他们两人的气氛很不平静。」

「应该说，在其中一方握住剑柄的时间点上，就很难称得上平静了。」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在远离克罗洛他们的地方低语。不知道两人是何时移动的。

「但是，可以吗？」

「克罗洛是指什么呢？」

「喏，毕竟里约是旧贵族，我担心会影响世间的风评。」

「如果小弟会在意那种事，就不会穿着女用礼服参加舞会了。」

「我想也是，但真的可以吗？」

「小弟说可以就是可以。」

里约呵呵一笑，再度挽住克罗洛的手并十指交扣。他的动作果然很生硬。克罗洛感觉到他的指尖好像在发抖，这应该不是错觉吧。

「你的手在发抖喔？」

「是跟情人亲密的喜悦，让小弟兴奋地颤抖。」

克罗洛默默凝视着里约。里约起初还正面迎视他，最后似乎受不了了，便移开视线。

「……小弟没做过这种事，很紧张啦。」里约吞吞吐吐地低语。

「不管怎样，和里约一起就大可安心了。」

「很遗憾，我们不能一起。因为第九近卫骑士团负责补给。」

「咦？」克罗洛不自觉反问。

「第九近卫骑士团负责补给。克罗洛你们将和主力部队一起行动，所以小弟我们负责在前线基地、主力部队及分遣队之间往返补充消耗的粮秣。」

「原来是那样。但是，你的部下居然会服气啊。」

「虽然小弟也想立下战功，免得矮人一截啦，但……」

里约有些疲惫地说道。

「该不会你们晚到是因为──」

「不，我们并不是为了配置起争执。」

里约突然将双唇凑近克罗洛耳边。

「其实是因为我们奉命要护卫高贵人士。」

「是指蒂莉雅吗？」

「不是喔。」

里约生闷气似地说道。莫非──

「里约跟蒂莉雅怎样了吗？」

「没怎样喔。」

里约冷漠地回答。从里约的态度看得出两人发生了什么，但就算点破，话题也铁定会被岔开。话虽然如此，还是趁两人独处时刺探吧。尽管在两人独处时讲其他女人的事，似乎会惹里约不高兴，但──

「总之，小弟我们会晚到，是因为护卫一事跟第十二骑士团起了争执。由于始终讨论不出结果，小弟我就嫌麻烦逃过来了。」

「那样更糟。」

「就算小弟不在，也有老爷子会搞定。喔喔，顺便补充一下，老爷子是我家的管家。他很久以前就退休不当骑士了，但小弟在当上团长时，请了老爷子复出担任副官。他是小弟信任的少数人物。」

「但愿那样能搞定就好。不过话说回来……高贵人士吗？」

里约──第九近卫骑士团会被派去补给，恐怕也跟高贵人士不是毫无关系吧。事情愈来愈可疑了。

「话说，克罗洛对这次战争所知到什么程度？」

里约发出呢喃似的声调说道，克罗洛扫视周围，不见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的身影。两人应该是感觉到危险的气息躲起来了吧。这样似乎能谈深入话题了。

「一无所知，但我怀疑是皇位继承权之争。如果蒂莉雅的异母弟弟亚尔佛特在这次战争立下战功，推举他为下任皇帝，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吧？毕竟蒂莉雅目前生病了。」

「真惊讶，原来克罗洛很聪明啊。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里约有些瞠大了眼睛，如此问道。

「不怎么办。」

「哦呀？小弟以为克罗洛会去营救皇女殿下呢。」

「很不巧，我并没有那么鲁莽。只能祈祷她平安无事。」

「不必担心，她和小弟交手时平安无事喔。」

「交手？」

「放心吧，小弟拿捏过力道了。」

听见克罗洛反问，里约若无其事地回答。

「真的吗？你没有挖掉对方的眼球、切掉耳朵、砍断手脚吗？」

「克罗洛把小弟当成什么了？」

「把长工当成猛兽饲料、把同事碎尸万段的病娇喔。」

「克罗洛在嫉妒吗？呵呵呵，别担心，小弟我对克罗洛很专一。」

里约使力挽住克罗洛。

「……里约。」

「不要紧的。小弟并没有让她的身体缺损。只不过，因为她即使见识到小弟的力量还是迟迟不肯屈服，所以……」

「所以？」

「小弟就呛她说，克罗洛认小弟当情人了。她因此大受打击，这下才终于有屈服的感觉。」

里约面露俨然开心得不得了的表情。总而言之，蒂莉雅平安无事就好。但是，还有其他令人在意的事。

「当时还有谁在？」

「亚尔科尔宰相、皮斯凯伯爵、女官长──」

「啊，够了。」

克罗洛打断里约的话。

「意思是帝国重要人物都知道这件事，OK？」

「是没错，但我们明明是情侣，何必露出那么嫌恶的表情？」

「我们当时是微交往的阶段。」

「这就表示只有小头的关系是不行的。」

「……或许是吧。」

「原来如此。」

克罗洛顿了一下点点头，里约微微叹了口气。总觉得那带有鄙视的意味。但这就是自己，而里约成了这种男人的情人。克罗洛感到过意不去，但也只能请里约死心，当作被狗咬了。

「话说，克罗洛之后要做什么？」

「粮秣好像都搬进仓库了，我想去看部下的情况。里约呢？」

「小弟要去沐浴。满身尘土好像会被讨厌。」

「这么冷还要沐浴？」

「身体发烫，正需要冲凉。」

里约放开克罗洛之后转身离去。

※

克罗洛寻找着部下的身影，走在前线基地。前线基地很宽敞。近在眉睫之处就是自由都市国家联邦，隔着原生林的另一边则是神圣雅鲁哥王国。为了在敌人攻过来时能予以遏止，以及当作反攻据点，前线基地建造得很大。

镇守此地的第二近卫骑士团是帝国防卫之枢纽。但是，以塔乌尔为首的第二近卫骑士团成员应该很懊恼才对。帝国的防卫战略是专守防卫，不能发动攻击，追击也不得不有所克制。那肯定让他们累积莫大的压力。就在克罗洛边走边思考这种事的时候──

「你们听好了，我们还有其他工作要做，赶快煮完午餐！」

从附近建筑物传来板娘的声音。克罗洛从窗户探头看向里面，那里有超过五十名女性正在烹饪。克罗洛带来的厨子，包含板娘在内只有五个人，所以绝大多数都是其他大队长带来的厨子。尽管如此，板娘指挥得有条不紊。

板娘似乎察觉到克罗洛的存在，靠了过来。她穿着钮扣一路扣到脖子的长袖衣服，头发随便扎起。这是她自己的一套自卫策略吧。但是，克罗洛反而觉得紧绷的胸口及散落的发丝很情色。那美色十分诱人。

「怎么了吗？」

「没怎样。只是刚好有空，想来看看部下的情况。」

「真是爱操心。你就拿出指挥官的样子，稳稳坐镇就好了吧。」

「到处走走比较静得下心。」

「真要说起来，是很像克罗洛大人的个性。」

板娘微微苦笑。

「之前拜托你的东西呢？」

「等我一下喔。」

板娘转过身去，走向靠里面的架子，厨子们的目光则追着板娘走。她们很在意克罗洛与板娘的关系吧。过了片刻，板娘带着棒状物体──克罗洛委托制作的口粮回来。

「姑且完成了，但无法保证味道。」

「总之只要能吃就够了。」

克罗洛从板娘手中接过口粮，只留下一根，其他都收进腰包里。他先是闻了闻味道，之后又咬了看看。很硬、太硬了。克罗洛不想要门牙断掉，便改用臼齿咬。他咬了好几下之后，口粮渐渐变软，终于能吃了──

「吃起来如何？」

「有麦子味，应该说只有麦子味。」

「毕竟那是小麦粉加盐和水揉制而成的。」

「还有非常硬。」

克罗洛叫苦。因为碍于技术限制做不出罐头，所以本来以为或许能做出类似KANPAN（译注：日本改良自硬饼干（hardtack）的口粮饼干。）的东西，却成了木棒。

「我本来还以为这个妥协方案不错呢。」

「所以，这玩意儿要做什么？」

「总之，足够当作应急的口粮了，就请板娘做吧。」

「要做几根呢？」

「一天十根，最起码需要四天份，所以是……两万根。」

「居然要两万根！？」

「没办法吗？」

「虽然我也很想设法帮忙啦……」

板娘别过脸去，瞥向克罗洛。她的视线耐人寻味。这意思该不会是──

「我知道了。请尽情享用我的青涩肉体。」

「我没说那种话！」

板娘涨红了脸大叫。接着，从后面传来「呀──」的欢呼，那是厨子们的声音。板娘转头越过肩膀一瞪，厨子们就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继续烹饪。

「真是的，讲话不要那么难听。」

「板娘你差不多该对自己坦率了。」

「我又不是动物，对自己的欲望坦率要做什么？」

「没礼貌。我也懂得考虑时间地点场合，现在也压抑着真正的心情。」

「真正的心情？」

板娘板起脸说道。

「想成为寡妇的性欲出口。」

「你是白痴吗！」

克罗洛一吐露真正的心情，板娘就粗声粗气起来。

「什么想成为我的性欲出口──」

「咦？我没说我想成为板娘的性欲出口喔。」

「不、不许捉弄大人啦！」

板娘大声喊叫。她似乎觉得很丢脸，连耳朵都变得通红。

「言归正传，问题是出在哪部分？」

「人手不够。来自艾拉奇斯侯爵领的人，包含我在内是五个人。无论如何，五个人绝对做不出两万根。」

「反过来说，只要人手足够就做得出来对吧？」

「这个嘛，就是那么回事。」

「那么我出钱。能不能去雇用愿意帮忙的人？」

「看价钱啰。你出得起多少？喔，可别说用身体支付这种蠢话喔？你敢说那种话，我就踹你。」

板娘竖起柳眉。这下得正经回答才行，克罗洛可不想被踹。

「总额十枚金币左右吧？如果愿意收银币，我就用银币付。」

「那样绰绰有余。」

板娘满意地点头。

「先说好，你还是要尽可能交涉价码喔。」

「我知道啦。你以为我是谁啊。」

「欠债一百枚金币，最后落得收店下场的食堂兼旅店的女主人喔。」

「只是出租而已，并不是收掉。」

板娘如此强辩。过了片刻，她忽然看向这边。

「对了，口粮的名字要叫什么啊？」

「＼硬饼（KATAPAN）如何？」

「取名真直白啊。」

板娘不以为然地说道。枉费克罗洛认真思考，这个感想真过分。

「不然板娘自己想不就好了。」

「那就，棒……硬饼就好。」

板娘本来要说些什么，结果还是接受了克罗洛的提案。板娘大概本来要说棒饼，这才发现自己的命名品味也很令人遗憾吧。

「喔喔，还有，在那边看着这边的人是谁啊？」

「看看这边──！」

克罗洛转过头去后，倒抽了一口气。里约正从树木阴影处看着这边。

※

克罗洛与里约挽着手，走在前线基地周边。基地周边是荒野，但目前当作练兵场使用。只见骑兵（他没穿白银铠甲，所以不是近卫骑士团的团员）对着举盾的爬虫人发动骑乘突击。

双方激烈冲撞，爬虫人摔飞出去。骑兵掉转马头，拨起面甲，脸上浮现不正经的嘻笑。

尽管心中升起一股怒气，但克罗洛仍自制住了。类似的事于练兵场各处都在发生。这是大队长公认的行动，轮不到克罗洛出场，但是──

拿自己人当靶子有什么好玩的──克罗洛唾骂道。只有贵族能当骑兵，贵族与平民──无论如何都会出现差别待遇。但这并不代表做什么都可以，更何况接下来要一起作战。做出有损团结的行为是搞什么？

「差不多可以告诉小弟了吧？」

「告诉你什么？」

「克罗洛跟刚才那个女人的关系。」

克罗洛如此反问，里约在挽住的手使劲后说道。

「从我家带来的厨子。」

「哦，原来克罗洛会对厨子说想成为她的性欲出口。」

「里约都听到了吗？」

「你舞会时也说过，小弟的耳朵很好。」

「唔。」克罗洛暗自叫苦。本来希望能顺利蒙混过去，却完全无法蒙混。

「我和板娘发生过一晚六次的关系。」

「小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曾经一晚做了六次。」

「嗯哼～一晚六次……六次？」

里约起初兴致缺缺地含糊回应，随即惊愕地看向克罗洛。

「那很普通吗？」

「算多吧？毕竟板娘说一晚六次还是第一次遇到。」

「六次吗？希望你跟小弟做的时候可以拿捏一下。」

「……」

「你为什么不肯回应？」

克罗洛陷入沉默，里约见状有点慌张地问道。

「我无法承诺。」

「克罗洛不肯对小弟温柔吗？」

「视时间与场合而定。」

「好啦。所以，克罗洛对她是什么想法？」

「里约格外在意啊。」

「因为我们从今天开始正式交往了，小弟想先掌握情人的异性关系。」

「我对板娘……我希望有一天能让她染上我的颜色。」

里约又惊愕地看向克罗洛，露出看到难以理解事物的表情。

「克罗洛你是败类吧？」

「里约你正是爱上了那种男人喔。」

「呵呵，所谓爱到深处无怨尤，对吧？」

里约开心地笑了。克罗洛忽然看向前方，一名男子迎面走来。男子头发剃短，身穿代表近卫骑士团的白银铠甲，身高匹敌米诺，扛着长柄斧。他看着克罗洛的眼神彷佛看到不共戴天的仇人。

距离逐渐缩短。就在克罗洛以为这样下去会擦肩而过时，有人拉住了他的手臂，那个人当然是里约。铿锵的一声响起。克罗洛慌张地转头一看，只见男子屈膝跪地。里约将手放开，站到前面护着克罗洛。绿色光芒以里约的手指为中心形成漩涡。是里约用神威术绊倒男子的吧。

「你还好吧？走路不看路很危险喔。还是你一心想着要撞克罗洛，就没看路了呢？」

「你这家伙！是在愚弄我吗！」

里约挑衅男子，男子激动地站了起来，将长柄斧高举过头。身高超过两公尺的彪形大汉高举长柄斧的模样充满震撼力，但那震撼力比起克罗洛的养父可差多了。话虽然这么说，克罗洛仍不可能打得赢──

「明明是近卫骑士团员，却不认得小弟──」

「我认得你，里约·凯隆。」

男子发出彷佛从地底响起的说话声。似乎是出于愤怒，他的脸涨成深红色。

「穿女装参加舞会的男人之耻。」

「哦呀，小弟没遭到任何人指责喔？」

「居然睁眼说瞎话。」

「不过，在那之前……」里约拔剑，将剑尖对准男子。「阻止不了小弟就想要骚扰克罗洛，这种人没资格高高在上地评论男人。但是，哎呀，小弟很温柔，只要你下跪道歉，小弟就原谅你喔？」

「里约，那是反派的台词喔。」

克罗洛即时吐嘈，但彷佛理所当然般地遭到无视。蒂莉雅当时说过，不知道里约究竟是怎么闯进舞会会场的，如今谜团终于解开了。没什么。里约是打倒负责警备的第二近卫骑士团团员才闯进去的。

「还敢嘴硬！我要让你那张嘴再也无法张开！」

「梦话就等作梦时再说吧。」

「你们两个都冷静点。」

克罗洛从旁出声。虽然这时候应该要劝架，但克罗洛有预感好像会变成肉酱。就在他思考是否必须就这样看里约杀人时──

「卡乌尔！你在做什么！」

一道怒骂声响起。克罗洛就不用说了，就连里约、男子──卡乌尔都吓得缩起身体，足见那道声音有多么洪亮。卡乌尔似乎因此挫了锐气，放下长柄斧。里约也似乎无意跟没有战意的对手打，将剑收回剑鞘。

「这场较量就暂时保留。」

「你想夹着尾巴逃走吗？」

「──！」

里约的挑衅惹得卡乌尔的脸再度涨成暗红色。但是，卡乌尔这次没回应挑衅，转身就走。铿锵铿锵的声音响起，一名穿着白银铠甲的男子通过克罗洛等人旁边。他是第二近卫骑士团团长塔乌尔。

「卡乌尔！还不站住！卡乌尔！」

塔乌尔大声喊道，但卡乌尔并没有停留。塔乌尔停下脚步，无奈地垂下肩膀。他走近克罗洛等人，手扶大腿低头致歉。

「里欧阁下，抱歉，小犬冒犯了。」

「要再更严格管教一下比较好吧。」

「里约。」克罗洛拍了拍里约的肩膀。明明是他自己导致的原因，还讲这种话，实在太过分了。

「刚才的卡乌尔……先生，原来是塔乌尔阁下的儿子。」

「是不肖子。他以前很乖，但最近变得叛逆了。哎呀，真羡慕后继有人的克罗德阁下。」

「不，我并不是那么了不起的儿子……」

克罗洛含含糊糊。老实说，那只是外国的月亮比较圆。

「你不去追儿子没关系吗？」

「喔喔，抱歉。改天再郑重向您致歉。」

塔乌尔低头行一礼后，就去追卡乌尔了。

「这样就──」

「你们两个在视察吗？」

此时，有人从背后搭话。里约发出「唔」一声呻吟，转过头去。克罗洛也跟着转头，只见第一近卫骑士团团长雷恩哈尔特走了过来。他似乎才刚结束训练，身穿着白银铠甲。

「为何板着脸呢？」

「当然是因为有人妨碍我们幽会啊。」

听见雷恩哈尔特的疑问，里约露出生闷气的表情，挽住克罗洛的手。

「喂，里约。」

「有什么关系。做点像情侣的事又不会怎样。」

里约闹脾气似地噘嘴。会觉得这样的里约很可爱，是证明自己已经没救了吗？但是，雷恩哈尔特会怎么想呢？克罗洛看向雷恩哈尔特，只见他一脸若无其事。他说过进化论很亵渎，克罗洛本来还以为他是保守的人，但──

「怎么了吗？」

「不，没事──」

「克罗洛担心雷恩哈尔特阁下会有意见。」

「怎么会，我才不会妨碍别人的情路，毕竟我可不想被马踹。」

雷恩哈尔特爽朗得发出哈哈笑声。

「雷恩哈尔特阁下在训练吗？」

「对，跟第二近卫骑士团的共同训练。」

「老东家的情况如何？」

「比我所属时更加精强。虽然战前士气高昂也是原因之一，但塔乌尔阁下用兵更加巧妙了。这占了很大部分的因素。」

「意思是老当益壮对吧。」

「我想塔乌尔阁下还不到被当成老人的年纪就是了。」

里约的话惹得雷恩哈尔特苦笑。克罗洛忽然想起骑兵撞飞爬虫人的光景，总觉得雷恩哈尔特应该会愿意处理。

「……雷恩哈尔特阁下。」

「什么事呢？」

「刚才在练兵场，我看见有骑兵撞飞了爬虫人，能不能制止这种行为呢？接下来必须一起作战，我认为不该进行会破坏团结的训练。」

「唔嗯。」雷恩哈尔特交抱双手，视线转向练兵场。那里正上演着跟先前相同的光景。

「我知道了。我会下令停止将自己人当成靶子的演习。」

「谢谢阁下。」

克罗洛低头行礼。老实说他希望能立刻禁止，但劈头禁止只会引发反感，不能给雷恩哈尔特添麻烦。

「不会，这没什么。如果克罗洛阁下还有发现其他问题，希望你告诉我。虽然无法全部应对，但我承诺会尽可能采纳意见。」

「……」

克罗洛不发一语地凝视雷恩哈尔特，然后──

「怎么了吗？克罗洛阁下？」

「该怎么说，我觉得自己实在比不上你。」

「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侍女莉菈说过我很坏心，而且我是不努力就听不进部下意见的男人。只是，我比克罗洛阁下年长，所以克罗洛阁下若不觉得比不上我，我反而没面子。」

雷恩哈尔特轻轻耸肩。那动作莫名帅气。

「那么，趁我还没被马踹以前离开吧。」

「辛苦了。」

「保重。」

「好，你们也是。」

雷恩哈尔特说完后就走掉了。过了半晌，克罗洛开口：

「雷恩哈尔特阁下真是杰出，在我至今遇过的贵族之中数一数二。」

「会吗？在小弟看来，他像是对凡事都漠不关心。」

克罗洛不自觉凝视里约。

「怎么了吗？」

「你们明明是朋友，你对他的评价却很辛辣。」

「我们是同事，感情很好的同事。」

里约面露嘲讽的冷笑，用力拉了克罗洛的手。

「好了，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那边喔。」

克罗洛指着目的地。在那里有人墙似的影子伫立着。

※

克罗洛等人抵达目的地，只见部下以米诺与克雷为中心围成一圈，其中也包括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的身影。

「这是在做什么？」

「急救讲习。」

里约轻声细语发问，克罗洛也轻声细语回答。

「关于负伤之际的应对……」

克雷跪在躺在地面的米诺旁边，伸手拿水壶。他打开水壶盖子，在米诺的前臂倒水。似乎是在预设前臂负伤的情况下进行讲习。

「首先用水清洁伤口。这是因为伤口不清理干净会化脓。接着……」

克雷盖上水壶盖子，手伸向腰包，并从中取出布。克雷将布细心摺好，按在米诺的前臂。

「用布按住伤口。」

「军医阁下！」

在最前排聆听说明的雷欧举起手。

「什么事？」

「受伤时，不是要在比伤口更靠近心脏的位置捆绑吗？」

「虽然那也有效，但有时候会阻断血流导致坏死。」

克雷的话似乎造成了冲击，部下一阵哗然。

「因此，首先请尝试以压迫止血。如果这样血仍然止不住──」

「我懂了，意思是只有保命优先时才要捆绑吗？」

「没错。」

雷欧低语，克雷点了点头。

「等到不再失血后，布就继续留着按住伤口，直接用绷带包扎。」

克雷以熟练的动作包扎绷带，接着站起来。

「那么，两人一组试试看。多出来的人请来找我。」

「是！」部下洪亮地回应，开始练习急救，大家都十分认真。就在克罗洛满意地观摩这幅景象时，克雷靠了过来。

「……克罗洛大人。」

「辛苦了。讲习如何？大家都有认真听讲吗？」

「是，托大人的福，讲习很顺利。」

克雷神采飞扬地说道，跟在医院相遇时判若两人。

「军医阁下！」

「那么，克罗洛大人……」

听到雷欧的呼喊，克雷一脸充满歉意。

「麻烦你了。」

「包在我身上。」

克雷说完，就过去找雷欧了。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之前神圣雅鲁哥王国攻打过来的时候……」

「克罗洛的初阵对吧。」

「虽然勉强击退了，但死伤惨重。」

克罗洛大口叹气，想起当时的事，他就心情黯淡。

「所以才要学急救啊。」

「正式向医生请教方法，结果应该就会不一样吧。」

「小弟觉得这个想法很好。力所能及就要尽力而为。」

「谢谢。」

克罗洛向里约道谢，里约露出愣了一下的表情。

「听到近卫骑士团长说这个想法很好，便让人觉得这样就对了。」

「克罗洛真爱操心。」

里约傻眼地说道。

※

克罗洛与里约回到前线基地后，就看到一匹马猛速冲了过来。骑着马的人是身穿白色军服的女子，一头金色长发扎成左右两束。本来以为她会直接撞过来，但女子掉转马头，远离克罗洛等人。

「好危险。如果撞到人，她打算怎么办？」

「她是第十二近卫骑士团的赛西莉·哈马尔。」

「你们认识吗？」

「她的哥哥是第五近卫骑士团团长，我们有因此见过面。」

「嗯哼～」克罗洛含糊回应。如果是近卫骑士团团长还另当别论，但对方是团员，没什么机会打交道吧。女子──赛西莉停马，提高嗓门说：

「亚尔佛特殿下驾到！所有人，跪下！」

「克罗洛，要跪下喔。」

「嗯，我知道了。」

克罗洛在里约的催促下单膝跪地。

「不必低头吗？」

「克罗洛是贵族，所以不要紧。」

半晌，骑兵列队进入前线基地。但不见亚尔佛特殿下的身影。就在克罗洛跪到膝盖痛起来的时候，终于看到厢型马车，那是金碧辉煌的八马马车。厢型马车逐渐放慢速度，最后停住。

一名男子下马。那是名长着翘胡子、中等身材的男子。其他骑兵彷佛按照指示般一齐下马，翘胡子男自豪地走近厢型马车，打开车门。

一阵呵呵声从一旁传来，克罗洛转头看向旁边，只见里约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虽然克罗洛不懂哪里好笑，但这在他眼中似乎是可笑的光景。

克罗洛重新看向厢型马车，一名少年正缓缓步下马车。那是穿着军装风服装的少年，身上装饰比近卫骑士的军服多。他恐怕就是亚尔佛特吧。

翘胡子男走在前面，亚尔佛特跟在后头。马冷不防嘶鸣，亚尔佛特缩起身体，周围传来失笑声。似乎是因为羞耻，亚尔佛特的脸颊布满红晕。但是，翘胡子男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迈步前进。最后，翘胡子男与亚尔佛特消失在豪华建筑物中。

克罗洛站起来，朝里约伸出手。他腼腆地微笑，抓着克罗洛的手站起来。此时，克罗洛忽然想起某件事。

「说到这个，里约刚才为什么笑呢？」

「没有啦，看着皮斯凯伯爵，笑意就油然而生。」

「那个翘胡子的人？」

「对，贝提尔·皮斯凯伯爵。第十二近卫骑士团团长，同时是副军团长。」

「哦～原来那个人就是菲伊的前上司。我姑且去打声招呼比较好吧？」

「克罗洛想去就去，但还是别去比较好喔。」

「为什么？」

「就小弟稍微调查所知，菲伊的异动好像并不圆满。」

「这么说也是。不过，真亏里约居然会去查菲伊的事。」

「只要认真工作，这点程度的资讯自然会传进耳里。」

「嗯哼～这样啊。」

克罗洛嘴上含糊回应的同时，内中也产生了危机感。他至今都认为周围有很多消息灵通的人，但会不会只是自己的消息不灵通？

「话说，里约──应该说第九近卫骑士团都在做些什么工作？」

「小弟我们的工作主要是警备艾尔佛克城。」

「城堡的警备啊。由里欧压阵指挥的感觉？」

「指挥交给老爷子，小弟待在第一线。正所谓适材适用。」

「适材适用很……」

克罗洛把「很重要」这句话吞回去。

「你突然沉默下来，是怎么了吗？」

「我很好奇，里约平常都做些什么工作？」

「小弟不是说了，待在第一线吗？」

「不，更具体一点的。」

「平常都在城堡中随便闲晃。有时跟法娜阁下站着聊几句。」

「法娜？」

「亚尔佛特殿下的母亲，已故皇帝陛下的小妾。同时也是女官长。」

克罗洛像鹦鹉一样复述，于是里约简单说明。

「原来里约也有朋友。」

「讲话真没礼貌。不过，也是啦，真要说起来，那算是朋友吗？」

里约起初浮现愠怒似的表情，但又随即缓和下来。先不管法娜，克罗洛总觉得能猜到里约消息灵通的理由了。

「里约是打着工作的幌子在八卦吧？」

「听他人的丑闻很有趣。是最棒的娱乐了。」

「个人自娱是无妨，但──」

「冤枉啊。小弟可不会四处宣传喔。」

里约吃吃地笑了起来。

「怎么了吗？」

「老爷子来了。」

里约说完，转头越过肩膀看后面。克罗洛跟着看他的背后，只见一名长着胡须的男子率领骑兵靠了过来。男子看似跟养父年纪相仿，嘴边的白胡须充满绅士风范。

「回头见。」

「嗯，回头见。」

里约挥着手，走向男子们。

※

晚上──克罗洛啜着汤，呼出一口气。晚餐是面包、什锦汤与香肠的简单菜色。克罗洛凝视着火堆，眯起眼睛。

「看着火堆就感到好安心啊～」

「老大，不去那边吃吗？」

「唔，不要把我拉回现实。」

米诺一问，克罗洛不禁叫苦。顺便一提，那边指的是士官用餐室。

「怎么了吗？」

「在那边很不自在。」

克罗洛吞吞吐吐地低语。如果是和里约、雷恩哈尔特或塔乌尔一起，想必就能自在用餐，但遗憾的是三人在近卫骑士团长用餐室。

「我也努力过了，却遭到赤裸裸的无视。好不容易有人来找我讲话，却是来损人的……根本没希望交到朋友啊。」

「这个嘛，这也无可奈何。」

「真对不起喔，上司这么不争气。」

克罗洛沮丧地啜着汤。随后，香肠从他的左右两旁递了过来。

「送给沮丧的克罗洛大人。」

「绝不是在讨欢心。」

「谢谢，亚妮朵德、德妮卜。」

「唔！」

克罗洛先向亚妮朵德，接着向德妮卜道谢。亚妮朵德懊恼地呻吟。

「呜唔唔，完全会分辨了。」

「何必那么不甘心。」

「在确立这种风格以前，发生过可歌可泣的故事。」

「麻烦你们简单扼要地说明。」

「这……一言难尽。」

「一言难尽。」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这么说完，啃起了香肠。

「香肠不是要送给老大的吗？」

「克罗洛大人已经打起精神了，所以不需要了。」

「反而是我们沮丧起来了。」

米诺的话，使亚妮朵德与德妮卜闹脾气似地噘起嘴。看样子似乎惹她们不开心了。虽然也可以放着不管──

「我有好东西送给你们两个。」

「「是什么、是什么？」」

两人喜色满面地蹭过来。克罗洛从腰包取出两根硬饼。

「「这是？」」

「叫作硬饼的口粮。」

「哎呀～真不好意思。」

「但是，这种贴心可以提升很高的好感度喔。」

两人接过硬饼，放进嘴里，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精灵的咬合力似乎比人类优越，两人转瞬间就把硬饼咬碎吞了下去。

「味道如何？」

「相当美味。」

「很有嚼劲，口感新奇。」

既然精灵吃得下去就没问题了吧。毕竟是以备万一的口粮，不要浪费最好──

克罗洛环顾周围。雷欧默默凝视着汤，泰虎也一样，两人都是猫科兽人，舌头应该很怕烫。贺尔斯已经吃完饭了，他似乎吃饱想睡，频频眨着眼睛。里萨多默默地用餐，虽然入夜变冷了，但似乎是因为靠着火堆取暖的关系，他的状况看起来不错。

克罗洛仰望天空。月色皎洁。一股不安忽然涌上心头，他担心能否一个人也不少地回到艾拉奇斯侯爵领。克罗洛告诉自己：不要紧的。他们换了新的武器与防具，士兵训练程度也很高。所以，不要紧的。

※

克罗洛用餐完毕，回到自己专用的宿舍。虽然只有最起码的家具，但是是独栋建筑，不需要顾虑别人。克罗洛穿过狭窄走道进入房间──

「唷，好慢喔。小弟本来打算要先睡了。」

「……里约。」

克罗洛苦恼地呻吟。因为里约正躺在自己床上。而且，从克罗洛站着的位置到床的连线上，散落着脱掉的衣服。克罗洛将里约脱下来的衣服全部捡起来，放在房间中央桌上。

克罗洛脱掉军服，只剩内衣裤。他平常就穿成这样睡觉，所以并不觉得难为情。他一走近床，里约就面露娇媚的微笑，抱紧棉被。

「呵呵，你在意底下是什么样子吗？」

「是裸体吧？」

「克罗洛大可以表现得再害羞一点吧。」

里约闹别扭地嘟着嘴。

「是是是，这样我没空间睡，麻烦靠边一点。」

「怎么，不做吗？」

「最近身体状况不佳。说穿了，就是性欲减退了。」

「没办法提起性致吗？」

「唔嗯～我不曾陷入这种状态，所以不晓得。」

「既然如此，由小弟来──」

「我拒绝！」

「呿。」里约可爱地咂舌，移动到床的边缘。克罗洛掀起棉被，又飞快盖回去。他被里约白皙美丽的背部曲线吓了一跳。

「怎么了吗？」

「没有，没事。喔，里约要背对我喔。不然我会感觉到身家危险。」

「你那么说很伤人喔。」

里约背对克罗洛，克罗洛轻轻地钻进被窝。托里约躺过的福，棉被温润暖和。而且，闻起来很香。

「……克罗洛，你的呼吸很急促喔？」

「是里约多心了吧？」

克罗洛窸窸窣窣移动，静静从背后伸手搂住里约。里约浑身颤抖了一下。不愧是有锻炼过的，他的身材很精实。但是，要说硬也不算硬。触感不失柔软，肌肤细嫩到彷佛会把人吸住。

「克罗洛，你抵到小弟了喔？」

「……」

克罗洛没回答。的确如里约所言，克罗洛稍微有精神了。

「克罗洛你刚说你性欲减退了，对吧？」

「……」

克罗洛果然还是不回答。里约窸窸窣窣远离克罗洛。但是，很快就退到了极限，因为床靠着墙边。克罗洛爬了起来，里约再度浑身发抖，眼眸蕴含着宛如畏惧的眼神。说来说去，里约出身良好，会临场退缩也情有可原。克罗洛让里约保持横卧的姿势，抬起他的单脚──

「啊，克罗洛，能不能给小弟一点时间准备？小弟我也需要心理准备──」

「两边都是准备万全的感觉了呢。」

「──！」

克罗洛一点出事实，里约的肌肤便泛起红晕，似乎是感到害羞。里约大概领悟到自己已经无路可逃了，闭上眼睛乖乖就范，然后──

「至少，温柔──唔！」

里约发出混浊的惨叫声。因为克罗洛已将分身挺入他体内。下一瞬间，里约往后一仰。这个反应简直就像高潮了。不对，是已经高潮了？克罗洛瞥向他的胯下，只见那里给人勉强撑住的感觉。嗜虐的欲望顿时涌上克罗洛心头。克罗洛浮现笑意，里约试图逃离他。但克罗洛无意放里约走。他抓住里约的腰部，用力抬起身体，使里约形成宛如猫伸懒腰的姿势。

「克罗洛，温柔一点──」

「对不起喔。」

克罗洛口头上谢罪，实际粗鲁地挺入，里约整个人往后弓，同时发出混浊的娇喘声，只差没折断背脊。问题来了，他能撑多久呢？──克罗洛浮现浅笑，开始抽送腰部。

※

「话说，各位知道名为心太凉粉的食物吗？心太凉粉是将石花菜之类的海藻类煮到融化，将提炼出来的洋菜胶凝固而成的食品。我想很多人就算没吃过，也看过用棒子将心太凉粉从四角柱形容器挤出来的影片。也就是说──」

「克罗洛，你一个人念念有词什么？」

「也就是说，我和里约之间发生的事就是那么回事。」

克罗洛微微叹气，将被体液弄脏的床单摺好放在地板。视线转向床上，只见里约坐在床边不动。不对，应该说是腿软站不起来吧。里约妩媚地喘气。

「有够惊人。小弟甚至以为自己要疯了。」

「嗯，量的确很惊人。」

克罗洛深深地叹气。简直就像溃决。虽然这样讲太夸张了，但确实是超过预想的量。

「里约总是射这么多吗？」

「怎么可能，这次是第一次。拜这之赐，我现在下半身发软。」

里约说完，手扶着床作势站起来。里约赤身裸体，不停颤抖着仍作势站起来的模样，激发了克罗洛的情欲。克罗洛快步走近，触摸里约，他随即吓得发抖。

「…………克罗洛，你为什么要抓住小弟的腰？」

「……」

「克罗洛，小弟累了。你懂吧？」

「……」

克罗洛不回答，只是不停喘着粗气。

「克罗洛不肯说句话吗？小弟非常害怕喔？」

「对不起喔。」

「小弟不是那种意──啊！」

里约发出「啊啊」的一声，差点当场瘫软，但他没能如愿。

「明明射了那么多。你真是坏孩子。」

「克罗洛，饶了小弟吧。」

「对不起喔。」

克罗洛再度开口谢罪。他一开始挺动，里约便发出了娇喘。他那模样很可爱──让克罗洛只有粗暴地疼爱他一途。

※

载着粮秣的马车通过眼前。伊葛尼斯望着粮秣运进玛鲁卡布市街的景象，心情黯淡地大声叹气。粮秣收集进度比予想快，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从那速度看得出来，粮秣是用近乎掠夺的方法收集到的。他就是看得出来。假如更早决定派兵就好了──伊葛尼斯懊恼地咬唇。

接获报告指出克菲乌斯帝国有动静，已是半个月前的事。马格纳斯国王召集包含伊葛尼斯的六名将军与五名大神官协议对策。伊葛尼斯对于五名大神官参加军事会议感到愤怒，但更火大的是漆黑神殿的大神官──老太婆没回应召集。

老太婆从王国黎明期就担任大神官，换言之就是王国的活字典，没有人会轻忽她的话。至少，她具有不会被一笑置之的发言力。尽管如此，她却没回应召集。她能而不为，伊葛尼斯对那点感到愤怒。

然而，要是说出那种话，老太婆肯定会嘲笑他，笑说「主张政教分离的人居然要依赖我吗？」，虽然只要说「谁理你，来帮我」就好，但偏偏自己属于只要对方有理，就施展不出唇枪舌剑的个性。

话虽然这么说，人不在也莫可奈何。伊葛尼斯压抑愤怒，诉求派兵。老交情的阿奎亚将军与温特斯将军都同意了，但剩下三名将军与五名大神官皆表示反对。他们的理由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伊葛尼斯当然坚持不让。动员军队需要时间，一旦浪费了时间，国土将会遭到蹂躏。不能容许那种事。岂料他们竟然说，就算敌众我寡，只要善加利用地形，就能够击退。既然克菲乌斯帝国做得到，我国当然也行。

这个过于乐观的想法，使伊葛尼斯感到头晕。克菲乌斯帝国撑得住，是因为主力是能力超越人类的亚人。指挥官的存在也占很大部分要素。兵力差了十倍，士兵就会胆怯，即便临阵脱逃也不足为奇。然而敌方指挥官让士兵愿意上场作战，还让士兵愿意听令作战。不仅如此，他们还组织分遣队，袭击我方大本营。那场战斗究竟有多么激烈？伊葛尼斯只看过战后痕迹，但大致看得出来：敌方视死如归──化为死士奋战。这个国家有能让士兵拼命到那种地步的指挥官吗？

结果，他们等到为时已晚才决定派兵。帝国兵应该早晚会朝着这座玛鲁卡布市街开始行军。如果粮秣与援军有指望，就能固守城池，可是──

「你的部下还没来吗？」

「已经在快马加鞭了，指挥官阁下。」

男子以不耐烦的语气问话，伊葛尼斯佯装平静地回答。然后──

「我叫你称呼我为神只官吧！」

「是我失礼了，神只官阁下。」

男子──神只官歇斯底里地大叫，伊葛尼斯只做表面工夫地谢罪。神只官是这次的作战指挥官。伊葛尼斯不知道他的名字，因为他没自报名号，直接要求称呼他神只官。他轻忽父母取的名字，尊崇神殿的职称。甚至让伊葛尼斯觉得，他就这么不惜想巴结神殿吗？但这就是正确的处世之道吧。因为，尽管神只官等于没有军务经验，他仍像这样坐上指挥官的位子。

「希望阁下明白，我的部下至少要花两周才会抵达。」

「为什么那么慢！」

「目前能动员的士兵，只有神只官阁下的三千名部下与我的一千名部下。」

伊葛尼斯把「都是因为你们在碍事」这句话吞回去，淡淡地回答。此举似乎惹火了神只官，只见他挑起单眉。但是，神只官这次没大呼小叫。

「神只官阁下构想了怎样的作战计画呢？」

「怎么，你连那种事都不知道吗？」

神只官瞧不起人地从鼻子发出「哼」的一声冷笑。神只官恐怕是打算在玛鲁卡布前方的隘路迎击帝国军吧。那条路两侧都是陡坡，只要位置正确，就能从三方发动攻击。但是──

「在玛鲁卡布与国境堡垒中间的丘陵地带迎击帝国军。只要跟防守国境堡垒的警备队联手夹击，帝国之辈不足为惧。」

「神只官阁下，请重新考虑。」

伊葛尼斯感到头晕的同时挤出话语。神只官的作战不算太糟，除了以为敌方毫无防备以外──

「哼，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伊葛尼斯将军，你不懂。」

「不懂什么呢？」

「不懂我们的信仰心。国境堡垒指挥官是掌管秩序的纯白之神的虔诚信徒。帝国军将见识到我们的信仰心。」

「……请重新考虑。」

「啰唆！我可是国王陛下任命的指挥官！」

神只官再度歇斯底里地大叫。

「而且，我还有计策。」

「是怎样的计策？」

「目前正从周边村落集合农民！虽然只能集合两千人程度，但这也是可观的战力！只要有六千士兵与信仰心，就能轻易击退帝国军！」

神只官发出「嘻嘻嘻」的笑声，车夫的视线集中在他身上。他似乎察觉到这点，停止笑声，用手帕擦拭嘴角。

「那么，我去监督作业。你……就随便了。」

「遵命。」

伊葛尼斯转过身去，不然总感觉自己会忍不住动手殴打神只官。集合没受过训练的农民能派上什么用场？就算真能击退帝国军，这一带失去了两千名男丁，将会无以为生。但是，当务之急是帝国军。伊葛尼斯边走边思考获胜方法，却想不到妙计。这也是当然的吗？如果这时候想得到妙计，就不会背负败军之将的污名了。

「应该索性切换思维吗？」

「哦，想到好主意了吗？」

正当伊葛尼斯低语时，一道妩媚的女性说话声传入耳里。明明周围笼罩在喧嚣之中，女性说话声却清晰得不可思议。伊葛尼斯咂舌看向声音方向，只见老太婆在酒馆喝得烂醉。

「老太婆！你不出席军事会议在搞什么！」

伊葛尼斯大声吼叫，逼近老太婆。

「不要那么大声。其他客人都吓着了。」

「除了你以外，没有其他客人。」

「嗯？呣呣，不知何时离开了吧？」

老太婆环视周围，歪头纳闷。

「我哪知道！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喝到现在的！为什么没来参加军事会议！」

「你那么凶，我会哭出来的喔。」

呿──伊葛尼斯咂舌。

「为什么，没出席军事会议？」

「又没人叫我去。」

「怎么可能──不对，难道是……」

「看吧，你有头绪吧？不请自来也很不识相，你说是吧～」

掠过伊葛尼斯脑中的身影，是纯白神殿的大神官──阿尔不斯。既然纯白神殿的神只官当上指挥官──这等只能说是暴举的人事安排都发生了，那个男人暗中搞鬼不让老太婆参加军事会议，又有何不可思议？

「你对打仗以外都一窍不通哪。」

「但是，老太婆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我去了精灵聚落，所以不管怎样都出席不了。」

「难道是去侦察……不可能的吧。」

伊葛尼斯对自己的想法付之一笑。老太婆怎么可能会去侦察。

「你的反应颇伤人的哪。」

「你去精灵聚落做什么？」

「我去劝告他们，克菲乌斯帝国军将通过附近，请及早避难。」

「白费工夫。」

伊葛尼斯唾弃道。如果有指望逃走，他们应该早就逃走了。之所以没那么做，是因为选项只有留下或曝尸荒野而已。

「生性使然哪。十年前左右，那带还有两、三个精灵聚落，但是现在已经被王国军烧毁，流落四方了。」

「我第一次听到那个聚落的事。」

「那是因为你的性格没有扭曲。」

「想杀精灵的话，只要跟帝国军作战就好了。」

伊葛尼斯唾弃道。帝国军的精灵是善用弓箭与魔术的可怕敌人，王国的精灵却是无力的存在。屠杀那种存在又有什么益处？

「话说，你领地的精灵过得怎样？」

「不知道。没兴趣。」

伊葛尼斯知道自己的领地有精灵聚落，但并未积极往来，今后也没这个打算。当然，他也无意迫害。他发誓唯独不会做出老太婆会轻蔑的事情。

「老太婆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在这里喝酒。」

「现在是非常时期喔。」

「要我从军也行，但我会不分敌我，一律救助。」

「救敌人要做什么？」

「同样都是命哪。」

老太婆说得天经地义。若伊葛尼斯是专司混沌的漆黑女神信徒，听了老太婆的话或许会深受感动。伊葛尼斯却感到一股寒意，因为总觉得这听起来像是所有生命都同样没有价值。

「老太婆，我会改变这个国家。」

「是吗？那是你的人生。」

随你高兴吧──老太婆将酒一饮而尽。

第四卷 第三章『军规』

帝国历四三一年一月上旬──夜空泛起鱼肚白之时，第一、第二、第十二近卫骑士团加上八个半大队的帝国军从前线基地出发。这是帝国时隔三十余年出征，而且是皇子亚尔佛特初阵，尽管如此，却没举行出阵典礼。虽然有些不自然，但没有人针对这点提出疑问。帝国军肃穆行军，在中午过后抵达原生林东端。

※

克罗洛一行人列队在原生林前进。分隔克菲乌斯帝国与神圣雅鲁哥王国的原生林十分广大。但是，就像神圣雅鲁哥王国攻打艾拉奇斯侯爵领之际利用了僻道，原生林并非未开之地。这次选择的行军路线也是那种僻道之一。这条路草很少，宽度也容许板车通过，然而──

「克罗洛大人，车轮卡到树根了！」

「可恶，又来了！」

听见从后方响起贺尔斯的声音，克罗洛咒骂道。

「老大，俺去处理。」

「不，米诺先生留在原地待命。」

「俺知道了。交给贺尔斯处理。」

米诺点头，从腰包取出透明球体──通讯用魔术道具。这是为了在遭到敌人袭击时能迅速下令。这样就好，留下米诺比较能在遭到敌人袭击时柔软应对。克罗洛则跑去找贺尔斯。

「让你久等了。」

「就在差一点的时候，车轮又回到原位了！」

克罗洛抵达后，贺尔斯就用窝囊的语气说道。他拉着板车想要越过树根，但就差一点的时候，车轮又回到原位。

「护卫们！麻烦帮个忙！」

克罗洛提高嗓门呼叫，身穿粗糙皮甲的牛头人就绕到板车后面。他不是克罗洛的部下，是所属其他大队的牛头人。

「要推了！一、二、三！」

牛头人配合赫尔斯的号令声推动板车，车轮越过了树根。着地冲击导致板车轧轧作响。所幸板车并没有坏掉。克罗洛松了一口气，看向行进方向。看样子这下还会卡到树根很多次。

「护卫请跟在板车后，直到穿过森林为止！亚妮朵德、德妮卜、雷欧部队专注于护卫任务！」

「「「瞭解！」」」

在亚妮朵德、德妮卜、雷欧的指示下，精灵弓兵与兽人步兵警戒周围，所属其他大队的牛头人与爬虫人慢条斯理地移动到板车后面。板车驶动后，克罗洛回到原本的位置──米诺那边。

「我回来了。」

「辛苦了。」

克罗洛与米诺并肩迈步前进。

「比预想费工夫。」

「就是说啊。真希望能更慎重地选定路线。」

「说得一点也没错。如果没借助其他大队帮忙，早就动弹不得了。话说，老大是怎么取得其他大队协助的？」

「靠我的人德。」

「老大，不可以说谎喔。」

「唔，何必打破沙锅问到底啊。」

米诺怜悯般地说完，克罗洛不禁叫苦。

「所以，你是怎么取得协助的？」

「付每个人一枚金币借来的。」

「那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嗯，回去以后，艾琳娜肯定会大肆抱怨。」

她一定会非常生气。克罗洛想像到时候的情况，不禁心情黯淡地唉声叹气。

「对了，老大你不骑马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俺没看过老大进行骑马的训练，所以很在意。」

克罗洛不发一语地走着。米诺怀疑地将视线转向他。

「老大，你该不会──」

「我不是不会骑马喔。」

克罗洛打断米诺的话。他在军校拼命训练过，所以会骑，可是──

「但是，没办法战斗。」

「真亏老大那样还能从军校毕业。」

「因为我跟补课教师一起到处求情啊。」

哎呀──米诺捂住了脸。

「从军校毕业，一般能得到骑士称号──士爵位就是了。」

「士爵位那么容易就拿得到的吗？」

米诺困惑地说道。

「贵族是很容易就能拿到啦。啊，虽然我没拿到就是了。被老师们讨厌、术科成绩垫底、演习赢过蒂莉雅，米诺先生觉得原因会是哪个？」

「闯了那么多祸，真亏老大还能毕业。」

米诺吞了吞口水。

「所以我才跟补课教师一起到处低头求情啊。」

「得感谢那位老师才行。」

「我对他真的是抬不起头来。」

「不，不是老大，而是俺们要感谢他。」

「为什么是米诺先生你们要感谢他啊？」

克罗洛不懂米诺的意思，歪头反问。

「因为如果没有那位老师帮忙一起求情，老大就无法从军校毕业，那俺们去年五月早就被神圣雅鲁哥王国那帮人杀掉了。」

「喔，原来是那么回事。」

克罗洛终于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总之，我就是因为那样才没有骑马，可以理解了吗？」

「俺懂了，但至少行军时可以骑马。」

「如果勉强骑上去，最后却落马，那就太糗了。」

「确实，与其落马，沾满泥巴或许还好一点。」

米诺看着克罗洛脚下笑了。克罗洛的靴子与裤子都沾满了泥巴。但米诺自己也一样。所以，那并不是需要在意的事情。

「老大那副德性看起来不像贵族，敌兵见了也会放你一马喔。」

「希望如此。」

克罗洛露出苦笑，低头看着自己。披风底下跟部下一样，穿着戈尔帝工房制作的胸甲与锁子甲。武器是长剑与短剑各一把，腰包装着医药品与硬饼四十根、糖果二十颗。配给糖果时，部下都很高兴。克罗洛打算在回侯爵领以后扩大栽培甜菜，希望日后用小孩子的零用钱也能买得起糖果──但首先要生还再说。克罗洛如此心想，触摸着短剑剑鞘。

※

眼前忽然豁然开朗，强烈的茜红色光辉照得克罗洛眯起眼睛。不知何时已到了黄昏。克罗洛环视周围，他们似乎还没穿过原生林，只是来到空旷的空间而已。附近虽有水池，但水很浊，直接生饮肯定会拉肚子。

「近卫骑士团长及各大队长集合！」

贝提尔勒马回旋呼喊。近处有近卫骑士抬着的轿子，亚尔佛特就坐在那里。

「那么，我过去一下。」

「是，之后的事包在俺身上。」

克罗洛前往贝提尔所在的地方。从他呼喊以后只过了几分钟，尽管如此，雷恩哈尔特、塔乌尔、以及八名大队长已聚集在那里。

「太慢了，艾拉奇斯侯爵。」

「没办法。因为那家伙是走路过来的。」

「居然跟亚人一起走路，真是贵族之耻。」

「新兴贵族就是这副德性。」

「该不会是不会骑马吧？」

四名大队长附和贝提尔的话。其他四人虽然保持沉默，但脸上都是坏笑。这些家伙真讨厌，军校同期还比他们更收敛一点。

「非常抱歉。」

「唔、唔嗯，今后要迅速行动。」

贝提尔摸着翘胡子说道。他大概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会害克罗洛被嘲笑，显得有点尴尬。

「今天就在这里野营。」

「那么，我来保护殿下的玉体──」

「不许偷跑！」

「没错！怎么能交给你！」

「要保护殿下的人是我！」

贝提尔静静宣布完，几个大队长就吵了起来。

「我家是历史悠久──」

「谁管你！」

「你动手了！」

某大队长打断另一名队长的话，还推了他的肩膀。被推的人马上还手，两人很快就扭打成一团。贝提尔浮现厌倦的表情。克罗洛懂他的心情，明明要野营，却打了起来，前途实在堪忧。

「你们几个还不住手。」

「……我知道了。」

「……既然塔乌尔阁下都这么说了。」

塔乌尔出声劝阻，两名大队长就罢休了。

「为了避免后患，就用讨论决定吧。可以吧，贝提尔副军团长？」

「唔、嗯，那当然。」

塔乌尔问道，贝提尔大方地点头。本来以为这样就能顺利搞定，但讨论迟迟没有进展。好几次都差点发展成互殴，每次塔乌尔都居中调解。最后决议由近卫骑士团防守亚尔佛特的营帐三方，由八名大队长防守周边时，太阳已经下山了。

「唔嗯，这样就敲定了。各自准备野营。」

「辛苦了。」

贝提尔宣布解散，克罗洛低头行礼之后，回去部下身边。一想到现在才要准备野营，克罗洛就提不起劲。他垂头丧气地走向部下所在之处。

「老大，辛苦了。」

「嗯，我累了。」

听到米诺的问候，克罗洛抬起头来后，不禁微微地瞠大眼睛。因为营帐都搭好了，晚餐也已经在准备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不好意思。因为老大迟迟没回来，俺们就先动手准备了。」

「谢谢你，米诺先生。」

「这没什么好谢的。晚餐还要一点时间才会煮好，请老大在那边坐着等。」

「谢谢。」

克罗洛再度道谢，在附近的岩石上盘腿而坐，手拄着大腿托腮。似乎是因为从大清早就走了一整天的路，他渐渐困了起来。就在克罗洛打了大呵欠时──

「抱歉在阁下疲惫的时候打扰，能不能再帮我做一件事呢？」

「──！」

突然有人从背后搭话，克罗洛吓得从岩石摔下来。痛痛痛──克罗洛揉着腰站起来，便看到雷恩哈尔特站在岩石另一边。

「雷恩哈尔特阁下，发生了什么事吗？」

「斥侯发现精灵聚落。为了获得水源情报，我方试图接触，但我没自信像克罗洛阁下一样跟亚人建立友好的关系，于是想拜托阁下负责交涉。」

「我知道了。」

克罗洛点头。「没自信建立友好的关系」这句话听一半就好，重点是雷恩哈尔特帮忙下令制止骑兵将自己人当成靶子，克罗洛欠他一份人情。既然克罗洛在战斗无望有所贡献，那么他想趁现在就还清人情。

「米诺先生～！我要离开一下，麻烦你留守了！」

「俺知道了！」

米诺大声回应克罗洛的呼喊。

「亚妮朵德、德妮卜、里萨多！……麻烦你们负责护卫。」

克罗洛小声低语，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故意滑了一跤。两人还是老样子，就爱配合搞笑。

过了片刻，三人来到克罗洛身边。

「亏我那么期待吃饭时间，就爱使唤人！」

「如果不是这种时候，我早就要跟你讨糖果了。」

「……遵命。」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出言抱怨，里萨多则是我行我素。

「好，总之在这前方发现了精灵聚落──」

「「难道是要袭击吗？」」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惊愕得瞪大眼睛，浑身颤栗不已。

「是要收集情报。」

「但掠夺与强奸就像是基本环节。」

「居然要对精灵同族做那种事，我们很难过！无法忍受！」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似乎不相信克罗洛的话。迄今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信任究竟上哪去了？

「我不会做出让当地人反感的举动，毕竟他们将来也有可能成为帝国的人。」

「原来如此，也有那种思考方向。」

「一开始就那么说不就好了。」

「嗯，克罗洛阁下目光很长远呢。」

亚妮朵德、德妮卜、雷恩哈尔特三人佩服地说道。但是，克罗洛其实另有其他心思。他认为如果造成当地人反感，在败逃时或许会遭到袭击。

「那么就麻烦你们了。」

「我会尽棉薄之力。」

克罗洛敬完礼，亚妮朵德、德妮卜、里萨多三人也跟着仿效克罗洛，最后雷恩哈尔特以标准到令人不禁发出惊叹声的敬礼回礼。

※

在雷恩哈尔特的目送下，克罗洛等人从野营地出发，过了十几分钟后──

「早知道就准备照明了。」

「事到如今说这些都太迟。」

「而且被敌人发现会陷入大危机。」

克罗洛任由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牵着手，在黑暗中前进。虽然星月高挂，但重重树枝挡住了光线。若两人放手就完蛋了，克罗洛使力握紧她们的手。

「从手感受得到你的心情。你那么饥渴，我们也很困扰。」

「感受得到你害怕放手就会死的心情，压力很大。」

遗憾的是，克罗洛的心情只有其中一方──恐怕只有德妮卜谅解。

「话说回来，原来你们三个在黑暗中都看得很清楚。」

「这对我们而言很普通。」

「巡夜时因为会吓到人，带着用不到的照明也是常有的事。」

「……普通。」

「你们好厉害。」

「人类才厉害。」

「应该说，很可怕。」

「我没用到没有你们牵着手就走不了喔？」

「集体行动时很可怕。」

「其实我们是这带出身的。」

「喔喔，原来是那样吗？」

克罗洛隐约理解两人之所以提到袭击的理由。

「克罗洛大人说不会袭击的时候，我稍微放心了。」

「虽然没有认识的人，但也不想看到他们被杀或被强奸的样子。」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使力握紧克罗洛的手。

「所以，我们内心一部分有点期待。」

「期待什么？」

克罗洛反问。现在说话的人是亚妮朵德，还是德妮卜？克罗洛想到这个问题，随即摇摇头。这么暗根本无从确认。

「挽留蕾拉时的……」

「世界人权宣言。」

「对，就是那个。我们期待克罗洛大人能够实现。」

「……我是很想实现啦。」

克罗洛欲言又止。尽管想说「我要发表世界人权宣言」，但他仍不禁思索，倡导理想就会制造敌人，现在的自己有足够能力跟他们战斗吗？

「只要克罗洛大人有那个心，让我们能够稍微相信就足够了。」

「就像雷欧说过的，让我们心悦诚服──嗯，好像到了。」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放慢脚步，眼前突然开阔。穿过森林了。在稍远处建了约十间倾斜的小屋。克罗洛跟亚妮朵德、德妮卜分开，走近聚落。他将手伸进腰包，取出金戒指──翻译用魔术道具。

「我想可能会遇到这种情况，事先买了翻译用魔术道具。」

「即便没有那种东西，语言也能互通。」

「不可以浇熄克罗洛大人的壮志。」

「语言是互通的吗？因为第一次出国，枉费我还卯足劲买下去唉？」

「对我们这么说也没用。」

「第一次出国，听起来好像很厉害又不厉害。」

这很贵耶──克罗洛凝视着金戒指。这么一说，五月跟神圣雅鲁哥王国交战时，的确能理解他们的语言。

「唉，算了。这并不是、那么、严重的失败。」

「克罗洛大人！再更自欺欺人一点！」

「从言语流露出后悔吧！」

「……奋起。」

克罗洛握紧戒指──

「呃～叨扰了！我是克菲乌斯帝国军大队长，名叫克罗洛！想跟这座聚落的代表说话！恕我惶恐，能请代表出来吗！」

他大声呼喊。接着，几名精灵从小屋探头出来。只不过，他们很快就把头缩回去了──

「讲话再更带有攻击性一点，或许比较好。」

「这样好像会被对方小看。」

「让对方害怕就不好了。」

克罗洛当然不想要败逃时遭到袭击，也不想要因为无法建立友好关系而被追究责任。

「我是！克菲乌斯帝国军大队长，名叫克罗洛！我来是想跟这座聚落的代表说话！请放心！我方无意危害各位！能请代表出来吗！」

克罗洛再度提高嗓门呼喊。接着，从小屋走出疑似代表的精灵。对方是个独眼男。左耳缺了一半，穿着破烂衣服的身体骨瘦如柴，手臂残留刀伤疤痕，胸口则有烧伤疤痕，然而残存的眼睛蕴含坚定的光芒。光是这样，就看得出男子有过悲惨的经历。

「帝国军队有什么事？」

「我们在这附近行军，所以过来打招呼。我们无意危害你们──」

「随便你们。」

男子打断克罗洛的话唾弃道。

「请听我把话说完。我们无意危害你们，但或许有人会干出蠢事，所以请你们躲起来。」

「我知道了。反正我们也不可能打得过军队。」

「我还想问一件事。」

「什么事？」

「请告诉我从这里到玛鲁卡布市街的沿途情报与水源。」

「不是一件事吗？」

「那是语病。」

呿──男子不愉快地咂舌。

「神圣雅鲁哥王国有很多湿地。所以，应该不愁没水才对。」

「……军务局的情报是正确的吗？」

克罗洛小声低语。问题在于水质。小学时做过使用炭的蒸馏器，只要蒸馏多次、煮沸消毒，就能确保饮水。

「谢谢。」

「既然问到了，就赶快滚。」

男子不理不睬，转身就走。

「请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吗？」

男子烦躁地转过头来，克罗洛抛出手中的戒指。戒指画出抛物线飞去，男子轻而易举接住。虽然抛东西在先还说这种话也很奇怪，但真亏男子接得出。男子低头看手中，倒抽了一口气。

「你这是什么意思？」

「情报费。那是翻译用魔术道具，但材质似乎是金子，我想可以卖个不错的价钱。要变现当作过冬资金，或是当作逃难资金都无妨。」

「是要我们从这里逃去哪里？」

「的确。」克罗洛颇有同感地点头。如果有地方逃，他们早就逃走了吧。

「去我的领地怎么样？」

「是要叫我们当奴隶吗？」

「怎么会，我身为领主，可是以施行善政闻名的。」

「虽然自己说很没说服力，但大致就是那种感觉的评价。」

「尽管有不懂女人心的部分，但他并不是坏人。」

「你们两个帮忙说点好话啦。」

得不到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的助攻，克罗洛深深叹气。

「……那些精灵是你的谁？」

「她们两个是──」

「「情妇！」」

「把精灵当情妇吗？」

「嗯，这个嘛，没错。」

克罗洛点头回应男子的发问。他认为现在否定也很奇怪。

「如果你们有意，请来艾拉奇斯侯爵领。我会欢迎你们成为我的领民。」

克罗洛转身走掉。接着──

「先声明，这可是大好机会喔！」

「一辈子有没有一次都不知道！」

「……良机。」

亚妮朵德、德妮卜、里萨多三人对男子说完便追了过来。

「欢迎他们成为领民是认真的吗？」

「克罗洛大人认为这个聚落的人会来艾拉奇斯侯爵领吗？」

「我是认真的，但是他们应该会烦恼很久吧。」

「待在这里只会愈来愈糟。」

「会不会被杀掉全看神圣雅鲁哥王国的心情。」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不满地低语。

「毕竟攸关自己的人生嘛。我想他们真的会烦恼到最后一刻。」

克罗洛说完便停下脚步。

「「怎么了吗？」」

「不好意思。请握住我的手。」

克罗洛开口要求后，里萨多走了过来，他站到克罗洛前面，当场蹲下。

「里萨多说要背克罗洛大人。」

「我想这是正确的判断。」

「是吗？真不好意思。」

克罗洛趴到里萨多背上。

「里萨多先生，你的背好宽。」

「……要动了。」

里萨多简短低语，站了起来。克罗洛的视线突然变高了。

「这样就能早点回去了。」

「希望克罗洛大人努力不要被甩下来。」

「那是怎么──」

「……走了。」

里萨多仍旧只简短地低语后便迈步奔跑。从其高大的身躯，难以想像他能做出如此流畅的动作，虽然上下没什么振动，但速度很快。太快了。

「好、好可怕！好快好暗好可怕！」

「这样很快就到野营地了！」

「请注意不要被甩下来啰！」

那天晚上──克罗洛化为一阵风。

※

「克罗洛阁下，你怎么了吗？」

克罗洛一行人回到野营地，雷恩哈尔特出来迎接。但他脸上浮现困惑的表情。因为克罗洛正被里萨多背着。

「没、没事，只是太暗了，看不清楚。」

「是吗？我还担心克罗洛阁下是不是受伤了。」

克罗洛从里萨多背上下来，雷恩哈尔特便抚胸松了口气。

「所以，结果如何呢？」

「由于对方对我方怀有戒心，我没有建立起友好关系的自信，但至少没有与之敌对。」

「看来结果很成功。」

「只不过，若未来我方做出野蛮的行为，就很难讲了。」

「我知道了。我会通告众人采取不辱帝国军的行动。」

「麻烦你了。还有，我获得了神圣雅鲁哥王国有很多湿地的情报。」

「湿地啊，当作饮水并不适合吧。」

「关于那点，只要有炭和土就做得出简易的蒸馏器。」

「哦。」雷恩哈尔特微微瞠大眼睛。

「届时可以拜托克罗洛阁下吗？」

「是，那当然。」

克罗洛轻轻点头。

「那么，好好休息吧。」

「瞭解。」

雷恩哈尔特转过身去，走向自己──第一近卫骑士团的营帐。

「亚妮朵德、德妮卜、里萨多，你们三个都辛苦了。」

「「辛苦了！」」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猛烈低头行礼后就跑走了，两人奔向的目标是板娘。板娘发觉两人奔来，露出惊讶的反应。

「板娘，请煮晚饭给我们吃！」

「我们去陪克罗洛大人，结果没吃到晚饭！」

「好好好，我留了你们的份，不要吵。」

两人缠着板娘，板娘叹着气回应。

「……告辞。」

「好好休息喔。」

里萨多走去板娘那里，换米诺走了过来。

「老大，辛苦了。」

「米诺先生才是，留守辛苦了。晚饭是米诺先生吩咐的？」

「对，是俺指示留菜的。还有，或许是俺多事了，俺分发了酒与肉干给帮忙的人。」

「谢谢。托米诺先生的福，省了很多事呢。」

听见克罗洛的道谢，米诺难为情地搔搔头。

「晚饭会端去营帐，请老大先休息。」

「我知道了。之后的事就交给你了。」

「是，包在俺身上。营帐在那边。」

米诺指着营帐示意后，克罗洛走了过去。他进入营帐，环顾周围。有桌子、椅子、床，还有几个木箱。克罗洛将披风、胸甲、锁子甲以及外套脱掉，放在木箱上。这时，板娘进了营帐。

「我端晚餐来了。」

「嗯，谢谢。」

克罗洛就座后，板娘便将木制托盘放在他眼前。菜色是宛如饢饼的扁面包、豆子汤与几片肉干。

「抱歉，菜色简陋。」

「毕竟在打仗，这也没办法。」

「感谢雇主明理。」

板娘夹杂叹息说完，在对面的位子坐下。她托着脸颊，表情带点苦笑。克罗洛有点在意她怎么了，但仍拿汤匙舀汤送进嘴里。豆子煮得很透，却不入味。克罗洛放下汤匙，拿起面包，撕成大块塞进嘴里，面包吃起来有些粉粉的。

「如何？」

「很好吃喔。」

「真的吗？」

板娘一脸怀疑。

「虽然不入味、口感粉粉的……」

克罗洛拿起肉干啃咬。尽管很咸，但还是很好吃。大概是因为自己走了一整天的关系吧。

「但没关系，真的很好吃喔。」

「那真的叫作好吃吗？」

板娘叹着气说完后露出微笑。克罗洛抬眼看着她，同时撕开面包放进嘴里。他忽然发觉某件事──

「说到这个……」

「怎样？」

「板娘在我用餐时，往往都坐在我对面，是有什么原因吗？」

「因为克罗洛大人吃得津津有味，我才坐在对面看啊。」

板娘呵呵一笑。露出了可爱得不像寡妇的笑容。

※

行军第二天──夜空泛起鱼肚白之时，乔瑟夫为了去精灵聚落，溜出了野营地。虽然大队长命令不得危害精灵，但谁理他。真要说起来，大队长才没资格说那种话。

几年前讨伐盗贼时，因为大队长的狗屁指示，害乔瑟夫差点送命，实际也真的有人死了。尽管如此，他仍然跟从大队长。不对，大队长的事现在不重要。重点是精灵。乔瑟夫想要侵犯女精灵。

乔瑟夫停下脚步，躲到树木后面。前面有所动静，乔瑟夫从树木后面悄悄观察情况后，叹了口气。动静来自一名精灵，对方虽然是女的，却是个小鬼头。乔瑟夫感觉专程来这里真是亏大了。他本来想要回去野营地补眠，但又改变了心意；就算是小鬼头，女的就是女的。

而且，来到前线基地后，乔瑟夫就没上过女人了。虽然这里不是没女人，却不是花钱就能上的那类女人，因此这阵子他都被迫禁欲。饥饿是最好的调味料，性欲大概也是一样。既然如此，就算对方是小鬼头，应该也不要紧。搞不好上起来意外不错。

既然如此就事不宜迟。乔瑟夫压抑着急躁的心情，悄悄逼近小鬼头背后。啪叽一声响起，乔瑟夫踩到树枝了。小鬼头正要转过头来，但已经太迟了。乔瑟夫抓住小鬼头的颈根往树干砸。

似乎是太大力了。小鬼头反弹出去，后背着地重重摔在地上，可怜地流出鼻血。她激烈呛咳，爬在地上想要逃离乔瑟夫。娇小可爱的屁股摇来摇去，简直就像在引诱自己。不对，一定就是引诱自己没错。等着吧。就在乔瑟夫伸手摸向腰带时──

「不要露出脏东西。」

「还有不要对小孩子发情。」

伴随着女人的说话声，冰冷的物体抵住乔瑟夫的颈子。他很快就理解到那是什么──是锐器。换成没有实战经验的新兵早就尿裤子了吧。但乔瑟夫有实战经验，他能克服这点程度的麻烦。

「乖乖回野营地就放过你。」

「赶快回床上吧。」

「知道了、知道了！但是，在那之前先把危险家伙收起来吧。」

锐器拿开后，乔瑟夫跨出了一大步。这是为了让对方误以为自己想逃走。他转身就是狠狠一拳，然而拳头挥空了。下一秒，冰冷触感通过鼻尖。乔瑟夫感觉有东西掉了下来，反射性地往下看地面──

「我、我的鼻子啊啊啊啊啊！」

乔瑟夫发出惨叫。自己的鼻子掉在地上了。不可能。鼻子是长在脸上的东西，不该掉在地上。可是，这份灼热感──从脸部为中心而产生的激烈疼痛却是货真价实的。「可恶，为什么会这样？」乔瑟夫看向凶手──宛如照镜子般长得一模一样的两名精灵。两人看向他的眼神，宛如在看着垃圾。

「快滚。」

「现在或许还接得回去喔。」

「──！」

乔瑟夫捡起掉在地上的鼻子，朝野营地跑去。多么过分的两人啊，自己只是想要强奸精灵小鬼头而已──怒意沸腾涌现。没错，自己只是想要强奸精灵小鬼头而已。真要说起来，强奸敌地的精灵，没道理受到谴责吧。然而那个女人却削掉了自己的鼻子。不可饶恕，得做个了断才行。乔瑟夫冲进野营地，向大队长声泪俱下地控诉，自己遭受了何等不可原谅的暴行。

※

「老大，不好了！」

「──！」

米诺的声音响起，克罗洛从床上跳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

「总之请你赶快过来！」

「我知道了！但是……至少让我穿上裤子吧！」

克罗洛一穿好裤子，米诺便不发一语地迈步走去。克罗洛慌忙追在后头，没一会儿就看到一堵人墙。米诺拨开人墙，克罗洛也紧跟其后。他们穿过人墙一看，只见不知道为什么，亚妮朵德与德妮卜被绑起来，坐在亚尔佛特的营帐附近。克罗洛再次问米诺：

「发生了什么事？」

「俺也不晓得。就在准备早饭时，近卫骑士团的人突然来带走亚妮朵德与德妮卜。」

克罗洛扫视周围，寻找知道情况的人。他发现雷恩哈尔特，便奔了过去。

「发生了什么事？」

「情况有点不妙了。」

克罗洛一问，雷恩哈尔特就面有难色地皱起眉头说道。就在克罗洛开口想要寻求详细的说明时──

「大家听我说！就是那边的精灵砍伤我的脸！」

一名男人大声嚷嚷。克罗洛看向声音方向，只见脸上缠着绷带的士兵跟大队长一起站在那里。大队长一脸嫌麻烦地摆出臭脸。不妙，如果放任那个男人说下去，对亚妮朵德与德妮卜会很不利──直觉这么认为的克罗洛正要开口，但时机不巧，亚尔佛特从营帐出来了。亚尔佛特似乎很胆怯，眼神不停游移。

最后亚尔佛特在距离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约五公尺处停下脚步。贝提尔放下椅子，附在亚尔佛特耳边说话。克罗洛有不好的预感。只见在贝提尔交谈两、三句之后，亚尔佛特在椅子浅浅地坐下。

「贝、贝提尔副军团长。」

「接下来进行简易裁判。」

亚尔佛特投以求救的视线。接着贝提尔肃穆地宣告，视线看向脸上缠着绷带的男子。

「乔瑟夫，你说你巡哨时被这两个人攻击砍伤脸，是这样没错吧？如果你说谎，将予以严惩……」

「就是那样没错。我只是巡哨而已，那些家伙却砍伤我的脸。」

脸上缠着绷带的男子──乔瑟夫面带奸笑回答。难以置信。亚妮朵德与德妮卜不可能毫无原因伤害什么都没做的人。

「乔瑟夫是这么主张的──」

「请等一下！」

贝提尔正要向亚妮朵德与德妮卜问话，乔瑟夫便从旁打岔。贝提尔不耐烦地将视线转向乔瑟夫。

「怎样？」

「我都说了我被砍了，大可以立刻惩罚她们吧？」

「这是裁判。」

「但是，对方是精灵喔。」

「他说的没有错吧？」

贝提尔无视乔瑟夫，直接问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然后──

「我们是因为那家伙想要强奸精灵孩童，才出面阻止而已。」

「上头说过不可以危害精灵。」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像在闹别扭地回答。

「她们两人这么说喔？」

「……唔。」

听贝提尔这么说，乔瑟夫呻吟起来。克罗洛松了一口气，本来以为会是亚妮朵德与德妮卜遭到处罚作结，但似乎不是如此。不过，既然不会是以单方面遭到处罚作结，为什么雷恩哈尔特会说情况不妙呢？

「殿下，如何判决？」

「双、双方的说法──」

「别、别开玩笑了！」

乔瑟夫大吼着，打断亚尔佛特的话。亚尔佛特发出「咿」的小声尖叫。乔瑟夫似乎察觉到那点，勾起嘴角一笑。

「我只是在巡哨而已，那些家伙却砍伤我的脸！亚人不该伤害人类！对吧，大家！」

「对啊！对啊！」

「那样无法维持秩序！」

乔瑟夫大声疾呼，疑似同伙的人就提高嗓门附和。亚尔佛特见状，浑身发抖。不妙，亚尔佛特完全被气氛吞没了。

「这要怎么办呢！伟大的亚尔佛特殿下！」

「严、严惩精灵！」

乔瑟夫一叫喊，亚尔佛特就迅速下了判决。克罗洛感到一阵头晕。在攸关人命的局面，亚尔佛特居然为了逃避压力，答应了不当的要求。克罗洛至此才好像理解雷恩哈尔特真正的意思。亚尔佛特胆识不足，担当不起上位者的位置。

「贝提尔副军团长！」

「……遵命。」

贝提尔在表现出犹豫的态度后，点了点头。克罗洛差点大喊出「为什么！」，但他突然理解了：虽然号称是简易裁判，但其实从一开始就无意查明真相，只是想要利用这个状况整肃纲纪，但那也被亚尔佛特坏事了。

贝提尔静静地拔出剑，走近亚妮朵德与德妮卜。不妙，得设法救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才行。克罗洛拼命思索，但想不出脱离这个状况的点子。不仅如此，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艾拉奇斯侯爵，请你退开。」

咦？──克罗洛注视贝提尔。不知为何，只见贝提尔站在自己眼前。克罗洛转头看背后，便看到了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克罗洛不懂，自己为什么会站在两人前面护着她们。

「若你现在退开，还可以不追究……」

贝提尔眯起眼睛。得说些什么才行。尽管如此，克罗洛却像被打上岸的鱼，嘴巴一开一阖。

「艾拉奇斯侯爵似乎很中意精灵喔！」

「用起来怎样？找机会告诉我们吧！」

士兵哈哈大笑，克罗洛气得全身发烫。但是，那也仅只一瞬间。克罗洛在那一瞬间下定了决心──没错，自己很中意亚妮朵德与德妮卜，那就足以作为搏命的理由了。

「请等一下！刚才的判决让人无法服气！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是非常优秀的士兵！而且她们说了，是因为精灵孩童差点被强奸，她们才出手相救的吧！」

「……唔。」

贝提尔懊恼地呻吟。他的表情彷佛写着「那种事我当然知道」。

「贝提尔副军团长！」

「退开。现在还来得及。」

亚尔佛特歇斯底里地大叫，贝提尔刺出剑尖抵了过来。克罗洛双脚颤抖不已，肠子剧烈蠕动，感觉快要拉出来了。明明才刚下定决心，自己真是不中用。如果这样能想到好点子就算了，偏偏他脑中一片空白。

「……我、我……」

我？我怎样？我想说什么？

「……我、我爱着帝国。」

奇怪？克罗洛如此心想。现场鸦雀无声。恐怕在场所有人都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义吧。这是当然的，因为克罗洛也不晓得。他自己也不懂自己想说什么，就这么恳切阐述自己多么爱帝国、多么深刻感谢拉玛尔五世。不仅如此，他还展现了边哭边笑的神技，说到没气才打住话语。说着说着，换愤怒涌上了他的心头。

「我！爱着帝国！所以牺牲了右眼，牺牲了三百五十名部下，阻止了神圣雅鲁哥王国侵略！在这之中应该没有人比我，不对，比我们对帝国贡献更多的人！那边那个男人却是如何！在殿下面前说谎，诬赖身为爱国者的我的部下！如果这就是我所爱的帝国……来吧，在杀了亚妮朵德与德妮卜之前杀了我吧！」

克罗洛主动走近贝提尔。剑尖刺入了他的胸膛。

「住手！艾拉奇斯侯爵！」

「别管了，杀了我！你这家伙不敢杀我吗？」

克罗洛再踏出一步，贝提尔就收剑了。

「……亚尔佛特殿下。」

「什、什么事？」

贝提尔投以视线，亚尔佛提高声调回答。

「这次的事情──」

「喂、喂！哪有这样的！亚尔佛特殿下都说要惩罚了吧！」

「都说要惩罚了，是吧？」

贝提尔一口气缩短距离，挥剑一闪。下一瞬间，乔瑟夫的脖子喷出血来。贝提尔收剑回鞘，乔瑟夫当场瘫倒。

「亚尔佛特殿下，非常抱歉。我本来打算向您征求日后重新审议的许可，但为了遵守军规，不得不先下惩罚。」

「算、算了。余容许。有劳了。」

「谢殿下隆恩。」

贝提尔敬了个礼，亚尔佛特便站了起来，走向营帐。跟先前畏畏缩缩的态度截然不同，如今他的态度落落大方。见亚尔佛特消失在营帐之中，克罗洛总算松了一口气。

「贝提尔副军团长，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随便你。」

贝提尔叹着气说完，克罗洛转过身去。他走近亚妮朵德与德妮卜，解开绑住两人的绳子。

「克罗洛大人，谢谢你！」

「克罗洛大人，最喜欢你了！」

「……走了。」

克罗洛小声低语，迈步走掉，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稍后跟上。疑似乔瑟夫同伙的那帮人瞪了过来，但克罗洛没有理会他们。现在逃离现场要紧。克罗洛快步走向自己的营帐。他一走进营帐，就传来啪唰一声，里面变暗了。应该是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帮忙关上了门帘。

「我、我还以为会死。」

「「你还好吗？」」

克罗洛当场瘫坐下来，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在他身旁坐下，凑近看克罗洛的脸。

克罗洛将两人的肩膀搂近自己。强烈体会到，自己真的活着。

「终、终于轮到我们出场了！」

「虽然接下来还要行军，但一下下是OK的！」

「不，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太残忍了！」」

克罗洛轻轻推开两人，两人跌坐在地，又立刻进逼过来。克罗洛再度深深叹气。虽然这次勉强化险为夷，但──

「你们两个不要乱来啦。」

「我们知道。」

「但我们无法放着不管。」

两人乖巧顺从。克罗洛其实不想斥责她们，但为了避免这种事再度发生，他必须严厉叮咛。

「我懂。但你们要记得报告、连络、商量的原则，以免变成像这次这样。」

「是，我们会铭记在心。」

「很抱歉害克罗洛大人受伤了。」

「受伤？」

克罗洛歪头不解，摸了摸胸口，便感觉到湿滑的触感。克罗洛怀着不好的预感看向手，只见手沾到血而变得湿黏。

「怎、怎么搞的！这是！」

克罗洛不自觉大喊出声。不知道是因为突然大叫，还是因为出血，他感觉很不舒服。克罗洛爬不起来，直接躺下。

「克罗洛大人倒下了！这、这、这种时候要──」

「压迫止血！」

「就是那个！」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从腰包取出布，按住克罗洛的胸膛，布在转瞬间就染上鲜血。克罗洛看着那幅景象，他明明躺着，却觉得头昏眼花起来。自己遭遇这等倒楣事，两人却有点开心的样子。

「为什么你们两个在笑？」

「克罗洛大人护着我们，让我们很开心。」

「而且还看到了克罗洛大人帅气的表现。」

是吗──克罗洛微微叹气。他从这次的事充分理解到这支军团的危机与弱点──军团长亚尔佛特没有率领军团的能力。而且一般兵的士气与规范都很弱，如果不靠恐怖束缚，乌合之卒在转眼间就会瓦解。

「「嘻嘿嘿，克罗洛大人。」」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笑得像孩子一样，磨蹭着克罗洛。

「接下来还要行军喔？」

「我们只是想撒娇一下。」

「希望克罗洛大人摸摸我们的耳朵。」

克罗洛一抚摸她们的尖耳朵，亚妮朵德就怕痒似地笑出来，德妮卜则是眼眸湿润。

「「我们会保护克罗洛大人的。」」

她们如此表示后，露出了笑容。

第四卷 第四章『烈火』

行军第二天傍晚──帝国军比预定大幅落后地抵达东西街道。一部分是因为简易裁判及其事后处理耽搁了时间，但更严重的原因是士气低下。近卫骑士团依然士气高昂，这是因为他们是精英集团。但遗憾的是一般兵不一样。假如这场战争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勤务地，至少还能保持士气。

然而，这次战争并非如此。糊里糊涂就被召集过来，还被近卫骑士团颐指气使。而且在勤务地因循苟且的事情，在这里却会予以严惩。那种状况导致士气──干劲下降。尤其是乔瑟夫所属的大队，士气显著低下。他们认为其他大队长为了保护部下而挺身抵挡白刃，自己的上官却对部下见死不救。

※

克罗洛站在街道，环顾周围。连结神圣雅鲁哥王国与自由都市国家联邦的街道，贯穿荒野延伸而去。用脚尖去踢路面，表面便产生轻微的受损。看起来只像是压平地面筑成的街道，从国防观点来看，这种做法应该是正确的。因为兴建石板路面会遭敌国利用。

「……封锁街道。」

克罗洛含糊地自言自语。虽然是没来由说出的话，但感觉是不错的点子。神圣雅鲁哥帝国位于内陆，八成仰赖盐的进口。当然，流通管道不见得只有一条，国内也有可能存在岩盐矿脉或盐湖，尽管如此，只要封锁街道，仍会影响国内的供需平衡。克罗洛思考这个问题，忽然觉得事有蹊跷。只要封锁街道，不对，不需要封锁街道，只要让商人无法轻易从这条街道往来就好。尽管以往做不到，但现在应该可以达成。既然如此，为什么──

「──克罗洛阁下。」

「──！」

塔乌尔唤了克罗洛一声，他因此回过神来。糟糕，看样子自己不小心埋首在思考之中了。明明正在送交粮秣，这实在太失态了。

「抱歉。我在想事情……」

「无妨。我只是想确认，这就是全部粮秣了吗？」

「喔喔，嗯，这就是全部了。」

塔乌尔注视着三十四车份的粮秣，突然停住不动。他的视线前方是表情不悦的青年──卡乌尔。卡乌尔别过脸去，塔乌尔因而露出苦笑。

「那是令郎，对吧？」

「对，如果他能再更成才一点，我就能安心隐居了……」

「说什么隐居，塔乌尔阁下还年轻得很吧。」

「哈哈，听到克罗洛阁下这么夸奖，我就能有心力再努力一下了。」

塔乌尔爽朗地笑完，稍稍叹了口气。

「最近我愈来愈常感受到自己年纪真的大了。体力嘛，虽然自负不输年轻人，但气力就真的没办法了。」

「气力吗？」

克罗洛像鹦鹉一样轻声复述。塔乌尔是温厚之人，那种人谈气力问题，令克罗洛没什么头绪。换成是养父，克罗洛就会觉得这是个大问题──塔乌尔似乎察觉到这点，面露苦笑。

「由我征战的时代恐怕结束了。我希望今后交给下一代努力，但这个想法似乎无法传达给儿子……」

「塔乌尔阁下的心意会传达到的，绝对。」

克罗洛加重语气说道。连没有血缘关系的自己与养父都能互相理解了，有血缘关系的父子应该能互相理解才对。不然就太悲哀了。

「克罗洛阁下那么说，让我觉得轻松多了。那么──」

「不好意思，最后我想再问一件事。」

「什么事呢？」

「指挥官重要的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很难啊。」

塔乌尔交抱双手思索。

「塔乌尔阁下也觉得很难吗？」

「因为我至今觉得有能的指挥官都没什么共通点。」

老实说这让克罗洛很意外。他本来以为塔乌尔能立刻答出来。

「但是，就我所见，克罗洛阁下充分具备了指挥官的素养。只要精益求精，一定会变得像克罗德阁下一样。」

塔乌尔慈祥地拍了克罗洛的肩膀，露出微笑。那是一抹和蔼的微笑。

「那么，祝克罗洛阁下武运昌隆。」

「塔乌尔阁下也是。」

塔乌尔敬了个礼，克罗洛也慌张地敬礼回应。因为敬礼应该要由下级先做才对。过了片刻，塔乌尔解除敬礼姿势，转身离开。板车缓缓驶动──

「看来粮秣顺利送交完毕了。」

「我还想多沉浸在余韵一下。」

「那还真是抱歉。」

克罗洛低语抱怨，米诺搔了搔头。

「巡视一下吧。」

「属下与您同行。」

克罗洛在米诺陪同下走在干道。九千五百余名士兵正在休息。本来和部下在一起时，心神便能稳定，克罗洛现在却感到恐怖与不安。或许是因为称得上部下的士兵比较少吧。就在克罗洛边走边思考这种事时，他发现了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的身影。她们似乎正跟其他大队的精灵说话。克罗洛稍微放慢步调，他无意偷听，只是偶然不小心听到而已。

「在艾拉奇斯侯爵领，一天可以吃三餐。」

「装备也很充足，受伤、生病时也可以去医院。」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表情得意地高谈阔论，但其他精灵的反应不佳，看起来像是不知道该采信到什么程度。这时，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的耳朵忽然动了。

「「克罗洛大人！」」

两人站了起来，挽住克罗洛的手。其他精灵倒抽了一口气。他们大概以为两人会遭到斥责，或是受到更惨的处置吧。

「就算做出这种事，克罗洛大人也不会生气！」

「而且克罗洛大人会挺身保护我们！」

哈哈──克罗洛无力地笑了。

「你们两个后来有没有被骚扰？」

「呼呵呵，从克罗洛大人的话感受到爱呢。」

「我们有强烈会被叫去营帐的预感。」

「所以是有没有？」

「没有被骚扰。」

「我们根本分隔两地，所以无从骚扰。」

太好了──克罗洛松了一口气。他当然不打算松懈，因为那种人一定会来报复。

「有事要说喔。」

「那当然！」

「报（告）连（络）商（量）很重要！」

克罗洛抽回手，环顾周围。只见牛头人群中，有个人躺成大字。是贺尔斯。克罗洛于是过去找他。

「身体的状况如何？」

「在街道移动很轻松，但口渴得受不了。」

克罗洛半蹲着问话，贺尔斯懒便洋洋地回道。这是脱水症状吧。

「毕竟贺尔斯你们拉着板车嘛。我知道了，我会下令优先配给水给你们。」

「拜托你了。」

克罗洛露出苦笑迈步离开。米诺说道：

「真亏老大认得出贺尔斯啊？」

「最近终于学会辨认了。」

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们的外表及举动具有特征。尤其贺尔斯特别好认。

「不过这下我放心了。」

「放心什么？」

「毕竟贺尔斯之前不是在开会时昏倒，就是被送进医院。」

「如果他肯再有干劲一点，俺也比较轻松。」

米诺夹杂叹息说道，克罗洛前去找雷欧。尽管大家都坐着休息，雷欧却站着警戒周围。

「雷欧，辛苦了。」

「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不需要慰劳。不如去关心贺尔斯如何？」

「已经关心过了。他虽然体力透支，但精神似乎已经好转了。」

「是吗？那就好。」

雷欧松了一口气。说来说去他似乎还是很担心贺尔斯。

「既然你那么担心，去关心他一下不就好了？」

「那家伙立刻就会得寸进尺。对他严厉点刚好。」

米诺看不过去地说，雷恩叹着气回答。

「说到这个，里萨多的状况如何？」

「我接下来要去看他，怎么了吗？」

「与其说里萨多，应该说是爬虫人他们。他们的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好。」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看看。」

「好，拜托你了。」

克罗洛跟雷恩道别，前去找爬虫人──里萨多。

「里萨多，你身体状况如何？」

「…………很冷。」

克罗洛问完，里萨多隔了一下才回答，他回答的间隔比平常更久。似乎就如雷恩所言，身体状况不佳。原因可能是出自寒冷，但是──

「俺不觉得冷喔？」

「我也──唔！」

克罗洛闭上了嘴。因为此时一阵风吹了过来。这时他想到某个假设：神圣雅鲁哥王国有很多湿地，是风吹过湿地上方之际变冷了吧。既然如此，事情就简单了。只要把身体弄暖就好。

但是，该怎么把身体弄暖？克罗洛忽然想起怀石料理的由来。怀石据说是源自禅僧为了排遣饥饿，将加热过的石头放进怀里。也就是说──

「用火加热石头，再用布包住，就用那个取暖吧。」

「……」

里萨多点了一下头。

「那么，准备晚餐时就去找大小适中的石头吧。」

「……遵命。」

自己明明早就发觉爬虫人怕冷了──克罗洛搔了搔头，前去寻找克雷。只见克雷脸色发青。

「你还好吗？」

「早知道就应该从平常就养成运动习惯了。」

「不好意思，我的部下们身体状况如何？」

「克罗洛大人的部下都很健康，但其他大队有人身体不适。我可以帮那些人治疗吗？」

「……」

克罗洛一时之间答不出来。他确实希望克雷专注于治疗部下，但是──

「我知道了。就交给克雷。」

「谢谢克罗洛大人。」

「不必谢我。疗伤治病是医生的工作。」

克罗洛和善地摸了摸克雷的肩膀后，迈步离去。

「这样没关系吗？」

「我希望克雷工作愉快。而且，也可以卖士兵人情吧。」

「俺想他们很快就会忘记喔。」

「只要能保持到这场战争结束就够了。」

无论如何，必须避免在敌人充斥的战场被孤立。

※

行军第三天──克罗洛与米诺一同从山丘上放眼周围。这里不愧是丘陵地带，地形平缓起伏。这前方是隘路，所以才决定在这里跟神圣雅鲁哥帝国一战吧。但是，神圣雅鲁哥王国会配合吗？帝国军只要在这前方的隘路修筑简易堡垒，再不然就占据有利的位置，便能取得优势。神圣雅鲁哥王国没理由配合帝国军在丘陵地带交战。

算了，这个问题轮不到我思考──克罗洛俯视山丘。在山麓缓坡有第十二近卫骑士团与四个大队，在山腰则有三个大队布阵完毕。然后是──克罗洛将视线转向山丘顶。主帅营──亚尔佛特与负责护卫的第一近卫骑士团就在那里。不管哪队都是步兵在中央，弓兵坚守左右，担任攻击关键的骑兵在后方待机。印象中，兵数明细应该是骑兵八百、步兵六千、弓兵两千两百左右。

顺便一提，补给队──克罗洛的队伍在主帅营后方守着粮秣。雷恩哈尔特曾说过，期待克罗洛这支预备兵力，但那肯定是应酬话。当然，克罗洛并无不满，他希望就这样贯彻预备兵力的立场直到最后。

「老大，俺们要做什么？」

「目前没有特别要做的事……来建个栅栏好了。」

「又是栅栏吗？」

「栅栏很重要喔。只要设在周围就可以防御骑兵。」

「这俺知道。」

「其实我还想挖陷坑之类的。」

「老大真的很喜欢陷阱啊。」

「我只是在认真思考后，得到该挖陷阱的结论而已，并不是因为喜欢。」

「虽然俺是很感激啦，但老大的评价会下滑喔。」

「反正已经到底了，不要紧。」

克罗洛苦笑。

「老大在军校也是那样吗？」

「这个嘛，大致是。补课教师曾称赞过我的点子很有意思。」

「那个老师也是新贵族吗？」

「老师是旧贵族。他说他在内乱脚受了重伤，才来当军校老师。」

「原来贵族也是各形各色。」

米诺从鼻子喷了一口气。

※

「如何！伊葛尼斯将军！这样就不会输给克菲乌斯帝国那群侵略者了！」

神只官骄傲地挺胸，从马上俯视士兵。最前列是弓兵七百，中央是步兵五千，最后面是骑兵一千一百──总计六千八百人的大军。如果这是正规兵，就算无法像神只官那般表现出如此自负的态度，也想必会觉得战力可观。

然而，主力的五千步兵──有一半是从邻近村庄强行召集过来的农民，因此士气很低。从玛鲁卡布到帝国军布阵的丘陵地带，正常来说两天就会到，他们却尚未抵达。浪费粮秣也是问题，但神只官没发觉士气低落更是个大问题。

「要获胜就需要和国境堡垒合作，传令兵呢？」

「当然派出去了。」

神只官不悦地说道。

「不必担心，他会配合我们的行动。」

「希望如此。」

「唔。」神只官发出不愉快的声音。根据斥侯的报告，帝国军没有警戒背面袭击的迹象，而且报告还提到军团的规模缩小了。由此看来，应该当作干道已经遭到封锁，无法指望援军。如果自己是指挥官就好了，那样就能在隘路布阵，也能固守在玛鲁卡布市街等待部下抵达。

不──伊葛尼斯摇了摇头。痴心妄想也无济于事。只能充分利用现有的资源、现有的权限，极力减少损害。

※

行军第四天──克罗洛跟米诺站在山丘上，视线前方是宛如黑布的东西。那当然不是黑布，而是神圣雅鲁哥王国军。

神圣雅鲁哥王国军缓慢但确实地靠近。最后，军队的全貌揭晓了。五千人，不对，应该还要更多？距离明明还很充足，克罗洛却总觉得听得见敌兵的踏步声与粗重呼吸声。好可怕。他窝囊地发抖，肚子也开始不舒服。

「克罗洛阁下。你是因为激昂而颤抖吗？」

「老大，拜托千万不要拉在裤子上。」

不知何时过来的雷恩哈尔特与米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两人不约而同地互看，又尴尬地转过脸去。

「听说克罗洛阁下不是初阵了。他初阵时拉在裤子上了吗？」

「俺想那时候老大没拉在裤子上，虽然俺并没有确认啦……」

「我听说初阵拉在裤子上并不稀奇。」

「雷恩哈尔特阁下初阵时怎样？」

「我当然没拉在裤子上。」

克罗洛一问，雷恩哈尔特就以笃定的语气说道。

「你不担心吗？」

「怎么？不需要担心。贝提尔副军团长是能干的指挥官。」

雷恩哈尔特注视着山脚缓坡──位于最前列中央的第十二近卫骑士团。

「那么，我得去保护殿下了，告辞了。」

雷恩哈尔特说完，便回到主帅营。

「米诺觉得战况会怎么发展？」

「一开始会先互射箭矢。之后就说不准了，但阵形瓦解的那方最终会输。如果就如雷恩哈尔特阁下所言，贝提尔副军团长很有一套的话，那么应该不会突然就全军溃散。」

「原来如此。」克罗洛注视着互瞪的两军。神圣雅鲁哥王国是大方阵，我方则是小方阵叠成的三角形。

「要开始了。」

米诺一低语，两军就开始互射箭矢。箭矢交互倾注。因为放箭之后，就会躲到盾牌后面，那哪方占优势呢？答案很快就揭晓了：神圣雅鲁哥王国的放箭数量明显减少了。这是弓兵优劣所致吗？不对，这是数量差距所致。我方的弓兵数量是神圣雅鲁哥王国的三倍以上，因此显现出这个结果。

「米诺先生，你有把通讯用魔术道具带在身上吧？」

「当然带着。」

在两人这么对话的同时，神圣雅鲁哥王国的弓兵数量也持续减少，最后变成帝国军的箭矢单方面倾注而下。敌方步兵躲在盾牌后面，但撑不了太久。有人在盾牌迸裂之际中箭，有人则是在试图逃走之际中箭。尽管如此，敌方并没有全军溃散。

「看这个样子，轮不到俺们出场。」

「希望如此就好，但我有不好的预感。为什么神威术士没出现呢？」

「是因为舍不得派出来吧？」

「明明都处于这个状况了？」

「犹豫是否使出王牌，错失使用时机，是常有的事。」

「原来是那样。」

经米诺这么一说，克罗洛便也觉得似乎就是那样。但他无法完全抹灭掉心中的不安。就在此时，神圣雅鲁哥王国有了动作。一骑骑兵冲了过来，近千骑兵跟在后面。帝国军的弓兵切换目标，然而因为我方没配合好，箭雨的密度降低了，敌方骑兵若无其事地冲破了箭雨。

打前锋的骑兵的突击枪发出赤红的光辉。那是专司破坏的真红战神的神威术。红光不只包住突击枪，更包住敌骑兵全身。帝国军步兵举枪要阻止敌方骑兵突进，敌方骑兵化作一道光冲进了枪衾阵。

锐不可当──敌方骑兵撞飞步兵，冲向在步兵背后待命的骑兵。帝国军骑兵试图迎击，敌方骑兵则扔掉了突击枪拔剑，只用左手挥剑。每次挥剑，就会有胳膊、首级飞上空中，躯干落到地面。

「老大，那是……」

「是伊葛尼斯将军。」

从这里看不清楚，但那个人确实是伊葛尼斯。最前列的阵形突然乱掉了，敌方骑兵队冲进伊葛尼斯造成的缝隙。敌方第三波攻击来袭，怒号与惨叫激荡。全军已经溃散了。明明只要有心，就能击垮敌方的骑兵，他们却让敌方骑兵有蹂躏的机会，恐怕无法重整阵形了。伊葛尼斯再度策马，目的攻向帝国军主帅营。就在克罗洛心想得迎击时──

「克罗洛阁下！之后就拜托你了！」

雷恩哈尔特驱策爱马，冲下斜坡。

「之后就拜托我了，是要我怎么做？」

「这个问题考倒俺了。」

克罗洛与米诺不知所措的同时，雷恩哈尔特也不断冲下斜坡。他身披着神威术的──白光。这是在威吓，不对，是在示威吧。表示神威术士在此，逼迫敌方抉择。伊葛尼斯掉转马首，开始撤退，敌方骑兵也配合行动。但那增长了帝国军的声势，他们挤开步兵，展开追击。

贝提尔试图阻止部下。从山丘上就能充分明白他那么做的理由。敌方骑兵聚成一团，帝国军骑兵则排成一列，情势就像遭敌方诱导。只见敌方骑兵掉头反转，蛇行冲下斜坡。蛇行──这个形容很妙，但敌方骑兵真的就像大蛇一样，吞噬了帝国兵。

『『克罗洛大人！』』

通讯用魔术道具突然响起说话声，那是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的声音。克罗洛很快就明白了原因──敌方骑兵逼近了主帅营。他们大概是躲在山丘后面接近吧。虽然不满五十骑，但仍有可能突破主帅营，杀死亚尔佛特。

「米诺先生！」

「俺知道！」

克罗洛与米诺跑去跟部下会合。一阵轰然雷动──敌方骑兵与第一近卫骑士团发生了冲突。弓兵被撞飞，步兵过来掩护。克罗洛感觉那幅景象不太对劲，但现在先跟部下会合要紧。

克罗洛跟部下会合，确认他们是否平安，得知大家都没事。敌方骑兵跟第一近卫骑士团处于乱战状态，没有余裕动粮秣。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的耳朵动了一下。克罗洛反射性环视周围，倒抽了一口气。因为第二波敌方骑兵逼近主帅营了。

虽然只有五十骑左右，但第一近卫骑士团在没有指挥官的状况下，战况趋于乱战。就算是帝国军最精锐的精英，也无法守护亚尔佛特。上当了。完全中了神圣雅鲁哥王国军的计。

「米诺先生、贺尔斯、里萨多保护女人！亚妮朵德、德妮卜负责掩护！雷欧带着木桩跟我来！」

「瞭解！」米诺等人大声回应，克罗洛扛着木桩冲了出去。那是筑栅栏时剩下的东西，为了能够插进地面，木桩的前端很尖，长度也够，应该能代替长枪。克罗洛与百名兽人一同介入主帅营与敌方骑兵之间。

「排、排成横列！」

克罗洛提高嗓门号令，部下就排成一列。

「不要紧！骑兵很弱，轻而易举就能摆平！」

克罗洛呼喊。不是鼓舞部下，而是为了鼓舞自己。

「蹲下！」

克罗洛当场单膝跪下。敌方骑兵发出「隆隆隆隆隆！」的地鸣声逐渐逼近。宛如肌肉化身的军马逼近的景象，勾起克罗洛的恐惧，恐惧使他的手发起抖来。

「克罗洛大人，冷静。」

说话声传来。克罗洛恍然看向旁边，与跟雷欧对上眼。

「不要紧。有我保护你。」

「谢谢你，雷欧。」

克罗洛向他道谢的同时，瞪着敌方骑兵。敌方骑兵没有放慢速度。

「举枪！」

克罗洛举起木桩。下一瞬间，一股冲击贯穿全身。大冲击一次，小冲击一次。大冲击是敌方骑兵冲撞之际造成的，小冲击就不知道是什么造成的了，因为克罗洛窝囊地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小冲击之后的风切声是什么。克罗洛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就看到敌方骑兵被木桩贯穿。敌方骑兵掉转马头，开始撤退。克罗洛松了一口气，看向雷欧。

「刚刚的冲击很强耶，雷欧。」

雷欧没有回答。他只是仰躺着望向天空。

「真不愧是雷欧。托雷欧的福，我们得救了。今后也……」

「……克罗洛大人。」

老虎兽人──泰虎战战兢兢地呼唤着克罗洛。

「今后也请你继续保护我吧。我会努力学会保护自己，在那之前就拜托雷欧了。对了，你改天可以陪我练剑吗？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手下留──」

「克罗洛大人，他已经──」

「我知道！」

克罗洛朝泰虎大叫。克罗洛知道。他都知道。对雷欧说话也没用了。雷欧──已经死了。他的头失去了一半，另一半飞溅于四处。他为了掩护克罗洛，直接挨了敌方骑兵的攻击。将四溅的肉片收集起来，或许还有救──这个妄想掠过克罗洛脑中。对，这是妄想。就算那么做，雷欧也不会死而复生。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克罗洛本来以为自己终于拉在裤子上了，但并非如此。克罗洛缓缓地站起来，看向敌方骑兵。敌骑兵也许还在留恋失败的作战，还没走远。这个距离还杀得了他们。

「亚妮朵德！德妮卜！别放过他们！」

「「瞭解！」」

克罗洛大喊着，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率领的弓兵便放出了箭。机工弓发射的箭矢等同弹幕。有人跟马一起中箭，有人在马上毙命，有人被马摔出去，但也有人平安逃脱。

克罗洛冲下斜坡，攻击落马的敌方骑兵。敌方骑兵拔剑，使出一记横扫。克罗洛从剑下钻过，转身就往上挥剑。敌方骑兵的手臂飞上空中，克罗洛将剑举在腰部高部突进。敌方骑兵躲开了突刺，但躲不开身体的冲撞。两人扭成一团滚落斜坡，克罗洛感觉到侧头部被撞击，因为敌方骑兵用手肘殴打了他的太阳穴。

克罗洛的意识中断了，待他回过神来时，敌方骑兵已经跨坐在他身上。他手摸到了东西，但没空确认是什么。敌方骑兵扬起拳头，克罗洛拿着那个物体──拳头大的石头重击敌骑兵。敌方骑兵的头盔严重变形，无法动弹。克罗洛再度用石头重击，敌方骑兵就整个人歪斜倒地。克罗洛放倒敌方骑兵，换自己跨坐在对方身上。然后，不断用石头重击。

他无数次重击对方。途中，敌方骑兵伸出掌心试图制止，但克罗洛不予理会，继续重击。等到敌方骑兵再也不动的时候，克罗洛才扔掉石头。石头染上了污渍，敌方骑兵的头盔凹凸变形，从缝隙间流出血来。克罗洛吐着气，站了起来。大概是因为太阳穴挨打的关系吧，他感觉头很痛。克罗洛在头痛与疲劳感的夹攻中，爬上了斜坡。

※

傍晚──克罗洛凝视着雷欧之墓。那是只立了木椿的简陋坟墓。

「老大，晚上会变冷。」

「我还想在待在这里一下。反正现在也没在战斗。」

目前没进行战斗。人类夜视能力不佳，野战伴随着危险，因此夜间不战斗成了心照不宣的不成文规矩。

「那么，我们来暖和克罗洛大人。」

「要我们安慰也在所不惜。」

「谢谢你们。」

被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抱住，克罗洛露出苦笑。真是敌不过她们。她们跟雷欧认识的时间更长，自己应该也很悲伤，却还是帮克罗洛打气。克罗洛觉得她们的心意很可贵。

「……区区亚人死掉而已，有什么好沮丧的。」

「──唔！」

转头一看，一名男子站在那里。男子大概是在战斗中受了伤，他用布吊着手臂。看服装就知道是大队长。

「既然有空埋葬亚人──」

克罗洛没能将男子的话听到最后，脑袋便变得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被米诺压制在地面。周遭响起野兽低吼的声音，那是自己克罗洛发出来的声音。

「放开我！」

「老大！请忍耐！」

「那家伙……污蔑了雷欧的性命、污蔑了我的自豪！我要杀了他！」

克罗洛被米诺擒拿，仍试图站起来。叽的声音响起。下一瞬间，随着喀叽一声──他的肩骨脱臼了。剧痛直击脑髓，但那又怎样。在这股宛如烈火的愤怒前面，剧痛没有任何意义。

「老大！雷欧并不希望老大这样！」

「没错！克罗洛大人跟人决斗的话，我们会很困扰的！」

「要是克罗洛大人不在了，我们就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米诺大喊道，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紧接在后劝阻。因为他们那番话，克罗洛恢复了冷静。愤怒仍在心中，无从消除。但克罗洛是指挥官，他必须保护部下。克罗洛咬紧嘴唇，低下头去。

「……滚。再有下次，我会杀了你。」

克罗洛勉强挤出话语。过了半晌抬起头来，男子的身影不见了。

「米诺先生，已经不要紧了。」

米诺放开手后，克罗洛爬了起来。他盘腿而坐，抚摸右眼的伤。

「父亲说过，指挥官在痛苦时更要笑。」

「……你老爸还真狠。」

「是啊。但他说的是事实。」

克罗洛护着脱臼的肩膀站了起来。

「因为指挥官没空哭。」

现在还不能哭──克罗洛这么告诉自己。

第四卷 第五章『夜袭』

克罗洛按着肩膀，走在设于主帅营后方的野战医院内。那里充满了浓密的血腥味，与令人忍不住掩耳的哀嚎。

负伤兵被安置在铺在地面的布上躺卧。失去手的人、失去脚的人、被砍破肚子而哭喊的人、同样被砍破肚子却默默瞪着虚空的人、求死的人──野战医院的气氛染上绝望。克雷持续治疗，对抗这股绝望。不只他，医生、护士都拼命抢救负伤兵。

克罗洛默默离开野战医院。本来想确认肩关节有没有复位，但后来认为资源有限，不该为了自己用掉。他走出野战医院，米诺就跑了过来。

「老大，你的肩关节复位了吗？」

「我看他们很忙，开不了口。虽然声音有点怪，但我想应该不要紧。」

「如果老大觉得那样就好，俺没话说。」

克罗洛留意脚下，爬上了山丘。

「老大，俺们的营帐不在那边喔。」

「待会要召开军议，所以走这没错。」

「是因为这次事情，终于获得肯定了吗？」

「只是单纯没有余裕吧。」

这次战斗的战死者为骑兵一百、步兵三百、弓兵一百。包含重伤者在内，损害匹敌一个大队。绝大多数都是敌方骑兵造成的。

「那么，俺代替克罗洛大人去看大家的情况。」

「慢着、慢着！米诺先生是我的副官，你不一起去的话，我会很头痛的！」

米诺才刚转身步下山坡，克罗洛就慌忙绕到他前面。

「老大，俺是亚人喔。」

「我是异世界人喔。」

「要逗人笑的话，请对沮丧的人说。」

「…………是。」

克罗洛顿了一下才点头，开始说服米诺陪同自己参加军议。

米诺最初不愿意，但最终还是让步了。

「我打算在军议提议夜袭，米诺先生觉得可行吗？」

「我方亚人充足，叫俺们做就做。但是，夜袭会被当成卑鄙小人喔。」

「那也无可奈何。」

「老大真的很不像贵族。」

「我是为了尽量减少牺牲而绞尽脑汁，如果因此被说不像贵族或卑鄙小人，也只能接受了。」

「既然老大有心理准备，俺只有奉陪一途。」

「那么，首先陪我参加军议。」

「…………是，俺知道了。」

米诺顿了良久才回答。克罗洛等人爬上山丘，前往举行军议的营帐。

一掀开门帘，贝提尔就不愉快地板起脸。

「为什么带亚人来参加军议？」

「他是我的副官。而且也没有亚人不能参加军议的规定吧。」

贝提尔小口叹气。他该不会是感到傻眼吧。

「唉，算了。进来吧。」

「谢谢您。」

克罗洛敬礼后进入营帐。贝提尔、雷恩哈尔特，以及三名大队长──在雷恩墓前出言不逊的男子也在其中──围着桌子。五人后面站着副官。一群臭男人之中，只有一名女性，就是第十二近卫骑士团团员赛西莉。克罗洛觉得可疑的同时，站到了贝提尔对面。

「诸君。就如诸君所知，我们在今天的战斗后出现五百名战死者。其中包含四名大队长与五名副官。在这之中有一名是我的副官……」

贝提尔忧郁地低语，赛西莉表现得若无其事。

「队长与副官战死的大队由近卫骑士团接管，阵形则是雷恩哈尔特阁下的第一近卫骑士团与我的第十二近卫骑士团交换。各位没有异议吧？那么，军议──」

「请问一下！」

克罗洛打断贝提尔的话。

「克罗洛阁下，你有什么意见吗？」

「我可以理解根据今天的战斗结果重编部队与变更配置，不过……」

雷恩哈尔特问道，克罗洛战战兢兢开口。接着──

「哎呀？你怀疑雷恩哈尔特大人的实力吗？雷恩哈尔特大人是帕拉提姆公爵家的嫡子，剑术与神威术无与伦比。他的实力就算保守估计，也凌驾于令尊──凌驾于杀戮者。」

「是否凌驾还很难说。」

赛西莉赞扬地说，雷恩哈尔特轻轻耸肩。看样子雷恩哈尔特似乎想表示不需要担心，但双方认知差太多了。究竟该怎么接着提议夜袭？烦恼到最后，克罗洛决定以直球决胜负。

「我提议夜袭神圣雅鲁哥王国。」

「什么夜袭，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没错！你没有贵族的自尊吗！」

「知不知耻！你这个卑鄙小人！」

「看来率领亚人，就连脑袋都会变得下贱。」

克罗洛一开门见山提议，赛西莉与三名大队长同时大声反驳。

「我认为这个提议正当合理。雷恩哈尔特阁下对上伊葛尼斯将军的确能略胜一筹。但那会正中敌方下怀。」

「原来如此，克罗洛阁下是在警戒我方中敌方的计。」

「没错──」

「就算对方诡计多端，正面突破才是贵族所为！」

赛西莉大吼着打断克罗洛的话。克罗洛有点烦躁。如果是雷恩哈尔特出言制止还另当别论，她没有资格说那种话。克罗洛微微叹息。

「那种话应该等你自己站上第一线再说吧。」

「暴发户的儿子懂什么贵族！」

赛西莉歇斯底里地大叫。

「我的确不懂。」

「那当然啰。就算获得爵位，终究是暴发户，不对，是下贱佣兵的儿子，你怎么可能理解贵族的自尊。」

「我的确无法理解你所说的贵族的自尊。所以，能请你赐教吗？」

「真是精神可嘉。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要我告诉你也行。」

赛西莉大方地点头回应克罗洛的话。

「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就去野战医院吧。」

「你在说什么？」

赛西莉看着克罗洛，眼神像是看到无法理解的事物。

「在野战医院濒死的士兵面前，教他们贵族的自尊。」

「怎么可能做得到！」

「为什么做不到？」

「因、因为平民不可能理解贵族的自尊。这没意义呀。」

「是啊。在平民眼中，贵族的自尊根本没意义。」

叩、叩──克罗洛用指尖敲响桌子。

「我无意否定贵族的自尊。但我认为，不该用贵族的自尊当作怠忽指挥官义务的借口。」

「你想愚弄我吗？」

克罗洛不发一语地跟赛西莉互瞪。过了片刻，贝提尔开口说道：

「艾拉奇斯侯爵，你有胜算吗？」

「那当然。由能夜视的亚人组成部队，并且使用『这个』确保作战配合无间。」

克罗洛从腰包取出通讯用魔术道具。

「还真是准备周到。所以，艾拉奇斯侯爵拟定了怎样的计画呢？」

「主力部队趁着夜色攻击敌方阵地，分遣队则烧光粮秣。」

「原来如此。声东击西，夺取敌方的续战能力啊。」

「饿肚子就无法作战。我想这是不分国家、不分时代、甚至不分世界的真理。」

贝提尔从鼻子发出哼的一声，交抱双手思索。

「这个问题似乎需要议论。除了雷恩哈尔特阁下与艾拉奇斯侯爵，以及其副官以外的人，希望你们养精蓄锐，以备明天。」

「别、别开玩笑了！」

「赛西莉，我叫你养精蓄锐。」

贝提尔以低沉压抑的语气对赛西莉说道。

「但是！」

「你不想担任副官，是想负责打扫厩舍吗？」

「我、我会服从命令！」

听到贝提尔在暗示要对自己下降级处分，赛西莉离开了营帐。其他大队长虽然也不是滋味，但并没有违抗。贝提尔叹了口气，往椅子上坐下。

「艾拉奇斯侯爵，在你眼中战况如何？」

「米诺先生，你觉得如何？」

「居然把问题丢给俺吗？」

米诺无力地垂下肩膀。

「……能允许俺发言吗？」

「无妨。跟夜袭相较之下，听亚人说话根本不算什么。」

米诺夹杂着叹气说完，贝提尔就懒洋洋地点头。

「在俺眼中也认为状况并不理想。今天的战斗虽然赢了，但我方无法补充战力，对方却可以任意补充战力。外加我方士气也很低，只能用尽方法，看是要夜袭还是怎样都好，赶快攻下市街。」

「我也跟米诺先生意见相同。」

克罗洛挺起胸膛。他的后脑勺感觉到视线，应该是意见相同吧。

「雷恩哈尔特阁下，你觉得呢？」

「虽然赛西莉阁下那么说，但我并不是能够看穿敌方任何圈套的出众之人。」

雷恩哈尔特夹杂着叹息，回答贝提尔。

「可以当作阁下赞成夜袭吗？」

「无妨。」

克罗洛微微瞠大了眼睛，他没想到雷恩哈尔特会同意夜袭。而且做出类似承诺的举动，真的可以吗？

「怎么了吗？」

「不，我没想到雷恩哈尔特阁下会赞成夜袭。」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我或许会负气，但这关系到部下的性命。」

没办法──雷恩哈尔特微微露出苦笑。之后就取决于贝提尔的判断了，但克罗洛没有什么好预感。因为贝提尔从先前就用试探的眼神看着他。

「以我的立场不能准许夜袭。但我可以默许你们行动。」

「也就是说，当成是我们擅自行动吗？」

「那是否有些太自私了？」

听克罗洛和雷恩哈尔特这么说，贝提尔陷入沉默。他有这个要求很自私的自觉。但是，凡事可以换个角度思考。

「我知道了。夜袭可以当作是我专断独行。」

「喔喔，艾拉奇斯侯爵。」

贝提尔感动地浑身颤抖。

「当然不是无偿的吧？」

「怎么，不是无偿啊。」

听到雷恩哈尔特的话，贝提尔失望地说道。

「毕竟攸关性命。不能无偿。」

「那你们想要什么？」

「请你承诺，无论作战成败，都要给予部下最好的医疗与相应的报酬。」

「只不过是宫廷贵族的我，哪有这种钱啊！」

贝提尔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叫。

「办不到吗？」

「没、没错。办不到。」

「不可以说谎喔。贝提尔副军团长阁下。」

一道柔和的女低音贯入耳朵。众人看向声音方向，发现里约站在营帐入口。里约没穿铠甲，身着一身军服。

「凯、凯隆伯爵？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没事做，小弟就一个人先来了。」

贝提尔惊讶地提高语调问道，里约若无其事地回答。

「一个人先来很危险喔。」

「很高兴你替小弟担心。」

里约欣然微笑，移动到克罗洛旁边。

「贝提尔副军团长，你以为小弟什么都不知道吗？对了，小弟印象中──」

「我、我知道了！我答应给予参加夜袭的士兵最好的医疗与报酬！」

贝提尔大叫打断里约的话。看来里约握有贝提尔的把柄。

「那么，我就当证人吧。」

「这样的话，小弟也得当证人才行。」

听到雷恩哈尔特与里约的话，贝提尔沮丧地垂下肩膀。

※

克罗洛结束军议，去找部下。米诺与里约也跟着一起。部下们似乎才刚用完餐，围着火堆。克罗洛眯起眼睛，总觉得人数好像变多了。详细人数不明，但似乎增加了三成。

「怎么了吗？」

「总觉得部下好像变多了……」

「喔，的确是变多了。俺想是因为上司阵亡就流动过来了。」

「可以那么随便吗？」

「要赶走他们吗？」

「那样不太好。会被当成无情的家伙。」

克罗洛吞吞吐吐地低语，视线转向里约。

「怎么了吗？」

「我刚才没问，补给工作可以放着不管吗？」

「交给老爷子就不要紧了。所以小弟也会参加夜袭喔。」

「谢谢。你帮了我大忙。」

「身为情人，这是当然的喔。」

里约呵呵地笑了。这感觉像在利用他的好意，克罗洛很过意不去。但是，他是优秀的剑士及神威术士，作为战力非常吸引人。

「米诺先生，我去营帐拿东西──」

「俺知道了。俺先挑选参加夜袭的成员。」

「还有，给里约铠甲与机工弓。」

「是，俺知道了。」

「麻烦你了。」

克罗洛走向自己的营帐。他进入营帐，打开木箱，箱内装着换洗衣物。克罗洛先将换洗衣物放在附近的箱子上后，压下已清空的木箱底板。接着底板脱落，大量金币与葡萄酒瓶随之现形。

「幸好没破。」

「什么东西幸好没破呢？」

背后突然冒出了说话声。转头一看，只见板娘端着托盘站在那儿。

「怎么，原来是板娘啊。」

板娘不发一语地走近，探头看着木箱。

「你带着这么大笔钱，不要露出松懈的表情啦。你都不怕被偷吗？」

「关于这点，我相信板娘。」

「真是的，你那么讲，我不就不能偷了吗？」

板娘闹别扭似地噘嘴。克罗洛留下葡萄酒瓶，将木箱恢复原本状态。

「所以，晚餐要怎么办？」

「我有点没食欲……」

「你觉得我喂你吃，跟你自己吃，哪个比较好？」

「我自己吃。」

「明白就好。」

板娘从鼻子发出哼的一声，将托盘放在桌上。克罗洛就座后，板娘就在对面的位子坐下。晚餐是面包配汤的简单菜色。这样应该很快就能吃得完。克罗洛啃起面包，配着汤灌进胃里。

「别吃得那么急。」

「我得去打仗才行。」

「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煮更花心思一点的料理就好了。」

「等到回艾拉奇斯侯爵领再煮就行了。」

「──唔！是、是啊。等到回艾拉奇斯侯爵领再煮就行了。」

板娘倒抽了一口气，难堪地别开视线。她会不小心说出悲观的话，是联想到与丈夫的死别吧。

「不要紧的。我不会留下板娘一个人的。」

「不、不要取笑年长者。」

板娘涨红了脸说道。那么──克罗洛从椅子站起来。

「板娘，我出发了。」

「好，路上小心喔。」

克罗洛听着背后板娘的话，走了营帐。只见米诺站在外面。

「大家呢？」

「在那边等着。」

克罗洛在米诺带领下迈开步伐。

「人选呢？」

「牛头人的夜视能力比其他兽人差，所以贺尔斯他们会待命，亚妮朵德、德妮卜、泰虎三人则率领自己的部队。」

「是要让泰虎接替雷欧吗？」

「是，他领导部下有方。」

「是吗？等事情告一段落之后，让他正式晋升吧。」

「俺知道了。回归正题，里萨多托温石的福可以撑住，负责率领原有的三十四名爬虫人与流动过来的五十人组成的部队。俺则是负责新加入的兽人与精灵的混合部队。」

「混合部队的详细组成是？」

「兽人七十，精灵弓兵三十。」

「合计四百八十四人啊。真是疯狂。」

「就是说啊。」

克罗洛与米诺相视而笑。笑了以后，就感觉事情似乎船到桥头自然直了。两人又走了一段路，部下的身影映入眼帘。他们挺直背脊，整齐列队。克罗洛也挺起胸膛，若是指挥官畏畏缩缩，部下也会不安。他停下脚步，注视着部下。

「我们接下来将对神圣雅鲁哥王国军发动夜袭！在那之前……」

克罗洛弄倒附近的木桶，泼了一地水，再跳进水坑。他弄得全身是泥，抬起头来，亚妮朵德与德妮卜见状，露出怜悯的表情。

「克罗洛大人的脑袋出毛病了。」

「不可以那么说。我们得扶持克罗洛大人。」

「我有点──呀啊啊啊！」

克罗洛把亚妮朵德拖进水坑。

「亚妮朵德，你讲话很过分喔。」

「唔，完全会分辨了！」

亚妮朵德不甘心地呻吟。

「赶快涂上泥巴！」

「这个年纪还玩泥巴──呀啊啊啊！」

亚妮朵德发出尖叫。克罗洛把泥巴往她身上抹。

还不小心抓了她的胸部一把，但这跟她之所以尖叫应该无关。

「用泥巴涂抹全身是为了进行伪装！快，大家也拿泥巴涂抹身体！手边没事的人去割枯草准备绳子！」

克罗洛大喊，部下就匆忙拿泥巴往身上抹了起来。

※

「虽然国境堡垒的援军没来，但战争本来就伴随不确定要素。考虑到这次对敌方造成莫大的损害，作战可说是成功了吧。」

神只官满足地倾斜葡萄酒杯。伊葛尼斯悄悄地小口叹气。虽然战果还算过得去，但死了弓兵五百、步兵五百、骑兵一百。如果包含身受重伤不堪战斗的人，损害数字会多五成吧。损失这么惨重却没能除掉敌方指挥官，心情自然消沉。

「你的表情为什么那么阴沉？依照安排，明天傍晚补充兵就会抵达了。露出那种表情，士气会低下喔。」

神只官哈哈大笑，沾沾自喜地将葡萄酒一饮而尽。虽然能补充士兵，却是将农民充当为士兵。假使能击退帝国，也必须做好税收将大幅减少的心理准备。

「伊葛尼斯将军，你也喝吧。」

「战神的庇佑会减弱。」

神只官递出空杯，但伊葛尼斯行了个礼之后走出营帐。他深深吐气，迈开步伐。尽管可以直接回去自己的营帐，但绕远路兼巡逻也不错。不对，他大概只是想排遣心情。自己果然还是无法习惯部下的死。假如能除掉敌方指挥官，心情多少就会轻松点。可以安慰自己，我军除掉了敌方指挥官，所以部下们没有白死。这只是歪理。但有些时候也需要歪理。必须击退帝国才行──伊葛尼斯握紧了拳头。

※

神圣雅鲁哥王国军的野营地跟森林相邻。在一百公尺外的地方，克罗洛一行人正在匍匐前进。

「原来意外地难被发现呢。」

「扮成这副模样，还被三两下发现，不就太惨了吗？」

克罗洛喃喃说道后，里约就语带埋怨地回他。顺便一提，「这副模样」指的是用泥巴涂抹全身，再以草覆盖的样子。小孩子看到大概会哭出来。

「而且还是爬行接近敌阵。不能给部下看到这副德性。」

「你放心，这在几百年后将成为世界标准。大概会记载在史册上。」

「这么羞耻的历史居然会残留好几百年，这若不是恶梦，还会是什么？」

里约唉声叹气地说完后，克罗洛停住不动。他凝视敌阵。只见疑似巡哨的士兵来回走动，但似乎还没发觉他们。

「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和里约、米诺先生、里萨多、泰虎直接冲进去。亚妮朵德与德妮卜躲在森林，只管瞄准射击敌人。」

克罗洛从腰包取出通讯用魔术道具进行呼叫。

「亚妮朵德、德妮卜，抵达指定位置了吗？」

『『OK！』』

通讯用魔术道具响起两人的声音。里约百思不解地歪着头──

「指定位置是在哪里？不是没决定位置吗？」

『关于那部分，就谨慎地配合气势。』

『其实我们在森林背面待命中。』

两人发出嘿嘿的笑声，里约受不了地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听到我打信号就射杀哨兵。之后我们会冲进敌阵，你们要负责掩护。」

『『瞭解！』』

通讯结束，米诺、里萨多、泰虎三人匍匐前进靠过来。

「听好？射杀哨兵后就大声喊叫冲进去喔。」

三人神情庄重地点头。

「目的是烧毁粮秣，所以要尽可能避免战斗，会用火魔术的人随处放火。还有，不要对女人及伤患出手。」

「哦呀，克罗洛还真温柔。」

「如果动手杀女人，感觉敌方会发疯似地拼命反击，至于伤患，光是存在就会造成敌方医疗之类的负担，所以可以放着不管。」

「收回前言，克罗洛是恶魔。」

克罗洛低声说完，里约轻轻耸了耸肩。明明匍匐在地上却能耸肩，还真是灵活。克罗洛重新注视着巡哨士兵，只见士兵停下了脚步。克罗洛以为被发现而低下了头，但并非如此。原来巡哨士兵是在打呵欠。

「就是现在！」

『『瞭解！』』

克罗洛一大叫，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的声音就从通讯用魔术道具响起。下一瞬间，巡哨士兵头被射穿，瘫倒在地。克罗洛站起来拔剑。

「我们走！跟我来！冲啊啊啊啊啊！」

「老、老大！你太冲动了！」

克罗洛发出嘶吼冲出去，稍后米诺也冲了出去。

「奔跑吧！」

「……奔跑。」

「哈哈，棒极了。」

克罗洛朝敌阵跑去。「哞～！」「嘶──！」「吼喔喔喔喔！」──部下的嘶吼伴随压力推着背部。敌兵还没现身。在剩下数十公尺时，敌兵从营帐出现了。他们大概是睡迷糊了，还没有发觉我方。

这下可以成功了──就在克罗洛如此心想时，泰虎从克罗洛旁边穿过，其余部下也接连追过克罗洛。躂躂声响起，克罗洛看向旁边。便看到扛着长柄斧的米诺，稍远处则是扛着大槌的里萨多。克罗洛已经全力奔跑，但两人似乎还游刃有余。

「克罗洛，别抛下小弟喔。」

「大家脚程都很快啊。」

克罗洛看向另一侧，只见里约奔跑着。里约看起来不像使用了神威术，但呼吸并没有乱。跑最前面的泰虎入侵敌阵时，敌兵发觉我方了。

「敌──！」

敌兵正要大叫，但泰虎的反应更快。泰虎朝对方挥下大剑，劈裂到心窝。

「火啊！」

泰虎一喊叫，爆发的火焰就将士兵炸飞了。兽人不会使用魔术，火是出自魔术道具──在侯爵宅邸仓库找到后，赠予雷欧的大剑。其他敌兵大概是听到了吵闹声，从营帐跑了出来。

「敌袭！敌──！」

下一秒，敌兵人头落地，因为泰虎使出大剑一闪。尽管敌兵就这样死了，但他的呼喊没有白费。其他敌兵从营帐冲了出来。然而，只能说他们出来的时机太差。因为他们一出营帐，克罗洛的部下便一拥而上。没穿铠甲的敌兵，在兽人眼中是绝佳的猎物。克罗洛抵达时，敌阵一角已经被尸体埋没。克罗洛停下脚步，调整急促的呼吸。

「老大，你让俺吓死了。」

「对不起。」克罗洛将剑收回剑鞘谢罪。

「好！放火！」

「焰舞！」

「炎弹乱舞！」

米诺提高嗓门号令，两名精灵施展魔术。焰舞是产生爆炸声响与火焰的魔术，炎弹乱舞则是发射无数火球攻击目标的魔术。两种魔术使营帐着火，但火势不大。

「如果有风──」

「旋舞！」

克罗洛才刚低语，一名精灵女子就使出了魔术。旋风煽动火焰，助长了火势。克罗洛仔细打量女子。印象中，那是在街道跟亚妮朵德与德妮卜讲话的女子。

「谢谢。」

「……不会。」

克罗洛道谢后，她害羞地低下头。

「大家！要跑了！」

克罗洛一行人集体行动，在敌阵奔驰。杀死从营帐出来的敌兵，到处放火。但是，破竹之势没有持续太久，敌兵开始恢复冷静。

「老大，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们中了引诱之计了吗？」

敌方是想将克罗洛一行人引诱到中央，阻断他们的退路吗？如果是那样，损害也太大了。因为米诺指挥混合部队杀了约十名敌兵，泰虎队与里萨多队则杀了五百名以上的敌兵。

「试试看吧。」

「要做什么？」

「敌人的目标是粮秣！保护粮秣！」

「敌人的目标是粮秣！」

「动作快！加强防守！」

克罗洛的大喊引起敌兵的反应。看样子敌兵并没有通盘合作。克罗洛安心地松了口气的同时，从腰包取出通讯用魔术道具。

「亚妮朵德、德妮卜，敌兵为了保护粮秣正在移动，瞄准射击他们。还有，为了保险起见，疑似传令兵的人也不要放过。」

『我们现在正在射击！』

『呜唔唔，遮蔽物很多，很难瞄准！』

克罗洛再度对通讯用魔术道具呼叫：

「泰虎、里萨多，敌方陷入混乱，但不要大意，奋力往前冲！」

『瞭解。』

『……瞭解。』

克罗洛将通讯用魔术道具收进腰包，冲了出去。克罗洛在敌阵奔驰的途中，背后响起「碰」的一声。他停下脚步转过头去，只见爬虫人倒在地上，流出大量鲜血。虽然不见敌兵身影，但这名爬虫人显然是被敌方杀了。

「──唔！」

克罗洛倒抽了一口气。他发觉队列拉长了。混合部队──种族身体能力的差异在这种地方显现了。

「老大！怎么了？」

「跑啊！总之全力跑！」

克罗洛扯开嗓门，再度拔腿奔驰。重组队列需要时间。不如一路冲到底，损害会比较少，克罗洛这么思考。但是，部下一个接着一个倒下──从营帐阴影处刺出的长枪贯穿了部下。

虽然敌方还不是有组织的攻击，但我方透过奇袭获得的优势即将消失。当初应该再多想一招──再多想一个让敌人陷入混乱的点子才对。克罗洛强忍着想要自刎的冲动，冲过尸体旁边，从腰包取出通讯用魔术道具呼叫。

「亚妮朵德、德妮卜，掩护我们！」

『我们从刚才就拼命在做了！』

『营帐及其他各种东西很碍事！』

「撤退状况呢？」

『泰虎队与里萨多队还撑着！』

『但是，敌人源源不绝地过来！他们躲进遮蔽物，无法瞄准射击！』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的回应近乎惨叫。克罗洛咬紧嘴唇，思考打破这个局面的计策。他想起蕾拉的魔术──爆炎舞。如果有那招，不对，爆炎舞无法掩护战场整体。这时他想起有里约在。克罗洛环顾周围，却不见里约的身影。克罗洛朝通讯用魔术道具呼叫。

「里约！里约在那边吗！」

『……在。』

从通讯用魔术道具响起里萨多的声音。

「换里约听！」

『唷！这边战况激烈，那边如何！』

随后响起里约的声音。尽管处于这种状况，里约的声音却依然很悠哉。

「里约跟亚妮朵德、德妮卜会合！用神威术轰掉敌人可能潜藏的地方！」

『知道了。小弟离开的话，攻击会变得很激烈，要活下来喔。』

「不要乌鸦……咿咿咿咿！」

旁边刺出了长枪，克罗洛急忙往后仰，只见枪尖掠过胸膛。

「哞喔喔喔喔喔！」

米诺伴随着声如裂帛的气势挥下长柄斧，敌兵当场瘫倒。

「严禁大意！如果夜袭成功但老大死掉，就是俺们输了！」

「我、我从一开始就没大意！」

克罗洛跌跌撞撞地躲过敌兵的攻击。转头一看，敌兵将长枪高举过头，他是打算往下挥吗？敌兵踏出脚步──

「噫咿咿咿咿咿！」

克罗洛发出怪叫，敌兵畏缩不动。克罗洛趁机胡乱挥剑。刀身砍入敌兵的头颅，对方眼球因此喷了出来──这击接近扑杀。

「快跑！快跑！快跑────！」

「老大也快跑！」

米诺大喊道，克罗洛冲了出去。过了片刻，克罗洛明白里约的话是事实。从旁边冒出来的敌兵增加，倒下的部下也变多了。里约之前究竟吸引住多少敌兵？可见近卫骑士团团长的头衔不是浪得虚名的。

「老大！」

米诺敲破敌兵的头大叫。他们终于不及应付敌兵了。

「我相信里约！里约是……该表现时就会表现的女人！」

「是、是男人！」

就在克罗洛他们大呼小叫时，一道声音响起。那是宛如笛声的声音。随后，绿色光芒刺穿营帐炸裂。敌兵伴随大量尘土高高飞上空中，简直就像电影的一幕。敌兵重重摔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里约最棒了！爱你喔！」

『小弟也是。』

克罗洛取出通讯用魔术道具大喊，里约便轻轻地笑了。宛如笛声的声音再度响起，克罗洛反射性地仰望天空。绿色光芒划破了夜空，不只一、两道，少说也有十道以上。光芒倾注、炸裂，每次敌兵都被轰飞。战况迥然一变。毕竟，里约将躲藏在暗处的敌兵轰得一干二净。克罗洛恢复平静，在敌阵奔驰。在快要抵达森林处，敌兵冒出来，那是手持长枪的男子。但是，男子并没有发动攻击，因为背后挨了一剑。男子当场瘫倒，砍了男子的人露出相貌，正是泰虎。那是敌人的血吗？泰虎全身沾满血污。

「往这边！」

泰虎挥手臂示意。森林近在眉睫，跑过去不到十秒吧──能逃进安全地带。就在克罗洛松了一口气的下一瞬间──

「老大！」

「──！」

米诺大叫道，克罗洛反射性地转头，只见一名精灵女子被四名敌兵挡住去路。那是先前用旋舞帮忙增强火势的女子。她凝视着克罗洛，别过脸去，态度简直就像确信克罗洛不会过去解危一样。

「──唔！」

克罗洛咬紧牙关，跑了过去。自己再差一点就能逃进安全地带。如果指挥官被杀，这场奇袭就没意义了──这些克罗洛全部心知肚明，他仍为了救精灵而冲了过去。

「天枢神乐！」

太阳穴一阵闷痛，魔术式如瀑布般流泄。克罗洛发射漆黑球体，漆黑球体覆盖住敌兵的头后，他握紧拳头。既没发出声音也没发出光芒，敌兵的头就被消灭了。但是，还不能放心。敌兵还有三人。

克罗洛拔出短剑，刺进敌兵的腰。精灵女子瞠大眼睛。敌兵因此察觉到克罗洛的存在，只见他们同时转头。克罗洛将脊椎遭到破坏而站不住的敌兵推开，两名敌兵出于反射动作，作势朝他搀抱。克罗洛拔出长剑，使出突刺，剑尖贯穿了正要搀抱同袍的敌兵脖子。剩下的一人拔剑。克罗洛试图抽出长剑，却迟迟抽不出来。敌兵高举剑──

「炎弹乱舞！」

精灵女子发动魔术。无数火焰直接命中敌兵，他转瞬间便身陷火中。敌兵起初在地上打滚试图灭火，最后渐渐没了动静。克罗洛抽出长剑，收回剑鞘，然后朝精灵女子伸出手。

「托你的福，得救──」

「老大！」

米诺拉倒克罗洛，趴伏掩护的下一瞬间，火焰吞噬了精灵女子。

「米诺先生！放开我！」

「来不及了！」

「还来得及！」

「那个女孩死了，死掉了！」

精灵女子在火焰中痛苦地扭动，于火焰消失的同时倒下。她在即将碰到地面的时候崩解，被风吹散了。克罗洛的手顿失气力。

为什么？──克罗洛低语。为什么，自己这么弱呢？剑术、魔术都不像样，没有任何特殊能力，就连眼前一名女性都保护不了。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重逢，是吧。」

那道声音听起来清晰得很不自然。男子缓缓地靠近。身穿鲜红铠甲的男子没有右手，衣袖随风摇曳。男子名为──

「……伊葛尼斯·佛马尔哈乌特。」

「你知道我吗？」

伊葛尼斯意外地瞠大眼睛，一脸讶异。

「你是艾拉奇斯侯爵领的──」

「克罗洛。克罗洛·克洛佛德。」

克罗洛打断伊葛尼斯的话，报上名号。其实他应该自称艾拉奇斯。但是，克罗洛觉得应该自称克罗洛·克洛佛德。米诺站了起来，拿长柄斧摆出架式。虽然感受到他不会退缩的决心，但凭一个人赢不了。

「老大，俺来争取时间。」

「不，身为贵族，这时候不能退缩。」

「发动夜袭还有脸说是贵族吗？克罗洛·克洛佛德。」

伊葛尼斯板起脸，拔出剑，只用左手拿着宽幅剑摆出架式，剑尖一动也不动。伊葛尼斯并没有使用神威术，是靠原本的体能支撑剑，臂力超乎常人。但伊葛尼斯只是维持着架式，没有攻过来。这时克罗洛察觉到，伊葛尼斯是在等自己站起来。克罗洛起身，站到米诺前面。

「神啊，祝福吾刃。」

伊葛尼斯庄严地宣告，剑刃包覆在鲜红光芒之中。神威术·祝圣刃──这是在武器加上神力，提高攻击力的神威术。那把剑获得专司破坏的真红战神祝福，就连板甲都能轻松熔掉。克罗洛露出苦笑，取出葡萄酒瓶。

「你打算用那个瓶子战斗吗？」

「这是我故乡的习惯。」

克罗洛扔出瓶子。伊葛尼斯失望地叹气，砍向描绘着平缓抛物线飞来的葡萄酒瓶。下一瞬间，伊葛尼斯身陷火中──瓶中的液体起火燃烧。

「啊！眼睛、我的眼睛！你这家伙做了什么！」

伊葛尼斯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克罗洛不发一语地使出身体冲撞，短剑深深刺进伊葛尼斯的侧腹部。伊葛尼斯承受不住，松手使剑落在地上。

「唔、啊────！」

伊葛尼斯的脸痛苦地扭曲。如果是一般对手，这样就结束了。但是，他并非一般对手。他只用左手就把克罗洛提了起来，砸到地面。

「你、你这卑鄙小人！贵族的自尊呢！」

「那种东西早就喂狗吃了！」

克罗洛扭转在伊葛尼斯体内的短剑，伊葛尼斯渐渐失去了力气。克罗洛趁机踹开他脱身。

「米诺先生！」

克罗洛大声呼唤，米诺冲了上来。他高举长柄斧──

「神啊！」

「风啊！」

伊葛尼斯与米诺同时大喊。红色屏障与长柄斧激烈碰撞。下一瞬间，长柄斧发出绿色的光芒。伴随着有如玻璃破掉的声音，红色屏障碎裂，冲击波追击似地轰飞伊葛尼斯。伊葛尼斯彷佛被卡车撞到般摔飞出去，砸在地面。

「米诺先生，要逃了！」

克罗洛站起来拔腿就跑，米诺扛着长柄斧跟了上来。

「老大，刚才那是什么？」

「那是单纯的酒精。」

「酒精？」米诺百思不解地歪头。当初是为了消毒伤口才制作的东西，却在意外之处派上用场。克罗洛等人冲进森林──

「有多少人阵亡？」

「……十人。」

「二十人。」

「俺的部队只有刚才的精灵。」

「总共三十一人啊。」

克罗洛确认损害，咬紧嘴唇。如果从一开始就要里约在森林待命、如果事先周详计画、如果确实思考过部队编成、如果力量更强一点──他脑中尽是后悔的念头。

「夜袭成功了。接下来要怎么办？」

「虽然很想就这么撤退，但我想试试一件事。」

虽然这实在不是人干得出来的事──克罗洛在心里如此自嘲。

※

清醒来得唐突。伊葛尼斯跳了起来，顿时剧痛不已。他全身发热，脑袋深处茫茫然，简直就像在发烧。

「伊葛尼斯将军，您醒了吗？」

「这里是？」

穿着长袍的男子关切问道，伊葛尼斯环顾周围。看样子，自己似乎被安置躺在床上。但他没有这段记忆。印象中──

「这里是野战医院。帝国军到处放火，但没对这里出手。」

「对了！夜袭呢？帝国军怎样了？」

听到穿着长袍的男子──医生的话，记忆连接了起来。昨晚，伊葛尼斯跟克罗洛交战，最后落败了。而且还是被卑鄙手段攻其不备。伊葛尼斯作势站起来，却不禁呻吟，剧痛从侧腹部爬了上来。伊葛尼斯咬牙强忍痛楚下了床。

「您还不能动。」

「我没问题。」

伊葛尼斯来到营帐外后，瞪大了眼睛。野营地惨不忍睹──三分之一以上的营帐烧毁，野战医院周边挤满负伤者。

「伊、伊葛尼斯将军！」

「班恩！原来你还活着。」

班恩是老鸟。去年跟伊葛尼斯一同攻打克菲乌斯帝国，一同生还，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他摇摇晃晃地走近，筋疲力尽般地屈膝跪下后潸然泪下。连伊葛尼斯对此都难掩惊讶。

「伊、伊葛尼斯将军。我、我们是究竟在跟什么战斗呢？」

「慢着，发生了什么事？」

「那、那个……」

班恩哽咽地指着布。从鼓起的形状研判，布下面应该是尸体。伊葛尼斯强忍着侧腹部的痛楚，走近尸体，在旁边跪下。他掀开布后板起了脸。尸体宛如野兽啃食过般损坏。内脏不见了。眼球塞进嘴里，胸膛刻着亵渎的语句。对于死者的尊严受到玷污，应该要感到愤怒。但伊葛尼斯内心却涌现了恐惧。

「为、为何做出这种事……」

「昨、昨晚──」

伊葛尼斯本来只是在自言自语，但班恩一点一滴地说起昨晚发生的事。昨晚，据说后来亚人逃进了森林中。王国军迎来风平浪静的一段时间，所有人皆认为敌方不可能一晚攻打好几次。

然后，恶梦突然揭开序幕。首先是巡哨士兵被射穿大腿。班恩想要拯救中箭的同袍，却救不了。因为自己的大腿也被射穿了。再这样下去会被杀掉──于是班恩躲进营帐阴暗处，目击了一切。已经不能动的士兵，仍一次又一次中箭。对方简直就像在凌迟般避开要害。赶过去的人无一例外中箭，要不被杀，要不被当成下一个诱饵。最后，所有人都渐渐不动了。

「你们对同袍见死不救吗？」

「是真的没办法！虽然、也有人、试图打倒潜藏在森林的敌人。」

「结果就变成这样了吗？」

班恩朝着尸体伸出颤抖的手指解释，伊葛尼斯暗暗叫苦。这恐怕就是克罗洛的命令。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做出折磨士兵、污辱尸体的行径？他跟我方有仇吗？不对，就是有仇。但是，到底要结下多大的仇，才会遭遇这种报复？就算思考也想不出答案。不可能想出答案。如果想出答案──如果理解克罗洛的思考，总觉得自己的人生会遭到否定。

※

贝提尔出生于骑士家系。而且是没有领地，只有自古侍奉帝国这点可取的宫廷贵族。他年轻时镇日修行，想要用剑的力量振兴家道，相信只要日积月累，努力就会得到回报──自己居然相信那种事长达十年，只能说太年轻了。后来，贝提尔当上了近卫骑士，开始谄媚长官。他不觉得抗拒。对于加入派系、更换派系也都不觉得抗拒。毕竟大家都这么做，而且他认为提升自己的地位是正确的事情。

贝提尔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并没有理由。至少他觉得并没有称得上转捩点的契机。他也不曾被挚友、情人或上司背叛。如果勉强要举出理由，就是年纪到了能理解现实的程度吧。

如果要问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如何，他会回答「很满足」。与家世不错的妻子过着还算幸福的生活。他觉得人生一帆风顺。除了地下情妇都会很快分手以外──

贝提尔忽然想起菲伊·穆黎法恩。她毫无疑问拥有才能。但她太突出了，而且还很愚蠢。骑士团是组织，不需要无法跟其他团员齐头并进的才能。她以为只要不放弃就会实现目标，那白费功夫努力的模样，令贝提尔难掩烦躁。

然而，贝提尔又思考起自己对她是否太过分了。如果早知道她会异动到艾拉奇斯侯爵领，他就会对她再宽容一点了。贝提尔如今才反省自己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为何现在会思考这种事情？答案只有一个，因为现在处于性命交关之际，不然他才不会觉得自己做了对不起马粪女的事。没错。自己讨厌她，所以才冷遇她。就只是那样而已。

「……艾拉奇斯侯爵进行得顺利吗？」

贝提尔在马上低语。在前方──近在眉睫之处，弓兵正在放箭。敌方的箭射到这里的可能性很低，但并非零。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贝提尔叹了口气。结果还是无法更换配置，因为亚尔佛特想把雷恩哈尔特放在身边。贝提尔懂亚尔佛特的心情，如果自己站在亚尔佛特的立场，也会想把雷恩哈尔特配置在身边。但是，即便只是装饰，亚尔佛特好歹是军团长。真希望他能再多展现一点军团长的气概。

神啊──贝提尔低语。希望艾拉奇斯侯爵重创神圣雅鲁哥王国军。最好能致伊葛尼斯将军于死，或是让他受重伤。这是贝提尔渺茫的愿望。敌方数量减少，但艾拉奇斯侯爵还是没有回来。该当成他已经被杀了吧。敌方忽然停止射箭。是出了什么状况，还是中了陷阱？贝提尔犹豫了一下子──

「够了！停止射击！跟我来！」

最后，他策马奔驰。此时如果伊葛尼斯将军出现，他将会毫无招架之力地被杀死。既然如此，至少对敌方造成损害后再死。这或许是自暴自弃吧。两百多骑骑兵追随在后，这样能造成敌方的损害吗？──不安涌上贝提尔心头。骑乘突击需要集体突击才能发挥真本事，自己应该放慢速度，等待人数聚齐吗？虽然贝提尔这么思考着，但勒马就会被当成标的射击，只能策马继续冲。待贝提尔冲上斜坡后，他发觉某件事。

敌兵没看到贝提尔。他稍微环顾周围，发现敌兵视线前方站着一群异样的团体。是草怪，只能这么形容他们了。草怪中的其中一只举剑冲了过去，其他草怪也发出战吼跑过去。那该不会是艾拉奇斯侯爵吧？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为什么要装扮成那种奇怪的样子？贝提尔完全无法理解。但是──

「啊，是亚人！」

「可恶，该、该死的恶魔！杀了那么多，还嫌杀不够吗！」

那对敌兵似乎发挥了威吓效果。这时箭矢飞来，简直就是骤雨吹打。敌兵发出短促的惨叫，接连应声倒下。水平射出的箭贯穿铠甲，威力惊人。

「快、快逃！」

「咿──！」

「该死的怪物，我们做了什么！」

一人抛下武器逃走。之后便全军溃散了。

「冲过去！不过别杀草怪！他们是自己人！」

贝提尔安心冲向逃走的敌兵。

※

「好棒，好棒喔！贝提尔副军团长！」

贝提尔一回去报告战果，亚尔佛特就高兴得像孩子一样。贝提尔拼命装作面无表情。他没做什么，只是追击溃逃的敌军而已。那是称不上战斗的单方面杀戮。尽管这样就挽回失分了，但想到死去的部下及其家人，他便觉得心情惨澹。

「回到艾尔佛克以后，我会试着跟亚尔科尔宰相商量奖赏……赐予你领地。」

「真的吗！啊，不……」

贝提尔本要探身追问，但随即改变了想法。能获得领地他确实很开心，然而目前的亚尔佛特只不过是拉玛尔五世的庶子。亚尔科尔宰相当然会尽可能努力。但是，也有新贵族的例子在前。像他们一样被迫接收未开之地的可能性并非为零。

真要说起来，就算贝提尔获得领地，他也不懂营运，显然会吃苦。不想冒风险失去现在的生活，这是他发自内心的感想。然而，他也不想不给亚尔佛特面子而招惹怨恨。贝提尔思索有没有皆大欢喜的折衷办法后，想到了不伤和气的美妙点子。

「恕我惶恐，亚尔佛特殿下。虽然无法详细禀告，但这次战果要归功于艾拉奇斯侯爵的竭智尽力，因此领地请赐给艾拉奇斯侯爵。」

「我知道了。」

贝提尔在内心窃笑。他无意打破跟艾拉奇斯侯爵的约定，但艾拉奇斯侯爵得到领地就不会过度要求了吧。而且亚尔佛特对艾拉奇斯侯爵的印象变好，自己也不必冒风险。事情十分圆满。

※

克罗洛在三十一人份的墓前杵着不动。敌方已经撤走，若不是那样就无法埋葬部下了。虽然称为埋葬，但作业是交给部下进行，自己只有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其中也有无法入土为安的人。就是那名精灵女子。她化成灰，随风而逝。早知道就先问她名字了──克罗洛思考着，微微摇了摇头。大概是因为睡眠不足的关系吧，他脑袋昏昏沉沉。

「老大，你还好吗？」

「我还好。倒是大家呢？」

「嗯，明天起要行军，现在先要大家休息了。不过……」

米诺含糊其词。克罗洛感受到米诺那种「不小心说了一句冒失的话」的心情。

「不过，大家看起来有点害怕老大。」

「也是。」

克罗洛大口叹气，他回想起昨晚的事情。他昨晚下令弓兵狙击敌人。先让一人负伤，再攻击试图援救的敌兵。这是在原本的世界时，从电影看到的战术，印象中叫作友钓吧。这个战术既残忍又狡猾。昨晚克罗洛就从森林看着。事到如今想这些已经太迟了，但是──

「……我或许疯了。」

克罗洛不觉得自己神智正常。杀人的瞬间会踌躇。但杀了人却没有罪恶感，只有像铅一样沉重的疲劳感。如果就这样继续杀人，像铅一样沉重的疲劳感总有一天也会消失吗？

「……老大？」

「不要紧。即使被骂卑鄙小人、即使被大家害怕，都不要紧。再怎么残酷的事，我都能若无其事地干得出来──如果那样就不必让任何一个部下死去的话。」

不要紧──克罗洛不断低语。

第四卷 第六章『篝火』

行军开始的第六天傍晚──在战斗中折损不少将士的帝国军，尽管规模缩小为不满八千五百人，仍继续行军。粮秣本来快要见底，但托第九近卫骑士团的福获得补给。尽管团长里约抛下工作参加夜袭就是了。

会因为那点小事就无法行动的人，待不了第九近卫骑士团──这是里约的老爷子副官的说法。收受粮秣之际，克罗洛与里约的副官交谈过。虽然只是短短十几分钟的对话，但感受得到他有多么重视里约，让克罗洛非常不自在。

背叛里约少主会死的喔──他在临别之际拍了克罗洛的肩膀。尽管他脸上浮现柔和的微笑，双眸却蕴含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寒光辉。根据从他那里获得的情报，神圣雅鲁哥王国愈接近王都，高地就愈多，街道必然会穿行在高地的缝隙间。

克罗洛在岩石坐下，注视着街道两侧。就如里约的副官所言，街道两侧是陡坡，称为峭壁也不为过。如果季节是春天，应该能欣赏到令人想健行的风景，但现在是冬天。生长在斜坡的花草枯萎，树木叶子掉光。似乎是因为那样，有种大地逼迫而来的压迫感。

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他们正在警戒敌方的奇袭。这里就是如此容易让人想像敌人来袭，或是巨大岩石滚落的光景。

如果是我，就会在这里迎击──克罗洛思考这种事的同时，视线转向部下。

「今天在这里野营！赶快搭营帐！」

米诺一下令，部下们便迅速俐落地动手搭营帐。才刚成为部下的成员手忙脚乱，大概是因为不理解分工吧。托老鸟率先出声关切的福，似乎没有人被孤立。

「……回艾拉奇斯侯爵领以后，得申请异动才行。」

「克罗洛大人面有难色。」

「他好像又打算要我们实行那个。」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磨蹭过来。那个是指狙击战术──友钓吧。

「你们两个，工作呢？」

「已经完成了。」

「人手多，很轻松。」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发出嗯哼的一声，兴冲冲地回答。

「所以，克罗洛大人打算如何？」

「我们很在意那点。」

「如果有机会，我是想实行，怎么了吗？」

「狙击及使用尸体的心理攻击确实是有效战术，但无法全面赞成。」

「做得太残忍，我方士气会下降。」

「的确。」克罗洛点头。经这么一说，确实是那样没错。

「那你们两个还可以吗？」

「我们背负着还满悲惨的过去，所以不要紧。」

「我们懂得切割情绪。」

「……我知道了。」

克罗洛稍微顿了一下之后回答。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的主张很中肯。即使再怎么有效，我方士气降低就得不偿失了。为了维持士气，挑选适任的部下组织狙击队会比较好吧。

「总、总觉得那不是『我知道了』的表情。」

「弥、弥漫着邪恶的气息。」

「没那回事。」

「「呣呣，真可疑。」」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投以怀疑的视线。她们两人很敏锐，但克罗洛默不作声。就在这时──

「艾拉奇斯侯爵！」

贝提尔靠了过来。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站了起来，挺直背脊。克罗洛也作势起立，但贝提尔伸出掌心示意克罗洛坐着就好。尽管抗拒，但既然是命令，克罗洛也只好服从。贝提尔在克罗洛面前停下脚步，清了清喉咙。

「啊，啊～艾拉奇斯侯爵？」

「什么事？」

克罗洛反问，贝提尔看了看左右──看着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像是在犹豫是否切入话题。既然贝提尔看向两人，可见他想谈夜袭的事吧。

「她们两人都有参加。」

「是、是吗？」

克罗洛刻意不用夜袭一词，贝提尔听到答覆，表情便缓和了下来了。

「啊，啊～嗯～关于那件事，做得漂亮。」

「谢谢副军团长。」

「是这样的，亚尔佛特殿下谕示要赏赐领地。」

「恭喜副军团长。」

「唔嗯，真的是非常难能可贵，因此我向他推荐了艾拉奇斯侯爵。」

「「意思是克罗洛大人的领地会增加？」」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身体前倾追问，贝提尔不愉快地板起脸。

「可以当作是那样吧。当然，治疗与报酬的事，我会积极应对……」

贝提尔别过脸去不看克罗洛，含含糊糊地低语。尽管听不清楚，但他好像说了句「万事拜托了」。

「报酬是领地，你会觉得不满吗？」

「不会，谢谢副军团长。」

克罗洛低头致谢。老实说他有点意外。克罗洛以为贝提尔是不守信的类型。因为他一下刁难菲伊、一下想要杀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尽是坏印象在先，但看起来他好像不是坏人。

「没有啦，我只是遵守约定。对，只是遵守约定而已。虽然发生过许多事，但我希望至少在这场战争期间与你维持良好的关系。」

「嗯，希望建立良好的关系。」

「唔、唔嗯，就是那样没错。」

克罗洛跟贝提尔坚定地握手。

「那么，我告辞了。」

贝提尔这么说完，前往自己的营帐。

「呣呣呣，跟胡子男友好也太荒谬了。」

「他打算讲些好听话，欺骗克罗洛大人。」

「我想他不是那么坏的人。」

「「我们差点被杀掉耶！」」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身体前倾反驳，猛拍胸脯。

「他比其他大队长好沟通。」

「居然是相对评价！」

「就像是扒手比强盗！」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大叫。虽然这个意见很有道理，但光是好沟通就算好了。既然对方有心老实支付代价，克罗洛也不吝于任由对方利用。

总之──克罗洛站了起来。

「在晚餐之前有空档。」

「终、终、终于要侍寝了？」

「如、如果克罗洛大人愿意温柔一点，我们会很开心的。」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害羞地扭来扭去。

「……开作战会议吧。」

「是是是！我就知道会是那样！」

「呜唔唔，真想知道我们的春天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到来。」

亚妮朵德不甘心地跺脚，德妮卜失望地垂头丧气。

※

伊葛尼斯背靠斜坡，反覆粗重呼吸。大概是内脏受伤了吧，吐气时闻得到血腥味。伊葛尼斯信仰的专司破坏的真红战神，是名副其实专司破坏之神。虽然不是不能用治愈之术，但效力比其他神差。目前虽然能动了，但这就是极限。不过受了那么重的伤却没死，可见真的有神的庇佑吧。

伊葛尼斯痛苦地板起脸，环顾周围。士兵也跟伊葛尼斯一样背靠斜坡，人数大概连两千都不到。大家都满身疮痍。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不对，理由他心知肚明。因为遭到夜袭。五百名以上的士兵被杀，存活的士兵也被敌方卑劣的战术重挫了战斗意志。在隔天的战斗则是队列在转瞬间崩坏，上演了称不上战斗的杀戮，存活的士兵恐惧颤抖地如此陈述。

假如自己没败给克罗洛他们，假如自己当时至少能保住意识，就不会落得这么凄惨的下场了吧。逃得掉吗？伊葛尼斯注视着满身疮痍的士兵。之前从玛鲁卡布市街到丘陵地带花了三天。如今拖着伤兵，预估会花更多的时间吧。

「伊葛尼斯将军！」

歇斯底里的声音响起，那是神只官的声音。伊葛尼斯本来应该赶过去，但他的身体不允许。过了片刻，神只官跑了过来。遭到夜袭，吃了大败仗。尽管如此，神只官却毫发无伤，只有神官服稍微脏掉了。

士兵投以充满憎恶的视线。这是当然的，这名男子在遭受夜袭之际逃得比谁都快。不只是那样，隔天的战斗也是。

「为、为什么，国境堡垒没有──不对，玛鲁卡布市街也没派援军过来！」

「……不知道。」

伊葛尼斯老实回答。关于前者，可以推测是因为街道遭到封锁。但是，关于后者就不知道了。虽然可以想像，不是有人图谋神只官失势，不然就是陷入了无法从邻近村落收集粮秣与农民的事态──

「唔，我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赶紧回玛鲁卡布市街了。」

「这样恐怕会被敌人追上。」

「不然你叫我怎么办！」

神只官歇斯底里地大呼小叫。然后咕哝着「有没有办法、有没有办法？」，在伊葛尼斯前面来回踱步。伊葛尼斯觉得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但这都是马后炮。突然间，神只官停下脚步，静静地垂首。伊葛尼斯没发觉，神只官的眼眸蕴含着卑劣的精光。

※

行军第七天清晨──帝国军以玛鲁卡布市街为目标继续行军。因为才刚补给粮秣，跟以往比起来，伙食的量与新鲜度都获得了改善。就算无法期望新鲜度，最起码伙食的量很重要。伙食的量少，就会不禁让人想像战况是否很糟。至少克罗洛是这样觉得的。

被削了一笔啊──克罗洛在街道前进的同时大口叹气。一方面是因为部下增加，克罗洛向板娘追加了硬饼的订单，但板娘向他要求相当多的工钱。克罗洛当然议价过，说可以用身体支付，板娘却以「如果那样就给你减价，我就亏大了」为由拒绝，克罗洛对此深表遗憾。不过话说回来，板娘明明那么会做生意，为什么会欠下一百枚金币的债务？世上充满不可思议。

突然间，眼前的景物倾斜。原来是绊到石头了。克罗洛瞠大眼睛，眼前满满散落着跟拳头差不多大石头。就算想要伸手扶，也不知道该扶那里。就在克罗洛心想万事休矣，做好心理准备会流血的时候，整个人猛然停住不动。克罗洛越过肩膀转头看背后，原来是米诺抓住了他的披风。

「老大，你还好吗？」

「谢谢你，米诺先生。」

克罗洛任由米诺拉起来，抚胸松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向街道。

「是石头。」

「是。」米诺点头。石头散落在整条街。克罗洛试着眯眼，但凭他的视力，看不见石头最远散落到哪里。

「是落石吗？」

「大概是伊葛尼斯将军的杰作。」

「为什么老大会晓得？」

「因为石头有烧焦的痕迹。斜坡上也有……」

克罗洛仰望斜坡，只见斜坡有一部分烧焦，缺了一大块。

「明明被刺伤侧腹部、被冲击波轰飞，居然还活着。」

「老大漏了全身着火喔。不过，毕竟他是神威术士，有神的庇佑吧。」

「我方却要自力更生，不公平。」

克罗洛不自觉发牢骚。「噗呵──」米诺从鼻子吐气，但克罗洛无视了。

「敌方会阻挠我方前进，或许表示他们的处境相当窘困。」

「不可大意。」

「是啊。继续绷紧神经前进吧。也跟大家……不对，直接当面讲比较好吧。」

克罗洛朝腰包伸出手，随即改变主意。

「那么，由俺传达吧。」

「对不起。如果有事，我会用通讯用魔术道具连络的。」

「是。」米诺点头，跟克罗洛分开。过了片刻，他的视线范围蒙上阴影。克罗洛本来以为是米诺回来了，但他感觉到侧头部有一阵冲击。克罗洛忍不住跪下，鲜血随之滴落。

「哎呀，这幅景象似曾相识对吧？」

克罗洛捂着伤口抬起头，只见贝提尔的副官──赛西莉从马上睥睨着克罗洛。她的脚离开马镫，先前的冲击肯定是她踹了自己吧。

「……真阴险。」

「我只是很平常地控马前进而已。贵为贵族却徒步行军才匪夷所思呢，所以错不在我。哎呀，失礼了，我忘了你是下贱佣兵之子。」

克罗洛唾骂完，赛西莉就滔滔不绝地损人。

「所以，对于踹了下贱佣兵之子的谢罪呢？」

「反而应该是你要为了弄脏我的脚谢罪才对吧？」

赛西莉这么说完，当场拔剑。意思是克罗洛不谢罪，她就要砍人吗？

「你要怎么办？」

「该怎么办才好呢？」

「如果只有一下子，我愿意等你喔。因为我是慈悲为怀的贵族。」

赛西莉加深了笑意，深信克罗洛会道歉。但是克罗洛无意道歉，他是因为其他理由而在烦恼。

「……决定好了。」

「决定要一对一决斗了吗？」

「不是。」

克罗洛抓住赛西莉的手腕，用力拉向自己。

「你这是在做什──！」

赛西莉倒抽一口气。因为箭矢掠过了她的颈子。

「是敌袭！」

克罗洛把赛西莉拉下马，就这么拉到斜坡，趴伏在赛西莉身上掩护她。不料──

「禽、禽兽！」

「我好心救了你，你却骂人！」

克罗洛后悔救了赛西莉的同时，拿出通讯用魔术道具。

「敌袭！所有人在斜坡趴下！不必在意粮秣！」

「你自作主张什么！要是失去粮秣──」

赛西莉歇斯底里地大叫。但她没能把话说完。因为克罗洛把手指塞进赛西莉嘴里，倔强如赛西莉也吓得眼花撩乱。

「绝对要保护板娘她们与医生！」

下一瞬间，箭雨倾注街道。中箭的士兵接连应声倒下，马匹发狂躁动。在马匹附近的士兵被马踢到脸，砸在斜坡上。位置就落在克罗洛他们正旁边。

「咳、喀！」

「咿！」

士兵吐出鲜血，赛西莉发出惨叫。但是，克罗洛没空理会他们。

「大家没事吗！」

『大家都没事！』

通讯用魔术道具响起米诺的声音，克罗洛松了一口气。但还不能顾着安心，因为箭雨不停落下。敌方的奇袭导致帝国军陷入恐慌。一部分士兵冲上前，像骨牌一样相继倒下，大概是有人绊到石头了吧。敌人当然不肯放过那些士兵，箭矢集中倾注在那些士兵身上。短促惨叫断断续续传来，周围在转瞬间化为血海。

『老大，怎么办！』

「等到敌方射光箭矢，亚妮朵德和德妮卜就朝空中发射焰舞！以焰舞为标的物集合！之后组成圆阵防备下一波攻击！」

克罗洛趴伏在赛西莉身上，等待箭矢停歇。真是段恐怖的时间。克罗洛好几次都差点屈服于不安，以为箭矢是不是再也不会停了。刹那间，箭矢忽然停止，爆炸声轰然响起──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发动焰舞了。克罗洛站了起来，看向声音的方向。距离约一百公尺左右吗？克罗洛想早一秒跟部下会合，她看向赛西莉，发现她仍躺在斜坡发愣。克罗洛伸出了手。

「来，别发呆，快站起来。」

「不必劳烦。」

赛西莉从鼻子发出哼的一声站了起来。但是，她始终站在原地，就是不肯跑。无可奈何之下，克罗洛只好抓住赛西莉的手腕。

「要跑了。」

「区、区区下贱佣兵之子，不要碰我！」

「给我闭嘴快跑！」

克罗洛如此怒骂后，拔腿奔跑。从背后响起嘶吼声。克罗洛转头看向背后，一群敌兵正冲下斜坡。人数不满一百，所有人都受了伤，他们是为了让主力部队逃走而留下来殿后的吧。但克罗洛总觉得事有蹊跷。如果是伊葛尼斯指挥，他应该会自己留下来吧？不对，现在没空思考那种事了。因为敌兵已经下到街道，正在攻击帝国军。

「老大！」米诺的声音响起。克罗洛看向声音方向，只见部下按照克罗洛的指示，组成圆阵。克罗洛拉着赛西莉的手冲进圆阵之中。

「老大，幸好你没事。」

「勉勉强强。」

克罗洛在圆阵中央发现板娘的身影，放下心中的大石头。

「『幸好没事』才怪！得赶快去救援才行！」

赛西莉试图甩开克罗洛的手，但克罗洛不放手。

「放开我！」

「没必要去救援。」

「为什么你敢那么肯定？」

克罗洛注视着战斗的情况。敌兵虽然奋勇战斗，然而──

「毕竟他们伤成那样。气力、体力很快就会耗尽了。」

「「喔喔！简直就像指挥官！」」

「我就是指挥官啊。」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拍手叫好，克罗洛轻声低喃。

※

伊葛尼斯揪住神只官的衣襟。

「你这家伙在想什么！」

「我、我只是在尽指挥官的职责！」

「你所谓指挥官的职责，就是让士兵白白送死吗？」

「不、不是的！」

伊葛尼斯质问，神只官便提高声调大叫：

「不、不是，不是那样的，我是做了舍小求大的决断。他们的伤势比其他士兵重！掩护他们前进，将会牺牲其他士兵！我痛心地做出了决断！他们应该也理解这点才对！」

神只官的声音渐渐激昂起来，最后变成彷佛他说的就是真理。神只官根本不懂。指挥官的确必须做出舍小求大的决断。

但那不能是为了自保。忘记那点就会像神只官一样误判情势。伊葛尼斯爆破斜坡，用石头碎片覆盖街道，拖慢帝国军的行进速度。神只官明知道这件事，却在五处配置六百名士兵。这已经超过必要人数，只能说是浪费。不如选拔熟悉地理、或是习惯山路的士兵反覆打带跑，这样还比较有效，而且士兵存活的可能性也比较高。

伊葛尼斯松开手，神只官当场瘫坐在地。自己就算花费一生也无法跟这个男人互相理解吧。伊葛尼斯想到六百名士兵，他们恐怕凶多吉少。为了回报他们的死──必须抵达玛鲁卡布市街，重整态势才行。

※

帝国军变更队列，继续行军。走前面的是克罗洛率领的爬虫人重装步兵二十人、泰虎率领的兽人步兵五十人及精灵弓兵一百人的混合部队。率领弓兵的人是精灵老鸟，名叫纳斯尔的男子。他的头发色泽宛如即将收成的麦子，五官端正。手掌彷佛描述至今战历般伤痕累累，胳膊也残留好几道疑似刀伤的旧伤。

「唔，本小姐居然走路行军，真是屈辱。」

「既然马逃走了，也只能算了吧。」

「那匹马是我父亲培育的最高等级的马喔？才不能算了！」

「亚妮朵德、德妮卜，敌人呢？」

克罗洛无视赛西莉，用通讯用魔术道具呼叫。

『……这边是亚妮朵德，发现敌人。』

『这边是德妮卜。这边也发现敌人了。』

两人压低声音回答。两人（正确说法是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率领的精灵弓兵与兽人的混合部队）所在位置是斜坡上。

「有希望活捉吗？」

『虽然很难，但我会服从命令。』

『我也一样。』

克罗洛问完，两人果不其然地压低声音回答。

「我知道了。不必活捉也没关系。」

『『瞭解。』』

通讯中断。过了片刻，从通讯用魔术道具传来了爆炸声、金属碰撞声以及疑似说话声的声音。虽然声音都很不清晰，但该处毫无疑问地正在进行激烈战斗。最后，敌兵从街道两侧的斜坡冲了下来。敌兵是因为走投无路，想说至少要报一箭之仇吧。

「人数大约五、六十啊。重装步兵、步兵待命，准备随时出动。纳斯尔？」

「整队！两列横队！」

克罗洛如此呼叫后，纳斯尔便迅速做出指示。弓兵组成前后列错开的两列横队应战──

「发射！」

伴随着纳斯尔的号令，箭矢齐飞，攻击正在下斜坡的敌兵。敌兵中箭从斜坡滚落。但是，仅约十人失去战斗能力，剩下的敌兵朝这边冲了过来。

「后列……发射！」

后列弓兵放箭。没错，最初只有前列放箭。他们错开时机，是为了缩短下次放箭的间隔时间。虽然箭矢密布度变薄，但更大的优点是能持续攻击。所有敌兵都倒下了，纳斯尔亲自拿弓，射穿倒地敌兵的手脚。还能动的敌兵有五名。

「……虏获。」

「泰虎队虏获敌兵！解除他们的武装后用绳子绑起来！虽然手脚已经射穿了，但绝对不能大意！走投无路的老鼠连猫都敢杀！」

纳斯尔简短低语完，克罗洛便提高嗓门下令。

「瞭解！诸位，不得大意！」

泰虎率领的兽人拿着木棒，逐步接近敌兵。敌兵拼命抵抗，但他们不仅负伤，人数还相当悬殊。敌兵在被兽人用木棒打到动不了之后遭到捆绑。克罗洛用通讯用魔术道具呼叫亚妮朵德与德妮卜。

「你们两个，损害如何？」

『无人负伤、死亡。』

『我这边有十人轻伤，但无人重伤及死亡。』

克罗洛松了一口气。

「我要讯问俘虏，你们两个在原地待命。」

『『瞭解。』』

克罗洛将通讯用魔术道具收进腰包。

「泰虎，跟我来。」

「遵命。」

克罗洛走近敌兵，五人都被反手捆绑。克罗洛问其中一人。

「你叫什么名字？」

「……凯尔。」

少年──凯尔迟疑地回答。

「年纪是？」

「……十五。」

「是正规兵吗？」

「不是。我是从村子被带来跟你们作战的。朋友也跟我一起。但是，最后活下来的人也……在刚才，被杀了。」

凯尔无力地摇头。其中没有憎恶的神色，就只是悲叹不已。

「为什么、要攻打、我们啊？」

「你在说什么呀！是因为你们攻打过来，我们才只好反攻！」

凯尔哽结地说完，赛西莉怒吼道。

「我没有、我们什么都没做！」

「竟然这么厚脸皮！」

赛西莉伸手摸剑柄，就这么止住不动。

「你不砍吗？」

「砍俘虏很可耻！」

赛西莉双手盘在胸前，撇过脸去。突然踢别人侧头部就OK，砍俘虏却很可耻。老实说，克罗洛不懂赛西莉的可耻基准。

「赶快把俘虏带走！真不愉快！」

「泰虎，移交给第十二近卫骑士团。」

「在下瞭解。」

泰虎点头，跟部下一同把俘虏带走。虽然克罗洛想过，以此当作加分的意图是否太明显，但做的这么明显，贝提尔想装糊涂也不容易吧。

「那是在搞什么呀？」

「你不是在问下贱佣兵之子，对吧？」

克罗洛心情厌烦地低语，赛西莉就瞪了过来。

「我没问你！」

「不然是怎样？」

「那、那是……对！那是在自言自语！自·言·自·语·喔！只是将我胸中翻腾的愤怒化为言语而已！我才没在对你说话！」

赛西莉涨红了脸说道。

「那孩子将会怎样呢？」

「他勇敢地作战了，应该会受到名誉的对待。」

「原来不会拷问啊。」

「你、你这个人！」

赛西莉瞪大眼睛。

「不会吗？」

「佣兵之子就是这副德性。你把帝国贵族想成什么了？」

赛西莉柳眉倒竖。

「总之，不会就好。」

「不可能会！」

赛西莉语气烦躁地说道。

※

行军第八天早上──五名俘虏死了。虽然看守士兵说俘虏死于伤势恶化，但伤势恶化并不会导致指甲剥落、牙齿脱落、手指骨折。再加上队列重编，只要不是傻子，都能轻易察觉发生了什么事。在野营地进行撤收的途中，赛西莉脸色发青地看着埋葬尸体的景象。

「不是说不会拷问吗？」

「这、这是！出了某种差错！」

克罗洛开口攀谈，赛西莉便大声反驳。她惊慌到可悲的地步。克罗洛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摸到被赛西莉踢过的部位。只是轻轻摸到就一阵疼痛，顿时令他冒出想报复的念头。

「出了某种差错拷问了？稍微失误不小心折磨死了？能不能为我这个下贱佣兵之子说明清楚呢？」

赛西莉无法回答。她咬紧嘴唇，低着头。

「是某个大队长贿赂了看守士兵进行拷问吧。为什么？答案只有一个。为了问出伏兵的位置，就像昨天的我一样获得战功。既然懂得这样柔软地应对，真希望当初能够赞同夜袭的作战计画喔。」

「住、住口！」

赛西莉使出掌掴。但她的手挥空了。因为克罗洛躲开了。赛西莉受到这么大的打击，要躲开很容易。不，甚至没必要躲吧。就在克罗洛开口想要再欺负她一下的时候──

「艾拉奇斯侯爵，能请你到此为止吗？」

「贝提尔副军团长阁下。早安。」

克罗洛低头行礼。贝提尔面带苦笑，视线转向赛西莉。

「赛西莉，我有话要跟艾拉奇斯侯爵说。你去那边。」

「我知道了。」

贝提尔摸着胡须说完，赛西莉就离开了现场。

「他们果然拷问了吗？」

「你就别明知故问了。雷恩哈尔特阁下也问我同样的问题，我承诺会负起责任调查，好不容易才刚请他妥协而已。」

「我能体会副军团长的心情。」

既不能得罪帕拉提姆公爵的嫡子，也不能延宕行军。折衷办法就是在战争结束后才揭露杀死俘虏的事实，功过相抵──大概就类似这样吧。

「明明能体会我的心情，却对我的副官苦苦相逼啊。」

「因为她屡次损人，甚至还踹人，我才起了报复的念头。话说回来，他们明明主张贵族的自尊云云，做的事却非常狠毒。」

「那帮人口中的自尊，只不过是用来正当化自己的感受或行动的方便手段。明明自尊的本质是自我牺牲……」

真是愚蠢──贝提尔叹着气说道。

※

行军第十天傍晚──帝国军到达玛鲁卡布市街。正确说法是在穿过隘路之后，能将玛鲁卡布市街一览无遗的山丘。克罗洛在横倒的树木坐下，望着部下的情况。部下手脚俐落地搭起营帐，拜其所赐，米诺似乎也闲着没事做。

「老大，你面有难色是怎么啦？」

「事情没按照计画进行，令我有点不安。」

「战争就是那样。」

「虽然是那样没错。」

克罗洛知道战争不会照着计画走。当初预定四天抵达，结果花了两倍以上的时间。克罗洛实在静不下心，甚至渐渐怀疑真的可以在这里野营吗？虽然他觉得这是过度操心──

「抱歉！将野营地变更到隘路附近！」

「我们还以为今天能在草地上成眠，深表遗憾。」

「明明那么想却还是乖乖服从的我们，真是部下的楷模。」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动手收拾营帐。部下们也仿效她们。尽管增加额外的工作令克罗洛很过意不去，但他就是不由自主地感到不安。

「我去看看市街的情况。」

「俺知道了。这里由俺监督。」

克罗洛将之后的事交给米诺，前往山丘顶。在山丘半山腰──

「站住！」

背后响起耳熟的声音，那是赛西莉的声音。克罗洛无视赛西莉急着赶路，却被赛西莉追过。赛西莉领先数公尺，优雅地掉头过来。

「你为什么不肯站住呢？」

「因为我不想被损，或是被骂下贱佣兵之子。」

「我、我叫你停下来，你就停下来！」

赛西莉涨红了脸说道。

「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我没事要找你！只是，稍微、想讲一下话而已。」

赛西莉粗声粗气，别过脸去。

「你很不安吗？」

「你在说什么呀？」

赛西莉一脸讶异。克罗洛本来以为，她是自己发现了贵族的自尊与威望都没有意义，为了自保才靠拢过来──

没办法，就保护她吧──克罗洛微微叹气。虽然他不是很喜欢赛西莉，但也不至于希望她遭遇悲惨的事。

克罗洛与赛西莉抵达山丘顶，那里已经有人先到了。分别是雷恩哈尔特、贝提尔、亚尔佛特三人。两人与三人保持距离，眺望着玛鲁卡布市街。遗憾的是，看不出市街的情况。早知道会这样，就带亚妮朵德与德妮卜过来了。

「明天要攻下那里对吧。」

「嗯，我们要尽速攻下玛鲁卡布，展现帝国的力量吧。」

亚尔佛特与贝提尔的对话声传进耳中。随后，玛鲁卡布市街的外缘部分点亮火光。火光像花朵绽放般扩大范围，转眼间就填满市街周边──那是篝火，而且是多到连去数都觉得蠢的数量。

克罗洛不禁咂舌。他不安的预感灵验了。神圣雅鲁哥王国迫使我方警戒伏击，借此争取时间，将态势重整好了。不对，这样思考或许太武断了，如果他们真的重整了态势，那克罗洛就不懂他们点燃篝火的意义为何，趁敌方大意时发动攻击还比较有效率，这表示他们是在虚张声势吗？说到这个，在原本的世界曾经听过，德川家康惨败给武田信玄时刻意敞开城门的故事。突然间，周遭随着「噗噗噗～」的声音飘来异味。这该不会是──

「啊──！」

「亚尔佛特殿下，请留步！」

亚尔佛特突然冲下斜坡，贝提尔追在后面。隔了片刻之后，雷恩哈尔特靠了过来。明明才刚发生那种事，雷恩哈尔特却面不改色。

「克罗洛阁下，你觉得呢？」

「我猜亚尔佛特殿下拉在裤子上了。」

噗──赛西莉噗哧地笑了出来。

「我不是指亚尔佛特殿下，而是指篝火。」

「我想那是在虚张声势。」

「为什么？」

「因为昭告敌方这里有这么多士兵，并不是什么好计策。」

「我也持相同意见。只不过，不能认定对方是虚张声势就妄加行动。」

「的确。」

「那么我先过去了。」

雷恩哈尔特说完，下了山丘。克罗洛也想追过去，看向旁边。

在一旁的赛西莉愣怔地看着篝火。

「别发呆，要去参加军议了。」

「我才没发呆！」

赛西莉愠怒地说完，独自动身走下山坡。克罗洛微微叹气，从腰包取出通讯用魔术道具。

「米诺先生，风向好像变了，防备敌袭。」

『……俺知道了。』

克罗洛将通讯用魔术道具收进腰包，前往营帐。一进营帐，就看到跟上次一样的景象，大队长与副官围着桌子站着。亚尔佛特不知为何也在，他气色差到好像随时会昏厥，坐在椅子摇晃身体。

「那么，军议开始。」

贝提尔宣布军议开始。军议按照当初的预定，朝攻克玛鲁卡布市街的方向讨论。其中应该也有想宣传亚尔佛特英勇表现的想法，但在丘陵地带获得了获胜也是原因之一。克罗洛也觉得「这样就能打得赢吧」。目前全军士气上升，战意高昂。但是，因为亚尔佛特的一句话，军议的方针变了。

「撤、撤、撤退！快、快、快逃！大、大家是因为没看到围绕玛鲁卡布市街的篝火数量，才会说打得赢！」

「亚尔佛特殿下，如果敌方具备压倒我方的兵力，根本不需要点燃篝火。那恐怕是争取时间之类的计策。就算要撤退，也应该等到造成敌人损害之后再撤退。」

雷恩哈尔特安抚着亚尔佛特。虽然不能把篝火当成虚张声势就了事，但像亚尔佛特这样当真也是问题。最糟的是亚尔佛特这个外行人是军团长。不管再怎么拟定计画，只要亚尔佛特不同意，就动不了。假如至少他不在场，就还有用三寸不烂之舌欺瞒过去这招。

「啰、啰唆！不、不不、不许违抗余！就、就算你是帕拉提姆家的嫡子，你现在是余的部下！违、违抗余的下场，可、可别说你忘了！」

「请等一下！缺了雷恩哈尔特阁下，就无法确保您的安全了！」

贝提尔帮雷恩哈尔特说话。处决公爵家嫡子实在太蛮横了。亚尔佛特来到洛乌吉皇帝直辖区的前线基地时明明还畏畏缩缩，现在变得可真多。

恐怕是因为乔瑟夫那次事件，只让亚尔佛特理解了权力有多大吧。虽然事情变麻烦了，但这是需要解决的问题。

「不监视玛鲁卡布市街没关系吗？」

「对、对了！要、要监视！现、现在这时候敌人或许已经逼近了！」

克罗洛举手发言，亚尔佛特就表现出「这是好主意」的态度大叫。

「来、来、来人去监视！」

「那么，派我的部下看守吧。」

自告奋勇的人是在雷恩墓前出言不逊的男子。

「是、是吗？那、那就拜托你了。」

「遵命。」

在雷恩墓前出言不逊的男子深深低头行礼。

「总、总之撤退！不、不允许有任何异、异议！」

「遵命。既然殿下意志如此坚定就没办法了。」

雷恩哈尔特似乎领悟到说服亚尔佛特是种妄想，他爽快地让步了。

「也为了不白费士兵的性命，我们就撤退吧。」

「明、明白就好。明、明白就好了。」

亚尔佛特满足地笑了。克罗洛觉得雷恩哈尔特那句话还颇辛辣的，但亚尔佛特似乎没发觉。雷恩哈尔特出了营帐，克罗洛也紧接在后。克罗洛作梦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但他很开心能够回国，嘴角自然流露笑意。

「你这表情很恶心。」

不知是何时出来外面的赛西莉唾弃道。

「我在玩味能活着回去的喜悦。」

「哎呀，你会怕吗？」

「很怕。」

赛西莉似乎对克罗洛的回答感到意外，瞠大眼睛。

「赛西莉不会怕吗？」

「请不要直呼我的名讳。」

赛西莉温怒地说道。

「所谓贵族会为了名誉搏命。我想你不会懂就是了。」

「是啊。我无法为了名誉而死。」

不管自己死还是部下死，他都恐惧得不得了。他本来就怕死了，如今更是如此。

根本不可能为了名誉搏命。

「明天要早起，赶快睡喔？」

「我不是小孩子！」

「你会怕的话，可以来我的营帐。」

「就说了，我不是小孩子！」

赛西莉踩着粗鲁的步伐走掉了。克罗洛刚才稍微开了黄腔性骚扰，但赛西莉似乎没有发觉。因为人家是贵族千金，情有可原吧──克罗洛这么心想，前往位于隘路的营帐。一靠近隘路入口，米诺便奔了过来。

「老大，结果怎样？」

「决定撤退了。」

「……那群家伙。」

米诺皱起鼻吻。克罗洛也跟他有同样的心情，他很想说既然这么轻易就撤退，那一开始就别开战啊。

「直到最后都别大意地小心行动。回到艾拉奇斯侯爵领以前都是战争。」

「是，俺知道了。」

米诺用力点头。

※

行军第十一天清晨──克罗洛被马蹄声与惨叫声吵醒。他抄起短剑与长剑慌忙冲出帐篷一看，只见神圣雅鲁哥王国军骑兵正冲下山丘。敌方骑兵数量恐怕不下五百。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敌方从昨晚就点燃篝火昭告自己的存在，帝国军也派人看守了。

「老大，是敌袭！」

「我知道！里萨多、贺尔斯队拿盾牌堵住隘路！泰虎队拿枪预备敌方骑兵突破之时！亚妮朵德、德妮卜、纳斯尔队瞄准射击敌方骑兵！」

克罗洛一下令后，部下迅速采取了行动。敌方骑兵优先攻击在山丘上的将士。论结果，将营帐设置在隘路是正确的决定。

「但是，为什么？昨晚应该有人看守玛鲁卡布市街才对……亚妮朵德、德妮卜！倒在山丘上的人是精灵吗！」

克罗洛对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呼喊。两人将部队配置在隘路入口──也就是斜坡，瞄准射击骑兵。她们不仅指挥，也亲手拿弓作战。

「我们也分身乏术！」

「是人类！是人类倒在山丘上！」

「啊啊！真是大笨蛋！」

克罗洛叫骂着。在雷恩墓前出言不逊的男子，竟然没指派精灵负责监视。他为什么会犯下这么蠢的失败？虽然有种说法是「凡事只要有可能出错，就一定会出错（编注：出自墨菲定律。）」，但也不必像这样蓄意出错吧。

但是，现在不能顾着抱怨。因为从山丘往隘路逃过来的士兵在途中毙命，抵抗的士兵则是毫无招架之力地被冲下斜坡的敌方骑兵撞飞了。

「只能主动进攻了吗？」

不将敌方骑兵逼到撤退，我方势必全军覆没，但如果那么简单便能赶跑骑兵就不必头痛了。就在克罗洛烦恼该怎么办的时候，敌方骑兵摔倒了。因为雷恩哈尔特砍断了马的前脚。

敌方骑兵大概将雷恩哈尔特认知为威胁，只见十骑骑兵攻击雷恩哈尔特，但雷恩哈尔特像之前菲伊那样用神威术伸长刀刃，一刀解决。目睹雷恩哈尔特在转瞬间将同袍变成尸体，敌方骑兵似乎感到恐惧，动作变得迟缓。

「趁现在！瞄准射击！」

「「瞭解！」」

「……瞭解。」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精神抖擞地回应，纳斯尔则是淡淡地放箭。其他精灵的身手似乎比三人差，但不至于失手射到自己人。当帝国军近六成来到隘路避难时，敌方骑兵掉转马首。与其穷追不舍遭到反击，他们似乎选择跟主力部队会合。散落在斜坡的尸体，绝大多数都是帝国军士兵。就在这时候，亚尔佛特与贝提尔一同靠了过来。

「所、所以，余、余、余就说要赶快撤退了。」

「现在没空说那种话。」

这边请──贝提尔要亚尔佛特在岩石上坐下。

「召开临时军议！各大队长与副官到这边来！」

贝提尔发出响彻整条隘路的洪亮声音说完，残存的大队长与副官便迈步走去。残存的大队长与副官有雷恩哈尔特、贝提尔、赛西莉及另外一组，在雷恩墓前出言不逊的男子则不见人影。

「原来你活着。」

「我、我不能活着吗！」

赛西莉粗声抗议。她似乎没空穿上板甲，而是穿着证明近卫骑士身分的白色军服。她的扣子扣错了，可见她当时一定相当着急。军议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但是──

「我不能接受。」

「艾拉奇斯侯爵，若没有人殿后，所有人都会死。」

克罗洛一表达出不满，贝提尔便如此劝导。军议做出的结论是撤退。既然残存士兵包含负伤者在内不满五千，那也只能撤退了。这点克罗洛也懂。懂归懂──

「但是，为什么只有人类撤退呢？」

「人类的命优先于亚人。既然艾拉奇斯侯爵也是贵族，就能明白吧？」

「我不明白。」

克罗洛无力地摇头。贝提尔说过贵族的本质是自我牺牲。

贝提尔心知肚明，却对自己说谎。

就连自己都骗不过的谎言，又怎么能说服他人？

「如果那就是所谓的贵族，我可以不当贵族！」

「如果留下来有用，我也会那么做！但是现况就是不可能！目前，我们能做的事就只有牺牲一千五百名亚人，趁他们为我们牺牲的时候……逃回去而已。」

贝提尔烦躁地说完，板起了脸。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贝提尔露出蒙上了后悔的表情。

「哈，怎么了？你不留下来吗？」

「你闭嘴！」

残存的大队长语带嘲笑地说道，贝提尔怒斥。

「艾拉奇斯侯爵，别在意刚才的话。人类没那么强。就算你选择撤退，我也不会轻蔑你。」

贝提尔的声音很和善。这一定是他的真心话吧。啊啊，没错。死很可怕。自己还有想做的事。农业改革做了一半，纸工房才刚运转。新兵舍也还没验收。尚待今后──尚待今后才要实现。

只要回艾拉奇斯侯爵领就可以实现那些事。领地将变得丰饶。能带给更多人幸福，远比将在这里死去的部下更多。好想跟蕾拉、艾琳娜、板娘及里约做很多色色的事。早知道也对菲伊出手就好了。早知道在舞会借着酒意揉蒂莉雅的胸部就好了。

「我……」

克罗洛低下了头。

第四卷 终章『约定』

克罗洛坐在岩石上，望着部下的情况。部下正在捡拾收集武器及防具。

赛西莉本来没有好脸色，但听到这是为了争取时间就接受了。

「克罗洛，硬饼好了喔。」

「喔，是板娘啊。」

克罗洛看向声音方向，只见板娘忧郁地站在那里。

她说硬饼好了，但两手却是空的。克罗洛百思不解，歪头疑惑──

「硬饼交给米诺了。哎呀，真是勉强赶上啊。」

「……原来是那样。」

板娘故作戏谑地说道，克罗洛站了起来。隘路后方有主力部队在。

贝提尔、雷恩哈尔特、赛西莉──众多士兵看着这边。

「走吧。」

「喔，是该走了。真是的，本来是打算赚点外快，却没想到糟透了。」

克罗洛朝着主力部队迈步走去，板娘就语带抱怨地说道。

「不过，最糟的是米诺他们就是了。喔，这并不是责怪你。世上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

板娘似乎知道作战计画的概要，如此安慰他。

「我跟他们说可以用掉剩下的面粉。毕竟克罗洛大人不方便开口吧？」

「是啊。」

克罗洛停下脚步。主力部队已经近在眉睫，他正要伸手，却又作罢。

板娘前进两、三步之后转过头来，克罗洛抓住她的手腕，搂向自己。

板娘浮现畏怯的表情，但克罗洛迳自贪求她的嘴唇。

分开齿列、交缠舌头，克罗洛爱抚起那对丰满的胸部。扣子因此弹飞。

「噗哈！你突然这样是做什么？」

板娘推开克罗洛，用衣袖擦拭嘴唇。

「你就当作是吻别吧。」

「吻别是──！」

板娘倒抽了一口气。

「我要跟米诺他们一起留下来。」

「留在这种地方会死的喔！」

「是啊，或许会死。假如能活着回去──」

「你不要说那种话！」

板娘粗声粗气驳斥。她的眼眸湿润，眼泪似乎随时会滚落。

「假如能活着回去，就做爱做到腿软吧。」

「这、这种时候还胡说八道什么！」

「不行吗？」

「唔，好啦。但作为代价，你绝对要回来喔？」

「我答应你。」

克罗洛背对板娘，迈开了步伐。米诺、亚妮朵德、德妮卜、贺尔斯、里萨多、泰虎、纳斯尔──一千五百名部下在等着自己。他们的表情增添了恐怖与不安。该对他们露出怎样的表情，说怎样的话才好？在克罗洛思考这件事的同时，距离也逐渐缩短。克罗洛忽然想起养父的话，总觉得好像因此明白自己该做的事了。克罗洛停下脚步──

「大家，活着回去吧。」

克罗洛笑了。对，正是置身死地──才要展现笑容。

第四卷 后记

感谢购买支持《克罗洛战记4　转移到异世界的我，最擅长的好像只有床上功夫》。托各位支持的福，出到第4集了。销路反应似乎也很好，也有幸获得推出企划的机会、参加宣传活动，感谢感激！！接下来是谢辞。S责编，感谢您总是鼎力相助。多亏您的指点，让文章水准大幅提升。むつみまさと老师，感谢您这次也提供迷人的插图＆角色设定。贝提尔的角色设定真是棒极了。

接着是宣传时间。《克罗洛战记》改编漫画了。刊载网站是少年エースPlus，负责改编漫画的人是白濑优海老师！！漫画版《克罗洛战记》也请多指教。还有，我在HJ NOVELS的另一部作品《アラフォーおっさんはスローライフの梦を见るか3》上市了。卖点是与旅馆老板娘雪莉（译注：人名为暂译。）的色情，更正，色欲──咳、咳，充满震撼力的战斗场面，以及主角与女主角（？）裕香（译注：人名为暂译。）的对手戏！！本作也请多指教！

第四卷 特典「出阵」

帝国历四三○年十二月初旬──克罗洛系上剑带后，停住不动。总觉得不对劲。他触摸剑带想要重系，随即打消念头。他已经重系很多次了。不觉得再重系一次就能消除不对劲的感觉。

克罗洛发现自己变得相当神经质，轻叹了一口气，他环顾四周。将侯爵宅邸的一间房间当成个人房间已经过了半年多。这间房间本来只放置最基本的家具，如今多了不少私人物品。克罗洛强烈真实感受到这里是自己的房间。在接下来即将去打仗的时候感受到这点也很残酷就是了──

克罗洛将剑配戴好，披上披风。然后系上腰包走向门。他一开门，就看到米诺站在门口。克罗洛没想到米诺会在这里，不禁吓了一跳。

「老大，早安。」

「早啊，米诺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俺担心老大是不是拉肚子，过来看看。」

「谢谢。但是，我并没有肠胃不适喔。」

「那真是太好了。」

克罗洛出房间，迈步走去。在走廊上行进时──

「「克罗洛大人！早安！」」

「──！早啊。」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突然从左右扑抱过来，克罗洛吓得倒抽一口气。但他假装平静地打招呼回应。接着两人脸上浮现顽皮的微笑，放开克罗洛。克罗洛一边心想大可不必在这种时候恶作剧，一边在走廊前进。克罗洛下了楼梯，来到入口门厅。雷欧与泰虎在门边待命。

「你们两个，早啊。」

「喔，早啊。」

「早安。」

两人打招呼回应，并将门打开。光照了进来，克罗洛眯起眼睛。视线范围冷不防蒙上阴影。

原来是里萨多站在他的眼前。

「里萨多，早啊。」

里萨多低头行一礼将路让出来。克罗洛苦笑，来到屋外。部下们已经在侯爵宅邸的庭园集合。本来还担心会不会有人逃走，但贺尔斯也在。克罗洛大口呼吸，抬头挺胸走了过去。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序章『祈祷』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kqlk

扫图：凑·凯特流

录入：kid

修图：撸管娘

帝国历四三一年一月中旬早晨──起风了，风冰冷刺骨。

风吹过隘路之际发出的声音宛如悲鸣，板娘不自觉地按住耳朵。

她忽然想起亡夫──丈夫罹病时的事情。

起初以为只是感冒，但是丈夫迟迟没有痊愈，病情步上了恶化一途。

她当然也用尽了方法，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请医生看过，也开了药。

不只向神祈祷，还求助占卜师。但是某天早上──丈夫就这么死了。

丈夫的表情很安详，感觉那是唯一的救赎。

他最后的话是──不必担心也不要紧喔。

卧病在床奄奄一息面露微笑的丈夫，与留在战场殿后的克罗洛的身影重叠。

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这种不安支配了内心。

板娘压抑不安，迈步前进。片刻之后风再度吹过隘路。

风声听起来就像克罗洛的惨叫，板娘忍不住转过头去。只见眼前的是五骑骑兵。

骑兵后面没有半个人，只有通往玛鲁卡布市街，不对，通往克罗洛身边的路而已。

似乎是因为板娘突然转头的关系，骑兵停住不动。

「怎么了吗？」

说话声在头上响起，板娘反射性地抬头。坐在马上的人是──

「贝提尔副军团长？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因为人手不足，就算是副军团长也没空游手好闲。」

板娘本来还担心讲话无礼，但贝提尔只是虚弱地笑了笑。

「所以，你为什么转头呢？」

「啊，没有，没事啦，不由自主就……」

「是吗？心上人正在战斗，那也是人之常情吧。」

贝提尔苦涩地皱起了脸。

「但是，现在希望你继续走，因为这段时间是你的心上人搏命争取到的。」

「……我知道了。」

贝提尔低下头去，板娘重新面向前方迈开步伐。她在胸前交握双手。

板娘既不是神威术士，也不是清纯少女，自知祈祷不会上达天庭。

尽管如此，仍不由得祈祷克罗洛可以平安。

第五卷 第一章『追击』

「──喂！站住！伊葛尼斯将军！」

从背后响起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那是刚毅的女性声音。虽然对方叫他站住，但伊葛尼斯无视这句话，迳自爬上山丘。他无论如何都想亲眼确认从帝国军收复的山丘情况。眼前忽然开阔，伊葛尼斯爬到山丘顶了。帝国军应该是撤退得相当仓促吧，帐篷及板车都留在原地。不只那样，山丘斜坡尸横遍野，几乎都是帝国军，但也有神圣雅鲁哥王国军。

伊葛尼斯吐了口气，能为部下之死赋予意义与价值了──那是因此安心的叹息。他们是英雄，应该被当作英雄称颂。即使名誉无法安慰遗族，他们的捐躯为王国争取到了缓冲时间。帝国军受到毁灭性打击，只能撤退了吧。然而──

「为何帝国军会死这么多人？这样简直……」

就像在毫无防备之际遭到攻击一样──伊葛尼斯看着山丘低语。就在他自问帝国军发生了什么事时──

「伊葛尼斯将军！」

「──！」

刚毅的话声响起，伊葛尼斯回过神来。转头一看，一名女子站在那里。她的长发随意扎起，身穿铠甲，她的名字叫作阿奎亚·阿尔法德。她跟伊葛尼斯一样是效忠国王的将军，是掌管生命的苍蓝女神的神威术士。

「怎样？」

「『怎样？』个头啦。我在垂危之际救了你一命，你却连道声谢都没有就跑掉，而且我叫你好几次也不理我，最后还念念有词──」

阿奎亚愠怒地说完，又唠叨抱怨。当然，伊葛尼斯也有自己的主张。但是，错的明显是自己，所以应该要道歉吧。

「抱歉害你担心了。还有，感谢你帮我疗伤。」

「明白就好。但是，别让我太操心。你从以前就──」

「你为何会在这里？」

「我带了国王陛下的书信过来。」

伊葛尼斯一打岔，阿奎亚就递出书信。

「为何不早点讲？」

「我好几次要说，是你不肯听吧。」

伊葛尼斯接过书信，浏览内容。他自认假装得很平静，却难掩内心动摇。阿奎亚关切道：

「里面写了什么呢？」

「别问，也别探究。」

阿奎亚一瞬间退缩，但什么也没说。伊葛尼斯向专司破坏的真红战神祈祷，然后，书信起火燃烧。阿奎亚倒抽一口气。

「伊葛尼斯将军！」

「是陛下的命令。」

伊葛尼斯松手放开书信，火势增强，书信在转瞬间化成灰烬。

「所以，之后要怎么办？」

「一般这时候要展开追击……」

伊葛尼斯将视线转向隘路入口。那里堆着板车，是帝国军为了拖延追击才堆的吧。

「你该不会要说，因为有路障所以无法追击吧？」

「决定的人是担任指挥官的神只官阁下，我没有权限。」

你啊──阿奎亚懊恼地说道。阿奎亚是看不惯吧？伊葛尼斯能理解她的心情。但是，不管任何组织，部下都会上行下效。将军职的人无视指挥系统，组织将会瓦解，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才行。

伊葛尼斯转动视线，很快就发现了神只官。神只官正好爬上山丘顶，模样很狼狈，面色蜡黄，眼神空洞，而且神官服都脏了，看起来不像有能力指挥。阿奎亚似乎也有同感，板起了脸。

「那种状态有能力下指示吗？」

「没指示就待命。」

「喔，那样──」

「伊葛尼斯将军！」

精悍的说话声打断了阿奎亚的话。他们看向声音方向，只见士兵带着一名男子走过来。男子吊挂着单手看似骨折，应该是帝国的贵族吧，他穿着看起来作工精细的军服。

「怎么了？」

「是，他躲在树丛里，被我们掳获。」

伊葛尼斯一问，士兵就挺直背脊回答。伊葛尼斯差点不自觉地反问回去，堂堂贵族竟躲在树丛里被敌兵掳获？一时之间让他难以置信。伊葛尼斯仔细打量着男子，男子就浮现卑微的微笑。算了，他想必是宝贵的情报来源吧。

「我有事想问你。」

「我、我什么都愿意招，所以，请饶我一命。」

伊葛尼斯按住太阳穴。至今在战场见过的帝国贵族，不对，有时就连亚人都宁死不屈，这个男人却苟且偷生是怎样？

「帝国军为何损害如此惨重？」

「亚尔佛特殿下看到篝火，决心撤退。」

「……亚尔佛特。是拉玛尔五世跟妾妃生的孩子吧。没想到那种重要人物会参加作战……但是，那跟造成损害的理由──」

「亚尔佛特吗！」

伊葛尼斯一个踉跄，因为神只官挤开伊葛尼斯逼近男子，而且还抓住男子的衣襟剧烈摇晃。伊葛尼斯不由得心想，神只官先前那副德性是怎么回事？

「快说！亚尔佛特在吗？在吧？」

「我、我不能呼吸了──！」

「──！不能这样慢吞吞！得立刻追击才行！这样就能挽回失分！只要能抓到人，我就是神只长了！不对，成为大神官也不是梦想！」

神只官松手放开男子，吐露自己的野心。

「神只官大人，请等一下。」

「怎样？打算妨碍我平步青云吗？」

神只官喷着口水说道。

「这个男人不见得说的是实话，也有可能是圈套。」

「为什么要这么说！」

男子粗声粗气地抗议，抱住神只官的脚。

「神官大人，我没说谎！我至今不曾说谎，是连虫子都不敢杀的男人！啊！对了！情人！情人在家乡等我！我的情人肚子里有小孩，必须活着回去才行！」

男子趴在地上，嚎啕大哭。他是真哭。伊葛尼斯感到战栗，他第一次见到这么无耻的男人。

「……抬起头来。」

「啊啊，神官大──咪啊！」

男子发出奇妙的声音，因为神只官一脚往男子脸上踹去。男子栽跟头倒下。

「为、为什么？」

「我不是神官！是神只官！阶级高了两级！听好了？高了两级、两级喔！不许把我跟神官！跟神官相提并论！你这个无脑的家伙！」

神只官毫不间段地连续踢击，踢了一会儿似乎筋疲力尽，才停下踢男子的脚，气喘吁吁。伊葛尼斯看准时机开口说：

「要怎么处置？」

「啰唆！我现在正在整理思绪！」

「失礼了。」

神只官念念有词半晌之后，似乎做出了结论，只见他抬起头来。

「好！拷问他！」

「怎、怎么这样！我说了实话吧！」

「啰唆！」

男子作势要抱住神只官的脚，但神只官一脚踹开了他，男子再度栽跟头倒下。

「来人啊！把这个男人带去玛鲁卡布的纯白神殿！」

「那么，我去。」

自告奋勇的人是带男子过来的士兵。

「好了，站起来。」

「神只官大人！请相信我！我真的没说谎！」

男子恳求着，但神只官只是不屑地发出哼的一声。男子被士兵带走，不久之后从山丘上消失不见。

「神只官阁下，拷问帝国贵族会有问题吧？」

「只要治好就没问题了，怕什么？别担心，纯白神殿的神官很优秀。」

「……是吗。」

伊葛尼斯顿了一下之后低语。虽然伊葛尼斯并不是那个意思──

「咕嘻嘻，本来还以为会失势……这是神的旨意！不能耗在这里！伊葛尼斯将军，立刻准备追击！我也会立刻准备就绪！」

「准备？神只官阁下失去兵力了吧？」

「伊葛尼斯将军，可别小看我们的团结力。」

神只官扬起嘴角一笑，迈步离去，目标是玛鲁卡布市街。等到完全看不见神只官的身影后，伊葛尼斯开口：

「去玛鲁卡布做什么？那里已经没有战力──」

「目前正在召集喔。」

「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在的时候决定增援了。」

伊葛尼斯一反问，阿奎亚就叹气说道。她双手交抱胸前，别开视线。于是伊葛尼斯明白，她还有事隐瞒。

「还有其他事吗？」

「又征兵了，是纯白神殿的意思。」

「你无能为力吗？」

「目前跟国境堡垒也无法取得连络，不可能阻止得了吧。」

「但是，那样会──」

伊葛尼斯把反驳吞了回去。两人认识很久了，伊葛尼斯知道，阿奎亚并不是什么都没做，阿奎亚是鞭长莫及。伊葛尼斯静静地吐气。

「没事，抱歉。」

「没关系啦，我无能为力也是事实。」

阿奎亚深深叹气，视线转向玛鲁卡布市街。

「那么，增援规模是多少？」

「我不晓得正确人数，大致是正规兵两千，农兵──征收的农民一千吧。」

「加上我的部下合计七千吗？要追击败走的帝国军，这个兵力是足够……」

「你打算怎么办？」

「神只官大人说要追击，就只能追击。」

「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你去玛鲁卡布照顾伤兵。」

「我知道了。但是，你不要乱来喔。」

「……好，我答应你。」

伊葛尼斯顿了一下之后，如此回答。

※

克罗洛正率领着部下，已经在隘路跑了两公里。因为穿着铠甲，体力消耗得很快。胸口很难受，肺好像快要烧起来一样。但是，不能放慢速度，想早一秒抵达目的地──伊葛尼斯用神威术破坏斜坡的地点。而且，背后是隆隆的脚步声与车轮声。

一旦停下脚步，不是被部下踩，就是被板车辗过吧。克罗洛拼命地挪动着双脚，但撑不了太久。在他即将到达体力极限的时候，终于看到了目的地。克罗洛举起单手让跑在旁边的米诺看见。

「所有人！停下来！」

米诺一扯开嗓门，背后的声响就变小了。克罗洛安心地放慢了速度。老实说他很想直接坐下不动，但必须准备迎击神圣雅鲁哥王国军才行。

「老大，接下来要怎么办？」

「……接……筑……」

「抱歉，等老大平复呼吸再说吧。」

克罗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完，米诺难堪地搔搔头。克罗洛顺从米诺的好意，边走边调整呼吸。好不容易终于抵达目的地，停下脚步。

「这里就是目的地。」

「目的地？这里是伊葛尼斯将军为了绊住我们而散布石头的地方喔？」

「正确说法是其中之一。之后再说明石头要怎么用……我们要在这里建造防御阵地绊住神圣雅鲁哥王国军。」

「虽然有工具，但悠哉砍树会被敌军追上喔。」

「不需要砍树所以不要紧。」

克罗洛转头，注视着部下。人数是一千五百──其中步兵七百一十，重装步兵一百六十，弓兵三百三十。不对，纳斯尔等九名被派去担任后卫，所以人数是一千四百九十才对吗？不管怎样，克罗洛除了人力之外还有其他可以仰赖的东西。例如──

「不觉得板车能用吗？」

「喔！只要竖起板车就能当作路障！」

米诺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手。隘路宽约二十公尺，板车的承载面光是长度就超过两公尺。板车有五十台，要堵住路是绰绰有余。

「真不愧是老大！立刻就着手进行！」

「不，在那之前我想开会讨论。」

「这种时候还要开会吗？」

「我知道没时间，该说是我想要其他角度的意见吧。」

「俺知道了。但是，后卫纳斯尔要继续执行任务。」

「那当然，我也不想死于疏忽警戒。」

克罗洛点头同意米诺的话。

「百人队长集合！其他人在接到命令以前休息！要吃东西也行，但绝对不准把配给的硬饼与糖吃光！」

米诺的声音响彻隘路，部下一阵哗然。但是，一知道可以休息，他们就接连就地坐下。简直就像涟漪。尽管处于这种状况却不由得流露笑意。

「唉～还以为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了，百人队长真命苦。」

「而且没多大福利，我都要哭了。」

「你们两个，那是很荣誉的职位喔。」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开口发牢骚，泰虎规劝两人。里萨多不发一语。不知为何不见贺尔斯的人影。米诺似乎发觉了这点，开口问：

「贺尔斯怎么了？」

「我们并没有一直在一起，不知道。」

「他拉板车，我以为他在后方。」

「在下也没看到。」

「……困惫。」

在亚妮朵德、德妮卜与泰虎之后，里萨多低声说了一句。

「困惫？累到动不了的意思吗？」

「……肯定。」

克罗洛一确认，里萨多就轻轻点头。

「俺去把他拖过来。」

「不了，时间宝贵，我们立刻开会吧。」

克罗洛当场跪下，米诺、亚妮朵德、德妮卜、泰虎、里萨多就跟着围成圆形跪下。克罗洛捡起木棍，在地面画了条直线，这条线代表街道。

「我们在这里筑野战阵地，虽然就只是竖起板车搭成路障。」

克罗洛添加横线，打量着地面。感觉有点不可靠。亚妮朵德与德妮卜似乎也有相同感想，开口说：

「克罗洛大人，希望不要将性命寄托在这种东西上。」

「该怎么说，希望阵地可以再更可靠一点。」

「这样如何？」

米诺这么说完，又添加了一条横线。

「双重路障吗？」

「是，前面的阵地沦陷就逃到后面。」

「好，采纳。分不清哪边是哪边就不好了，第一道就称为第一防卫线，而第二道称为第二防卫线。有没有其他意见？」

「这边跟这边──希望在斜坡上配置弓兵。」

「这么一来，弓兵就需要护卫兵。」

亚妮朵德在第一防卫线的两端画圆圈，泰虎在圆圈旁边画弧线。

「很好，相当有野战阵地的样子了。如果这样能撑三天……」

「三天吗？」

克罗洛说完，米诺面有难色地皱眉。

「不可能吗？」

「依俺之见，顶多撑两天。」

「顶多撑两天吗？」

克罗洛小声低语。顶多撑两天──这就表示，撑不了两天的可能性很高。虽然也觉得会不会太过悲观，但这是米诺的评估，比自己的判断更值得信任。这时，亚妮朵德战战兢兢地举手发言。

「我说，克罗洛大人？」

「亚妮朵德有什么好点子吗？」

「如果无论如何都非得争取时间不可，就是，我们可以留下来。我们好歹是女人，或许至少能争取时间。」

克罗洛没有回答。他没那么无知，不会不知道亚妮朵德这么提议是什么打算。让神圣雅鲁哥王国军强奸亚妮朵德她们，借此争取时间。那就争取时间这点而言是最有效率的选择。但是，除此以外是最糟的选择。

「亚妮朵德，再也不许提出那种提案。」

「我、我知道了。」

克罗洛被自己低沉的声音吓了一跳，不自觉地按住脖子，但是已经太迟了。亚妮朵德应该是以为自己惹恼了克罗洛吧，她脸色发白低下头去。失败了，虽然是无心之过，但场面气氛变糟了。这样不可能想得到好点子，想出好点子需要余裕，得想办法缓和气氛才行。

「……亚妮朵德，借一下耳朵。」

「……是。」

克罗洛招手示意，亚妮朵德将耳朵凑过去。克罗洛舔了一下。然后──

「──！」

「我打算平安回去以后拐你们两个上床，被神圣雅鲁哥王国士兵辣手摧花就伤脑筋了。希望你们只让我做那种事。」

亚妮朵德按住耳朵往后缩，克罗洛夸张地耸耸肩，内心担心这样是不是有点像变态。但是，看到她原本苍白的脸色恢复红润，看样子似乎有一定效果。之后就剩收尾……

「开玩──」

「讨厌！在这种时候求爱很困扰的！虽然对不起蕾拉，但既然克罗洛大人开口就只能回应了！呜呜，请原谅软弱的我追求爱情更胜于友情！有了孩子时，拜托请负起责任抚养！」

亚妮朵德打断克罗洛的话这么说道。她双手捂着脸颊，连连甩头。

「两个人一起喔，两个人。」

「「两个人一起……」」

听了克罗洛的话，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神情庄重地低语。

「对，两个人一起。没有啦，开玩笑──」

「既然克罗洛大人希望的话，那样也行。」

克罗洛再度被打断话语，这次是德妮卜。克罗洛惊愕地将视线转向她，她似乎很害羞，稍微垂下目光露出忸忸怩怩的样子。

「我很意外德妮卜会接受特殊癖好，德妮卜觉醒了吗？」

「并没有觉醒。只是，我喜、喜欢克罗洛大人……」

「因为喜欢就接受特殊癖好，这样很倒错耶。」

「才不倒错。」

德妮卜愠怒地说完──

「我只是觉得，为了跟克罗洛大人在一起，也需要忍耐。」

「也是，那的确有道理，而且被比较也很难受。」

德妮卜说得含含糊糊，亚妮朵德则是做出捧胸的动作，大概是意识到板娘吧。但是，不管是大是小，胸部就是胸部，不分贵贱，两者都装满梦想。两人份的胸部──两个梦将属于自己。克罗洛觉得这也不错，随即又摇摇头否定。克罗洛不想因为收两人当情妇而害蕾拉与板娘失望，也不想面对艾琳娜宛如看虫子的眼神。追根究柢说起来，那本来只是开玩笑，得设法修正轨道才行──

「德妮卜也同意了，我们姊妹就请克罗洛大人多多指教了。」

「请多指教。」

两人低头行礼，事到如今气氛已经不容当作是开玩笑了。克罗洛看向米诺求救，只见米诺点头。不愧是副官，真是心有灵犀。

「老大，恭喜了。也要祝福亚妮朵德与德妮卜。」

「祝福两位。」

「……祝福。」

米诺鼓起掌来，泰虎与里萨多也跟进了。

「没想到能获得祝福。」

「虽然好像会很辛苦，但我们会努力的。」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显得很开心，克罗洛不可能澄清这是开玩笑了。但是，现在应该换个想法，缓和场面气氛的目的达成了，而且总觉得跟两人早晚会发展成这种关系。也就是说，这是最佳选择，克罗洛这么自我催眠。

「总之，要在这里撑三天！」

「俺知道了，会尽全力设法撑三天。只不过……」

米诺坚定地点头，但是，似乎还有疑虑。克罗洛难以启齿地开口：

「还有其他在意的事吗？」

「是，俺在意士气很低。」

「嗯，这个嘛……是没错。」

克罗洛将视线转向休息中的部下。原本就是克罗洛部下的人比较放松，但刚纳为部下的人或是低着头、或是不安地摇晃身体。尤其让人印象深刻的部分是眼睛。没有生气。那是败犬，不对，是半放弃求生的眼神。得设法恢复活力才行。

「这时候希望能大干一场，重振旗鼓。」

「具体要怎么做？」

「这时候就轮到亚妮朵德与德妮卜──轮到精灵出场。万事拜托了！」

「就算拜托我们，我们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拜托指示得再具体一点。」

亚妮朵德闹着别扭抱怨，德妮卜则是可爱地歪头质疑，两人没有平常那样配合。克罗洛有不好的预感──

「用爆炎舞炸飞敌兵就好了。在隘路可以不必担心距离，而且这种抢眼招数用来重振旗鼓也无可挑剔。」

「「我们不会用。」」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异口同声地回答。

「做冰淇淋时你们不是说，已经学会所有体系的魔术了吗？」

「虽然学会所有体系的魔术，但会用的魔术只到中级。」

「爆炎舞是火系的上级魔术，会用的人只有蕾拉。」

沉默降临。克罗洛知道，要怪就怪自己没确认。但是，在这种状况听到只会中级以下的魔术也很困扰。

「那么，要怎么办？」

「「天知道？」」

克罗洛问道，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可爱地歪头。就在这时──

「啊～累了。真想再休息一下。」

贺尔斯一边埋怨一边过来了。

「贺尔斯！身为百人队长不要拖拖拉拉！」

「拜、拜托别吼俺，俺很拼命地载行李喔。」

米诺一怒吼，贺尔斯就泪眼汪汪地陈情。克罗洛总觉得很在意。

「贺尔斯，你载了什么？」

「俺想想，俺载的是──」

「贺尔斯负责载的是面粉与克罗洛大人的行李。」

米诺打断贺尔斯的话回答。克罗洛听了产生好似晕眩的感觉，灵光一闪想到某个点子，感觉就像是拼图在瞬间完成。

「老大，你想到了什么吗？」

「虽然这个方法有点奇特，但我想可以代替爆炎舞。」

好！──克罗洛拍了大腿站起来。

「我想到提振士气的点子了！神圣雅鲁哥王国军还没采取行动，大家分头构筑阵地！」

「休息结束！现在开始构筑阵地！」

米诺起身大喊，部下就中断休息站了起来。稍后──

『我是纳斯尔。有坏消息，神圣雅鲁哥王国采取行动了。』

从通讯用魔术道具响起纳斯尔的声音。

「抱歉！刚才的话不算数！」

「所有人，原地待命！」

克罗洛交叉双臂大叫，米诺扯开嗓门指示，部下停住不动。克罗洛从腰包取出通讯用魔术道具呼叫纳斯尔。

「我是克罗洛。意思是他们开始行军了吗？」

『不，是准备行军。他们集结在山丘，似乎正为了排列顺序在起争执。怎么办？要发动攻击吗？我们做好心理准备了。』

「不，纳斯尔继续监视。」

『瞭解。』

「拜托了。」

克罗洛将通讯用魔术道具收进腰包。没想到神圣雅鲁哥王国军会这么快就采取行动。幸好还有余裕。就在克罗洛思考着该迎击敌军，还是该优先构筑阵地的时候──

「「……克罗洛大人。」」

「没事的。」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不安地低语，克罗洛对两人微笑。然后，他将视线转向米诺。克罗洛本来觉得必须自立自强才行，但他有米诺这位优秀的副官在。也就是说，能同时做两件事──一边迎击敌人一边构筑阵地。但是，只有那样是不行的。得提高士气才行，而且要赶快，恐怕现在就是最佳时机。挫敌军的锐气，用辉煌胜利拿下初战，这样就能提高士气。然而──

那种事办得到吗？克罗洛这么自问之后，轻轻摇头。不做就撑不了三天，既然如此就只能做了。做好心理准备了，克罗洛深深吸气──

「米诺先生跟泰虎留在这里构筑阵地与收集石头！石头堆在第一防卫线的后方！亚妮朵德、德妮卜、贺尔斯、里萨多跟我来！还有……重装步兵也跟我来！自行编队！」

克罗洛重新下命令。

※

克罗洛率领着百名重装步兵在隘路奔跑。在距离米诺等人构筑的野战阵地一公里远处──

「好！停！」

克罗洛提高嗓门，停下脚步。他调整呼吸，重新面向部下。部下半数都显得不安。百人之中有五十人是从艾拉奇斯侯爵领地带来的士兵，剩下都是原本所属其他大队的士兵，会不安是当然的。想让作战成功，提高士气。就在克罗洛这么思考的时候──

「原路折返真是够了。」

「总觉得今天一直在跑。」

「克罗洛大人的行李好重，到底装了什么？应该说，叫俺这个百人队长搬行李不觉得奇怪吗？」

「……沉默。」

亚妮朵德、德妮卜、贺尔斯三人发起牢骚，里萨多规劝三人。顺便一提，贺尔斯扛着装了克罗洛行李的木箱，里萨多扛着装了面粉的袋子。

「克罗洛大人，可以放下行李了吗？」

「可以啰。」

贺尔斯将木箱放到地面，稍后里萨多也将袋子放到地面。克罗洛走近木箱，打开盖子，取下底板，从底下抓起金币撒在地面。

「呜哈！是金币！」

「这是作战计画的一部分，不可以捡喔。」

亚妮朵德扑向金币，克罗洛大口叹气。亚妮朵德娇滴滴地抬眼看着克罗洛，同时可爱地歪头。

「就算可爱地歪头，不行就是不行。」

「所谓不近人情就是这个情况。」

亚妮朵德深深叹气，扔掉金币。

「贺尔斯、里萨多，将面粉撒在金币上。」

「太浪费了。」

「……遵命。」

贺尔斯显得不满，但里萨多打开袋子将面粉撒在地上。贺尔斯见状，不情不愿地动手泼起面粉。克罗洛再撒了一次金币之后，将底板恢复原状。

「奇怪？不撒金币了吗？」

「总觉得好像还剩很多。」

「再怎么样也不会全部撒完啦。」

克罗洛一苦笑着回答，贺尔斯就停住不动，露出怨恨的眼神看着这边。他是想说，既然没打算全部撒完，为什么要他整箱扛过来吧。是因为很赶，所以克罗洛没想到那么多。克罗洛打算敷衍过去，对贺尔斯微笑，然后贺尔斯就尴尬地别过脸去，继续工作。

「这样只能绊住脚步。」

「反而好像会提高敌军士气。」

「大可不必担心，用金币绊住脚步是第一阶段。」

「「第一阶段？」」

克罗洛耸肩说完，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就像鹦鹉一样反问。

「对，第一阶段要用金币绊住敌兵，第二阶段要用旋舞刮起混杂了面粉的旋风。但是，这样只能遮蔽视线。所以，作战的关键在第三阶段。如果顺利，就能打倒敌军提高士气。」

「克罗洛大人浮现了邪恶的微笑。」

「但是，现在那显得很可靠。」

克罗洛说明作战计画之后，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打了一个哆嗦。

※

中午──凯伊拿着长枪，在隘路前进。他瞥了旁边一眼，旁边是一群陌生男子，不对，一群少年。他们大概也跟自己一样志愿成为士兵吧。

「前进！前进！不赶快前进，帝国军会逃掉！」

「什么前进，都是因为你们拖拖拉拉才会落后的吧。」

背后响起指挥官的怒吼声，凯伊唾骂。老实说，凯伊很厌烦。但是，他告诉自己现在要忍耐，然后遥想起几天前的事情。

几天前──神官来到村子，据说是要募集士兵。神官说，只要从军，今年就会减税，并支付十枚银币当作兵俸。而且表现好会增加兵俸，甚至还会雇用为正规兵。凯伊稍微烦恼之后，决定呼朋引伴一起从军。有了十枚银币，家人就不必挨饿，而且受雇为正规兵──靠着一身本事功成名就，很有吸引力。但是，像这样被当成羊一样赶，就渐渐开始觉得不安，担心自己是否真的能功成名就。

不──凯伊摇摇头。就从现在起步，自己会功成名就。要当上将军，对跟自己相同境遇的士兵喊话说：我也曾经跟你们一样。凯伊想像自己博得尊敬目光注视的模样，兴奋地颤抖。

「停下来！调查白色部分！」

指挥官大喊，凯伊停下脚步。他小心地注视着前方，只见地面被染成白色。他拿稳长枪，慎重地靠近白色的部分。风一吹，地面就冒出白烟。看似染成白色的部分似乎是粉末。不是毒吧──凯伊紧张地吞口水，其他人似乎也是同样的想法，动作变得迟缓。凯伊血冲上脑，未来的将军竟然跟凡夫俗子做出了相同的行动？

可恶！凯伊小声唾骂并踏出步伐──一口气冲了过去，然后，从白粉之中取出某样东西。沉甸甸的，是金币。不对，因为他是第一次看到，不晓得这是不是真的是金币。但是，这个重量感不会骗人吧，这就是如假包换的证明。

「是、是金币！」

有人大叫，凯伊咂舌。

「呜、喂，真的吗！」

「真的是金币！」

「那是我的金币！」

「谁理你！先抢先赢！」

隘路转瞬间挤满士兵，他们为了金币开始你争我夺。全是笨蛋。当然，凯伊比较有脑袋，捡了几枚金币就与那群笨蛋保持距离。

凯伊一边用手指弹着金币一边看笑话。他更加确信，自己是会成为将军的男人。当兵才短短几天就发财，这不是容易的事情。凯伊再度用手指弹起金币，发觉斜坡上站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在做什么？凯伊眯起眼睛。只见女人伸出手，就这么喊了些什么。接着，旋风席卷而来。好痛！凯伊捂住眼睛，旋风刮起的白粉跑进眼睛。其他人似乎也大同小异，到处传来喊痛的声音。凯伊对这么做的女子感到愤怒，用手背揉起眼睛。

但是，眼泪流个不停。凯伊一边用手护着眼睛，一边确认周围的情况。旋风合而为一，将视野染成白色。在另一边亮起了火光。

凯伊脑中闪过魔术这个词。原来如此，女人是敌人，想要挑起战斗。凯伊将金币收进口袋，握紧长枪。既然对方想打，事情就简单了。就在凯伊心想「就来打啊」的下一瞬间，视野染成鲜红。

凯伊按着墙壁，在内心纳闷，为什么自己会按着墙壁？直到视野染成鲜红以前他都还记得。问题在那之后。视野一恢复，眼前就已经是墙壁了。墙壁忽然出现，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

更奇怪的是视野。白茫茫的。既然风停了，视野应该差不多要恢复清晰才对，然而视野却依然白茫茫一片。

声音也很奇怪。简直就像蒙着厚布般模糊，真奇怪──凯伊一边纳闷一边推墙壁。他推了好几下，目光留意到某样东西。那是长枪，长枪倚靠着墙壁。这时凯伊才发觉自己倒在地面。

凯伊安心吐气。既然是倒在地面就简单了，只要站起来就好。他手上使力，却站不起来。感觉像手脚痉挛。虽然很不爽求救，但凯伊决定拜托同伴扶他起来。

凯伊倒在地面转动视线，倒抽一口气。有人、有同伴倒在地面，而且不是一、两个，甚至不只十个。许多人倒在地上。虽然也有人站着，但那模样只有骇人两个字。全身膨胀，皮肤剥落。简直就是地狱。凯伊看着宛如地狱的惨状，不安油然而生。

该不会──凯伊低语。不对，凯伊想低语，但从嘴里发出来的只有咻的声音。心脏跳得飞快。不可能，自己是要成为将军的男人，而且最早发现金币，最早避难以免卷入争夺战，很成功。自己是有本事成功的男人，却死于初次上阵，而且连自己中了什么攻击都糊里糊涂──

「不要──！」

乌黑血液代替话语从嘴巴溢出。但是，凯伊大叫了，摆动手脚大叫了。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想死，不想死在这种地方。为什么我非死在这种地方不可？这样绝对不合理。

※

原来粉尘爆炸是那样──克罗洛怀抱这种感想。他回想自己先前看到的光景。首先，刮起白色旋风，那是蕴含面粉的旋风。接着点火。然后，下一瞬间，白色旋风起火燃烧。就在克罗洛茫然杵着不动的时候──

「喔喔喔喔喔！克罗洛大人还以颜色啦──！」

「敌军想必吓得尿裤子啦──！」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大声嘶吼。但是，背后的百名重装步兵鸦雀无声。先不谈平常就沉默寡言的里萨多，连贺尔斯都缄默。亚妮朵德与德妮卜两人是觉得这样下去不妙吧，更加提高嗓门。

「「克罗洛大人！万岁！」」

两人一高举双手大叫，其他人就跟着鼓噪起来。起初零星呼喊「克罗洛大人」，最后化为巨大声浪。众人齐唱「克罗洛大人」，他感觉有点得意。

克罗洛重新面向部下。贺尔斯与里萨多，以及后面的百名重装步兵注视着克罗洛。克罗洛笨手笨脚地拔剑，剑尖指着爆炸发生地点。

「突击！」

「喔喔喔喔喔喔！」

克罗洛一大喊，部下就发出嘶吼。里萨多冲出去，贺尔斯随后跟进。克罗洛也作势要一起冲出去，却无法实行，因为他被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抓住了披风。克罗洛转过头看向两人。接着──

「克罗洛大人不能突击！」

「难得提高的士气会低落！」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压低声音说道。重装步兵──牛头人与爬虫人避开克罗洛他们冲上前。重装步兵放声嘶吼，发出地鸣声猛烈地前进。虽然有自暴自弃的感觉，但总比士气低落好吧。就算是假装有精神，有精神就是有精神。

「不然，我该怎么办？」

「从后面慢慢跟过来。」

「虽然很逊，但克罗洛大人死了，不只会士气低落，殿军也会瓦解。」

「……我知道了。」

克罗洛在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的护卫下，追在部下的后面，很快就抵达发生粉尘爆炸的地点。克罗洛不自觉地捂住嘴。现场惨不忍睹。是被牛头人与爬虫人踩烂的吧，尸体面目全非，只有隘路边缘的尸体勉强保留原形。

克罗洛停下脚步，俯视尸体。还很年轻，恐怕是少年吧。对方睁眼断气，克罗洛感到像铅一样沉重的倦怠感。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对方拿武器相向，只能杀了对方。克罗洛小声叹气的下一瞬间，响起碰的一声。

克罗洛看向声音方向，就看到神圣雅鲁哥王国军士兵接连倒下。原来是里萨多使用魔术道具，发动雷击。里萨多带着部下突进，一路毫不留情地踩烂倒下的敌兵。敌兵拿着长枪迎击。虽然敌兵是长相稚气的少年，但里萨多无情地挥下大槌。敌兵被粉碎头盖骨，瘫跪倒地。

「咿、咿──！」

在头盖骨遭到粉碎的少年旁边的士兵发出惨叫，作势逃走。但是，他逃不掉，他被背后的士兵推开了。里萨多朝着被推开的士兵的头挥下大槌。头盖骨粉碎，眼球猛烈喷出来，鼻血也是。

推开同袍的士兵大声嘶吼，举着长枪突进。士兵伴随着宛如裂帛的吆喝声刺出长枪。枪尖刺进里萨多的胸膛。下一瞬间，枪柄弯曲，发出清脆声响折断。里萨多踏出步伐，然后──

「对、对对、对不──」

敌兵扔下枪柄，试图开口谢罪。但是，没能把话说完，因为里萨多挥下大槌。敌兵瘫倒。

在旁边的则是贺尔斯。贺尔斯朝着敌兵的脸稍微刺出长枪，真的只是稍微刺出而已，敌兵却举起双手护住脸。这时贺尔斯再度刺出长枪，枪尖就宛如受到吸引般贯穿了敌兵的躯干。贺尔斯对下一个敌兵也重复同样举动。只是在最初稍微刺出长枪而已，敌兵就任由贺尔斯宰割。

这是什么现象呢？克罗洛注视着对第三个人发动攻击的贺尔斯，发觉贺尔斯是利用反射动作，再加上敌兵没受过正规训练。跟外行人没两样的他们，看到长枪朝着脸过来就会反射性地保护脸，贺尔斯就是利用这点。不过话说回来，贺尔斯居然会用脑战斗，还真是意外。

过了不久，大家都开始学贺尔斯。虽然克罗洛觉得，多一道工夫只会更累而已，但没制止。既然稍微刺出武器就能封住敌兵的行动，那样比较好。

敌兵尸体逐渐淹没隘路。敌军指挥官在哪里？克罗洛眯起眼睛，在隘路靠后方处发现了鼓舞士兵的男子。男子骑着马，挥舞着剑。见指挥官不是伊葛尼斯，克罗洛安心地吐气。当然不能顾着安心，克罗洛并不是那么优秀的指挥官，反而应该绷紧神经才对。克罗洛从腰包取出通讯用魔术道具，拿近嘴边。

「纳斯尔，在吗？」

『我潜伏在隘路的斜坡，神圣雅鲁哥王国军的侧面。』

克罗洛一呼叫，就立刻有回应。克罗洛听到那句话，扫视周围。但是，看不出纳斯尔他们潜伏在哪里。这也是当然的，如果克罗洛这种程度就看得出来，早就暴露所在位置了。

「攻击敌军指挥官，之后用火系的魔术。时机交给你决定。」

『瞭解。』

纳斯尔简短回应，中断通讯。克罗洛注视着隘路。战况朝优势演进。要说是单方面杀戮也不为过吧。但是当然不能大意，敌军队列还没瓦解。斜坡的草丛稍微摇动，发射出无数箭矢。

敌军指挥官中箭落马。克罗洛本来以为正是进攻之时，但疑似副官的男子立刻接手指挥。虽然只是挥舞着剑叫喊的程度──

第二波箭发射了。箭矢贯穿疑似副官的男子，他也跟指挥官一样落马。这时无数炎弹倾注。炎弹一接触士兵或地面就立刻化为熊熊大火，包住隘路一角。惨叫声响起，那是身陷火海的敌兵的惨叫。敌兵在地面打滚试图灭火，但火势没减弱。似乎是因为闻到人烧焦的味道，周围的敌兵不禁呕吐。外围的敌兵也跟着呕吐，形成呕吐的连锁。

一名男子擦拭嘴角，拔出剑。他是第三顺位的指挥官吧。男子开口的瞬间，箭矢刺进眼球。放箭的人是亚妮朵德。敌军指挥官倚着马首，就此不动。

「希望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亚妮朵德叹着气说完，放下弓。第四名指挥官没出现。不对，应该还有人要接手指挥，但是因为指挥官连续阵亡才没能顺利交接吧。

「打倒敌军指挥官了！击溃他们！」

「喔喔喔喔喔喔！」

克罗洛大喊，部下一齐发出嘶吼。接着──

「受、受够了！什么正规兵！根本就打算派我们送死！」

一名敌兵抛下武器，那个举动在转瞬间传播到全军。敌兵在隘路折返，虽然也有人试图制止，但阻止不了陷入恐慌状态的士兵。那些人被人潮吞没，很快就看不见了。机会来了。

「追击！」

遵从克罗洛的指示，贺尔斯与里萨多率领部下突进。每次挥下武器就会有敌兵倒下。隘路化为怒吼与惨叫、嗟怨激荡的地狱。但是，不管任何地狱都有结束的时候。随着时间过去，声音愈来愈小。里萨多挥下大槌，敌兵倒下。然后，寂静造访。

里萨多一边吐信一边环视周围。但是，周围只有遍地的敌兵尸体。活着的士兵早就逃走了，他们的身影小如芥子。虽然也可以追，但有接触敌军主力部队之虞。

也就是说，现在撤退是最佳选择。克罗洛不觉得可惜。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深入追击，才带了移动速度相对缓慢的重装步兵。作战计画按照预定进行，给予敌军超过两百的损害，战果丰硕。

「「所有人！注目！」」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大喊，部下一齐转头。

「「说句话、说句话！」」

「突然叫我说句话很困扰。」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用手肘戳着克罗洛的侧腹部，克罗洛含含糊糊地抗议。

「有我们支援，请安心。」

「但是，可不要说太消沉的话喔。」

「这门槛有点高。」

克罗洛注视部下，清了清喉咙。该说什么好呢？克罗洛绞尽脑汁，但想不出理想的话。亚妮朵德与德妮卜使出肘击催促，部下之间议论纷纷，刻不容缓。克罗洛高举剑。

「吓破他们的胆子了！」

「「喔喔喔喔喔喔！克罗洛大人吓破敌军的胆子了！」」

「克罗洛大人万岁！克罗洛大人！相信追随克罗洛大人真是太好了！」

「……万岁。」

克罗洛大人大喊。接着，亚妮朵德、德妮卜、贺尔斯大喊。里萨多比较没那么情绪激昂。克罗洛大人！克罗洛大人万岁！部下这么大喊，不久就变成大合唱。

※

「看到了吗？神圣雅鲁哥王国军的狼狈模样。」

「还有人突然道歉。」

「我敲破了三个敌军的头。」

「什么嘛，才三个吗？我做掉了五个。」

克罗洛听着背后传来的部下说话声，在隘路前进。目的地是米诺与泰虎构筑中的野战阵地。克罗洛一叹气，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就凑近看他的脸。

「克罗洛大人忧郁地叹气。」

「好像是在担心野战阵地。」

「嗯～我并不担心那边。」

克罗洛老实回答。依米诺的能力，纵使多少发生波折也会确实构筑阵地。叹气是因为别的理由。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可爱地歪头，开口问：

「「不然，是为什么？」」

「……是不是有点激励过头了～我想。」

克罗洛隔了一下之后回答。「克罗洛大人万岁！」的声音响起，克罗洛苦笑。不仅作战成功，也提高士气。但是，听着背后传来的对话就感到不安，觉得部下好像得意忘形。

「克罗洛大人多虑了。大家都知道，状况并没有好转。」

「感觉是拼命要自我陶醉，努力要沉醉在气氛之中。」

「如果是那样就不要紧。」

如果只有其中一个人那样说，克罗洛应该会在内心纳闷，但两人都那么说就觉得是那样没错。大家都努力在这个紧迫状况之中找到希望吗？既然是那样就不需要告诫了吧。

克罗洛听着背后传来的部下对话，继续在隘路前进。然后──

「喔？看得到阵地了。」

「看样子阵地构筑很顺利。」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用手遮挡阳光这么说道，克罗洛眯起眼睛。第一防卫线有如要堵住隘路般建了起来。路障并不是全部都同样高度，而是像箭垛一样形状凹凸。后方的第二防卫线也是。米诺在──

「赶紧收集石头！收集的石头堆在路障后面！」

米诺正提高嗓门，指示部下。泰虎则不见人影，恐怕是在做别的工作吧。米诺忽然将视线转向这边，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用手肘戳了戳克罗洛的侧腹部。克罗洛察觉两人的意图，高高举起拳头。接着──

「老大归来了！老大击垮神圣雅鲁哥王国军回来了！」

米诺一大喊，就响起欢呼声。克罗洛觉得自己好像成了英雄，但千万不能得意忘形，这是造势。指挥官克罗洛换言之就是驾驶，克罗洛陶醉于气氛就会变成酒驾，酒驾不好。就在克罗洛这么警惕自己的时候，米诺跑了过来。他在克罗洛前面停下脚步，低头行礼。

「老大，辛苦了。」

「米诺先生才是，构筑阵地辛苦了。」

克罗洛开口慰劳，米诺就露出微妙的表情。虽然不清楚理由，但这似乎不是米诺期望的回答。克罗洛冷汗直流。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立刻站到克罗洛身旁，自豪地挺胸。

「克罗洛大人光荣宰掉了神圣雅鲁哥王国军四百士兵！」

「神圣雅鲁哥王国军害怕克罗洛大人，吓得逃走了！」

「弟兄们！老大还以颜色了！」

虽然有点加油添醋，但这个回答勉强及格了吧。只见米诺转头大喊，欢呼声再度响起。克罗洛一边厌倦自己贫乏的即兴表演力，一边朝部下挥手致意。明明才刚警惕自己酒驾不好，却觉得飘飘然。

「老大，再次说声辛苦了。阵地构筑由俺进行，老大请先休息。」

「我有话要跟米诺先生说，大家先休息。」

「「瞭解！」」

克罗洛用眼神示意，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就敬礼走掉。贺尔斯与里萨多、以及他们的部下也跟在后面。克罗洛注视着米诺──

「对不起，我是不会即兴表演的上司。」

「俺强人所难才抱歉。话说刚才说杀了四百人……」

「实际是一半左右……果然太夸大其辞了吧。」

「这次是想要鼓舞士气所以无妨，重要的是让心情正向。」

「……是啊。」

克罗洛隔了一下之后点头。虽然觉得「这样好吗～」，但在原本世界看过的战争电影也说过类似的话。没错，事实不重要，现在提高士气比伦理道德更要紧。虽然老实说，不得不仰赖心情的状况，让人不安得不得了──克罗洛大口叹气，重新看向防御阵地。

「你们这边好像也很顺利。但为什么会像箭垛？」

「因为弄成同样高度好像会被风吹倒，就弄成这个形状了。」

「当初没考虑到风的问题啊。果然交给米诺先生是对的，如果是我就没这么周到了。」

「老大夸成那样，俺会不好意思。」

米诺害羞地搔搔头。

「话说，板车剩几台？」

「剩五台……」

「有五台就够了。还有，泰虎人呢？」

「泰虎他──」米诺仰望斜坡，克罗洛跟着看向斜坡，只见泰虎等人在斜坡上进行某种作业。是在调度物资材料吗？

「一旦开始战斗就没有余力，所以现在就先收集柴薪。」

「抱歉，我疏忽了。爬虫人不取暖就动不了对吧。」

「没什么，弥补不足是副官的义务。话说，石头打算用来做什么？」

「我没说明吗？」

「俺没听到。」

「其实我想用来攻击敌人。」

「……老大。」

噗呼──米诺从鼻子喷气。

「你想说我没有贵族的样子吧？我知道，但你不觉得，牛头人及爬虫人全力投石会成为很厉害的武器吗？」

「老大一天比一天没有贵族的样子。」

「因为自尊喂狗吃了。而且，我没看过有贵族样子的贵族。」

「雷恩哈尔特大人感觉就有贵族的样子喔。」

「我觉得学雷恩哈尔特阁下会死。」

克罗洛想起一刀解决十骑骑兵的雷恩哈尔特，打了哆嗦。如果命有十条还可以试一次，但命只有一条，克罗洛想珍惜生命。

「而且想节约箭矢对吧。」

「喔喔，还有那个原因吗？」

「虽然很不想一边担心物资一边打仗。」

「俺有同感。」

克罗洛一抱怨，米诺就夹杂叹息回应。接着米诺忽然陷入沉默──

「是不是差不多该用餐了？」

「怎么了吗？」

「视线差不多刺到痛起来了。」

「视线？」克罗洛低语，看米诺的背后。只见亚妮朵德与德妮卜从第一防卫线后面看着这边，嘴型说着「吃、饭、了」。

「或许有点让他们等太久了。」

「老大明白就好。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说实话，老大打算怎么处置亚妮朵德与德妮卜？」

「当、当然会让她们当情妇。」

「那真是太好了。俺本来还担心是不是不小心多嘴了。」

克罗洛发出有点心慌的声音回答，米诺松了一口气。虽然克罗洛有话想说，但是作罢。获得了两个梦想，那样就好。但是──

「那个，米诺先生？对蕾拉说明时──」

「那请饶了俺。」

米诺打断克罗洛的话。说的也是──克罗洛垂头丧气。

「那么，我要去用餐了。」

「是，请好好休息。」

米诺前倾低头行礼，克罗洛走向亚妮朵德与德妮卜。他跨过第一防卫线──分解板车筑成的路障的凹处，小声叫痛。因为脚不够长，路障陷进胯下。看似跨得过去却跨不过去，这是既不显眼又效果十足的妨害。

克罗洛一跨过第一防卫线，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就从左右挽住手，将胸部使劲抵过来。但是，该说真不愧是戈尔帝谨制的铠甲吗？一点都感受不到柔软触感。

「讨厌，等到不耐烦了。」

「但是，我们愿意忍耐一下。」

克罗洛任由两人拉着手移动到斜坡，一坐下从腰包取出硬饼，就响起「啪叽、啪叽」的声音。那是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咬碎硬饼的声音。克罗洛转动视线，只见在稍远处，贺尔斯与里萨多也吃着硬饼。

「硬饼很有嚼劲，真好吃。吃了会上瘾。」

「……美味。」

两人好像都很满足。应该说，觉得不满的人似乎只有克罗洛。「唔嗯～」克罗洛发出懊恼声，用臼齿咬硬饼，咬到变软就折断吞下去。

「……虽然是我自己指示做的。」

「「但是怎样？」」

克罗洛一低语，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就可爱地歪头发问。

「硬饼不怎么美味对吧？」

「够美味了。」

「挑东挑西不好。」

很遗憾无法获得共鸣。克罗洛感到一抹寂寞，继续吃着硬饼。

「呼，虽然有点不过瘾，但就先这样了。」

「吃完马上睡很没家教。」

吃完饼的亚妮朵德在斜坡躺下，德妮卜规劝她。像这样观察，就觉得两人果然个性不同。

「啊～好想吃糖。」

「已经吃掉了吗？」

「才不是。配给硬饼的时候重新分配就变少了。」

克罗洛一问，亚妮朵德就夹杂着叹息回答。

「唔唔唔，明明没吃却变少，真难过。」

「接下来要一起战斗，当然要公平分配。」

「我都知道，但无法释怀。」

呣──亚妮朵德噘着下唇，视线频频瞥向这边。她是在觊觎克罗洛的糖果吧。虽然克罗洛觉得要分她也行──

「克罗洛大人，宠了会得寸进尺，建议冷处理。」

「唔，妹妹想要陷害我。」

「并没有。」

亚妮朵德发出懊恼声，德妮卜以厌倦的语气说道。克罗洛侧眼看着两人，同时把硬饼吞下去，松了一口气。

「德妮卜从以前就有点长袖善舞。」

「比不上姊姊喔。」

「一成为克罗洛大人的情妇就开始主张自我，就会耍小聪明！」

「我希望喜欢的人看着真正的自己！」

「什么真正的自己，简直笑掉大牙！」

两人吱吱喳喳争论起来。真希望饭后可以安静一下啊～──克罗洛仰天长叹。因为夹在斜坡中间，感觉天空很狭小。就在这时──

『我是纳斯尔。神圣雅鲁哥王国军再度展开行动。』

从通讯用魔术道具响起纳斯尔的声音。克罗洛从腰包取出通讯用魔术道具，大喊：

「我是克罗洛！进军速度是？」

『虽然稍微耽搁，但一个小时应该就会抵达那边。要绊住他们吗？』

「纳斯尔专心监视。」

『遵命。』

克罗洛收起通讯用魔术道具站起来，米诺就冲了过来。

「米诺先生！准备战斗！」

「知道了！贺尔斯、里萨多队排在第一防卫线后方！亚妮朵德、德妮卜带着弓兵与护卫在斜坡两侧布阵！泰虎补给石头！准备随时冲出去！」

克罗洛一下指示，米诺就坚定点头。米诺从腰包取出通讯用魔术道具详细指示，真不愧是老鸟。就在克罗洛佩服的时候，德妮卜走近。她显得很羞怯。

「克罗洛大人，可以耽误一点时间吗？」

「怎么了吗？」

「接下来要战斗──」

「瞭解！」

克罗洛不等德妮卜说完就搂近她，占有嘴唇。在尽情享受过嘴唇触感之后放手，德妮卜瘫坐在地。她似乎很害羞，满脸通红。

「这样OK吗？」

「本、本来想请克罗洛大人摸摸耳朵，却出乎意料。」

「突然被吻超好笑！」

德妮卜一捂着嘴巴别过脸去，亚妮德朵就指着她哈哈大笑。做了对不起德妮卜的事。克罗洛表达道歉之意摸了耳朵，德妮卜就浑身颤抖，眼眶湿润。最后德妮卜站了起来，克罗洛停止摸耳朵。

「克罗洛大人！」

「──唔！」

被呼唤名字的下一瞬间，亚妮朵德伸手搂住脖子。就这么吻了上来。

伴随着啾啵的一声，亚妮朵德退开。

「后续留到之后！」

亚妮朵德发出嘻嘻笑声，朝着斜坡跑走了。德妮卜则是发出呜的一声，朝着亚妮朵德相反方向冲出去。稍后弓兵与步兵跟在两人之后。克罗洛用手背擦拭嘴巴，前往第一防卫线──米诺那边。

第一列是里萨多率领的爬虫人，第二列是贺尔斯率领的牛头人。第三列是爬虫人与牛头人的混合部队。

「……舌头伸进来了。」

「俺当作没听到。」

噗呼──米诺从鼻子吐气，扬起嘴角。克罗洛也跟着笑。养父的话果然是对的。虽然处于这种状况，但只要有人笑就会觉得还有余裕。这支部队还不要紧。

※

太阳过中天，稍微西倾的时候──克罗洛站在第一防卫线的后面，等待时候到来。站在身旁的米诺冷不防弯身。

「来了。」

「嗯，我知道。」

米诺低声说道，克罗洛点头。虽然没听到脚步声，但知道敌军正在靠近。克罗洛盯着前方。敌兵从斜坡遮蔽处现身。前锋在距离第一防卫线一百公尺处停住不动。克罗洛双脚发抖。这是当然的。敌军的数量实在太多。放眼所及的范围全部都是敌军，还延续到隘路末端。

「伊葛尼斯将军好像不在。」

「似乎换其他人带兵了。」

米诺低语后，一名骑着马的男子从隘路另一端现身。那是穿着神官服的男子。男子用马挤开自己人，往这边靠近。

「要发动攻击吗？」

「或许会喊话劝告离开，先观察情况。」

「老大期望过高了。」

男子来到最前列的前方──距离约五十公尺处。而且仍继续靠近。

「我是纯白神殿的神只官！」

男子──神只官骑在马上提高嗓门说道。为什么神殿关系人士会在战场？克罗洛感到不可思议，但神只官迳自继续说道：

「我有事找指挥官！指挥官是谁？」

「怎么办？」

「姑且听听对方怎么说。虽然我没有好预感。」

「俺也是。」

克罗洛注视着神只官，大口吸气。

「我是指挥官克罗洛·克洛佛德！找我什么事！」

「我们的目的是抓住亚尔佛特！现在立刻把路让开！」

克罗洛一大喊，神只官就大喊回应。不好的预感猜中了。不过话说回来，对方是怎么知道亚尔佛特的？不，亚尔佛特的存在，就连最底下的士兵都知道。恐怕是俘虏泄漏了情报吧。

「我不能理解神只官阁下在说什么！」

「别说谎！这是拷问俘虏获得的情报！」

克罗洛一装傻，神只官就涨红了脸大叫。两军士兵议论纷纷。克罗洛本来想设法打迷糊仗，没想到敌军竟然拷问出情报──

「既然理解了就把路让开！这样至少会饶你们一命！」

「希望等到明天再答覆！」

「别闹了！等到明天，亚尔佛特就会逃掉了吧！」

「我就是那个意思！你这呆瓜！」

克罗洛一怒吼回应，神只官就脸色发黑。看样子似乎惹毛神只官了。早知道措辞应该要再更和气一点吗？不，不管措辞再怎么客气，最终肯定都会惹毛神只官。

不管是让路、还是失守，一旦亚尔佛特落入敌军手中，就会发展为责任问题。最糟情况，甚至会给养父添麻烦。就算假设不会发展为责任问题，板娘一样会遭遇危险。从一开始就没有交涉的余地。

「交涉决裂了！」

神只官大叫，掉转马首。克罗洛仰望米诺。

「交涉似乎决裂了。」

「老大讲得好像置身事外，大可以再多交涉一下吧。」

「如果能从那种状况取得对我方有利的承诺，光靠那个本事就能混饭吃了。」

「俺只是讲讲而已。不如说，俺本来担心，如果老大真的下令让路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没有比命更重要的东西，我就会那么做了。结果还是选择一战会比较有机会。虽然一方面也是因为我无法信任神只官。」

克罗洛小声叹气。

「既然那样就非赢不可了。」

「当然要赢。」

米诺的话获得克罗洛坚定点头。老实说，胜率不高。但是，想着会输也无济于事。既然要打就要想着会赢。不然就赢不了。

「前进！」

神只官的声音响起，敌兵展开行动。敌兵举着长枪缓缓靠过来。不对，该说他们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吗？克罗洛观察敌兵的装备。他们的装备甚至可以说烂。这下能练习投石了。

「贺尔斯队！准备投石！」

「大家，拿石头！」

克罗洛一大喊，贺尔斯就复诵。贺尔斯与他的部下牛头人拿起放在脚边的石头。跟牛头人相形之下，石头显得很小。但是，实际上有婴儿的头那么大。打中要害也会死人。

「开始投石！」

「投石！」

贺尔斯与牛头人一齐投石。

「是石头！快躲开！」

敌兵大叫。克罗洛本来期待敌兵陷入恐慌状态，但没如愿。贺尔斯等人投掷的石头描绘着山形的轨道，掉落在敌军后方。

「不是那样投！投法是……这样！」

克罗洛拿起石头，以棒球上肩投法的要领投出。但是，石头掉落在敌兵的遥远前方。算了，毕竟距离五十公尺远，投不到是当然的。尽管如此，敌兵仍哈哈大笑。敌兵之一似乎得意忘形，走上前。

「喂喂喂！根本打不──呸咕！」

他本来似乎要挑衅克罗洛，但没能把话说完。因为里萨多投的石头直接命中了脸。石头陷进了他的脸，一动也不动。不只他，所有敌兵都停住不动。不过我方也一样。

过了一秒、过了两秒──过了整整十秒的时候，陷进脸的石头掉到地面。敌兵因此失去平衡，背对着地倒下。没有人愿意扶他。其他人简直就像害怕传染病一样保持距离。双方持续沉默。

「……击破。」

里萨多低语，克罗洛浮现笑意。敌兵胆怯般地后退。

「拼命投啊！」

「投！拼命投！」

「……投掷。」

克罗洛一大喊，贺尔斯等人就动手投石。第一排与第二排配合得零零落落。尽管如此，总算是成功不间断投石。断断续续响起短促惨叫，敌兵应声倒下。如果机工弓发射的箭矢是枪弹，投石就是炮弹。打中头或躯干就是致命伤。打中手或脚也会不能行动。敌兵似乎是发觉了投石的可怕，发出近乎惨叫的大叫。

「快逃！」

「要逃去哪啦！」

「找地方躲！」

「根本没有能躲的地方啦！」

敌兵无法躲藏，沦为投石的猎物，克罗洛加深笑意。隘路一直线延伸到斜坡突出处。距离数百公尺。这里是投石最能发挥效果的地点。

「斜坡！贴着斜坡！」

大喊声嘹亮响起，敌兵左右散开贴着斜坡。动作慢的敌兵、失去肉盾的后列敌兵沦为投石的牺牲者。神只官呢？克罗洛扫视战场。只见神只官已经逃到投石射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逃走的。不过，神只官在神殿是上位职位，所以擅长察觉危机吧。

呀──冒出短促惨叫。克罗洛看向惨叫声方向，只见敌兵背部中箭。这是在斜坡顶布阵的弓兵的攻击。箭矢断断续续飞来，贯穿贴着斜坡的敌兵。前有投石，侧面有箭矢──神圣雅鲁哥王国军进退两难。只不过，那仅限于在投石范围内的敌军。动弹不得的敌兵顶多数百人──绝大多数的敌兵都平安无事。

「这样下去会很吃力吗？」

克罗洛用手遮住嘴低语。

※

伊葛尼斯在岩石上坐下，倾听部下──班恩的报告。

「怎么办？」

「……继续待命。」

伊葛尼斯顿了一下之后回答，班恩板起脸。伊葛尼斯懂班恩的心情。班恩被克罗洛打击心灵，尽管如此仍再度上战场，是因为班恩想要为惨死的同袍报仇。然而却奉命在后方待命，当然会摆出这种表情。

「伊葛尼斯将军，我以至今追随你征战为荣。去年攻打艾拉奇斯侯爵领地，我也认为那是为了王国。但是，这种对待……」

「别说。」

「…………遵命。」

伊葛尼斯简短告诫，班恩在漫长沉默之后回答。伊葛尼斯也以保家卫国至今感到自负。对目前的状况并不是不感到不满或气愤。但是，正因为如此，伊葛尼斯认为更应该忍耐。统帅部下的上位者不该流于私情。

眼角余光看到士兵动起来。伊葛尼斯抬起头来一探究竟，就看到骑着马的神只官从斜坡遮蔽处出现。伊葛尼斯一心以为，神只官会为了独占功劳而待在前线指挥，但似乎并非如此。神只官下马，伊葛尼斯起身。

「神只官阁下，交涉结果如何？」

「失败了。真是的，那个男人是怎样？难得我大发慈悲给他得救的机会，他却拒绝。光是拒绝我的提议就已经难以饶恕了，居然还朝我掷石头，一点都不像贵族。」

神只官不耐烦地跺着地面，嘀嘀咕咕地发牢骚。

「终究是新兴贵族的儿子吗。」

「新兴贵族的儿子？」

「怎么，你连那种事都不知道吗？」

伊葛尼斯鹦鹉学舌似地反问，神只官就瞧不起人地说道。班恩作势要走上前，伊葛尼斯便使眼色封住班恩的行动。不能在这种地方失去老部下。

「不巧我才疏学浅。还请赐教。」

「哼，据说那个叫克罗洛的男人，父亲是前佣兵。似乎名叫克罗德，在大约三十年前的内乱博得皇帝欢心，获得贵族的地位。」

「喔，原来如此。」

难怪他的战斗方式会不像贵族──伊葛尼斯点头。

「但是，从佣兵变成贵族的男人的儿子……」

「从佣兵变成贵族，那又怎样。」

「意思是他很难缠。如果不嫌弃，我愿意助一臂之力。」

「……不需要。」

神只官愠怒地说道。

「那么，需要协助时请吩咐。对了，您说帝国军朝我方掷石头──」

「没问题。数量是我方占上风。能致胜。」

神只官不愉快地板起脸，再度骑上马。

「去哪里？」

「移动到山丘。从那里也可以指挥。」

神只官不屑地抛下这句话，策马离开。伊葛尼斯目送神只官，朝班恩问道：

「你知道克罗德·克洛佛德这名佣兵吗？」

「我对佣兵不熟。」

是吗──伊葛尼斯低语，在岩石上坐下。如果知道克罗德·克洛佛德是怎样的人物，就容易拟定对策，但事情没那么如意吗。

「伊葛尼斯将军，你认为能以数量致胜吗？」

「通常是能致胜吧。为何问那种问题？」

「那是因为我想亲手报仇。仇人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擅自死掉，一点都不好笑。而且偏偏还是被那个讨厌的神官杀掉。伊葛尼斯将军也这么觉得吧？」

「我会当作没听到。」

伊葛尼斯苦笑着回答。

※

傍晚──克罗洛站在米诺身旁，注视着战场。里萨多朝蜂涌而至的敌兵投掷石头。一直线飞去的石头命中脸，敌兵当场瘫跪。但是，新敌兵跨过濒死的战友，前仆后继地靠过来。又来了吗──克罗洛在心中唾骂。投石发挥绝大效果。战果丰硕到死伤者淹没隘路，敌兵不跨过死伤者就无法前进。尽管如此，战况依旧是对我方不利。

「前进！跨越战友的尸体前进！」

在后方骑着马的男人大叫。他是代替神只官接手指挥的指挥官。虽然他只是挥舞着剑大叫前进，克罗洛却无法从那种程度的对手抢到主导权。

理由心知肚明。是因为物量差距。尤其是必须节约箭矢这点非常不利。如果可以不必节约箭矢，要抢到主导权并非不可能──

「很好！维持这样就能赢！大家，维持这样！」

「俺、俺知道了！」

「……遵命。」

克罗洛压抑内心鼓舞部下。然后贺尔斯与里萨多就一边掷石头一边回应。先不谈里萨多，贺尔斯面露疲色。不光是因为持续掷石头，敌兵源源不绝出现也是原因吧。贺尔斯原本就是精神脆弱的类型，毫无疑问是压力导致疲劳加剧。

想设法颠覆战况。克罗洛抱着这个念头看向背后──第一与第二防卫线之间。泰虎等人正为前线补给石头，但石头比最初那批小很多，可见石头逐渐耗尽。克罗洛将视线转向站在身旁的米诺。

「米诺先生怎么看？」

「每况愈下。」

「……就是说啊。」

克罗洛小声叹气。跟初出茅庐没两样的克罗洛，与老鸟米诺意见一致。可以认定战况只会恶化。

「老大有一举逆转的点子吗？」

「好耶，一举逆转。」

克罗洛笑了。如果能从这个状况逆转，想必会很痛快吧。只不过──

「我想没有能逆转的点子吧。」

「果然太强人所难了。」

「只不过，虽然要取决于时机，但我想可以逼退敌军。」

「逼退之后，要做什么？」

「直攻指挥官……」

克罗洛将视线转向敌军指挥官。指挥官在马上挥舞着剑大叫。

「取下指挥官的首级。让前线混乱，争取时间。」

「虽然感觉跟蝴蝶效应一样不切实际。」

「如果能为主力部队争取到逃跑时间就万岁，如果敌人愿意罢休就万万岁。」

「那么，要怎样取下首级？」

「米诺先生这次特别顺从啊。我还以为会讽刺几句。」

「哪会讽刺，毕竟俺想不到打破现状的计策。」

噗呼──米诺从鼻子吐气。

「俺认为老大说来说去其实是有才能的。」

「太过奖了。」

克罗洛苦笑。夸奖过头好像会不小心得意忘形，而且会觉得不安，担心是不是死兆。

「老大去年打跑了神圣雅鲁哥王国军，俺只是期待老大的才能而已。再重新确认，作战计画是怎样？」

「米诺先生，木桶呢？」

「木桶？喔喔，克雷先生交给俺了。」

米诺起初歪头疑惑，接着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手。

「拿过来。」

「好的。」

米诺走向斜坡，扛着小木桶回来。

「久等了，这玩意儿是？」

「酒精喔。」

「──！」

米诺似乎想起伊葛尼斯浑身着火的光景，惊愕地凝视着扛着的木桶。这也难怪。在米诺眼中，酒精是神秘的危险物品。

「要用这玩意儿烧光敌军吗？」

「如果火力有那么强就好了……顶多只能吓敌军一跳喔。」

「吓敌军一跳之后要怎么办？」

「趁敌军退缩时冲锋陷阵。」

「这……」

米诺欲言又止。克罗洛明白米诺想说什么。对方没退缩就是我方白白送死。米诺似乎打算反对，只见米诺开口。就在这时，泰虎冲了过来。

「克罗洛大人、米诺副官，在下有事报告。」

「怎么了吗？」

「石头快要没了。」

克罗洛一问，泰虎就苦恼地回答。

「米诺先生，投掷小木桶的时机就交给你决定。」

「老大，该不会……」

「石头没了，敌军就会增长气势。泰虎，我们要突击。跟我来。」

「瞭解遵命。泰虎队，拿着武器集合。」

克罗洛拍了一下米诺的肩膀，走近第一防卫线以便随时冲出去。

「啊啊，石头已经快要没了。」

贺尔斯窝囊地大叫。就算精神脆弱是无可奈何的事情，真希望他拥有百人队长的自觉。但是，看到贺尔斯这么不像样，就会觉得自己得振作才行。克罗洛躲在第一防卫线背面，视线转向泰虎等人。已经集合了约一百人。

「啊啊，石头没了！」

「突击！」

贺尔斯惨叫，敌军指挥官下命令。就在敌兵张望观察周围反应的那时，小木桶通过克罗洛等人的头上。

「里萨多！在落下的同时攻击木桶！」

「……雷。」

克罗洛大叫的同时，小木桶落下。稍后里萨多从大槌──从魔术道具发射雷电。中了雷击的小木桶爆炸，鲜红火焰窜烧。虽然也有人浑身着火，但绝大多数敌兵都远离现场逃过一劫。

「泰虎队！跟着我！」

克罗洛拔剑，冲出第一防卫线。下一瞬间克罗洛就不安起来，担心泰虎等人是否跟来，但只能相信他们冲了。如果泰虎他们没跟来，就是克罗洛有做不好的地方吧。

克罗洛摆动双腿甩开不安。很快就抵达火焰处。虽然期待火势在拉近距离之前就减弱，但火烧得很旺。简直就是火墙。克罗洛下定决心冲进火墙。很烫。但是，感觉烫只有一瞬间。下一瞬间就突破火墙了。敌兵露出惊愕表情看着克罗洛。身体动了一下──

「咿咦咦咦咦咦！」

克罗洛发出怪叫，敌兵就停住不动。克罗洛乘隙刺出剑。剑尖贯穿喉咙，敌兵屈膝瘫跪当场倒地。

「竟、竟敢──」

「克罗洛大人，把头低下去！」

在旁边的敌兵似乎是朋友，开口叫骂。但是，他的话语被泰虎的叫喊吞没。克罗洛蹲下的下一瞬间，泰虎跳起来越过克罗洛。真不愧是老虎兽人，跳跃力惊人。泰虎轻盈着地──

「火焰！」

泰虎让大剑一闪。发生爆炸，炸飞敌兵。泰虎队趁机蜂涌而上。兽人连倒地的敌兵都毫不留情地攻击。敌兵试图反击，但动作迟缓。敌兵没有什么战斗经验吧。

好机会。就这样直捣黄龙，取下敌军指挥官的首级。克罗洛踏出步伐，但泰虎比较快。泰虎冲锋，用魔术道具轰飞敌兵。兽人再度趁机蜂拥而上，扩大伤口。

「打倒兽人！别让他们靠近我！」

敌军指挥官在马上挥舞着剑大叫。他似乎发觉目标是自己。神只官也好、这名指挥官也好，似乎都长于察觉危机。虽然希望指挥官是再迟钝一点的人，但那果然是期待过头了吗。

克罗洛一行人团结起来朝着敌军指挥官迈进。但是，迟迟无法前进。奇袭的效果减弱，敌军开始反击了。真是令人生厌。敌军指挥官似乎认为危机逐渐远去，扬起嘴角一笑──

「天枢神乐！」

克罗洛使出魔术。魔术式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太阳穴一阵闷痛。漆黑球体出现，飞向敌军指挥官。敌军指挥官惊愕地瞪大眼睛。

「是魔术！打下来！」

敌军指挥官挥舞着剑大喊，敌兵用长枪刺黑色球体。但是，漆黑球体穿透长枪直直前进。敌军指挥官掉转马首。他打算逃走。克罗洛咂舌。敌军指挥官的应对是正确的。天枢神乐的速度绝不快。骑马逃掉就没戏唱了。

「让、让开！你们这些家伙，不会让路吗！」

敌军指挥官歇斯底里地大叫。因为己方士兵挡路而逃不了。敌军指挥官似乎打算开出血路，高举起剑。但是，太迟了。克罗洛握紧拳头，敌军指挥官的头就消灭了。鲜血喷出，失去头的指挥官的身体落马。

「撤退！」

「火焰！」

克罗洛一大叫，泰虎就挥下大剑。发生爆炸，轰飞敌兵。克罗洛一行人转身就跑。本来以为敌军不会追击──

「他、他们逃走了！」

「追、快追！快追！」

「为同伴报仇！」

杀啊──！敌兵大喊，追了过来。克罗洛本来以为，取下敌军指挥官的首级，敌军就会陷入混乱，没想到居然会失控──不过话说回来，我方不知何时吸了这么多仇恨值。不对，现在没空思考那种事。得快逃才行。

「快跑！快跑！」

「在下与克罗洛大人殿后！」

泰虎不知何时过来，在身旁大喊。克罗洛转头看向背后。背后只有敌兵。不见自己人的身影。敌兵杀红了眼追过来。

「在下失礼了！」

「喔唔！」

腹部一阵冲击。简直就像猛烈撞到圆木的冲击。视野变高了。原来是泰虎扛起了克罗洛。泰虎就这么拔腿奔跑。很快。跟敌兵的距离愈来愈远。比克罗洛自己跑还快吧。

「不，我也很努力了。」

「小心咬到舌头！」

「咬到──唔！」

克罗洛正要像鹦鹉一样复述，却没能实行。泰虎突然跳了起来。虽然是比较低的部分，但泰虎轻轻松松越过第一防卫线。地面愈来愈近。在着地的同时，冲击贯穿克罗洛。克罗洛无法呼吸。糟糕，无法下命令。米诺在这时手持长柄斧赶到第一防卫线。

「风啊！」

「……雷。」

从米诺的长柄斧发出冲击波，从里萨多的大槌发出雷电。惨叫声响起，敌兵有的被轰飞、有的当场瘫跪。拜托撤退吧──克罗洛抱着宛如祈祷的心情注视敌兵。但是──

「可恶！竟敢！」

「别停下脚步！」

「唔，只是身体稍微发麻而已！」

「让你们尝尝大家的恨！」

敌兵不停下来。是因为分泌了肾上腺素之类的激素，感觉不到疼痛或恐惧了吗？这时箭矢倾注。是弓兵掩护。敌兵中箭，应声倒下。许多人牺牲。尽管如此，敌兵仍然不停下来。敌兵跨越同袍的尸体奋力迈进。

「呃啊！别、别退缩！」

「怎么能倒下！」

喔喔喔喔喔！敌兵嘶喊的下一瞬间，圆木滚了下来。他们没砍树，而是利用了倒木吧。克罗洛仰望斜坡，只见亚妮朵德对着他挥手。敌兵毫无招架之力地摔飞，沉默降临。

「快、快逃啊啊啊！」

敌兵抛下武器逃走。是因为同袍被圆木撞飞才终于回过神来吧。箭矢倾注追击，敌兵发出短促惨叫倒下。

「在下要放下来了。」

「轻一点。」

克罗洛着地，小声叹气，接着立刻去找米诺。米诺扛着长柄斧，瞪着敌军。敌军退到距离第一防卫线一百公尺远处。明明交战了那么久，却看不出人数有减少。

「米诺先生，谢谢支援。」

「不足挂齿。只不过，请不要太乱来。」

「我认为我非当先锋不可。」

虽然克罗洛认为泰虎应该愿意当先锋，但目前处于撤退战的正当中──情况非常紧迫。那种时候指挥官待在安全的后方会士气低落。

「对方不攻过来。是因为打倒了指挥官吗？」

「虽然那也是部分原因，但俺认为对方是静观其变。」

米诺瞪着敌军，打了一个哆嗦。

「这好像有点不妙。」

「不妙是很强的意思吗？」

「是，有老鸟特有的味道。」

「嗯哼～」克罗洛应声。虽然克罗洛不懂什么是老鸟特有的味道，但既然米诺这么说就是有吧。克罗洛重新将视线转向敌军。敌军虽然眼神亢奋，但表情平淡。听了米诺的话之后，开始觉得对手不容小觑。

不过，不管对手是老鸟还是新兵，克罗洛的工作都不变。为主力部队争取逃走时间，活着回到领地。仅只如此。

「米诺先生觉得新指挥官来了会攻过来吗？」

「俺想不至于立刻。」

「为什么？」

克罗洛一问，米诺就竖起食指往上指。下一瞬间，眼前景物变暗。克罗洛慌忙仰望天空。只见太阳沉到地平线彼端。

「时机彷佛算好的一样。」

「俺也吓了一跳。」

米诺害羞地搔搔头。

「先不谈时机，周围是山丘，入夜会变得相当暗。正常指挥官应该不会攻过来。」

「正常指挥官吗？」

老实说，克罗洛不觉得神只官是正常指挥官。不──克罗洛摇摇头。配合对方就无法抢回主导权，积极抢攻的态度很重要。

「米诺先生，将部队分成四班吧。」

「四班吗？」

米诺讶异又疑惑地皱起眉头，克罗洛说明四班的分工。第一班死守第一防卫线，第二班强化阵地，第三班休息，第四班则是──

第五卷 第二章『入梦』

晚上──伊葛尼斯与传令兵一同进入营帐。那顶营帐设置在山丘上。神只官坐在办公桌前。他并不是在工作，而是在喝葡萄酒。脚下散落好几支空瓶，但神只官没有喝醉的感觉。是压力沉重导致想醉也醉不了吧。

「报告──」

「为何你会在这里！」

神只官大叫打断传令兵的话。伊葛尼斯小声叹气，走上前。

「前线指挥官战死了。」

「什么啊，那种事吗。先不管那种事……你为何擅自离开岗位！我应该是下令待命才对！」

神只官语气突然变得粗暴。

「太阳下山了。在隘路待命很危险。」

「你说隘路哪里危险了！」

「有夜袭的可能性。」

「只要点燃篝火，小心注意就没问题！」

神只官大声说道。看样子他似乎忘了丘陵地带发生过的事。

「应该暂时一度撤兵才对。」

「怎么可能那么做！被逃掉该怎么办！」

碰的一声响起。神只官拍桌子。葡萄酒瓶倒下。

「那帮人的任务是争取时间。不会逃走。」

「那种事说不准吧！」

神只官歇斯底里地大叫，伸出颤抖的手拿起葡萄酒瓶。他试图倒酒进玻璃杯。但是，倒不出酒。只流下几滴而已。神只官不耐烦地将葡萄酒瓶举起来扔掉。

「那么，意思是不能撤兵对吧。」

「啰唆！」

神只官尖声大叫，伊葛尼斯转身离开。接着──

「慢着！你要去哪里！」

神只官叫住伊葛尼斯，伊葛尼斯停下脚步。

「回部下那边。有我在，敌军指挥官也会犹豫要不要夜袭吧。」

「你留在这里待命！」

「请问是为什么呢？」

伊葛尼斯感到厌倦地重新面向神只官。

「你打算抢走我的功劳吧？」

「没那──」

「不许说谎！」

神只官再度拍桌。伊葛尼斯无意抢功。只不过，伊葛尼斯想过，如果帝国军肯乖乖回自己的国家，放过帝国军也无妨──

「这是命令。你留在这里，待命。」

「遵命。既然是命令就没办法。」

神只官恫吓着说完，伊葛尼斯叹了口气。对部下留下指示才过来是正确决定。班恩的身影忽然掠过他的脑海，希望班恩不要心急做傻事就好──

※

克罗洛在设置于第一、第二防卫线之间的休息区，漫不经心地注视着火堆。在火中，柴薪发出劈啪劈啪的声响。克罗洛抬起头，只见亚妮朵德、德妮卜、泰虎三人也漫不经心地看着火堆。克罗洛觉得不要找三人说话比较好，视线转向第一防卫线。第一防卫线有米诺在。米诺默默盯着前方，顺着米诺的视线看去──在两百公尺远处摇曳着火光。敌军在那里野营。目前没有攻过来的迹象。克罗洛又将视线转回第一、第二防卫线之间。

「树枝要捆起来放在第一防卫线后方。土要移动到第二防卫线那里。木桩前端要削尖喔～」

贺尔斯正拖长音下指示。克罗洛担心那种态度不要紧吗，但接获指示的那方俐落进行。他们挖掘地面，捆树枝，在第二防卫线盖土，制作木桩。

克罗洛最后看向第二防卫线的前方。里萨多等人正在休息。他们围着火堆，用树枝滚着某样东西。是在加热石头吧。虽然在休息中，但准备随时动起来。第三班也认真干活。之后就剩第四班干活了。

「……差不多该走了吗。」

克罗洛站起来，亚妮朵德、德妮卜、泰虎就随之站起来。克罗洛一路问候部下，走向第二防卫线。越过第二防卫线，在隘路前进约一百公尺之后来到斜坡突出处。克罗洛迂回地绕过斜坡。斜坡背面有精灵弓兵与兽人步兵在。人数约三百──弓兵一百，步兵两百。克罗洛停下脚步，注视部下。部下神情凝重。有紧张感不是坏事，但总觉得有点太僵硬。

「大家，准备好了吗？」

「还需要一点心理准备……」

克罗洛转头看向背后，只见亚妮朵德按着肚子。

「大家好像都准备好了。」

「是，准备好了。」

克罗洛重新面向部下说完，从背后传来亚妮朵德的声音。部下失笑，气氛因此缓和了。高招，不愧是百人队长。

「接下来我们将从敌军侧面发动攻击。目的有三。一是为了尽量减少敌军数量，二是为了不让敌军休息，最后一个是为了不让敌军看扁我们。至今我们都一味防守，要让他们见识我们并不是只会躲在墙后面。简单来说就是吓死他们。」

喔喔──部下高呼。虽然希望再更热烈一点，但总不能大声惊动敌军警戒。尽管躲在斜坡背面，但毕竟敌军近在眉睫。

「最后，要最优先打倒弓兵。」

「总觉得好像有四个目的，是错觉吗？」

「是错觉喔。」

亚妮朵德挑起语病，但克罗洛略过。

部下笑了。大家都神采飞扬。希望设法带领所有人一起生还。

「我、亚妮朵德、德妮卜负责隘路右侧，泰虎负责隘路左侧。事先已经分班，有人不知道自己是哪班吗？」

吃吃的笑声响起，但没有人举手。

「好，作战开始。」

「亚妮朵德队是这边。」

「泰虎队是这边。」

克罗洛一宣告，亚妮朵德与泰虎就左右分散。亚妮朵德在右，泰虎在左。每队构成是弓兵五十、步兵一百。虽然感觉势单力薄，但带太多士兵，阵地守备会变薄弱。那样是本末倒置。

「那么，泰虎队出发了。」

泰虎爬上斜坡，在途中转过头来，高举拳头。

「克罗洛大人，敬祝武运昌隆！」

「你们也是！」

克罗洛高举拳头，泰虎就率领部下爬上斜坡。斜坡相当陡峭，但泰虎队稳健地爬了上去。

「我们也要上去！」

「希望大家先上去！」

遵从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指示，部下爬上斜坡。亚妮朵德队也爬得很稳健。半数步兵并不是从艾拉奇斯侯爵领地带来的士兵，可见原本体能就很高吧。

「来，要上去了！我走前面！」

「我会在紧要关头扶着。」

亚妮朵德爬上斜坡，克罗洛跟在后面。德妮卜在克罗洛后面。为什么要这样安排呢？理由很快就揭晓。

「好恐怖！斜坡超级陡，而且风好大！」

克罗洛紧紧攀着斜坡大叫。从下面看时就觉得斜坡很陡了，实际攀爬发现斜坡比想像中更陡。而且风也很强。

「如果从这里掉下去……」

「不可以往下看！」

「看上面！看上面就好！」

克罗洛往下看，吞了吞口水。接着，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大叫。就在克罗洛慌忙地重新往上看的时候，脚踩滑了，飘浮感包住全身。但是，飘浮感很快就消失。因为亚妮朵德抓住了克罗洛的手，德妮卜也从后面扶着克罗洛。

「撑住～！」

「既然有空叫就用力拉、用力拉！」

亚妮朵德大叫，德妮卜大叫回应。克罗洛慌忙确保立足点。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松了一口气。克罗洛继续爬斜坡。虽然途中发生过好几次惊险场面，但总算平安爬到顶端。

「平安爬上来了。」

「希望你不要忘记我的努力。」

亚妮朵德用手臂擦拭额头汗水的时候，德妮卜爬了上来。光是爬斜坡就消耗不少体力。原因有九成在于自己，克罗洛感到愧疚。

「亚妮朵德、德妮卜，谢谢你们。」

「我们只是做了当然之举。」

「讲得脸不红气不喘的姊姊真可恨！真可恨！」

亚妮朵德得意挺胸，德妮卜趴在地上捶打地面。克罗洛小声叹气，张望四周。如同报告，斜坡顶上是森林。树木密度比原生林稀疏。这样看来就算不牵手也能走。

克罗洛注视着自己的阵地，接着将视线转到隘路。篝火绵延不绝。这幅景象很美。但是，一想到篝火围绕的范围全是敌军，双脚就开始发抖。

「「数、数量惊人。」」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发出颤抖的声音说完，克罗洛笑了。双脚不再发抖。

「真不懂克罗洛大人为什么在这种状况还笑得出来。」

「危急时愈发可靠也是值得商榷的问题。」

「不要紧，战力差距没去年那么大。」

「「而且超正向思考。」」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双手掩面。

「来，走吧。」

「「瞭解。」」

克罗洛迈步走去，亚妮朵德与德妮卜随后跟上。当然其他部下也是。一行人走在距离斜坡稍远处。走了一段路之后，克罗洛指示部下停住。

克罗洛半蹲靠近斜坡，悄悄往下看。在距离克罗洛他们的阵地约三百公尺处，敌兵似乎正围着火堆烹饪，飘来阵阵香味。

「……还是别从这里吧。」

「「那是为什么呢？」」

克罗洛一低语，左右就传来说话声。那是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的声音。

「斜坡太陡，不觉得下得去。」

「这个发言相当窝囊。」

「但是，克罗洛大人下得去的地方，敌兵就爬得上来。」

唔嗯～──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沉吟。

「这时候交给我们。」

「我们去找克罗洛大人下得去的地方。」

「可以拜托你们吗？」

「那当然！」

「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带了绳子过来！」

「对不起我是不中用的上司。」

既然带着绳子，为什么刚才不用呢？虽然疑问掠过脑海，但如果她们说「没想到克罗洛大人爬不上斜坡」会很讨厌，克罗洛决定不问。虽然自尊喂狗吃了，但面子还要。

克罗洛一行人半蹲移动回到部下所在处，再度迈步走去。这次亚妮朵德与德妮卜走前面。是因为她们在黑暗中看得见吧。她们走得很快。克罗洛光是跟上去就费尽全力。两人冷不防停下脚步，半蹲移动到斜坡。当然克罗洛也跟在后面。

「「这里如何？」」

「这里好像就有办法。」

克罗洛探头往下看，这么回答两人。这里坡度比较缓，高度也相对低。

「好，讨论完之后就发动攻击。」

「「瞭解。」」

克罗洛带着两人离开斜坡。从腰包取出通讯用魔术道具，拿近嘴边。

「我是克罗洛。泰虎，听得见吗？」

『在下听得见。』

「目前在哪里？」

『在克罗洛大人的对面。』

克罗洛看对面的森林，但看不见泰虎等人的身影。克罗洛定睛细看。然后觉得树丛后面好像躲着人。纯粹只是觉得而已。

「从这里发动攻击。」

『……遵命。』

泰虎隔了一下之后才回答。他担心克罗洛打头阵吧。但是，这里是战场，克罗洛是指挥官。而且战况并不理想。这种时候，指挥官正应该打头阵鼓舞己军才对。当然，真心话是不想冒险犯难──

『同时攻击吗？』

「不，错开时间。希望你趁敌军以我们为目标聚集过来的时候，从背后突袭。」

『很危险。』

「是没错，但是不吸引敌军的注意力就无望脱身。还有，你们撤退时由我们掩护。」

『在下知道了。』

泰虎勉为其难地点头。

「之后的事就交给亚妮朵德。」

『那么，之后跟亚妮朵德阁下连络。』

通讯结束。通讯用魔术道具固然方便，但有点拿不定主意该何时切断通讯才好。感觉就像在社群网站不知何时该停止回应，有时没完没了地回应，有时烦恼该不该在这时结束。

「亚妮朵德，交给你了。」

「责任重大。」

「我会支援。」

克罗洛将通讯用魔术道具收进腰包之后指示。亚妮朵德神情严肃地点头，两人也理解了责任重大吧。德妮卜握紧拳头。

「步兵，上前。」

「是。」兽人步兵上前。第一个上前的是黑豹兽人，他身穿着戈尔帝谨制的装备。光是那样就认得出对方是自己的部下──

「厄吉，准备好了吗？」

「──！你，不对，您记得我的名字？」

黑豹兽人──厄吉倒抽一口气，这么问道。克罗洛苦笑。

「因为厄吉很显眼。」

「我以为自己不显眼。」

厄吉的语气听起来很困惑。黑豹兽人在黑暗中不显眼，但全身包含装备都是黑色这点很显眼。

「重新确认，准备好了吗？」

「是，准备万全。」

克罗洛重新问道，厄吉就挺直背脊回答。克罗洛迈开步伐，厄吉稍后跟上来。后面跟着兽人步兵，更后面跟着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率领的精灵弓兵。克罗洛俯视斜坡。在下方，敌兵正围着火堆放松。似乎还没发觉我方。

「跟我来！」

克罗洛拔剑，冲下斜坡。厄吉等人也跟上。他们没嘶吼，而是等到敌兵发觉以后。克罗洛不发一语地摆动双脚，很快就发觉自己失误了。速度愈来愈快，觉得不妙时已经太迟了。脚打结，摔飞到空中。飘浮感包住身体，在飘浮感消失的同时，冲击贯穿全身。

「……没死。」

克罗洛仰躺低语。剑也仍牢牢握紧。克罗洛爬起身，发现敌兵成了垫背。敌兵没了呼吸，看样子似乎是成了缓冲。明明本来就是打算杀了对方才发动袭击，却觉得过意不去。

克罗洛抬起头来，发现敌兵表情错愕地看着克罗洛。人数是四人。敌兵似乎吓了一大跳。像打捞到陆地上的鱼一样嘴巴一开一阖。

「敌、敌袭──」

「咿咦咦咦咦咦！」

克罗洛发出怪叫砍向敌兵。鲜血喷出。敌兵表情愣怔地摸脖子，俯视手。手染上了鲜血。他看了好一段时间，突然翻白眼倒下。其他敌兵终于动了起来。但是太慢了。克罗洛刺出剑，贯穿附近敌兵的喉咙。敌兵口吐血泡倒地。剩下两人站起来，这时厄吉等人抵达。他们用长枪刺杀残存的两人，接连除掉周围的敌兵。

「我们心惊胆寒。」

「我相信你们会来。」

厄吉大口叹气，克罗洛耍嘴皮子回应。克罗洛转动视线。附近的敌兵似乎大致都清掉了。有声音喊着「敌袭」，敌兵赶了过来。那并非有秩序的行动。但我方也差不多。目前我方以克罗洛为中心组成圆阵。这样会被敌人包围。

「变更阵形！筑成两列横阵，别让敌军汇流！」

「横阵！筑成两列横阵！」

克罗洛一大喊，厄吉就复述。部下立刻展开行动。但是，这样会是敌军比较快抵达。克罗洛抿唇懊恼是否判断错误的瞬间，箭矢倾注。这是弓兵的掩护。真不愧是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敌兵发出短促惨叫倒下。虽然也有人逃过攻击，但动作确实变迟缓。部下趁这段时间筑成两列横阵。

掩护止歇。敌兵似乎认为这是机会，冲了过来。但是，我方已经布阵完毕。而且敌兵之间配合不佳。拜这之赐，能专注应付正面的敌军。每当部下刺出长枪就有敌兵倒下。不消多少时间，隘路就堆起尸体。但是，即使造成这么多伤亡，敌兵仍然继续攻击。虽然还是配合不佳，但已经无法一击击倒敌兵。是因为疲劳。不管兽人的体能比人类再优秀，持续战斗终会疲劳。

怎么办？克罗洛自问。该等待泰虎支援吗？就在克罗洛朝腰包伸手要使用通讯用魔术道具的时候，爆炸声轰然响起。克罗洛眯起眼睛一看，泰虎正率领部下冲下斜坡。

「什么？」

「是己方增援！」

「笨蛋！没看到亚人吗！」

敌兵停住不动，七嘴八舌大叫。敌兵固然没陷入恐慌，但因为情报错综而陷入混乱。要撤退就要趁现在这个机会。

「撤退！」

「撤退！一边转移为圆阵一边撤退！」

克罗洛一大喊，厄吉就提高嗓门号令。厄吉是可靠的士兵，能弥补不足之处。大概就是因为那样才派了厄吉过来吧。

「克罗洛大人，请先！」

「抱歉！我先走一步！」

克罗洛攀爬斜坡。坡度虽然陡，但就如亚妮朵德与德妮卜预估，不至于爬不上去。兽人通过克罗洛旁边。本来以为兽人会直接爬上去，但兽人只是稍微领先而已。克罗洛感觉到动静，转头看向背后一下面，只见兽人步兵仰望着克罗洛。看样子似乎害兽人士兵费心了。克罗洛痛切地感受到自己的不中用，继续攀爬斜坡。

箭矢从斜坡射出。这是弓兵的掩护。但似乎并不顺利。因为箭矢必须往下射的关系。克罗洛一爬上斜坡就立刻往下看。部下有九成贴着斜坡，厄吉等四名兽人围成圆阵抵御攻击。这样下去会完蛋。虽然想大喊「掩护！」，但弓兵已经在拼命掩护。克罗洛扫视四周，没有能用的东西。不对，明明就长满了能用的东西。克罗洛站起来──

「天枢神乐！」

对着附近的树木发动魔术。太阳穴痛了起来，但没空管。克罗洛一握紧拳头，树干就被剜掉一半，发出声响倒下。部下看向倒下的树木想一探究竟。

「来帮忙！」

也许是部下因此察觉了吧。在克罗洛动起来之前，他们已经扛起树木从斜坡扔下去。树木一路削着斜坡滚落。

「躲开！」

克罗洛探身大叫，厄吉等人就靠向斜坡。树木弹起来，越过厄吉等人扫倒敌兵。厄吉等人趁机要爬上斜坡。此时一名兽人摔了下去。敌兵用长枪刺穿他的大腿。厄吉往下看。只见负伤的兽人挥手示意他快走。厄吉停住不动。

但是，厄吉大概是认为不能让伙伴白死，他随即爬上斜坡。负伤的兽人拿剑攻击敌兵。虽然英勇奋斗，仍然寡不敌众，而且还受了伤。兽人渐渐动作迟缓，最终被长枪贯穿。那时，厄吉已经爬到斜坡顶了。他头也不回地踏出脚步。

「克罗洛大人，我们走吧。」

「……我知道了。」

厄吉发出低沉压抑的声音说完，克罗洛点头。只能点头。

※

营帐中充满酒与呕吐物的味道。伊葛尼斯尽量小口呼吸，避免闻到臭味。

「可恶，难得的大好机会……」

就在神只官伸手拿葡萄酒瓶的时候，外面响起传令兵的声音。隘路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当然没好预感。不久传令兵冲进营帐，冷风随之吹了进来。

「报告！我军遭到帝国军袭击，至少百名士兵死亡！」

「篝火怎么了！」

「虽然点了篝火，但敌人，就是，毕竟不是野生动物……」

神只官歇斯底里地大叫，传令兵吞吞吐吐地回答。

「神只官阁下，请指示……」

「现在正在想！」

传令兵请示指示，但神只官只是歇斯底里地大叫而已。神只官再度朝葡萄酒瓶伸手，又停住不动。因为传来马鸣声。他的眼睛浮躁地动来动去，也许是有不好的预感吧。传令兵伴随着冷风冲进来。

「传令！我军遭到敌军袭击！」

「那听过了！」

神只官大叫，两名传令兵就面面相觑。

「不，这跟他是不同件……」

「居然两度遭到夜袭，你们是饭桶吗！」

神只官大呼小叫，大手一挥。葡萄酒瓶发出刺耳的声响随之翻倒。

「可恶、可恶！明明只要抓到亚尔佛特就能功过相抵了……」

神只官双手掩面，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来。

「你们还在发什么呆！既然遭受袭击──」

「传令！」

「噫呀啊啊啊啊！」

第三名传令兵冲进营帐，神只官尖声怪叫，抓起葡萄酒瓶扔过去，幸好飞向无人的方向。

「既然遭受袭击就追击！血祭那些家伙！」

「那、那个……」

第三名传令兵战战兢兢地举手。

「怎样！还有什么吗！还要再继续考验我吗？啊啊，神啊。我就洗耳恭听！尽管说！」

「追击敌军的部队全灭了。」

「呜喔喔喔喔喔喔！」

神只官像野兽一样吼叫，用额头敲桌子，发出很大的声响。神只官继续反覆用额头敲桌子，最后他抬起头来，脸染着血。

「是恶魔！是恶魔想要害我破灭！不除掉恶魔，我、王国都没有未来！得消灭恶魔才行……」

神只官这么说完，啃起拇指指甲。他脸上染血，眼睛布满血丝。这模样看起来神智不太正常。神只官突然拍桌。三名传令兵打了一个哆嗦。

「决定了！明天发动总攻击！这么传令下去！」

「「「是！」」」

三名传令兵简短回应之后出了营帐。

「……伊葛尼斯，准备明天总攻击。」

「遵命。」

伊葛尼斯没理由拒绝，行一礼之后出了营帐。三名传令兵骑上马，前往隘路。伊葛尼斯小声叹气。冰冷、清新的空气令人心旷神怡。

「没错。杀死恶魔就是我的使命。非杀不可，要杀了恶魔。」

从背后传来神只官的声音，伊葛尼斯无视他的声音，前往自己的营帐。

※

动作真快──克罗洛板起脸。敌兵举着长枪赶过来。那并非不经大脑的横冲直撞。敌兵沿着弓兵所在的斜坡奔跑。敌兵在那个位置，弓箭准确度就会大幅下降。那是意识到弓箭掩护而采取的行动。

敌兵遭受两次奇袭学到教训了吗？不，不对。是敌兵的熟练度很高。早知道熟练度这么高，就不会起意攻击最尾端附近的敌兵了。但是，讲丧气话也无济于事。而且论熟练度，我方也不输人。

「砸啊！」

「不断砸啊！」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的声音响彻隘路，树木及石头朝敌兵落下。因为是就地取材，有什么就砸什么，无法造成多大损害。顶多跌打损伤吧。尽管如此，敌兵也被拖慢速度。趁这时──

「发射！」

泰虎的声音响起，从相对侧的斜坡落下箭雨。敌兵倒下，但不至全灭。部下与敌兵发生冲突。最初的奇袭虽然顺利打倒对方，但部下的动作不够精细，因为疲劳的关系。传来「嗷」的惨叫声。敌兵的长枪贯穿了部下。一名兽人采取行动要支援伙伴。虽然这是当然的行动──

「不要打乱队列！」

「呜喔喔喔喔！冲过去！」

厄吉大喊的同时，敌兵高声嘶喊着冲了过来。箭矢从两侧斜坡齐射。但是，敌兵没有放慢速度。这样不如砸树木及石头还比较有绊住脚步的效果。到极限了吗？克罗洛提高嗓门号令：

「突击！」

「呜喔喔喔喔喔喔！」部下大声嘶喊着冲过去。这吓到敌兵了吧。敌兵的动作变得格外迟缓。箭矢倾注，敌兵发出短促惨叫。这时部下冲过去。给予一击──

「转进！」

克罗洛一大喊，部下就跟敌军拉开距离。随即着手组成圆阵。突击的目的是争取撤退的时间。第一、二次奇袭是趁泰虎队从背后奇袭的时候撤退，但这次敌方知道我方的位置。可是相对的，有左右掩护。似乎是因为这个缘故，敌兵的动作很迟钝。

就在克罗洛思考这次能否无人牺牲地撤退时，敌兵赶了过来。那是拿着圆形盾牌的士兵。箭矢倾注。恍若箭雨。但是，敌兵高举盾牌突破箭雨。胆识非比寻常。

「别让那家伙靠近！」

厄吉大叫，部下踏出步伐。几乎在同时，敌兵投掷盾牌。盾牌猛烈地撞上部下，并未造成多大伤害。部下随即刺出长枪。但长枪刺空。敌兵一瞬间迅速跳起。然后，在圆阵中着地。厄吉上前掩护克罗洛。接着──

「我的名字是班恩！看来你就是克罗洛·克洛佛德阁下！为了被你杀死的战友、为了克服你代表的恐怖，我希望单挑对决！」

敌兵──班恩提高嗓门说道。克罗洛按住太阳穴。明明在打仗却要求单挑，真不知道神圣雅鲁哥王国的人在想什么。克罗洛头痛起来。但是，两军停住不动。目睹这幅光景就觉得，这个人或许意外擅于算计。虽然只是觉得而已──

「敢问答覆如何！」

「请拒绝。」

厄吉小声低语，克罗洛扫视四周。虽然很想拒绝，但一旦拒绝，敌兵将会一拥而上攻击吧。部下累了。而且舍不得浪费突击争取到的时间。

「我知道了。我答应单挑对决。相对地，希望你撤走部下。」

「……瞭解。」

班恩隔了一下之后回答。接着拔剑高举。

「大家，听得见吗！这是赌上名誉的战斗！绝对不许出手！」

敌兵大声欢呼。克罗洛用眼神示意包含厄吉在内的部下。「唔。」厄吉虽然懊恼呻吟，但依然带着部下爬上斜坡。克罗洛一拔剑──

「感谢你答应单挑对决。我知道这样很厚脸皮，但我希望你以你的父亲之名发誓，会堂堂正正战斗。」

「我以我父亲克罗德之名发誓，会堂堂正正战斗。」

班恩满足地微笑，拿剑摆出架式。克罗洛也拿剑摆出架式。寂静降临。风吹来，班恩蹬地而出。下一瞬间，有东西直接命中班恩的脸。是动物的尸体。

克罗洛转身朝斜坡跑去。冲上斜坡，抓住绳子。绳子一口气拉升到斜坡一半处。但是，就此停住不动。克罗洛往下看，只见班恩抓住自己的脚踝。克罗洛踹班恩，但班恩没有松手的迹象。

「以父亲之名发誓却逃走吗！不只自己，连父亲的名誉都想败坏吗！」

「所以我才没用母亲的名字！而且如果是父亲……」

养母艾露亚·佛朗德是皇后的护卫骑士──正统的旧贵族。年轻时似乎恪守荣誉及骑士道，所以不能败坏养母的名誉。

「我的父亲会大笑！」

「──！」

班恩放松力道，克罗洛踹了班恩一脚。班恩滚下斜坡。下一瞬间，旁边插了箭矢。是敌兵放箭吧。弓兵立刻应战。克罗洛拉着绳子冲上斜坡。

「「克罗洛大人，有没有受伤？」」

「好像没事。」

克罗洛扭了扭身体说完，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就抚胸放心。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居然看得出我说谎。」

「毕竟认识很久了。」

「我稍微吓了一跳。」

「我心惊胆战以为大人真的打算对决。」

亚妮朵德显得害臊，德妮卜与厄吉则是叹着气。

「话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箭矢差不多快不够了。」

「……是该想想。」

克罗洛听了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的话，扫视周围。克罗洛回想方才的战斗。大家显然都累了。方才是因为班恩打岔才得以无人牺牲地撤退，但下次就不可能了吧。箭矢所剩无几也是令人忧心的事项。克罗洛思考半晌之后──

「撤退吧。」

「「瞭解！」」

「遵命。」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精神饱满，厄吉则是静静点头。克罗洛从腰包取出通讯用魔术道具，视线看向三人。

「你们三个先走。」

「虽然想说『瞭解』，但那样不好。」

亚妮朵德对克罗洛的指示提出异议。「唔嗯～」她可爱地沉吟──

「我来护卫克罗洛大人，希望你们两个跟部下一起回去。」

「瞭解。」

「……瞭解。」

厄吉迅速回应，德妮卜隔了一下之后回答。两人眼神怀疑，是因为亚妮朵德的信赖度很低吗？德妮卜与厄吉率领部下迈开步伐，克罗洛将通讯用魔术道具拿近嘴边。

「我是克罗洛。」

『在下泰虎。』

「暂且先回阵地。」

『遵命。』

克罗洛手持通讯用魔术道具迈开步伐，亚妮朵德跟了过来。

「……这边战死者十人。」

『这边五人，负伤者约二十人。』

「是吗。」克罗洛夹杂叹息回应。战死者十五名，负伤者二十名──发动了三次奇袭，击退了追击的敌兵。造成的敌方损害就算低估也有十倍以上。应该可以当作做得很好了吧。然而却会不禁思考是否还能做得更好。

「米诺先生，听得见吗？」

『是，听得见。』

克罗洛临时起意呼叫米诺，米诺似乎从先前就在聆听对话。

「那边怎样？」

『这边没问题。在老大你们发动攻击之后，虽然稍微躁动过。』

「看来很棘手。」

『是，老大说得对。』

米诺同意克罗洛的话。敌军没奋然发动攻击，就表示敌兵保持着冷静在判断状况。

「明天是关键。无论如何都要撑过去。」

『俺会全力以赴。』

「在下会全力以赴。」

米诺与泰虎铿锵有力地回答，克罗洛苦笑。

「以上，通讯完毕。」

克罗洛这么说完，将通讯用魔术道具收进腰包。是因为决定撤退，像断了线一样松懈下来的关系吗？疲劳席卷而来。

「……克罗洛大人。」

「我不要紧喔。」

「那边有落差。」

「呀咿咿咿咿咿咿！」

克罗洛尖叫，从落差──高低差相当大──滑落下去，重重撞到屁股。相当痛。克罗洛本来要立刻站起来，却索性靠背坐了下来。是因为疲劳的关系吧。克罗洛还想再休息一下。

「克罗洛大人，你还好吗？」

亚妮朵德跳下落差，靠近克罗洛。

「站得起来吗？」

「我想不要紧，但我还想再坐一下。」

「那么，我也休息一下。」

亚妮朵德这么说完，在克罗洛旁边坐下。距离近到肩膀互碰。

「克罗洛大人，是不是在勉强自己？」

「并没有。」

克罗洛说谎了。自己也知道在勉强自己。但是，毕竟处于这种状况。不该说丧气话。亚妮朵德小声吐气，倚靠过来。

「我们是情夫情妇，一点点丧气话OK的。」

「还在候补阶段。」

「──唔！」

亚妮朵德露出惊愕的表情看着这边。她闭上眼睛反覆深呼吸。过了半晌睁开眼睛，跨坐到克罗洛身上。不是背对，而是面向克罗洛。

「要做什么？」

「明知故问。但是，我不讨厌克罗洛大人那种地方。」

亚妮朵德伸手搂住克罗洛的脖子。

「我想要简单迅速地成为情妇。」

「我哪里好？」

「克罗洛大人问了啰唆的问题。」

「会啰唆吗？」

克罗洛歪头疑惑，他觉得这是相当重要的事情。但是，仔细想想，总觉得至今好像都是顺水推舟、或是按捺不住就发生关系。

「德妮卜大概会说是喜欢克罗洛大人温柔的地方，我倒是没有特别的理由。不过基本上我是奉献自我的的类型，不需要担心移情别恋。」

「真不知道是轻浮、还是沉重。」

「克罗洛大人放轻松看待就OK了。」

「现在讲得轻松，但我可不想要到时候为了分财产起争执。」

「克罗洛大人想得太长远了。」

亚妮朵德叹着气说完，亲吻克罗洛的嘴唇。虽然很快就移开嘴唇，但很害羞吧。耳朵稍微垂下。

「可以再一次吗？」

「好像有点困难。」

「那是为什──咕呀！」

亚妮朵德发出短促尖叫。因为被德妮卜手刀劈中头顶。

「你们迟迟没出现，我就担心地回来看，果然不出所料。」

「希望再等五分钟。」

「五分钟？」

德妮卜像鹦鹉一样反问。

「有五分钟就能完事了。」

「那有点困难吧～」

如果只有我就行吗──克罗洛一边这么思考一边低语。

※

克罗洛一行人沿原路回到野战阵地。克罗洛看到覆盖着土的第二防卫线，瞠大眼睛。第一防卫线后方堆起柴薪，与第二防卫线之间多了好几个疑似战壕的坑。而且斜坡还造了立足点。恐怕会从那里用弓箭狙击吧。

「隔几个小时回来一看真是吓了一跳。」

「我才是被姊姊吓了一跳。」

亚妮朵德惊讶得瞠大眼睛，德妮卜深深叹气。早知道就请大家多等五分钟就好了吗。克罗洛思考那种事的同时跨越第二防卫线，接着米诺就跑了过来。

「老大，辛苦了。」

「米诺先生才是辛苦了。感觉强化很多。」

「是，虽然不知道能派上多大用场，还是挖了坑洞应对神威术。当然石头也补充完毕了。还有……仿效老大挖了陷阱。」

米诺这么说完，看向第一、第二防卫线之间。那里立着四根木棒。面积相当大，部下避开那里躺着。

「掉下去不是开玩笑的，请不要进入木棒围着的范围。」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

克罗洛一边心想「杀伤力似乎很高啊～」一边点头。

「老大你们请小睡一下。」

「米诺先生呢？」

「俺也会找时机休息。」

「那么，我先休息了。」

「抱歉无法准备营帐，但准备了睡床。」

「何必那么费心。但是，谢谢。」

「没什么，身为副官只是做了当然的事情。」

克罗洛一道谢，米诺就害臊地搔搔头。

「睡床在那里。」

「晚安，米诺先生。」

克罗洛前往米诺指着的地方。那里铺着布。克罗洛在布上坐下，解下披风。接着，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在两旁坐下。

「为什么坐我旁边？」

「身为情妇候补少不了一起睡。」

「需要监视以免偷跑。」

对于克罗洛的问题，亚妮朵德兴冲冲地回答，而德妮卜则是温怒地回答。克罗洛一边希望两人处得好一点，一边躺了下来。稍后两人也躺下。

「这就是传说的一起睡！」

「感觉有点难为情。」

「这不是什么传说喔。」

克罗洛姑且吐嘈。感觉就像亲子排排睡。

「我也想要传说的臂枕Please。」

「我也想要。」

「那有点不方便。」

「「为什么？」」

克罗洛一含糊其辞，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就齐声问道。

「给你们两个枕手臂，我会动不了。」

「呣呣，意思是臂枕要等到两人独处的时候吗？」

「姊姊愈来愈不隐藏真心话了。」

两人越过克罗洛互瞪。看这个气氛，难保不会要求克罗洛选一个。克罗洛速速闭上眼睛。想必是累了吧，睡魔很快就到来了。

※

克罗洛睡得不太舒服而醒了过来。一看胸口，就发现被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紧抓不放。难怪会呼吸困难。克罗洛忽然感觉到尿意，于是爬起来，打了个呵欠张望周围。天边泛起鱼肚白。因为斜坡的关系，周围还很昏暗，但再过几小时阳光就会照到隘路吧。届时战争又会开始。

克罗洛在避免吵醒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的情况下，前往第二防卫线。里萨多他们围着火堆，是正在加热石头吧。不知为何贺尔斯也在。发生了什么事吗？总之，现在先消除尿意要紧。克罗洛越过第二防卫线，到斜坡遮蔽处小解。小解之后回到野战阵地，就看到贺尔斯与里萨多围着火堆烤火。

「你们两个起得真早。」

克罗洛一打招呼，里萨多他们──爬虫人就低头行礼。贺尔斯没有回应。克罗洛斜移视线一探究竟，发现贺尔斯抱着大腿发抖。

「会冷吗？」

「不、不是。俺，很害怕。」

「怎么会害怕，贺尔斯不是很奋力战斗吗？」

「那、那是因为对手是外行人才敢。这次的对手不是外行人，是老鸟。俺才不敢跟那种家伙战斗，这次真的会死。」

哞～──贺尔斯抱头苦恼。

「……奋起。」

「别这样！」

里萨多摸着他的肩膀要鼓舞贺尔斯，但贺尔斯挥开里萨多的手。

「里萨多才不会懂俺的心情。俺是很弱的男人，不可能像里萨多那样勇敢战斗。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贺尔斯泪如雨下。

「那么，你为什么不逃走？」

「──唔！」

贺尔斯惊讶地抬起头来。似乎是因为期待，眼神发亮。但很快就失去光辉。贺尔斯无力地摇头。

「不可能逃走。逃走也没有地方可回。」

「没有地方可回？」

「俺家很穷。俺家嫌俺笨拙不中用，就赶出家里。根本没有地方可回。俺好怕，怕得不得了。虽然很想逃、很想逃，但俺不想丢下朋友逃走，也不想被轻蔑。为什么俺只能活在这里。」

贺尔斯压抑声音哭泣。里萨多再度摸着贺尔斯的肩膀，这次没被挥开。里萨多看着克罗洛，总觉得里萨多好像在说：这里交给我。

克罗洛前往第一防卫线──米诺那边。米诺从第一防卫线瞪着敌军。他似乎发觉克罗洛，转头越过肩膀望向这边。

「老大，怎么了吗？」

「因为醒了，就来确认大家的情况。」

克罗洛站到米诺旁边，眯起眼睛。敌军似乎没有动作。

「话说，老大跟贺尔斯聊了什么？」

「怎么，原来都听到了吗？」

「听不清楚对话内容。」

「贺尔斯好像有点神经质，我交给里萨多处理了。」

「劳烦老大了。」

「无须道谢。而且我做不了什么。」

我果然是靠着贵族的头衔当指挥官──克罗洛苦笑。

「话说，为什么老大这次也留下？」

「……因为我是长官。」

克罗洛隔了一下之后回答。

「能不能说真话呢？」

「无法相信？」

「俺想相信。」

克罗洛一反问，米诺就叹着气说道：

「老大是大善人。不只对领民，连对俺们都很重视。只要洗心革面，连盗贼都纳为部下。不只那样，连奴隶或娼妓都想要保护。俺至今看过各种人，称老大为圣人也不为过。」

「在我出生的世界，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别说傻话。就算老大来自异世界这种鬼话是真的，就算老大的价值观在那个世界是理所当然，普通情况下可做不到那种事。」

米诺阐述论点：

「在紧迫情况会做不到理所当然的事情。一般来说是这样。然而老大却在攸关自己性命的状况，实行理所当然的事。这并不普通。刚才也说过，这是圣人。但是，正因为如此，俺搞不懂了。」

「搞不懂？」

「以圣人而言，老大杀太多人了。」

克罗洛像鹦鹉一样反问，米诺低声说道。克罗洛并没有受到打击。

「我想是我有类似义务感的念头。」

「别说谎。先不论初次上阵那时候，现在的老大是有领地的贵族喔。还有三个情妇，只要有心就大可以掌握幸福。那种人基于义务感选择留在死地，就算是没读书的俺也知道那是说谎。」

克罗洛苦笑了。不是因为米诺不肯信服，而是因为本来以为被看透的心思其实藏得很好。克罗洛觉得，是时候了吧。

「……米诺先生记得，去年我的第一场仗吗？」

「是，虽然失去了右眼，但俺认为老大担任指挥官表现得很杰出。」

克罗洛抚摸右眼。明明才刚觉得是时候了却临阵退缩。

克罗洛痛切体会到，说真话需要勇气。

「蕾拉他们回来的时候，我这么想过。是因为精灵慢吞吞，才会死了一百多名部下。不是我的错。那时候的我是无耻、卑鄙、最烂的人渣。所以啊。被人指指点点也没关系。被骂卑鄙小人也无所谓。但是，死也不想要自甘堕落当最烂的人渣。」

克罗洛低下头，握紧拳头。

「老大，老大没做任何一件可耻的事情。那是俺，不对，是俺们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米诺先生，谢谢你。」

克罗洛稍微笑了。不禁有点感伤。

「老大，请看前面！」

米诺冷不防大叫，克罗洛注视前面──注视敌军。敌兵动了。本来以为终于要攻过来，但并不如他所料。敌兵后退。当然不是打算放过我方吧。既然如此──

「今天果然是关键。」

「是啊。」

克罗洛低语，米诺神情凝重地点头。

※

早上──伊葛尼斯听着背后「沙、沙」的脚步声，骑马在隘路前进。伊葛尼斯看向旁边，是骑着马的神只官。「要杀死恶魔。」神只官啃着拇指指甲喃喃自语。虽然看起来不像神智正常，但要说陷入疯狂又难以判断。

这是因为在天亮的同时，神只官下令退到隘路入口。然后重新编成部队，听伊葛尼斯的意见拟定作战计画。神只官征求意见时，伊葛尼斯以为神只官终于顾不得那么多了。但是，在组成队列之际，神只官将自己的士兵配置在前方，将伊葛尼斯的士兵配置在后面。想到这点就觉得神只官还有余裕。正因为如此，伊葛尼斯难以判断。

总之，得以确认战力。伊葛尼斯与神只官的部下加起来的数量是五千九百──其中骑兵九百，弓兵五百、步兵四千五百。由于隘路地形因素，再加上帝国军筑起路障，马无用武之地。骑兵将下马战斗。因此实质兵力是弓兵五百，步兵五千四百。

帝国军的兵力则是一千五百。兵力差近四倍。如果在平原正面冲突，毫无疑问能赢。但是，战场是无法充分活用兵力的隘路，而且敌军指挥官是克罗洛。存在「或许又会出奇招」的不安。

想撤兵。这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虽然造成多人战死，但已经成功击退帝国军。再继续下去只会消耗宝贵人才，毫无益处。

伊葛尼斯停马。距离帝国军的野战阵地──距离路障约两百公尺。伊葛尼斯转动视线。克罗洛从路障低处看着这边。双手交抱胸前的模样甚至给人大剌剌的感觉。伊葛尼斯仰望斜坡。斜坡上部造了弓兵用的立足点。可见斜坡上部也有弓兵吧。但是，没有攻击。

那帮人恐怕处于不得不节约箭矢的状况吧。听班恩的说法，帝国军似乎多用弓兵掩护。如果有得补给还另当别论，但那帮人在敌地孤军作战。在那种情况多次发动攻击，当然会用光箭矢。

「弓兵！上前──！」

神只官提高嗓门号令，弓兵一齐冲了出去。弓兵上前五十公尺，组成队列。路很窄，排成横排只能排二十个人，因此也利用了斜坡。将蹄铁左右拉开就是这种形状吧。

「举弓──！」

弓兵遵从神只官的命令，张弓搭箭。就在神只官为了下达下一个命令而大口吸气的时候。圆木从斜坡滚下来。当然不是一、两根，那是无数圆木。圆木扫倒弓兵，趁这个时候──

「突击！」

克罗洛拔剑，冲出路障。「哦。」伊葛尼斯不自觉惊叹。克罗洛虽然是卑鄙小人，却不是胆小懦夫。那打先锋的模样，正是个杰出的指挥官。兽人紧跟在克罗洛之后，却不见大型亚人──不见牛头人与爬虫人的身影。克罗洛打算一鼓作气缩短距离，封住弓兵的战斗能力吧。

「神只官阁下，请下令。」

「啊、啊呜、啊──杀啊！杀了那个恶魔！」

神只官大叫，伊葛尼斯深深叹气。下那种命令，根本没有士兵会懂得行动。有弓兵站起来，张弓搭箭。但是，那在弓兵队全队中是少数。有人被圆木扫到当场死亡，有人身受重伤站不起来。

「杀啊！杀啊──！」

神只官大呼小叫。不知道是把那句话当作命令实行，还是出于自己的判断。弓兵开始放箭。兽人中箭，但不放慢速度。是视死如归吗？不，不对。是装备抵挡了致命伤。不知何时老虎兽人跑在最前面。

克罗洛──被兽人人潮吞没。并不是临场胆怯，单纯是脚步跟不上吧。

「火焰！」

老虎兽人跳进弓兵之中，大剑一闪。稍后发生爆炸。弓兵被炸飞，兽人趁机一拥而上。弓兵拔剑果敢应战，但转瞬间人数愈来愈少。这也难怪，弓兵的近身战斗能力比步兵低。而且体能与装备也有差距。正面攻击遭到防御，出其不意攻击也受到坚固的装备阻碍。弓兵的攻击不管用，敌军的攻击却贯穿、切开皮铠。虽然这幅光景宛如恶梦，但弓兵仍带着五十个兽人同归于尽。

「神只官阁下，请指示。」

「步兵，上前──！掩护弓兵！」

伊葛尼斯再度提醒，神只官提高声调大叫。步兵动起来──

「撤退！」

克罗洛立刻大喊。兽人转身，井然有序地开始撤退。

「好机会！快追！快追──！」

「请等──」

「呜喔喔喔喔喔喔！」步兵嘶喊突进。伊葛尼斯的声音被嘶喊声吞没。但是，雄壮嘶喊立刻变成短促惨叫。因为箭矢从斜坡倾注而下。明明斜坡设置了弓兵用的立足点，为什么会命令士兵毫无防备地突进呢？步兵应声倒下，充满浓浓血味。「唔。」神只官懊恼呻吟，视线飘移不定。

「伊葛尼斯将军！想想办法！」

「……遵命。」

既然要求助，何不早点求助──伊葛尼斯下马，朝野战阵地踏出步伐。下一瞬间，箭矢刺进脚边。是警告吗？居然以为这种程度就会胆怯，真是把人看扁了。

「专司破坏的真红战神啊。」

伊葛尼斯献上祈祷，踏出步伐。箭雨落下。但是，箭矢没碰到伊葛尼斯就直接在空中蒸发。

「……神啊。」

伊葛尼斯将左手举到胸部高度，献上祈祷。红光凝聚，形成球形。伊葛尼斯朝斜坡发射红光。隔了一拍，发生爆炸。立足点、斜坡崩塌，敌军弓兵摔下来。步兵冲过去，刺出长枪。下一瞬间，火焰包住步兵。步兵中了反击。敌军弓兵──精灵会魔术。魔术棘手之处在于嘴能动就能用，精灵在战场是最应该警戒的敌人。

「神啊！」

伊葛尼斯将弓兵交给步兵收拾，朝相反侧的斜坡发射光芒。跟先前一样发生爆炸，立足点与斜坡崩坍。眼前发晕。这是神威术使用过度的副作用。平常的自己不会因为这点程度就出现副作用。这就表示体力消耗比预想的多吗？伊葛尼斯咬紧牙关，盯着前方。克罗洛在那里。在兽人保护下正要回到野战阵地。

「神啊！」

伊葛尼斯朝克罗洛的背发射光芒。

※

克罗洛一回过神来，已经倒在地面。没有上一秒的记忆。全身很痛。声音听起来很模糊。想不起来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忽然想起看过红光。对了。看到红光的随后被炸飞了。肯定是伊葛尼斯用了神威术。不妙，这里在伊葛尼斯的射程内。

得逃才行──克罗洛爬起身。然后，发觉周围散布着部下的尸体。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喉咙紧绷。眼球深处发麻。明明面临生命危险，却快要哭出来。

「……神啊。」

虚弱的说话声响起。一道声音说「快跑」。克罗洛遵从声音踏出步伐的下一瞬间，鲜红光芒在背后炸裂。克罗洛被爆炸冲击波震飞。就在克罗洛试图站起来时，身体浮上空中。原来是泰虎与厄吉抓着克罗洛的手奔驰。两人冲进第一防卫线的内侧，倒了下来。克罗洛摔进战壕。

「可恶，那是犯规吧。」

克罗洛唾骂。在一瞬间，斜坡的立足点就遭到破坏，众多弓兵死亡。野战阵地的机能毫无疑问大幅降低。克罗洛往下看手，手正微微发抖。再度感到可怕。即使觉得犯规，敌方仍会毫不留情地使用神威术。

如果可以，希望在战壕窝到战斗结束为止，但克罗洛是指挥官，不能那样做。只能靠现有战力对抗。克罗洛双手拍脸颊，爬出战壕。在第一防卫线，贺尔斯与里萨多率领的士兵投掷石头。克罗洛走近站在第一防卫线后方的米诺。

「老大，再多休息一下也无妨。」

「休息够了。」

克罗洛回答米诺，用手背擦拭鼻子下面。因为喉咙沙沙的，克罗洛吐了口口水。只见地面多了一滩乌黑的口水。似乎是不小心吸了神威术炸起的尘土。克罗洛咳了两、三次之后，异物感就减轻了。

「伊葛尼斯将军呢？」

「对老大使出神威术之后，突然屈膝跪下被抬到后方了。」

克罗洛松了一口气。虽然伊葛尼斯有可能再度上前线，但不会现在立刻轰掉野战阵地。

「伊葛尼斯将军不在也无法安心喔。」

「意思是？」

「请看那个。」

克罗洛注视敌方。敌兵靠过来，跟昨天一样。不一样的是，敌兵用成捆树枝──用枝束防御。石头直接命中枝束，敌兵一屁股跌坐在地。只是跌坐而已。很快就站起来迈步前进。

「弓兵的掩护呢？」

「箭矢逐渐耗尽。虽然下令重新分配……」

米诺低声报告，克罗洛板起脸。箭矢消耗得比想像中还快。

「怎么办？要下令集中战力吗？」

「不，就算无法掩护，失去制高点也是一大损失。」

不安冷不防涌上心头。在去年的战斗，神圣雅鲁哥王国军试图绕过栅栏。这次也有可能会绕过阵地从侧面攻击。

「米诺先生，派一半步兵去上面。」

「阵地守备会变得薄弱喔？」

「话是那么说没错，但是我想减少侧面遭到攻击的可能性。」

「俺知道了。」

米诺点头，视线转向泰虎与厄吉。

「泰虎、厄吉，率领部下去上面。」

「在下瞭解。」

「瞭解。」

泰虎与厄吉敬礼之后转身离开。他们号召部下，动身爬上斜坡。

就在这时，贺尔斯发出近乎悲鸣的大叫。

「投石不管用！敌兵逼近到眼前了！」

克罗洛看向正面。就如贺尔斯所言，敌兵迫在眉睫。距离第一防卫线就剩十公尺左右了吗？投石已经不管用。米诺大喊：

「中止投石！拿起武器！」

「知道了。」

「……遵命。」

贺尔斯等人当场扔下石头拿起武器。敌兵似乎感受到意图，扔掉枝束拔剑。然后就这么冲过来。

「别过来这边！」

贺尔斯刺出长枪。长枪贯穿敌兵的胸膛。完全不把革铠当一回事。真不愧是戈尔帝制作的武器。敌兵瘫跪。但是，背后的敌兵递补空缺。贺尔斯再度刺出长枪。武器攻击距离的差距形成绝大优势，敌兵被贯穿喉咙而瘫倒。松一口气──这可不行。后面还有敌兵伺机而动。

克罗洛扫视周围，到处都上演着同样的光景。第一防卫线的另一边挤满敌兵。光是思考要杀多少人才能休息就觉得恶心起来。克罗洛看向敌军后方，神只官在马上大呼小叫。靠数量取胜的草率作战，却导致我方陷入困境。克罗洛涌上怒气。

「老大，请冷静。」

「你说得对。」

米诺出言劝戒，克罗洛深深吸气，仰天吐气。此时响起「哞」的惨叫。那是牛头人的惨叫。克罗洛看向惨叫声方向，牛头人跪倒，颈子被长枪贯穿。「唔。」克罗洛感到懊恼。真想杀了刚才还仗恃着武器攻击距离的自己。就像我方会更换武器，敌方也会更换武器。遗漏这么单纯的道理还要怎么打仗。

「递补倒下的人的空缺！绝对不能让敌军突破！」

米诺提高嗓门大喊。背后的爬虫人上前刺出长枪。其他人趁这段时间将负伤的牛头人抬到后方。虽然用手按住颈子，但已经回天乏术了吧。

『克罗洛大人！敌兵接近中！』

『这边也有敌兵接近。』

从通讯用魔术道具响起亚妮朵德与纳斯尔的声音。克罗洛从腰包中取出通讯用魔术道具问道：

「泰虎与厄吉呢？」

『在下已经抵达。』

『同前。』

两人的声音从通讯用魔术道具响起，克罗洛抚胸感到安心。

「泰虎与厄吉的首要任务是排除敌兵，亚妮朵德、德妮卜、纳斯尔尽可能保留箭矢应战。我知道很难，但拜托了。」

『『瞭解！』』

似乎是代表其他人。只有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的声音响起。克罗洛瞪向神只官。

「若不打倒敌军指挥官……」

就会节节败退──克罗洛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

傍晚──断断续续传出短促惨叫声。防守第一防卫线的牛头人受到敌兵攻击而负伤。

「上前！趁这段时间退到后方！」

贺尔斯使出长枪大喊。爬虫人递补倒下的牛头人的空缺。趁这段时间，负伤的牛头人要不是自力离开第一防卫线，就是由伙伴拖到后方。第一防卫线的后方充满死伤者。多亏急救讲习，轻伤者获得还算好的处置，但重伤者就爱莫能助。只能稍微延后死亡。

『虽然成功击退敌兵，但这次有四个人阵亡。』

『这边是三个人。』

「无法派出增援。设法撑过去。」

从通讯用魔术道具响起泰虎与厄吉沉痛的声音，米诺语气苦恼地回应。针对两翼的攻击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回。虽然撑了过去，但每次都有人牺牲。不对，只是勉强免于失守而已。所以才会有人牺牲。

阵地与两翼的死者人数加起来超过三百人，负伤者不计其数。当然克罗洛他们也不是默默挨打。至少做掉了三倍以上的敌兵。

『箭矢！箭矢快用光了！』

『这边也是！』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惨叫。克罗洛咬紧嘴唇。但是他无法责备两人。为了击退敌兵，势必要用到箭矢。

「重新分配！重新分配！」

『就算重新分配，一个人顶多五枝。』

米诺对着通讯用魔术道具大喊，纳斯尔淡淡回应。

「聊胜于无！」

『瞭解。』

米诺大喊，纳斯尔果然还是淡淡回应。听起来有些愠怒是因为没有余裕吧。当然，可以说所有人都是这样。

「可恶，总是这样。」

克罗洛唾骂，瞪着敌军──的后方。那里有神只官在。神只官在马上大呼小叫，一下「杀啊」、一下「冲啊」。现在是第二天的傍晚。明明要抓到亚尔佛特已经近乎绝望，神只官却不缓和攻势。在神只官脑中，手段与目的颠倒过来了吗？目的变成杀死克罗洛了吧。敌兵冷不防鼓噪起来。克罗洛有不好的预感。只见后方的敌兵左右散开，伊葛尼斯骑着马走上前了。克罗洛冷汗直流。最先思考若伊葛尼斯使出神威术该怎么办，随即摇摇头。从那之后还没过多久。而且，在目前的状况下肯定会波及到己方。应该用不了神威术才对。

伊葛尼斯走到神只官前面。接着，神只官浮现愠怒的表情，走到伊葛尼斯前面。实际发生的事只有那种程度，然而来自敌军的压力却变强了。敌军雄壮嘶喊，越过己方尸体蜂拥而来。

第一防卫线终于失守了。爬虫人倒下，敌兵趁机一拥而上。牛头人与爬虫人立刻应对。他们排成队形围住敌兵，刺出长枪。长枪贯穿敌兵。但是，敌兵没发出惨叫，也没倒下。敌兵嘶喊攻击。不行，这样下去会溃败。米诺似乎察觉了，视线转向克罗洛。克罗洛立刻晓悟他的意思。

「撤退！后退到第二防卫线！跟第一防卫线保持距离！」

克罗洛提高嗓门号令，部下一阵哗然，但还是服从命令。正因为切身感受到这样下去将会溃败才会有这种反应。

原本支撑前线的部下后退，敌兵的重量压得第一防卫线倾斜。

「里萨多！」

「……雷。」

克罗洛一叫名字，里萨多就小声低语，从大槌发射雷电。雷电疾驰扫过第一防卫线，放在第一防卫线背面的柴薪起火燃烧。

不久第一防卫线就陷入火海。敌兵虽然因为伊葛尼斯登场而处于兴奋状态，但不至于冲进火海。成功截断了敌军，我军刺出长枪，血祭入侵第一防卫线内侧的敌兵。

「退到第二防卫线！帮助负伤者！尸体则……放置！」

「知道了！要逃了！」

「……遵命。撤退。」

米诺提高嗓门号令，贺尔斯与里萨多指示部下。轻伤者自力移动，重伤者则借助伙伴搀扶移动。克罗洛注视着陷入火海的第一防卫线，这样应该能争取到一些时间，接着他从腰包取出通讯用魔术道具。

「那边的情况如何？」

『直到刚才敌军都在猛烈进攻，但似乎停止攻击了。』

『但是，瞪着我方。』

『这边也一样。』

克罗洛问道，亚妮朵德、德妮卜、纳斯尔分别回答。敌军恐怕是打算配合第一防卫线烧光的时机发动攻击吧。

「休息一下。」

『『瞭解。』』

『瞭解。』

三人回答，克罗洛将通讯用魔术道具收进腰包。

「老大，要撤了。」

「嗯，我知道了。」

在米诺催促下，克罗洛迈开步伐。第二防卫线近在眉睫。克罗洛跨越覆盖着土的第二防卫线，扫视周围。部下似乎都退避完毕了。

「下令轮流休息。」

「嗯，麻烦了。不过，在那之前……」

克罗洛将视线转向隘路一角的木箱。

「能不能将金币分给大家呢？」

「可以吗？」

「这大概是最后了。我想回报舍命陪君子的大家。」

「……俺知道了。」

米诺低下头，肩膀颤抖。

「但是，俺就不用了。直到最后都会跟老大一起。」

「好沉重喔～」

「俺负责照顾老大。会相随到地狱。」

这时候要说天国啦──克罗洛笑了，米诺也笑着。

「但是，我直到最后都不打算放弃。」

「俺也是。」

「对吧。或许别人会说我没有贵族的样子，但我会挣扎到最后。」

克罗洛握紧拳头，瞪着敌方。还有很多事想做，也承诺过要活着回去，所以他不能死。

※

「上啊！突击啊！独眼恶魔就在眼前！」

神只官在马上大呼小叫。但是，士兵没有服从。这是当然的，毕竟路障烧得正旺，并不是下令冲进火墙就冲得进去。

「伊葛尼斯将军，用神威术！用神威术轰掉！」

「那样会无法保护神只官，可以吗？」

「那、那就伤脑筋了。」

伊葛尼斯夹杂叹息问道，神只官就提高声调回答。伊葛尼斯眯起眼睛，凝视着隘路。帝国军开始撤退以后已经过了一天半，就算能击破克罗洛一帮人，也很难抓到亚尔佛特。神只官只有破灭一途。

尽管如此神只官仍把自保摆第一。恐怕这个男人其实并不认为自己会破灭吧。想必直到破灭之时都是这个样子。就算如此──

「神只官阁下，您觉得撤兵如何？」

「你在说什么！」

神只官粗声粗气地回应。果然没用吗？疲劳感朝伊葛尼斯席卷而来。但是，即使明知道没用，自己好歹也任职将军，应该要努力吧。

「即使击破眼前的敌军，也不可能抓到亚尔佛特。」

「不试就不知道吧！而且，得杀死那个恶魔才行！那个恶魔必定会为王国带来灾厄！我看得出来！」

神只官滔滔不绝地主张着。伊葛尼斯本来以为神只官只想着杀克罗洛，但他似乎仍想着要抓亚尔佛特。

「意思是不能撤兵？」

「没、没错！我是国王陛下任命的指挥官！还没解任指挥官！我还是指挥官！服从我！」

「遵命。」

伊葛尼斯静静地点头。结果不出所料，伊葛尼斯感到失望。说来说去内心某处还是有所期待吧，他将视线转向敌方的野战阵地。

只见士兵排成一列，克罗洛正在交给士兵某样东西。不晓得是什么，但必须绷紧神经才行。

※

克罗洛注视着第一防卫线。构筑第一防卫线的木材已被烧成焦黑，火即将就要熄灭了。克罗洛把手伸向腰包，取出糖果。

「米诺先生，要吃吗？」

「不了，俺自己有。」

米诺这么说完，从腰包取出糖果。他将糖果放进嘴里，满足地笑了。克罗洛也将糖果放进嘴里，甜味在嘴里扩散。他转动视线，只见部下也将糖果放进嘴里。克罗洛一边在嘴里转动糖果，一边注视着第一防卫线。仅剩的火渐渐变小。糖果融化光的时候，火熄了。白烟升起，一阵风吹来，第一防卫线崩塌。下一瞬间──

「突击────！」

神只官在马上提高嗓门号令。敌兵拿着枝束一拥而至。真希望敌军认定不会有投石攻击就好了。克罗洛讨厌小心谨慎的对手。突然间，跑在最前面的敌兵消失不见了。跑第二的敌兵变成在最前面，但也跟着消失不见。跑第三的敌兵放慢速度，扫视四周。然后──

「是陷阱！」

敌兵大声喊叫，停下脚步。周围有两个洞。

「别、别推！」

「停下来！」

「有陷阱！」

「我也是被推过来的！」

后续敌兵也停下来大叫。但是，来自背后的推挤一味地增强。虽然前面的敌兵仍设法站稳脚步，但不久就决堤了。不敌推挤的敌兵之一踏出了一大步，地面陷没，敌兵坠落。从洞底响起了毛骨悚然的惨叫，敌兵试图倒退，但是当然无法倒退，因为背后有自己人。敌兵被自己人推挤，发出惨叫掉进洞里。

「趁现在！」

「喂他们石头！」

「……投石。」

克罗洛一大喊，贺尔斯与里萨多就放下武器，拿起石头。两人的部下也是。贺尔斯与里萨多一投掷石头，他们的部下就紧接在后。石头挖开肉，打碎了骨头。虽然也有人靠手中的枝束逃过一劫，但结果还是一样。那些人失去平衡，沦为陷阱的牺牲者。本来平安无事的人，也在互相推挤的最后步上了相同的命运。等到发觉时，敌兵已经在陷阱的遥远前方停下脚步。

「前进！前进──！用你们的尸体填平陷阱！」

神只官在马上吵闹。这是宛如恶魔的命令。不对，想必就连恶魔都还有一点慈悲心。但是，敌兵似乎因此心生一计，将枝束投进陷阱。下一瞬间，敌兵就被投石砸烂了脸。

周围的士兵俯视着陷阱，似乎是想看那名敌兵在搞什么。然后他们突然恍然大悟般地面面相觑。敌兵该不会在这么短时间内就发现了破解办法吧？正是那个该不会，只见拿着枝束的人站在前面防御攻击，其他人从背后将枝束投入陷阱。敌兵接力传递着枝束，填平陷阱。

敌兵一填平陷阱，就再度发出嘶喊一拥而至。不知道是因为攻克陷阱增长气势，还是气愤同袍被杀。即使我方投石，敌方也毫不退缩地冲过来。

「拿起武器！」

「知道了！」

米诺提高嗓门。接着，贺尔斯手忙脚乱，里萨多则是不发一语地拿起武器。这时敌兵一拥而至。我军刺出长枪，但敌兵果然没有退缩。是因为伊葛尼斯的存在鼓舞了他们吗？早知道在夜袭时除掉他就好了。就在克罗洛思考那种事时──

「老大！」

米诺发出近乎惨叫的大叫，这是他第一次发出那种声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克罗洛盯着前方，瞠大眼睛。

「是破城槌！」

「看就知道了！」

克罗洛大叫回应。破城槌逼近。虽然构造简陋，只是在板车绑上圆木，但不知道第二防卫线撑不撑得住。克罗洛从腰包取出通讯用魔术道具大叫：

「谁来阻止破城槌！」

没有回应。相对的，从斜坡飞来箭矢。克罗洛差点尖叫，因为箭矢密度实在太稀了。尽管如此，仍成功击倒几名扶着破城槌的敌兵。但立刻就有别的士兵接手。总觉得如今好像理解敌兵不退缩的理由了。

一部分是因为伊葛尼斯的存在鼓舞了他们吧。但是，主要是敌兵认为只要用破城槌就打得赢。看见希望的人，有时会发挥难以置信的力量。希望不是只属于克罗洛他们。

「已经不行了！早知道就先花掉薪水了！」

就在贺尔斯发出窝囊惨叫的时候，里萨多冲出第二防卫线。

「阻止他！阻止那家伙！」

「只要破坏路障就是我方赢定了！」

「抓紧！哪怕一秒也好，争取时间！」

敌兵袭向里萨多。但是，里萨多不把敌兵的妨碍当一回事，奋力前进。里萨多举着大槌半蹲摆出架式。魔术道具想必能击倒扶着破城槌的敌兵，但是──

「里萨多！破城槌已经很近了！」

「……雷。」

克罗洛大叫。但是，里萨多没有理会克罗洛，迳自使用了魔术道具。雷电从大槌迸射，遭到雷击的敌兵倒下。尽管如此，破城槌并没有因此停住，冲劲过猛了。里萨多似乎打算接住破城槌，他将大槌放在地面，摆出预备姿势。

里萨多与破城槌冲撞在一起。破城槌停了下来。只不过，仅只一瞬间。下一瞬间，破城槌就连着里萨多一起撞进第二防卫线。第二防卫线的一角崩塌，尘土飞扬。欢呼声响起。那当然是敌兵的欢呼。那幅光景在克罗洛他们眼中则是绝望，克罗洛甚至觉得眼前发黑。但是──

『克、克罗洛大人！遭到突破了！』

『抱歉！这边也是！』

从通讯用魔术道具响起亚妮朵德与纳斯尔的声音。克罗洛仰望斜坡，就看到敌兵冲下来。第二防卫线毁掉时就已经够绝望了，还这样雪上加霜也太过分。克罗洛不自觉涌上笑意。

『怎、怎么办！』

『对不起！没能完全撑住！』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的声音响起。那是好像随时会哭出来的声音。

克罗洛懂她们的心情，因为他也一样。如果他不是指挥官，早就哭出来了。

「别哭！我绝对会想办法！所以，别再被敌兵突破！」

『『瞭解！』』

克罗洛一大叫，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就跟着大叫回应。克罗洛扫视周围。敌兵从第二防卫线的缝隙蜂拥而入，两翼也出现敌兵。

「米诺先生继承贺尔斯的指挥，在第二防卫线遏阻敌兵！贺尔斯进入第二防卫线的内侧收拾敌兵！」

「俺知道了！」

「知、知道、知道了！你们大家，跟俺来！」

米诺充满气魄，贺尔斯则是声音发抖地回答。克罗洛盯着斜坡看。几十名敌兵冲下斜坡。首要之务是绊住他们。

「……天枢神乐。」

克罗洛低声咏唱术名，魔术式在眼前倾泻而下。太阳穴痛了起来。魔术启动，产生漆黑球体。克罗洛朝跑在最前面的敌兵发射出漆黑球体。当漆黑球体碰到敌兵的头，克罗洛便握紧拳头。敌兵的头消失，连累后续敌兵从斜坡滚落。

「趁现在──！冲过去──！」

贺尔斯大叫，牛头人冲近敌兵，毫不留情地刺出长枪。短促惨叫响起，敌兵断气。克罗洛肩膀受到冲击，一踉跄转头就看到敌兵。明明不是掉以轻心的时候，却顾着应对侧翼的敌兵而松懈了。

克罗洛拔剑出鞘，朝敌兵刺出剑尖。敌兵是新兵吗？剑尖意外地轻易就贯穿喉咙，敌兵跪倒在地。

这次一定要绷紧神经。敌兵还很多。

※

或许不行了──克罗洛漫不经心地思考着。始终都有打不完的敌兵闯进第二防卫线内侧。还要再杀几个人才行？血腥味让鼻子变得不灵光。似乎因为魔术使用过度，头很痛，眼前很昏暗，声音也很遥远。周围发生的一切，感觉就像别的世界一样遥远。

敌兵挥下剑，克罗洛蹒跚躲开，也挥下剑。是因为痛楚吧，敌兵板起了脸。原来是刃向没对准。克罗洛不以为意地再度挥下剑，一次又一次。敌兵终于承受不住而倒下。

克罗洛扫视周围。周围散落着无数尸体，快要淹没地面。比率是敌兵比较多。米诺拼命在第二防卫线撑住。

亚妮朵德、德妮卜、泰虎、纳斯尔、厄吉五个人就不晓得怎样了。不时会有精灵与兽人的尸体从斜坡间歇滚下来，可见他们拼命战斗过了吧。明明杀了那么多人，却无法颠覆战况。

克罗洛寻找贺尔斯的身影。只见贺尔斯被敌兵包围，流着眼泪与鼻水。克罗洛踏出步伐要去救贺尔斯，但随即就有敌兵阻挡在前方。年龄跟凯尔差不多吗？

凯尔──神圣雅鲁哥王国的可怜孩子，受到拷问后遭到杀害。事到如今说这种话也于事无补，早知道应该留心他的生命安全就好了。

那是马后炮。凯尔已经死了，而且克罗洛不能被杀。要回去，回去艾拉奇斯侯爵领地。克罗洛小声叹气，往前栽地踏出步伐。敌兵无法反应。克罗洛踩稳地面，赏了敌兵的鼻梁一记拐子。鼻骨断掉的触感传来。敌兵比出手势要求住手，克罗洛不理会地挥下剑。剑没入肩膀。刃向对了，但力道不够。

敌兵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后退。克罗洛不打算饶命，他缓缓缩短距离，扬起剑。然后，敌兵抱头大叫起来。听得见敌兵在叫妈妈。克罗洛因此被拉回现实。光、声音、味道伴随着真实感汹涌而来。

身体受到一阵冲击。克罗洛把视线往下移动，就看到敌兵的头抵着自己的腹部。大腿发热，化为剧痛直击脑袋。克罗洛反射性地推开敌兵。敌兵再度跌坐在地，紧握短剑。克罗洛挥剑刎向敌兵的脖子。

啊啊──克罗洛哀叹。杀人没有罪恶感是骗人的。听到他的话的瞬间，自己迟疑了。在不杀就会被杀的现状迟疑了。那就表示有罪恶感。一定是以往拼命掩盖的念头爆发了。这没什么。克罗洛并没有疯。

啊啊──克罗洛再次哀叹。数名敌兵一点一点靠过来。或许已经不行了──克罗洛漫不经心地思考。但是，握着剑的手使力。已经决定要挣扎到最后。已经承诺要回去。所以，要战斗。

「去死──」

「哞喔喔喔喔喔喔！」

敌兵的声音被别的声音盖过。那是贺尔斯的声音。下一瞬间，敌兵挨了贺尔斯的身体冲撞而摔飞。敌兵一齐攻击，贺尔斯乱无章法地挥舞长枪。敌兵遭到枪柄殴打，摔飞出去。

「休想！休想杀掉克罗洛大人！」

「什么啊，你不是刚才还哭哭啼啼的牛头人吗？真是的，因为你哭着求饶才放过你……不要现在才跑出来碍事！杀掉指挥官就能回家了！我想回家啊！」

敌兵之一不耐烦地大叫，刺出长枪。但是，枪尖没碰到贺尔斯。因为贺尔斯更快挥下长枪。敌兵当场跪倒。

「俺、俺才没求饶！俺很强！俺很强的！不可能求饶！俺不是废物！俺不是一味受人保护！俺会、俺会……会奋力战斗！」

「这里需要人！」

「支援，请求支援！」

「你们等着！现在就过去！」

敌兵求救，新敌兵过来了。他们攻击贺尔斯。但是，贺尔斯挥舞长枪抵抗。得救贺尔斯才行──克罗洛踏出步伐，跌坐在地。他看向大腿，板起脸。鲜血溢了出来。克罗洛从腰包取出宽布条，包扎大腿按住伤口，然后站起来，让受伤的那只脚承受体重。虽然相当痛，但不至于不能走。

贺尔斯呢──克罗洛张望四周。但是，到处不见贺尔斯的身影。有股不好的预感。克罗洛拖着一条腿寻找贺尔斯，接着停下脚步。

「……贺尔斯。」

克罗洛注视着斜坡，看到贺尔斯手脚一摊倚靠着斜坡。克罗洛走近，摇摇贺尔斯的肩膀，但贺尔斯一动也不动。贺尔斯死了。

「是破城槌！破城槌又过来了！」

某人的声音响起，克罗洛奔跑。因为一只脚受伤，无法跑得很自然。

「天枢神乐、天枢神乐、天枢──」

克罗洛边跑边启动魔术、启动魔术、启动魔术──重叠的魔术式淹没视野。剧烈头痛袭来。假如有手枪，他早就拿来抵着太阳穴轰掉脑袋了。当然这个世界没有手枪，就连火绳枪都没有，他也不晓得作法。

头昏脑胀，彷佛地面变成软垫。克罗洛冲出第二防卫线时，破城槌已然逼近。克罗洛朝着破城槌奔跑。跑、跑、跑。敌兵冒出来，刺出长枪。克罗洛自认华丽地躲过了，但长枪擦过侧腹部。

噗滋的一声响起，克罗洛眼前发黑。冷不防恢复视觉时，地面已经逼近。他踏出一大步免于摔倒。当他抬起头来，破城槌就在眼前。克罗洛像野兽一样吼叫，蹬地而起，翻滚到破城槌上，让漆黑球体同时消灭。在超过二十发的天枢神乐攻击下，破城槌变得像坑坑洞洞的乳酪。当然，扶着破城槌的士兵也是。眼前景象陡然倾斜，不对，是破城槌倾斜。

一声巨响，克罗洛被抛到地面。翻滚两三圈才终于停住，克罗洛稍微呛咳。铁锈味在嘴里扩散开来。有滑溜溜的东西滑进喉咙深处的感觉。是流鼻血了吧。

在既不像痛也不像热的感觉折腾中，克罗洛爬起来。神只官喋喋不休。一下说恶魔，一下说杀啊，口无遮拦。距离神只官剩下大约几十公尺吗。只要前进几十公尺就能结束这场战斗。然而那几十公尺却近乎绝望地远。更何况还有敌兵逼近。不可能突破这段距离。

或许已经不行了──克罗洛这么心想的同时双脚使力。设法站起来。

剑不见了。或许是掉在某处了吧。所以，克罗洛举着短剑。

「我名为……」

飘出沙哑的声音。太好了，还说得出话，发得出声音。

「我名为克罗洛！救国英雄克罗德·克洛佛德与艾露亚·佛朗德之子！这支部队的指挥官！不怕就放马过来！」

克罗洛一笑，敌兵就停住不动。「老大！」他听得见米诺的声音。克罗洛因为背对着米诺，看不见他的身影。但是，彷佛看得见他用长柄斧一路扫荡敌兵前进的模样。不要紧，自己并没有放弃。会挣扎到最后。

今后还有很多事要做。绝对要活着回去。克罗洛才踏出步伐，身体就突然无力。这次撑不住了，他屈膝跪地。视野冷不防蒙上阴影，克罗洛抬起头来。

「……里萨多。」

克罗洛抬着头茫然低语。眼前的是里萨多。不知道里萨多至今是昏厥过去，还是在战斗，如今他全身是血，半张脸稀烂。里萨多将摇摇欲坠的獠牙随手拔掉，递了过来。克罗洛不明白里萨多想表达什么，就这么伸出双手。然后，里萨多松手放开獠牙。染血的獠牙掉落到手上。

「……遗物。」

里萨多小声低语，举着大槌奔驰而出。

※

里萨多手持大槌奔跑。爬虫人的痛觉很迟钝，不知道自己受了多重的伤。但里萨多知道，每当踏出一步又一步，生存所需的力量就逐渐从身体流失。

自己会死，里萨多这么理解。如果就这样停下脚步的话，或许暂时还能存活。尽管这么理解，里萨多仍拼命不断挪动双脚。敌兵刺出长枪，但里萨多不躲避。长枪刺进手臂、胸膛、后颈。

为什么？里萨多心想。生而为爬虫人的自己，没有理由为了帝国而战。身为士兵应该已经打够多仗了。至少没有道义为了把自己当成弃卒的帝国军而战。

为了伙伴，为了克罗洛，不对，是自己有所期待。世界人权宣言──克罗洛应该就能改变世界，成为亚人、奴隶、平民、贵族都具有平等价值的世界。

理想，那个辞汇掠过脑海。理想，是为了理想。是为了下课后与伙伴高谈的梦想。能怀抱理想了。能怀抱梦想了。能期待明天了。

那样就够了──里萨多甩开敌兵，单手高举大槌。敌军指挥官就在眼前。然后，下一瞬间，里萨多的视线范围被火焰淹没。

※

伊葛尼斯下马，走近倒卧在地面的爬虫人。爬虫人惨不忍睹，失去了半张脸与左手，身体布满枪伤与烧伤。

「……虽然是敌人，但了不起。」

伊葛尼斯犹豫半晌之后吐出赞赏之辞。他的赞赏之辞没有虚假。这名爬虫人很了不起。尽管身受重伤仍逼近到距离神只官只剩一步。若不是伊葛尼斯碍事，爬虫人早就达成本愿了吧。

本愿──没错，本愿。这名爬虫人只看着神只官。恐怕直到临终瞬间都没发觉伊葛尼斯的存在吧。正因为如此，伊葛尼斯犹豫自己是否有资格赞赏他。

「喔喔，伊葛尼斯将军，做得好。」

「……神只官阁下。」

伊葛尼斯将视线转向神只官，正好看到神只官下马靠过来。他俯视着爬虫人，板起脸。然后──

「你这只！下贱的臭蜥蜴！居然想要杀我，不知天高地厚！」

「神只官阁下！」

神只官踩踏爬虫人，伊葛尼斯的语气不自觉变得粗鲁。

「你是神圣雅鲁哥王国的将军却要包庇亚人吗！」

「不是那──」

伊葛尼斯开口正要反驳的瞬间，视野角落有东西动了。

「哈噫咿咿咿！」

神只官突然发出错愕的大叫声。爬虫人咬住神只官的后颈。

「这、这这、这只爬虫人活着！」

神只官一边吓得失禁，一边用拳头殴打爬虫人的鼻尖。然而，爬虫人没有放松力道的迹象。不仅如此，似乎还增强力道。獠牙刺穿皮肤，刺进肉里。

爬虫人摸上神只官的肩膀，就发出叽叽的声响。那是神只官的骨头遭到挤压的声音。声音忽然停止，伴随着噗滋的一声，肉撕裂了，血从神只官的后颈喷出。爬虫人就这么倒下，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噫咿咿咿咿！血、血，拜托，伊葛尼斯将军，帮我止血！」

神只官用手按住伤口，求助伊葛尼斯。

「伊葛尼斯将军，帮我治愈！」

「神只官阁下自己用神威术比较好吧？」

「我、我，不会用神威术。」

我知道──伊葛尼斯在心中低语。所以才诱导神只官走到这步田地。不过伊葛尼斯无法否认自己的手段很粗糙。老太婆的评价是正确的，自己对打仗以外都一窍不通。不管怎样，任务达成了。之后就是政治的领域。

「伊、伊葛尼斯将军，你、你、你这家伙，该不会？」

「……」

伊葛尼斯不回答。自己的个性没那么慷慨，不会送对方安心上路。

「神、神殿不会，默不作声，喔。」

「神殿知道神只官阁下不会用神威术就不会说什么吧。」

「杀、杀人凶手。」

神只官抓着伊葛尼斯的胸襟这么说道。那是遗言。神只官整个人一歪，直接往旁边倒下。伊葛尼斯俯视神只官。没有特别的感慨。他太过自我中心，不值得哀悼。至少，不对，思考也无济于事。伊葛尼斯深深吸气──

「神只官阁下阵亡了！撤退到玛鲁卡布市街！在那里防备帝国军袭击！」

伊葛尼斯提高嗓门号令。士兵虽然大声鼓噪，但没有人抗命。神只官的部下都消耗甚钜，身心俱疲。

※

「神只官阁下阵亡了！撤退到玛鲁卡布市街！在那里防备帝国军袭击！」

「撤退？差一点就能打倒帝国军了喔。」

「太好了。这样就能休息。」

「为什么不早点……」

伊葛尼斯一提高嗓门号令，敌兵就一阵哗然。但是，敌兵似乎无意违抗命令。伊葛尼斯独自转身走掉，敌兵鱼贯跟上。

「……结束了。真的吗？」

克罗洛依然坐着，茫然低语。明明打得那么激烈。老实说，听到战斗结束也不敢置信。就在克罗洛发愣半晌之后──

「老大，得救了！托里萨多的福！」

米诺赶过来。他看到克罗洛的大腿，板起脸。

「站得起来吗？」

「勉强。」

克罗洛借助米诺搀扶站了起来。伊葛尼斯的声音再度嘹亮响起。

「撤退！撤退到玛鲁卡布市街！在那里布阵，防备帝国军再度袭击！」

「不是圈套对吧？」

「设圈套没有意义。」

克罗洛一问，米诺就夹杂叹息说道。米诺说得对。克罗洛他们满身疮痍。只要继续战斗就能轻易歼灭。

「撤退！撤退到玛鲁卡布市街！在那里布阵，防备帝国军再度袭击！」

他的声音嘹亮，简直就像对克罗洛他们宣告战斗结束。恐怕就是那样没错吧，因为敌兵已经迈步走向玛鲁卡布市街。克罗洛从腰包取出通讯用魔术道具。

「亚妮朵德、德妮卜、泰虎、纳斯尔、厄吉，活着吗？」

『多亏敌方撤兵，捡回一条命。』

『但是，死了很多人。』

『负伤者，众多。』

『这边也是。』

『做完急救处理就会合。』

「我等你们。」

克罗洛将通讯用魔术道具收进腰包。雷欧死了，贺尔斯死了，里萨多死了。还有其他很多人死了。疲劳感汹涌而至。克罗洛用颤抖的双腿站起来──

「大家，我们回去吧。」

克罗洛叹气吐出话语。

※

五天后──克罗洛一行人在丘陵地带往东前进。脚忽然无力。差点直接屈膝。但是，克罗洛咬紧牙关，勉强支撑自己与亚妮朵德的身体。克罗洛重新稳住姿势，拉起亚妮朵德。她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不搀扶肩膀就站不起来。

「……克罗洛大人，已经够了。」

亚妮朵德语气虚弱地低语。但是，克罗洛一言不发地踏出步伐。在身旁，米诺背着德妮卜走。米诺背着人走，相较之下克罗洛只是搀扶肩膀而已。还不到极限。

「这样下去，连克罗洛大人都会死掉。」

「有空说丧气话就自己走。你要当我的情妇吧。」

「这么说来是没错。」

身体稍微变轻松，是亚妮朵德重拾气力了吧。克罗洛在内心松了一口气。他在这五天学到，气力耗尽的人会最先死。大家无不负伤，疲惫至极。除了气力以外已经没有其他东西可依靠了。

然而，就连要保持气力都很难。当然，克罗洛拼命鼓舞部下。也讲过无聊的笑话，也承诺要给大家吃美味料理。用尽了所有办法。尽管如此，生还的九百名部下仍然接连脱队。

「亚妮朵德回艾拉奇斯侯爵领地以后想做什么？」

「想吃冰淇淋吃个饱。克罗洛大人呢？」

「当然是跟板娘做到腿软……」

克罗洛说到一半就缄口不语。心突然平静无波。其中涌上一个念头。那就是──

「……想跟蕾拉道歉。」

克罗洛冒出这么一句低语。初次上阵曾经想要将责任推卸给蕾拉。虽然未遂告终，但瞒着这件事维持关系，让克罗洛很有罪恶感。

「还没道歉吗？」

「是别件事……」

「虽然不晓得是什么事，但想道歉就应该道歉。」

「那个希望好像会实现。」

虚弱的说话声传来，那是德妮卜的声音。克罗洛看向旁边，只见德妮卜指着前方。

※

板娘从锅子舀起汤，盛到小碟子。那是琥珀色的汤。板娘把汤呼呼吹凉，含进嘴里。浓淳的味道扩散开来，汤煮得很美味。在不熟悉的──前线基地的厨房煮得出这样的汤，板娘感到满足，觉得自己或许是天才。

「这么美味，克罗洛大人也会……」

很开心吧──板娘正要这么说就哽咽了。鼻子深处传来酸楚，眼前模糊泛泪。板娘觉得不妙，但克制不住眼泪，眼泪流下。最近──自从跟克罗洛离别以后就总是这样，动不动就哭。如果至少知道状况就好了，却什么都不晓得。情报不会到她这边。

板娘用手背使劲地擦眼泪，接着就看到手帕递了过来。那是条刺绣精美的手帕，板娘不自觉地抬起头来，只见身穿白色军服的人站在那里。印象中那个人应该叫作里约·凯隆。板娘来回看着手帕与里约──

「借你。」

「这么昂贵的东西，我不能借。」

「那么，就送你。」

里约将手帕塞给板娘，倚靠着调理台。板娘觉得不用也很失礼，于是擦起眼泪。

「为什么给我手帕？重点是贵族大人居然光临厨房──」

「呵呵，小弟听说你是克罗洛的情妇。小弟身为克罗洛的情人想要照顾你。」

情人？板娘不自觉瞠大眼睛。先看胸部，接着看脸。总觉得里约以男人而言个子很娇小，以女人而言胸部很──不，算了，也有那种情况吧。板娘停止思考里约的性别。

「开玩笑的。」

「什么嘛，原来是开──」

「想照顾你的部分是开玩笑。」

板娘正要抚胸松一口气，就这么停住不动。里约发出吃吃笑声。这种时候大可不必取笑人吧──板娘不禁噘嘴。

「独自等待也很痛苦。小弟是想要讲话对象。」

「骑士大人应该有事可做吧？」

「很遗憾，上头下令待命就必须待命，骑士就是这么不自由。」

里约在胸前交抱双手，小声叹气。

「……凯隆伯爵不担心克罗洛大人吗？」

「嗯？担心喔。」

里约从胸前放下双手，拄着调理台。然后，伤脑筋地笑了。

「该怎么说，这种事是第一次。虽然觉得静不下心，但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你又如何？啊啊，不必在意措辞喔。」

「我……」

板娘拨起头发。

「虽然我很想相信。但想起死去的丈夫就不能自拔。」

「喔喔，原来你结婚了。」

「是结过婚喔。前夫……因为生病就两腿一伸走了。」

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种话──板娘小声叹气。

「嗯哼～所以你喜欢克罗洛吗？」

「为什么我非回答那种问题不可呢？」

「是好奇心。」

板娘一反问，里约就稍微耸耸肩。

「所以，是怎样呢？」

「那当然是，并不讨厌喔，并不讨厌。」

板娘别过脸去，不看里约地回答。脸颊很烫。明明必须要回答得若无其事才行，这样简直就像表明自己喜欢。

「凯隆伯爵又怎样呢？」

「小弟爱克罗洛喔。」

里约若无其事地回答。板娘羡慕里约的坦率。看样子里约似乎不是恶人──

「爱到如果克罗洛被杀，会想杀光神圣雅鲁哥王国的人喔。」

「是、是吗？」

板娘转开视线不敢直视里约。虽然不是恶人，但是恐怖的人。

「要不要杀光，要等雷恩哈尔特阁下与塔乌尔阁下。」

「为什么要等那两个人呢？」

「问为什么，是因为第一、第二近卫骑士团去救克罗洛他们了。」

「为什么那么重要的事情不告诉我呢！那个，胡子男！」

板娘气得跺脚。胡子男，也就是贝提尔没告诉板娘，第一、第二近卫骑士团去营救克罗洛他们的事。

「她这么说。为什么没告诉她呢？」

里约看向入口。只见贝提尔在那里，他显得很难堪。只不过，板娘也一样。

「为了防止泄漏情报。而且，我要安排医生……」

贝提尔躲在门后，含含糊糊地说道。虽然听不清楚，总觉得他好像在说他很忙。

「就算很忙，凡事有所谓优先顺序──！」

「搜索队回来了！」

从外面传来说话声，板娘听了倒抽一口气。

「是救援队吧？」

「都一样吧！」

「亚人也在一起喔！」

「──！」

板娘再度倒抽一口气，拔腿就跑，她推开躲在门后的贝提尔，从厨房冲出去。太阳已经下山了，空气很冷。板娘打了一个哆嗦，环视周围，但不见克罗洛他们的身影。板娘自问该去哪里才好，接着发觉士兵正朝某个方向移动。克罗洛肯定就在那前方。板娘跑过去，连裙子掀起来都不在意。一抵达基地外缘部分，就看到士兵在那里集合。

简直就像丧礼一样安静。板娘想到可能性，但拼命否定。克罗洛约定绝对会回来、约定不会让板娘孤单。光是想到又要变得孤单就胸口苦闷。板娘承受着呼吸困难持续奔跑，拨开士兵前进。总觉得好像遭到了抗议，但克罗洛更要紧。板娘穿过人墙。只见身穿白银铠甲的男子们，有的搀扶亚人，有的拉着板车载负伤者。

板娘冲进那群人之中，呼喊克罗洛的名字。板娘呼喊到喉咙叫痛，发觉两名人物靠过来。

一个是第二近卫骑士团团长塔乌尔。另一个则是──克罗洛。克罗洛扶着塔乌尔的肩膀走路。板娘情绪爆发，冲了过去。她的脚打结摔跤，但板娘并不觉得丢脸。克罗洛发觉板娘了，便跟塔乌尔分开然后走了过来。

是因为大腿负伤的关系吧，克罗洛差点倒下。但是，他勉强撑住，踏出了两、三步，在第四步到达极限。克罗洛屈膝，但是，没倒下，因为板娘搀抱住克罗洛。她感受到他的体温与心跳。克罗洛活着，活着回来了，遵守约定了。

「榭菈，我……回来了。」

「啊啊，我知道。我知道。」

「做爱做到腿软要暂缓了。」

「傻瓜！这种时候胡说什么啊！」

对不起──克罗洛浮现虚弱的微笑。

「雷欧死了。」

「我记得。是在丘陵地带吧。」

克罗洛短短低语，板娘点头。

「贺尔斯也是、里萨多也是、还有其他很多人……虽然努力了，但力不从心！」

「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啊！」

克罗洛呜咽，板娘使力抱紧克罗洛，眼泪涌出。那不是为了死去的士兵而流的眼泪，而是为了克罗洛回来而流的眼泪。板娘心想，自己是多么自我中心的女人，真是令人生厌。但是，那是最真实的心情。板娘抱紧克罗洛，放声大哭。

※

克罗洛与板娘相拥而泣。里约小声叹气，转过身去。明明小弟也想与克罗洛互相拥抱──里约噘嘴心想。但是，今天就让给她吧。当里约静静迈步离去，雷恩哈尔特就过来攀谈。

「哦呀，不来场感动的会面吗？」

「不巧小弟是识趣的人。」

「这还真是不留情面。」

哈哈──雷恩哈尔特装模作样地笑了。

「亚人的情况如何？」

「我不是医生，不敢肯定，但只要获得适当治疗，应该就没问题。」

呵呵──雷恩哈尔特不禁窃笑。

「怎么了？」

「在路上，他们频频问克罗洛阁下还好吗？我只是想起这件事。」

「那哪里好笑了？」

里约夹杂叹息低语。

「……他们是担心克罗洛吧。有点羡慕。」

「也有人会担心里约阁下吧？」

「不是那个意思。我们这些近卫骑士没有挥剑效力的对象，他们却有。小弟是羡慕这点。」

「里约阁下对皇女殿下不满吗？」

「并没有不满，但是小弟不怎么讨皇女殿下喜欢。」

倘若蒂莉雅在舞会不是那种态度，里约其实愿意站在蒂莉雅那边。只不过，就算当时站在蒂莉雅那边，总觉得有一天也会背叛蒂莉雅──

「雷恩哈尔特阁下又如何呢？」

「无论主子是谁，我都只求谨守近卫骑士的本分挥剑。」

「真是了不起。」

里约稍微耸耸肩。当然真心话是，他不认为这有什么了不起，只是加强了「雷恩哈尔特只是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念头而已。

两人并肩走着走着，雷恩哈尔特彷佛忽然想到般开口：

「据说克菲乌斯帝国的初代皇帝是来自异世界的黑发男子。」

「这么唐突是怎么了？」

「我忽然想起以前听过的故事，这是建国神话喔。」

「哦～」里约应声，在嘴里反刍着建国神话这个词。听起来不错。亚人没有王，即使过去可能有称为王的存在，但那个存在已经被埋葬在历史的黑暗中了。如今没有人知道他们有过怎样的文化、走过怎样的历史。

假如他们再度拥戴王，而那个王跟建立克菲乌斯帝国基础的初代皇帝一样都是黑发──里约转头看向背后。克罗洛与板娘的身影被人墙遮住看不见。但是，想必现在也仍相拥而泣吧。

「以王者而言很其貌不扬。」

毕竟，克罗洛只有比外行人好一点的器量，也没有神的庇佑。但是，他是温柔的人，是愿意为了部下留在死地的勇敢男人。

假如，先前的光景是建国神话的一部分──

「……那是呱呱坠地声。」

「里约阁下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

里约呵呵笑了。只有自己知道无人知晓的建国神话。这么思考就觉得有点得意。今天是亚人之王──或者是帝国所有受压迫者之王的诞生之日。

第五卷 第三章『盘中棋』

帝国历四三一年一月下旬──雷恩哈尔特在庭园散步。这里是位于帝都第一街区的帕拉提姆宅邸庭园。雷恩哈尔特停下脚步，视线转向人工池。人工池的水面有一半覆盖着冰。去年这时候池水是完全冰封的，但今年似乎是暖冬。

说到这个，今年也还没下雪。冷风吹来，人工池起浪，枯草沙沙作响。只要使用神威术·活性，也有可能让枯草恢复青翠。据说有部分贵族或商人捐献重金，请神殿在冬天让百花齐放。

雷恩哈尔特注视着枯草，轻轻摇头。神威术不该轻易使用，即使草恢复青翠，但现在是冬天，所以很快又会枯萎吧。而且冬天的庭园别有一番意趣。

雷恩哈尔特漫不经心地望着庭园。因为还有战争后续的处理，之前每天都过得很忙碌。身为第一近卫骑士团团长的自己，今天能像这样优闲度日，想到死去的部下就觉得这样运用时间很奢侈。就在雷恩哈尔特思考着这种事时──

「真是的！原来在这种地方吗！」

庭园响起莉菈的声音。似乎是因为穿得很厚，莉菈比记忆中的模样还要圆润。莉菈撩起裙子，大剌剌地走近。

「穿得那么薄，要是感冒了要怎么办！」

莉菈在雷恩哈尔特前面停下脚步，粗声粗气地说道。雷恩哈尔特看着脚下，枯草被踩烂了。虽然应该不能算是垂死抵抗，但叶子的尖端从他的鞋底下探出。

「雷恩哈尔特大人在看什么？」

「看枯草──」

「啊～啊！都是因为你待在这种地方，才会变得这么冰！」

莉菈用双手夹住雷恩哈尔特的脸这么说道。似乎是想要弄暖雷恩哈尔特，莉菈的手前后搓揉。因为手满是干裂，感觉像被锉刀磨。

「话说，雷恩哈尔特大人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欣赏冬天景观喔。」

「咱从之前就觉得，雷恩哈尔特大人明明很年轻却像老头子。」

「会吗？」

「那当然。年轻人都会到外头玩。」

莉菈挺胸说道。那是坚信自己正确的态度。

「而且窝在家里，身体会荒废。」

「唔嗯，莉菈会去玩吗？」

「那当然。」

哼哼──莉菈从鼻子发出得意的声音。雷恩哈尔特稍微瞠大眼睛。莉菈获得公爵家收留当仆役是有支薪的。但是，莉菈与玩这个词无法连想在一起。

「玩什么呢？」

「去新市街。」

「玩什么呢？」

「就说了去新市街玩喔。」

雷恩哈尔特连续问同样问题，莉菈讶异又疑惑地皱眉头。

「莉菈不肯告诉我具体玩什么吗？」

「什么嘛，原来是那个意思吗？不直接问哪听得懂啦。」

莉菈露出愠怒的表情。雷恩哈尔特自认是直接问了，但沟通是一门相当困难的学问。

「那么不擅长讲话，能胜任队长的工作吗？」

「托优秀部下的福，就凭我也能胜任喔。」

「唉～雷恩哈尔特大人的部下真辛苦。咱也得加把劲才行。」

莉菈这么说完，秀起二头肌。

「所以，莉菈在新市街玩什么呢？」

「随便逛街，吃饭。啊啊，说到这个，有巡回艺人演戏喔。」

「哦，是怎样的戏码呢？」

「雷恩哈尔特大人有出场。」

「莉菈，我不是演员喔。」

「那种事咱知道。咱是指戏的角色……是角色对吗？算了，总之，在戏中有雷恩哈尔特大人的角色。咱不知道雷恩哈尔特大人做什么工作，所以稍微吓了一跳。尤其是雷恩哈尔特大人为了保护亚尔佛特大人，迎战大军的那幕，咱以为心脏要停了。」

「……原来如此。」

雷恩哈尔特稍微顿了一下之后点头。出现亚尔佛特的名字，就表示戏码主题是帝国与神圣雅鲁哥王国的战争吧。

「……太快了。」

雷恩哈尔特小声低语。是某人试图操作舆论吧。帝国臣民虽然没有直接的政治影响力，但任何君主都无法无视舆论。只要人民怀抱不安，光是那样国家就会混乱。

就莉菈的说法听起来，似乎并没有煽动不安。既然如此，幕后黑手是军务局或亚尔科尔宰相其中之一吧。雷恩哈尔特殿后的剧情，肯定是出于想美化旧贵族印象的盘算。

「莉菈，在戏中有克罗洛这个角色吗？」

「没有。克罗洛怎么了吗？」

「没事，看样子似乎是我误会了。」

莉菈露出讶异又疑惑的表情，但没追问。说到这个，克罗洛现在怎样了呢？雷恩哈尔特仰望天空。自从在前线基地分开以后就没见面。希望克罗洛过得好──

「啊啊，说到这个，老爷子在找你喔。」

「老爷子吗？」

莉菈突然想起来似地说道，雷恩哈尔特歪头纳闷。问题来了，有什么事呢？宅邸的维持、营运应该都交给老爷子处理──

「老爷子说了论工欣赏之类的话。」

「论功行赏吗？」

「就是那么说。」

莉菈稍微愠怒地说道。

「话说，论功行赏是什么？」

「论功行赏就是……简单说就是受到传唤。」

「传唤是大事吧！」

莉菈惊讶地瞠大眼睛。

「雷恩哈尔特大人，立刻去老爷子那里！」

「我想不需要那么急。」

「老爷子在找你就是在急！」

莉菈抓着雷恩哈尔特的手迈步走去。她嘀咕着「真是的，没有咱就什么都不会」。雷恩哈尔特轻笑。在她心中，自己仍旧是相遇时那样──不对，仔细回想起来，几乎没有受她照顾的记忆。

从相遇时就是这样。恐怕在相遇的瞬间，莉菈就觉得自己是不成才的弟弟，这样的认知一直都没变吧。或许到死都不会变，雷恩哈尔特叹了口气。

※

「──！」

克罗洛发出不成声的惨叫，从床上跳起来。他坐起上半身扫视周围。这里是自己在帝都的克罗德宅邸的房间。克罗洛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在克罗德宅邸，开始回想至今的经过。

在那之后──回到前线基地的克罗洛一行人接受治疗。是贝提尔帮忙安排医生的。接受过治疗，到了要回艾拉奇斯侯爵领地的时候，帝都派了使者过来。使者表示，因为要论功行赏，希望克罗洛来帝都。于是，克罗洛将之后的事交给米诺，来到帝都。

克罗洛吐气，倒回床上。全身是汗，湿湿黏黏很恶心。克罗洛仰望着天花板深深叹气──

「「克罗洛大人！早安！」」

门伴随着碰的一声打开，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冲了进来。两人不是穿军服，而是女仆服。跟蕾拉穿过的那套不一样，尺寸很合身。两人就这么飞扑到床上，床发出轧轧声。

「克罗洛大人，已经早上了。」

「早餐准备好了。」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躺卧在床上说道。

「你们两个都早。」

克罗洛一边向两人道早安一边伸懒腰。

「我们可以陪克罗洛大人睡回笼觉。」

「当女仆消耗的心力跟当士兵不一样。」

亚妮朵德显得高兴，德妮卜则是显得疲惫。

「不过话说回来，克罗洛大人睡到流了好多汗。」

「昨晚也频频梦呓。请医生看或许比较好。」

「我想大概是精神问题，看了也没用。」

克罗洛露出微笑。虽然他自认为有笑了出来，但亚妮朵德与德妮卜露出痛心的表情低下头去。自己大概笑得很勉强吧。

「……我要起来了。」

「可以再多睡一下OK的。」

「不然今天睡一整天也OK。」

「今天受到传唤，要到城堡论功行赏，不能再睡了。」

克罗洛小声叹气。如果可以，是很想接受两人的好意，但那样来帝都就没意义了。而且，即使身体不舒服也应该工作。

「我们懂克罗洛大人的心情，但请再多睡一下吧。」

「克罗洛大人起床就得准备早餐。」

「……你们两个赶快下床准备早餐。」

「「──唔！」」

彷佛从地底响起的说话声，吓得亚妮朵德与德妮卜跳起来。只见麦拉站在房间入口，双手交抱胸前面带笑容。

「我们的工作是叫克罗洛大人起床。」

「克罗洛大人还躺在床上。」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一噘嘴说完，麦拉就快步走过来。克罗洛忽然觉得不对劲。是哪里不对劲呢？克罗洛纳闷，随即想到答案。是脚步声。人称无音杀人术的麦拉的她发出了脚步声。只见麦拉抓住亚妮朵德的头，直接拎起来。亚妮朵德固然娇小，但麦拉居然单手拎起来──握力与腕力非比寻常。

「要直接粉碎头盖骨还是准备早餐，选一个。」

「呜、呜喔喔喔喔，听得见头盖骨被挤压的声音！」

「有空说明状况就赶快回答！」

「我、我我、我选择粉碎头盖骨！」

「就这么想睡吗！」

亚妮朵德的话吓得德妮卜瞠大眼睛。

「不、不不、不是！这、这是身为情妇的自尊！」

「了不起的决心。前提是你没吃定我不敢粉碎头盖骨。」

「啊，对不起。得寸进尺了。我立刻准备早餐。」

麦拉一加深笑意，亚妮朵德就爽快推翻前言。麦拉不以为然地叹气，放开手。亚妮朵德趴在地上，气喘吁吁。

「身为情妇的自尊也太卑微了。」

「那种、话，应该要等到头盖骨快要粉碎以后、再说。」

德妮卜表示看不过去，亚妮朵德狠瞪德妮卜。

「那么，两人去准备早餐。」

「「是～」」

两人懒洋洋地说完就离开房间了。「唉～」麦拉无以复加地深深叹气。脚步声也好、叹气也好，尽是少见的反应。克罗洛尽可能不要刺激麦拉，轻轻下床。然后──

「少爷，你头发睡到都乱翘了。要不要梳头呢？」

「我吃过早餐就要洗澡了，不要紧。」

「有句话说，再亲也要有礼仪。」

「我知道了。麻烦你。」

克罗洛小声叹气，在椅子坐下。麦拉快步走近，动手梳起克罗洛的头发。麦拉似乎相当烦躁，动作很粗鲁。

「那两个人……」

麦拉歇手，轻声说道。

「那两个人很差劲。我没看过那么没用的女仆。」

「何、何必讲得那么难听。两人是担心我才留下来的。」

「是！是！听说两人是担心少爷才跟来的时候，我很佩服；在两人希望接受女仆修业的时候，我也满心感动！但是，之后就不行了！」

麦拉粗鲁地梳头，每次都一阵痛楚，头发被扯掉了。多么恐怖啊，麦拉是魔鬼。

「早上睡过头是理所当然。打扫会漏掉房间的四个角落，煮饭会偷吃。去买东西会蒙混找零金额。这不叫差劲要叫什么？」

「那、那个，麦拉小姐，再轻一点……」

「我本来认为菜女仆才是最下等的女仆，但那两个人才是最下等的女仆！是废女仆！」

头发被连连扯掉。克罗洛忍不住提高嗓门提醒，但无法平息麦拉的怒气。不仅如此，怒气愈来愈升温。不妙，头发面临危险了。

「最后竟然！叫我老、老太婆！是，我的确是六十岁的老婆婆！最、最近二十年缺桃花！认识的人都当祖父祖母了！但是，之前都忙着开拓南部边境，这是情有可原吧！假如我有时间，区区结婚！区区结婚！」

唔叽叽──！麦拉咬牙切齿，手自然停了下来。好机会，得找别的话题平息怒气，自己的头发只有自己能拯救。

「麦拉小姐那么想结婚吗？」

「不，并没有。」

克罗洛一问，麦拉就迥然变了一个态度，用平静的语气回答，同时用力握紧拳头。看样子似乎成功平息了怒气，这样头发就高枕无忧了，克罗洛觉得心情轻松了一点。

「我姑且确认一下，结婚的条件是？」

「并没有条件，但年收入有两千五百枚金币最好。」

「哦～这样啊。」

克罗洛虽然应声，但年收入两千五百枚金币，是有领地的下级贵族等级的收入。总觉得门槛颇高。就在这时，麦拉把手放到克罗洛的肩膀，克罗洛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说到这个，少爷的收入──」

「「盯──」」

麦拉的话被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的声音打断。麦拉深深叹气，转过头去。克罗洛也跟着转头。只见亚妮朵德与德妮卜从门后看着这边。麦拉扶着太阳穴轻轻摇头。

「你们两个，早餐准备到哪里去了？」

「我们有不好的预感就回来了。」

「结果不出所料。」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从门后跳出来，摆出宛如歌舞伎演员的姿势。

「居然对年纪可以当孙子的人出手，不可原谅。」

「女人不管到几岁都是女人，但这跟那是两回事。」

「你们两个讲话真愉快呀。」

麦拉笑嘻嘻地踏出步伐，两人就胆怯地倒退。

「唔，脚擅自动了起来！这就是上了年纪的精灵施压！」

「啊哇哇，施压更强了！」

「去准备早餐。」

呜唔唔──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发出哀号。

「对手太强。」

「只能战略性撤退。但是，在那之前……」

亚妮朵德走上前，放肆地指着麦拉。

「这里没老婆娘的事了！」

「──！」

风吹过亚妮朵德与德妮卜之间，响起咚的一声。是麦拉投掷短剑。不知道隐藏了多大的威力，短剑没入墙壁相当地深。

「遗言只有这些吗？」

「撤退！」

「拜托克罗洛大人调停！」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飞快地转身离开房间，脚步声匆匆忙忙。「真是的。」麦拉低语，重新面向克罗洛。

「那么，这就继续。」

「不要对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太过分喔。」

「恕难保证。」

麦拉这么说完，再度梳起克罗洛的头发。这次动作很细心，是因为愤怒到达极限，反而冷静下来了吧。这样就能放心交给麦拉梳头。就在克罗洛思考那种事时，麦拉停下了手。

「怎么了吗？」

「虽然非常难以启齿……」

麦拉苦恼地说道，克罗洛的心跳加速。该不会，不，怎么可能，难道是──不不不，是自己多心了。要数质数让自己冷静。

「一、三、五、七──」

「侧头部有落发的部分……」

「不会吧！」

克罗洛慌张摸向侧头部。指尖感受到光滑触感，的确如麦拉所言。克罗洛感到晕眩与反胃。没想到这个年纪就秃头──

「失礼了，这似乎是伤痕。」

「──！」

克罗洛倒抽一口气，因为他想到了原因。是赛西莉，是被赛西莉踢的部位。怎么会有这种女人，救她一命却恩将仇报──

「可恶，赛西莉！」

克罗洛握紧拳头懊恼地说道。总有一天一定要算这笔帐──

※

「好吃！超好吃！」

「吃过这么好吃的料理，就回不去原本的生活了！」

克罗洛跟麦拉一起进入饭厅，就看到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已经就座用餐。养父浮现彷佛看好戏的表情。麦拉迅速走上前。

「你们两个！」

「「──！」」

麦拉一喝，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就离开食堂。麦拉追着两人，从门口探出身子。

「去准备浴室！敢偷懒就剥了你们背上的皮！」

「「知道了！」」

从走廊响起两人的声音，麦拉深深叹气，然后回到饭厅，板起脸来。因为两人几乎把料理吃完了。养父笑嘻嘻的。

「哎呀～两人吃相真豪迈。」

「是、是，看就知道了！」

麦拉不耐烦地说完，动手叠起盘子。克罗洛小心不要刺激到她，在养父对面的位子坐下。

「也请老爷提醒她们！」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会提醒。」

养父用完全不当一回事的语气说道。毕竟两人认识很久，麦拉似乎知道养父无意提醒，气呼呼地前往厨房。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添了大麻烦……」

「嗯，还好，别在意。以前那家伙也──」

「我没那么差劲！」

「呜嘿，顺风耳。」

从厨房响起麦拉的声音，养父缩起头。

「真是的，老人家就爱美化自己年轻的时候。」

「我无话可说。」

养父语带抱怨，克罗洛拒绝评论。

「嗯，总之，怎么，你好像没怎么睡。」

「看得出来吗？」

「当然，我好歹是父亲。」

养父不自在地重新坐好。从神圣雅鲁哥王国生还以后，克罗洛就睡不好。不仅很难入睡，即使睡着也会频频醒来，还经常作恶梦。梦见雷欧、贺尔斯、里萨多──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精灵女子死去的光景。不对，不只那样。还会梦见与雷欧、贺尔斯、里萨多讲话之类的平凡日常往事。真要说起来是后者比较难受，因为梦醒之后会有强烈的失落感铺天盖地袭来。

「父亲，为什么……」

「什么？」

克罗洛一呼喊，养父就探出上半身问道。为什么里萨多会牺牲自己？为什么没停下脚步？为什么将遗物托付给自己？为什么──就在克罗洛自问的时候，死亡的光景重上心头。被长枪打破头的雷恩。被烧死的精灵女子。被长枪、被神威术杀死的精灵与兽人。瞠眼死掉的贺尔斯。全身被长枪贯穿也绝不停下脚步的里萨多。为什么──克罗洛抠抓胸口。

「──喂。」

「──！」

在养父呼喊下，克罗洛回过神来。

「为什么部下牺牲自己，如果是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喔。」

「原来父亲也一样。」

「那是当然的吧，我又不是神。虽然我年轻时也烦恼过，烦恼了半天，结论只有死人的心情没人会知道，只是发觉了这个理所当然的道理而已。」

「父亲是怎么克服的？」

「问我怎么克服……」

养父尴尬地搔搔头。

「这个嘛，试过各种方法喔。鬼扯歪理自我催眠、顺从愤怒杀敌、喝酒、抱女人……应该说，其实并没有克服吧？」

「没克服吗？」

「该怎么说，就是，没有『我从部下之死走出来了』的感觉。」

克罗洛一反问，养父就放远目光仰望天花板。

「有时也会一个人喝酒陷入感伤。」

「原来是那样。」

「所以，要怎么面对很重要吧。」

「怎么面对，吗？」

「久等了。」

克罗洛一低语，麦拉就将面包与清汤端上桌。他没什么食欲，这样正好。克罗洛舀汤，往嘴里送。喝了之后，稍微瞠大眼睛，立刻舀第二口。真好喝，调味清爽却充满层次。

「味道如何呢？」

「好喝，嗯，好喝。」

「那就好。最近少爷的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好。」

麦拉满足地微笑。克罗洛觉得害她担心很抱歉。

「这样似乎就不会在论功行赏的途中昏倒了。」

养父托腮，轻轻地笑了。

※

克罗洛做好登城准备后来到屋外，就看到屋外停放着双马厢型马车。那是刻着皇室徽章的厢型马车。马车周围围着多名骑兵，骑兵身穿白色军服，应该是近卫骑士团的团员吧。更外围是素昧平生的群众──围观群众。

克罗德宅邸所在的第四街区是富人居住的区域，真要说起来是平民比较多。刻着皇室徽章的厢型马车来到这种地方，有人围观也无可厚非。一名男子下马，围观群众就拉开距离。

男子走近克罗洛，停下脚步，挺直背脊敬礼。「哦。」围观群众不禁惊叹，男子的敬礼就是这么美。稍后克罗洛也敬礼，很遗憾并没有博得惊叹。男子解除敬礼，克罗洛也跟着解除。

「艾拉奇斯侯爵，我来迎接您。」

「辛苦了。」

「那么，这边请。」

克罗洛在男子的催促下搭上马车。从车窗向外一看，玄关站着养父、麦拉、亚妮朵德、德妮卜四人。克罗洛轻轻挥手，然后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就使劲挥手。这孩子气的举动惹得克罗洛苦笑。

厢型马车缓缓驶动。因为没有讲话对象，克罗洛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度过时间。帝都街景流逝而过。虽然这辆马车比戈尔帝魔改过的厢型马车难坐，但顺畅前进。真不愧是刻着皇室徽章的厢型马车。

克罗洛忽然想起养父的话，想要试着以自己的方式面对部下之死。就算只会放不下，也比擅自决定部下的想法好。这么思考就觉得心情稍微变轻松了。

厢型马车改变方向，就这么笔直前进。过了半晌，艾尔佛克城映入眼帘。厢型马车越过吊桥，穿过格子门──通过城门。之后厢型马车的速度变得徐缓，在庭园一角停住。就在克罗洛发呆等待时，车门打开了。开门的人不是近卫骑士而是女官。女官长得很美，但给人距离感。

「我带您前往谒见厅，这边请。」

女官这么说完，文静地迈步走去。克罗洛慌忙地跟了上去。艾尔佛克城的庭园很大，并且经过精心修整。当然城堡里也是。克罗洛在女官带领下抵达门前。门巨大而豪奢，这里恐怕就是谒见厅吧。两名骑士随侍在门旁边，雷恩哈尔特、塔乌尔、里约、贝提尔集合在门前。

「唷，克罗──」

「喔喔！艾拉奇斯侯爵！」

贝提尔挤开里约走近克罗洛，紧紧握住克罗洛的双手。里约露出愠怒的表情。被挤开会不高兴是当然的。

「贝提尔副军团长阁下，之前非常谢谢您。」

「不会不会，我身为副军团长只是做了当然之举。」

之前是指贝提尔帮忙安排医生治疗负伤者，不然会有更多人死于伤势恶化吧。

「话说，情妇怎么了？」

「如果是板娘，我请她跟副官一起回艾拉奇斯侯爵领地了。」

「是吗，那还真是抱歉了。」

「不会，很快就会见面了。」

「感谢你的谅解。」

贝提尔突然放手。并不是主动放手，而是因为被里约挤开。里约挽住克罗洛的手，感觉还很生硬。

「这是做什么。」

「贝提尔副军团长阁下，可以不要妨碍情人相会吗？」

贝提尔愠怒地说完，里约也愠怒地回敬。「呣呣。」贝提尔懊恼呻吟，最后倒退了，似乎是屈服于里约的气势。

「你们两个真的──」

「当然正在交往。」

「是、是吗？我还以为皇女，哎呀，算了，那种事因人而异。」

贝提尔无精打采地告退。说到因人而异的同时，大臀肌──臀部的肌肉使力。克罗洛觉得不澄清误会也没关系，只要能保持目前的良好关系就好。

「虽然我无意妨碍他人的恋情……」

雷恩哈尔特停顿，视线转向女官，女官顿时脸红。态度差真多，明明对克罗洛一直摆出保持距离感的态度──她略显慌张地行一礼之后离开现场。

「能不能稍微看场合呢？」

「小弟知道。」

里约听了雷恩哈尔特的话，跟克罗洛分开。里约不满地噘嘴，似乎并不服气。克罗洛不禁觉得那很可爱。雷恩哈尔特冷不防将视线转向克罗洛。他盯着克罗洛看──

「克罗洛阁下，气色似乎不好？」

「最近没什么食欲……还有稍微睡眠不足。」

「唔嗯，如果不嫌弃，要不要我派人送我爱喝的香茶过去？这茶有镇静效果。情绪亢奋睡不着的时候，喝了这茶会睡得很好。」

「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

「是吗。」

雷恩哈尔特丧气地说道，这稍微刺激克罗洛的罪恶感。

「但是，改变心意就告诉我一声，我随时等着。」

「谢谢关心。」

克罗洛行一礼，走近塔乌尔。克罗洛挺直背脊敬礼，塔乌尔也挺直背脊敬礼回应。

「塔乌尔阁下，之前非常谢谢您。若不是塔乌尔阁下赶来，所有人早就精疲力尽而死了。」

「没什么，不足挂齿。身为并肩作战的伙伴，只是做了当然之举。」

克罗洛一道谢，塔乌尔就笑了，那是略显悲伤的微笑。塔乌尔是痛心部下之死吧。就在这时，两名骑士互看，其中一人开口：

「可以了吗？」

「唔嗯，拜托了。」

贝提尔一点头，两名骑士就转头推门。门伴随着沉重的声响打开，门的另一边是宽敞的空间，红毯笔直延伸。

「我们走吧。」

贝提尔迈开步伐，接着依序是雷恩哈尔特、里约、塔乌尔，克罗洛走在最后。克罗洛踩上红毯，不自觉缩脚，红毯就是如此柔软。两名骑士苦笑，克罗洛因为羞耻而脸颊发烫。他再度踏出步伐，走在四人后面转动视线。谒见厅大到装得下第四街区的克罗德宅邸，尽管如此，却只有一直线延伸的红毯与王位，不对，包含王位的台座。只有三样东西吗？感觉很杀风景，甚至感觉很空虚。

但是，地板擦得像镜子一样亮，王位则是精雕细琢，好像光是那张椅子就价值连城。而且红毯两侧是成排的宫廷贵族。虽然没有认识的人，但光看服装就知道那些人位居要职。似乎是因为那个缘故，克罗洛感到压迫感。

克罗洛看向前面，王位周围有六名男女。左右是秃头老人与妙龄女子。秃头老人恐怕是亚尔科尔宰相吧。女子则是──能跟宰相并列的人物不多，可以合理推测她是亚尔佛特的母亲吗。如此一来，剩下四人是军务局长、财务局长、尚书局长、宫内局长吗？

亚尔佛特深深地坐进王位，浮现僵硬的笑容。既然安排亚尔佛特在这个场合坐在王位，可见是打算让亚尔佛特当新皇帝吧。被士兵恫吓会胆怯、看到篝火会脱粪的人当新皇帝不要紧吗？虽然克罗洛这么觉得，但上头的人也不是期待他的本事才拱他出来的吧。

贝提尔停下脚步，克罗洛等人也停下脚步。雷恩哈尔特与里约分别站在贝提尔的左右，塔乌尔站在克罗洛的旁边。贝提尔单膝跪地，其他三人也仿效他。克罗洛稍迟跪下。亚尔科尔宰相走上前，瞥了克罗洛等人一眼。

「贝提尔副军团长，报告。」

「是，宰相阁下。我们──」

在亚尔科尔宰相的催促下，贝提尔开始报告这次的战争。虽然大致没说错，但扭曲了事实。就算省略亚尔佛特看到篝火脱粪一事是情有可原，但加油添醋稍微过头了。光听报告好像亚尔佛特是优秀的军团长一样。就算事前协调过，仍不禁佩服居然没人吐嘈。

「──以上。」

「唔嗯，必须奖赏特别有功者才行。」

贝提尔报告完毕，亚尔科尔宰相将视线转向克罗洛。

「……艾拉奇斯侯爵。」

「是！」

亚尔科尔宰相指名，克罗洛简短回应。

「你在这次战争负责殿后，亚尔佛特殿下非常感谢你的献身。关于这点，老夫、殿下的尊堂──法娜阁下也一样。」

亚尔科尔宰相用眼神示意，女子──法娜上前一步。

「艾拉奇斯侯爵，感谢您拯救儿子脱离险境。」

「叩谢抬爱。」

克罗洛单膝跪地行礼，亚尔科尔宰相再度开口。

「我们要表扬功绩，赐予你卡德伯爵领地。」

「是，叩谢隆恩。」

克罗洛再度行礼。卡德伯爵领地是参加舞会时路过的领地之一，位于艾拉奇斯侯爵领地西边。从厢型马车车窗看到的印象，那里是只有小渔村的穷乡僻壤，但临海的领地很有魅力。这样就吃得到海鲜类，而且只要开辟港口或许就能贸易。

「那么，虽然才刚结束战争……」

听了亚尔科尔的话，克罗洛轻轻摇头。不成。刚才还满脑子想着新领地的事，但战争还没结束。虽然才刚受到那么大的损害，不至于立刻下令出击，但是──

「这次我国与神圣雅鲁哥王国缔结谈和条约。」

脑中一瞬间空白。

这是在说什么？

「大家都知道，我国与神圣雅鲁哥王国在国境附近重复着数不清的小规模冲突。这次战争是对那件事表明不快感。」

亚尔科尔宰相继续说道，但克罗洛处于混乱的漩涡之中。不合常理。假设亚尔佛特一行人回来帝国以后开始交涉，那样也才过不到二十天。那么短期间内就缔结谈和条约很奇怪。克罗洛冷不防想起行军第二天的事。那时，克罗洛思考过，只要让商人无法在东西街道轻易往来，或许就能削弱神圣雅鲁哥王国的国力，也思考过，为什么帝国不做能做的事。

战争就是从小处累积妨害。除此之外还可以增兵、练兵，该做的事数不清。尽管如此，这次却只给了一个月左右的准备期间，累积的要素太少了。但是，如果是早就在台面下进行交涉，事情就说得通了。帝国从一开始就无意占领玛鲁卡布市街。就算顺利占领玛鲁卡布，肯定也会制造不得不撤退的情况。

因为亚尔科尔宰相的目的是与神圣雅鲁哥王国谈和，并非胶着的战争。再加上缔结谈和条约，就连亚尔佛特继承皇位所需的实绩都有了。一切都正中这名老人的下怀。

克罗洛浑身颤抖。他压抑恐惧、掩盖罪恶感、一心不想让部下死去而战斗了。尽管如此却力不从心，让许多部下战死了。那一切都是在棋盘上。克罗洛他们不知道自己是盘中棋，死命作战。

克罗洛握紧红毯。因为太用力，指甲剥落。杀意涌上。杀掉吧，杀掉这些家伙。作势站起来的下一瞬间，被按住了头。是塔乌尔。塔乌尔按住克罗洛的头。

「放开──」

「要忍耐。克罗洛阁下的命不只属于自己。」

「──！」

克罗洛本来要顺从激动甩开手。但是，塔乌尔的话让他多少恢复了冷静。没错。有人等着克罗洛。激动行事会给大家添麻烦。

「艾、艾拉奇斯侯爵，对、对这次谈和有什么想法？」

「──！」

亚尔佛特问道。没神经的话激发更多杀意。为什么要问那种问题？真要说起来，要不是你吵着要撤退，当时就能更安全撤退了──水滴落在红毯上。那是血泪。克罗洛用手背擦掉血泪，抬起头来。然后拼命浮现笑容。

「臣民会……感谢亚尔佛特大人的英明判断吧。我的部下肯定也很自豪成为和平的基石。」

「是、是吗？那、那就好。」

亚尔佛特松了一口气，克罗洛作呕。这是闹剧，为了这种闹剧，部下死了。自豪成为和平的基石──才不可能有那种事。他们应该不想死才对，应该想活着才对。被那样用过就丢，怎么会自豪。克罗洛低着头，肩膀颤抖。

※

「艾拉奇斯侯爵！」

「──！」

大叫声响起，克罗洛回过神来。一阵风吹来，风很冷。克罗洛看向风吹来的方向一探究竟，就看到穿着白色军服的男子。

「什么事？」

「抵达宅邸了……」

克罗洛一问，男子就讶异又疑惑地皱起眉头说道。克罗洛看向男子背后，他的背后的确是克罗德宅邸。不知何时回来了吗？记忆从论功行赏的途中就变得模糊。

「艾拉奇斯侯爵？」

「啊，不好意思。我现在就下车。」

克罗洛下了厢型马车，差点屈膝跪下。男子抓住克罗洛的手。

「您还好吗？」

「啊、是，我没事。」

听了克罗洛的话，男子浮现怀疑的表情。但是，男子应该是认为自己的工作结束了吧，他行一礼之后就转身骑上自己的马。克罗洛漫不经心地目送他们。就在那时，背后响起喀嚓的一声。那是开门声。转头一看，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正好出来。

「「克罗洛大人，欢迎回来！」」

两人充满朝气地说完，扑抱克罗洛。克罗洛抱不住两人，当场站不稳。

「论功行赏结果如何？」

「获得奖赏了吗？」

「啊，嗯，得到卡德伯爵领地了。」

「「喔喔！那真厉害！」」

两人绕到克罗洛前面，互相击掌，发出清脆声响。

「想必大家也……雷欧、贺尔斯、里萨多也一定很高兴。」

「我们也要努力支援克罗洛大人。」

「──唔！」

克罗洛感受到宛如头被狠狠揍了一拳的冲击，当场倒退。两人很欢喜，认为雷欧、贺尔斯、里萨多──大家的死有意义。不对，并不是那样，那场战争是闹剧。克罗洛等人的奋战没有意义。战争始于棋盘上，终于棋盘上。但是，那种话不可能说得出口。

「「嗯？怎么了吗？」」

「没、没有，没事。」

克罗洛发出心虚的声音回答两人的追问。可恶──克罗洛在心中咒骂。我这个三流演员，连这种程度的即兴表演都不会吗？

「呣呣？该不会是怀疑我们的忠诚吧？」

「别看我们这样，我们可是忠心耿耿。」

两人浮现微愠的表情。克罗洛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很不舒服，觉得反胃，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把早餐的面包与汤吐出来。

「「我们为了克罗洛大人……」」

克罗洛继续倒退。希望两人别这样，真的希望两人别这样。快吐了。被削掉头的雷欧、被烧死的精灵女子、睁眼而死的贺尔斯、被长枪贯穿仍奔驰的里萨多的身影──在战场看过的死亡景象闪过眼前。

「「死也愿意！」」

「──！」

克罗洛忍不住呕吐了，呕吐物哗啦啦地洒了一地。总觉得好像听到两人的声音，但听不清楚她们说了什么。

「克罗洛大人，怎么了？」

「如果身体不舒服就好好休息比较好。」

「──！」

两人靠了过来，死亡景象再度闪现。克罗洛倒退，转身背对着两人跑走了。不对，是逃走了。总觉得好像终于理解为什么里萨多会壮烈成仁。是克罗洛害的。世界人权宣言──里萨多也一定像亚妮朵德与德妮卜那样期待，所以才壮烈成仁。

克罗洛一直害怕提倡理想。因为提倡理想就会树敌。克罗洛本来这么认为。但是，真的只有那样而已吗？其实是因为发觉世界人权宣言的危险性吧？这个世界跟克罗洛原本的世界不一样。但是，只要这个世界经历过跟原本世界相同的历史，几百年后应该就会产生世界人权宣言──产生人权思想。克罗洛将本来应该要在遥远未来产生的思考带进了这个世界。

那对克罗洛而言是理所当然的知识，对这个世界正在受苦的人而言却是救赎。会让那些人觉得即使牺牲自己也想保护。会引诱那些人赴死。那是毒。侵蚀思考的猛毒。于是那些人奋不顾身保护了克罗洛。但是，用性命交换保护的人，却是没发觉自己是棋子的呆瓜。

「父亲，我做不到啊。」

眼泪滚落。养父说面对部下之死很重要。做不到，根本无法面对死。不敢提倡理想，也没有能力实现。无法承受部下之死──再多任何一个人都不行。

想去某个遥远的地方，克罗洛萌生那种念头。不对，不是这样。并不是想去某个遥远的地方，是想去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蕾拉的脸庞忽然掠过脑中，但克罗洛轻轻摇头。去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吧。

这么心想的克罗洛以城门为目标──因为碰到肩膀之类的理由被小混混缠上，被揍了一顿之后，被丢到巷弄，连钱包都被偷了。别说是去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了，连帝都都出不去。

自己渺小到很可笑，克罗洛笑了。部下为了这种男人死了，眼泪停不下来，笑着哭了。继续这样躺着就能死了吗？克罗洛仰望天空。只见一名浅褐色皮肤的少女俯视着克罗洛。

那是名眼神凶恶的少女，年龄大约十五岁吧。头发很短，身材曲线很苗条。从她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来看，可以知道她并不富裕。少女一跪下就动手翻找克罗洛的怀里。

「……钱包已经被偷了喔。」

「──！」

少女吓得绷紧身体，然后大口吐气。

「怎么，原来你还活着啊。」

「姑且算是。」

「呿，这次学乖了就别在这种地方乱晃。」

少女咂舌以后远离克罗洛。虽然无关紧要，但这句话说得好像是自己教训了克罗洛。少女转身走掉，但很快又回来了。

「我说你啊。」

「我叫克罗洛。」

「嗯哼～克罗洛是吧。算了，名字不重要。为什么你会倒在这种地方？看你的装扮是贵族吧？」

「我本来要去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然后？」

「被小混混缠上，被揍了一顿之后丢在巷弄，钱包也被偷了。」

「这样不行吧！至少也要走出城门吧！」

少女大叫。克罗洛无法反驳，她说得对。

「但是，这个嘛，我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

少女这么说完，再度跪下。

「……原来贵族也不好当。」

「贵族也不好当喔。」

少女嘀咕说完，克罗洛同意。

「那么你呢？」

「我是孤儿喔。大可不必同情。像我这样的小鬼在帝都多得是，就算获得同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少女拨起头发，大口叹气。

「如果钱包没被偷就能给你钱了。」

「就说了不要同情吧！别看我这样，我可是自己挣饭吃喔！」

「对不起。」

「明、明白就好。」

克罗洛一谢罪，少女就有些害羞地说了。

「唉？为什么你想去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

「部下死了。」

「哦～部下死了就表示你们是军人吗？」

「对啊。」

「我说啊，那是你需要在意的事吗？」

「──！」

脑中变得一片空白。一回过神来，克罗洛已经爬起来，抓住少女的胸襟。不妙，克罗洛一瞬间恢复冷静。但是，停不下来。

「是被我杀死的！因为我不经大脑，说了理想……说了这个世界不存在的价值观，部下才会死掉！」

克罗洛大叫，手放开少女。

「……活下来的部下也说愿意为了我而死。」

「我不清楚情况，但我想果然不是你需要在意的事。」

少女一边整理衣襟一边说道。

「你并没有要求他们为你而死吧？」

「但是，我说了理想──」

「天底下哪里有只听了理想就愿意死掉的笨蛋啊。」

少女打断克罗洛的话。语气彷佛在说「你根本就不懂」。

「我想你的部下是基于自己的意志行动的喔。」

「但是，我不说理想或许就不会死。或许现在也活着，有一天结婚、生子……假如活着，应该会有那样的未来才对。」

「……原来你很喜欢那些家伙。」

少女轻声说了这么一句话，克罗洛受到冲击，宛如心脏被一把揪住。克罗洛不自觉看向少女的脸。少女露出愣怔的表情。

「我说错了吗？」

「没说错。我……很喜欢雷欧、贺尔斯、里萨多。」

「那些家伙一定也很喜欢你。」

少女的话不可思议地触动克罗洛的心弦。克罗洛忽然想起蕾拉。在医院慰留她的时候，自己的想法是不能原谅歧视吗？不对，那时候只是拼命要慰留蕾拉而已。世界人权宣言只不过是借口。会想到能否尽量改善部下置身的环境，也只是单纯讨厌自己喜欢的人受到不当待遇。

眼泪夺眶而出。自己很喜欢雷欧、贺尔斯、里萨多。想再次见面、想当面表达自己很喜欢他们、想见死去的部下。但是，他们不在了。他们死了。克罗洛放声大哭。

※

不知道哭了多久，大概过了相当久吧。眼睛周围很刺，喉咙很痛。但是，感觉不错。

克罗洛抬起头来，发现少女眼睛很红。

「我才没有跟着哭喔！」

「我知道。」

少女宛如辩解般说道，克罗洛点头。克罗洛擦了擦眼角，缓缓地站起来。

「我是笨蛋，想不到该说什么才好，总之振作点。」

「嗯，谢谢。」

克罗洛踏出步伐。为了他们能做什么？应该为了实现他们的心愿而行动吧。但是，他们走了，无法倾听他们的心愿，只能自己尽力思考该怎么回报他们。养父想表达的意思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在踏出巷弄之前，克罗洛停下脚步转头，少女表情一愣。

「话说你的名字是？」

「维尔娜喔。」

「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怎样？」

「为什么你回来了？」

「喔喔，那个吗？没什么大不了的……」

少女──维尔娜害羞地别过脸去。

「我想跟贵族讲话看看。」

「所以，感想是？」

「啊～总觉得很普通，原来是普通人。」

「那当然啰。」

克罗洛苦笑，离开巷弄，没说再会。他出了巷弄，迈开步伐。起初身体痛得不得了，但不知何时克罗洛跑了起来。

从身体深处涌出力量、涌出热情。不干净的街道看起来很美。蕴含腐臭味的空气感觉很新鲜。好想跟某人传达这份心情。

克罗洛在热情驱使下不断奔跑，抵达了克罗德宅邸。在门前，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垂头丧气地杵着不动。

「亚妮朵德！德妮卜！」

克罗洛提高嗓门呼喊，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就惊讶地抬起头来。两人如果是平常会跑过来，现在却依旧沮丧。所以，克罗洛主动走近。

「……亚妮朵德、德妮卜。」

「克罗洛大人，对不起。我们，就是……」

「没考虑克罗洛大人的心情。」

亚妮朵德含含糊糊地低语，德妮卜接口说道，两人一副随时会哭出来的样子。似乎害她们担心了，克罗洛觉得自己真是没用的家伙。该道歉吗？不对，有应该先做的事。

「……亚妮朵德、德妮卜。」

「「──！」」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倒抽一口气。因为克罗洛抱紧两人。

「我喜欢你们。」

「哦、喔呜，讲得那么正经严肃也很困扰。」

「但、但是，不、不错……我也喜欢！」

「这是多么心机！但是，我也同意。」

德妮卜一诚实大叫，亚妮朵德就摆臭脸。但是，立刻缓和表情。两人也抱住克罗洛。喀嚓一声，开门声响起。克罗洛看玄关，只见养父与麦拉走出来。

「父亲！麦拉！」

「「咦！」」

克罗洛大叫，推开亚妮朵德与德妮卜。两人发出困惑般的声音，但克罗洛不在意。他要传达这份心情。

「我喜欢你们！」

克罗洛在激情驱使之下冲了过去，麦拉迅速上前。克罗洛本来想要抱养父，不自觉放慢速度。本来要穿过麦拉旁边，但被麦拉绕到前面。克罗洛只好抱紧麦拉。似乎是因为感动，麦拉打了一个哆嗦，也抱住克罗洛。

「我想已经二十年没有被人这样热情拥抱了。虽然跟少爷有年龄差距，但少爷要求我就无法拒绝。啊啊，老爷，请原谅。麦拉是脆弱的女人。」

「热情拥抱的人看起来是你喔？」

「是错觉。」

养父吐嘈，但麦拉立刻否认。

「麦拉，放开我。」

「再一下下，再一下下就好。啊啊，那么不可靠的少爷竟然成长得如此杰出……果然人要栽培。」

麦拉低语，克罗洛战栗了。克罗洛一心以为麦拉是想要虐待死自己，没想到她居然是要这个打算。

「麦拉？麦拉小姐？差不多可以放开我了吗？」

「…………真拿少爷没办法。」

麦拉不情不愿地分开，然后转身背对克罗洛，仰望天空。她似乎在反刍记忆，不时浑身颤抖，有点恐怖。克罗洛轻轻摇头，重新转换心情冲向养父。

「父亲！我喜欢──」

「就说了我的屁股不会给你吧！」

养父大叫，挥下拳头。「咿！」克罗洛尖叫着躲开。养父大概是没想到会被躲开吧，他感到意外地瞠大眼睛。

「真亏你躲得开，我有点伤心喔。」

「啊，抱歉，我不会再扑抱了，请不要折手指。」

养父折着手指靠过来，克罗洛一边倒退一边恳求。

「别客气，我正好想活动筋骨。」

「拜托请饶了我。我被小混混打，现在全身都在痛，肋骨或许断了。咳、咳，突然呼吸困难……」

「开玩笑的，别那么拼命。」

「原来是这样。」

养父厌倦地说道，但不能大意，仍残留着引诱克罗洛大意的可能性。直到养父放下手，克罗洛才松了一口气。

「你好像终于能面对了。」

「大概……但是，今后也会不断思考。」

养父凝视着克罗洛，眯起眼睛。那是彷佛怀念从前的眼神。养父突然抓住克罗洛的头，左右摇晃。他该不会是想摸头吧？虽然这份心意很难能可贵，但颈骨有危机。养父冷不防停手。

「老实说我以为你会逃走。你跟我不一样，个性纤细，而且把部下当成伙伴。我以为你会无法接受部下之死。」

「抱歉害父亲担心了。」

「不需要道歉。总之，我之前都小看你了吧。因为你给我的印象就是哭哭啼啼。我一点都不觉得你会成长。真是的，世间父母都是这样吗？」

养父这么说完，难为情地搔搔头。

「『一点都不觉得』是不是太过分了？」

「不能怪我吧。是因为你有太天真的部分。」

「唔、嗯，那我无法否定。」

「你的天真就像一种病，所以更加恶质。」

「「病！」」

养父的话吓得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倒退。克罗洛对两人的好感度稍微下降。

「不是那个意思啦。这家伙活在跟我们从根本就不同的价值观。或许有些人会觉得很中意，愿意为了这家伙助一臂之力。」

「「那有哪里不行呢？」」

「没有不行。只不过，『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跟『使一件事变得理所当然』是不一样的。弄错这点会很悲惨。」

「「原来如此。」」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点头。

「有时天真会杀死自己。不仅是别人，甚至连自己都会侵蚀。喏，很像一种病吧？」

「唔嗯～这个比喻差强人意。」

「希望更浅显易懂一点。」

「我觉得比喻得很好了。」

养父尴尬地搔搔头。

「然后，虽然我想继续问『选哪边？』，但你好像下定决心了。」

「嗯，虽然我想会一再烦恼。」

「有什么关系。想要做惊天动地大事的人都多少会烦恼。」

「父亲也是吗？」

「那当然，我也──」

「老爷看起来什么都没思考喔？」

「笨蛋，那是，你，就是那个，那个……我是假装什么都没思考。」

养父近乎强辩地反驳。有个多嘴的女仆似乎很辛苦。

「总之，吃饭，洗澡，然后喝酒吧。」

「先治疗。」

养父竖起拇指说完，麦拉就看不惯地叹气。

※

「那么父亲，晚安了。」

「喔，我再喝一下再睡。」

克罗洛向养父道晚安之后离开了饭厅。虽然只是一边讲话一边小酌葡萄酒，但感觉轻飘飘的。所谓飘飘然就是这么回事吗？不管怎样，那是好酒，还想再一起喝酒。

克罗洛爬上楼梯，前往自己房间。他伸手握住门把，就这么停住不动。不知道为什么。有股不祥的预感。克罗洛静静地开门，探头看向里面。眼睛对上了。有人从房间里面看着克罗洛。克罗洛静静关上门。然后──

「居然关门也太扯了！」

「Reaction Please！」

「……什么反应？」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从房间冲出来，克罗洛不自觉低语。两人究竟期待怎样的反应？总觉得光是静静关上门就算是很努力了，他反而希望两人称赞自己。

「就这样，我要睡了。」

「「等一下！」」

克罗洛正要进房间，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就按住门。

「今天我想就这样睡个好觉……」

「我们非常懂克罗洛大人的心情。但是，罔顾买了新内裤来的德妮卜的心意是怎么回事！」

「呀啊啊啊！」

亚妮朵德瞪大眼睛，德妮卜放声大叫，因为亚妮朵德掀了德妮卜的裙子。德妮卜立刻挥开亚妮朵德的手。

「看到了？」

「不，没看到喔。」

德妮卜涨红了脸，克罗洛这么回答。没说谎，很遗憾没看到。

「当然，我也穿了新内裤过来。」

「既然如此就应该露自己的内裤才对。」

德妮卜侧眼看着亚妮朵德，气恼地说道。

「我最近有点性欲减退，没自信应付两人……」

「不然只有奉侍也OK。」

「既然如此就拜托你们好了。」

克罗洛决定接受亚妮朵德的提议，因为突然3P门槛很高，这个提议正好。届时判断不行只要重新来过就好。

「两位请先。」

「「打扰了。」」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走进房间，克罗洛确认走廊没人之后便关上门。转头一看，两人坐立不安地站着。克罗洛走近床，在床缘坐下。亚妮朵德与德妮卜靠了过来，两人在克罗洛前面停下脚步，作势要脱女仆服。克罗洛不自觉叹气。两人根本不懂。

「女仆服别脱。」

「「会脏。」」

「女仆服，别脱。」

「「……是。」」

克罗洛重复叮咛，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就点头了。

「呃～接下来要请两位奉侍──」

「直接说出来很害臊。」

「心脏跳得有点快。」

亚妮朵德双手夹着脸颊，德妮卜则是手按胸口。两人似乎都很紧张。有新鲜的感觉，很棒。

「首先，请让我看内裤。」

「……虽然想问理由，但问了也没用。来，请。」

「直接说出来就觉得害羞。」

亚妮朵德很豪迈，德妮卜则是略显迟疑地掀起裙子。亚妮朵德的是简单款式，德妮卜的则是蕾丝内裤。克罗洛发出哦的一声，探出上半身去看德妮卜的内裤。德妮卜大概是很害羞吧，她稍微夹紧大腿。这个反应很生涩，克罗洛不自觉地流露笑意。

「克罗洛大人明白德妮卜的心意了吗？」

「非常明白了。话说──」

克罗洛伸手滑过德妮卜的臀部，德妮卜稍微颤抖。

「在哪里买的？」

「在皮克斯商会，呃，买的。」

克罗洛一问，德妮卜就浑身轻颤回答。

「在艾拉奇斯侯爵领地？还是在帝都？」

「在、在帝都。」

「哦～店员没说什么吗？」

「什、什么都没说。」

「顺便一提，我也是在帝都的皮克斯商会买的。」

「款式很单纯，但心呢？」

克罗洛挺起身，视线转向亚妮朵德。德妮卜松了一口气。

「凡事单纯最好。话说，要持续这样到什么时候？」

「这么说也是。那么，差不多要请你们奉侍了。」

亚妮朵德发问，克罗洛就站起来脱掉裤子，然后将脱掉的裤子摺好放在床上，重新坐回床缘。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放掉裙子，盯着克罗洛的胯下看。虽然很害羞，但害羞是大敌。

「你们两个都坐地板。」

「感觉克罗洛大人很讲究坐地板这个指示。」

「我比较喜欢再普通一点。」

两人似乎都有微词，但乖乖在地板坐下，呈高跪姿势。就在克罗洛烦恼该不该下指示的时候，亚妮朵德动起来。触摸克罗洛，轻轻游移。

「虽然说性欲减退却还挺有精神的。」

「托亚妮朵德的福吧。」

「克罗洛大人嘴巴真甜。我就鼓起劲奉侍吧。」

亚妮朵德开心地说完，开始奉侍，用手与舌头服务。托亚妮朵德的福，完全恢复精神了。德妮卜目不转睛地盯着亚妮朵德的服务看。过了半晌，德妮卜战战兢兢地开口：

「我、我也想服务。」

「接下来好戏才要上场……没办法，就让给德妮卜吧。」

亚妮朵德叹着气说完，让出位置。德妮卜起初默默注视着克罗洛，最后下定决心移动到先前亚妮朵德所在的位置。德妮卜小心翼翼地触摸克罗洛，手动起来。

「再用力一点比较好。」

「我、我知道。」

「这次太用力了。」

「能不能稍微让我自由发挥──」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冷静。」

因为两人快吵起来，克罗洛介入。在这种状态吵架会很困扰。

大概是因为闲着没事才会吵起来吧。克罗洛把双脚张得更开。

「这次两个人一起。」

「跟妹妹面对面总觉得难为情。」

「我也一样。」

德妮卜显得不满，但亚妮朵德不客气地偎过来。两人再度奉侍。

「还有，下一个准备也拜托了。」

「「下一个准备？」」

两人停下手与舌头，可爱地歪头表示疑问。但是，似乎很快就理解意思，惊讶地倒抽一口气。「没办法。」亚妮朵德轻声说道，朝下半身伸手。接着，德妮卜也不情不愿地跟着做。两人重新继续奉侍。克罗洛感到深深满足。如果要举出不满，就是从克罗洛的角度看不清楚两人准备的样子吧。

「已经可以了吧。」

「大人不满吗？」

克罗洛低语，亚妮朵德抬起头来反问。

「你们两个面对面躺在床上。当然，内裤不要脱掉。」

「克罗洛大人实在不枉费我们奉侍。」

亚妮朵德爬上床，仰躺下来。

「快，德妮卜也过来。」

「唔、嗯，我知道了。」

德妮卜战战兢兢地爬上床，趴在亚妮朵德身上。

「跟妹妹面对面果然很难为情。」

「呜唔唔，脑袋好像快要沸腾。」

「看来你们两个都准备OK了。」

克罗洛看着两人的内裤低语。他爬上床，跟两人缩短距离。接着拉掉两人的内裤绑绳，最初是德妮卜，接着是亚妮朵德。当然只解开单边。内裤布料掀起。

「哪一个先？亚妮朵德先吗？」

「随时请便。」

「果然德妮卜先吧。」

「──唔！」

克罗洛将分身挺进德妮卜。不知道德妮卜是吓了一跳，还是其他理由。德妮卜往后弓起身体，酥软地靠在亚妮朵德身上。

「德妮卜，你好重。」

「我、我才没那么重。」

德妮卜挺起身，克罗洛开始缓缓抽送。德妮卜没有反应。虽然自己有反应──克罗洛加快速度。

「唔呣呣，看妹妹拼命忍耐的模样，感觉很不可思议。」

「不要特地说──啊呜！」

德妮卜大叫一声，双手捂住嘴巴。亚妮朵德扬起嘴角一笑，开始抚摸德妮卜的耳朵。德妮卜浑身颤抖，克罗洛加快动作。不久德妮卜到达极限，开始放声呼喊。不过话说回来，亚妮朵德没发觉吗？下一个受攻击的人是自己──

※

帝国历四三一年二月上旬──躂躂声响起，是马车的声音。不是这个声音，蕾拉尽管这么心想仍抬起头来。载货马车从眼前经过。果然不是克罗洛，从一开始就觉得不是。

尽管如此仍会失落，是因为怀抱着希望吧。克罗洛从哈谢鲁出发以后过了两个月。起初只有非轮值日会站在城门，后来变成五天一次、三天一次──米诺回来以后这变成每天的功课。

「……克罗洛大人。」

蕾拉小声低语，想起米诺的话──雷欧、贺尔斯、里萨多的死讯与克罗洛的苦战，她抿紧嘴唇。克罗洛明明遭逢那么大的苦难，为什么自己却连陪在他身边都不能呢？蕾拉当然知道理由，因为是克罗洛决定的。

但是，尽管如此，仍无法消除为什么的念头。为什么不能陪在他身边？为什么当时没有更坚持？

为什么满脑子想着克罗洛？真的尽是为什么。跟着克罗洛学习，应该稍微变聪明了才对，「为什么」却愈来愈多。甚至觉得或许她只是自认变聪明，其实更笨了。蕾拉低头叹气。这时有个白色的东西忽然飘落到地面。蕾拉反射性地仰望天空──

「……雪。」

她不自觉低语。雪从铅色天空飘落。蕾拉稍微瞠大眼睛，本来以为今年不会下雪，还真意外。就在蕾拉仰望天空的时候，厢型马车经过眼前。反正这次也不会是克罗洛，蕾拉这么心想，继续仰望天空，但厢型马车缓缓放慢速度，最后停住。

蕾拉如梦初醒般地看向马车，车门打开。蕾拉心跳加速。克罗洛缓缓地走下马车，他穿着军服，披着披风。他下到地面，视线转向蕾拉。得主动走近才行。得说欢迎回来才行，尽管如此蕾拉却无法走近，也说不出话。

克罗洛停下脚步。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伸手可及的距离。

「……蕾拉。」

「──！」

克罗洛呼唤名字，蕾拉倒抽一口气，浑身颤抖。只是听到对方呼唤名字就这么开心，蕾拉痛切感受到自己是克罗洛的女人，咒骂起自己的肤浅。

雷欧、贺尔斯、里萨多──上战场的伙伴有四成死了，自己却为了克罗洛活着回来而喜悦、为了还能获得宠幸而喜悦。这不叫肤浅要叫什么？而且，那种自我厌恶之情实在太过微小。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克罗洛大人。」

蕾拉哽噎难言地说着。接着，克罗洛走上前，抱紧蕾拉。那是轻手轻脚有所顾忌的抱法。蕾拉也抱住克罗洛，眯起眼睛。

「我，好担心。」

「对不──」

「噗──噗──！你们要抱到什么时候！」

「下雪了，赶快回侯爵宅邸吧！」

克罗洛的话被打断。是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的声音。克罗洛放开蕾拉。「啊。」蕾拉不自觉出声，想到两人明明两个月没见了就忍不住噘嘴。

「你们两个先回去，叫大家集合！」

「「瞭解！」」

克罗洛提高嗓门说完，亚妮朵德与德妮卜就坐上马车。厢型马车缓缓驶动，亚妮朵德从窗户探身出来。

「今晚也在侯爵宅邸共度火热的夜晚吧！」

「危险！危险！」

德妮卜把亚妮朵德拉进厢型马车。只是那样，蕾拉就知道两人，不对，三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了。蕾拉早有心理准备才自愿委身于这种关系，这也无可奈何。

「要、要不要一起走段路？」

「是。」

克罗洛发出稍微紧张的声音说道，蕾拉静静地点头，两人并肩迈开步伐。穿过城门，经过板娘之前的店的时候，克罗洛搂住蕾拉的肩膀。只是那样，心脏就加速跳动。尽管觉得肤浅仍压抑不住喜悦。两人经过济贫院前，再通过广场──

「……我有事要跟蕾拉道歉。」

克罗洛低声冒出这么一句话。蕾拉脑中掠过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的事，但从他的口气察觉是别件事。究竟要对什么事道歉呢？

「蕾拉记得我的第一场仗吗？」

「……是。」

蕾拉隔了一下之后回答。那时候，克罗洛以仅仅千人的兵力击退了神圣雅鲁哥王国军的一万大军。蕾拉不知道那次作战是对是错，但是，如果没实行那次作战，我方早就凄惨地曝尸荒野，哈谢鲁也已经遭到蹂躏了吧。光看结果，克罗洛是对的。然后，在战场，结果就是一切。

「那时候，我……」

克罗洛语塞。他一言不发地迈步前进，下定决心开口。

「想要把责任推卸给你们、推卸给蕾拉。」

「…………是，我早就知道了。」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蕾拉勉强挤出这句话。那时候，克罗洛浮现了好似放心的表情。那是在贫民窟看过很多次的表情。那个表情，跟弱者发现比自己更弱者时的表情很相似。

「我心想，啊啊，又来了吗？所以，既然道歉了就好。」

「对不起，但是，既然蕾拉早就发觉──」

「我是肤浅的女人。」

蕾拉打断克罗洛的话。

「克罗洛大人展现的温柔，让我觉得那个表情或许是骗人的……我不想失去克罗洛大人的宠爱。还有……」

蕾拉语塞。这不该说出口吧，说出口就会失去宠爱吧。那种念头束缚身体、束缚心灵。

但是──蕾拉心想。克罗洛说出了应该想隐瞒的事实，想要在表白一切之后向前进。既然如此自己也应该面对才对。即使不期望的未来在前方等待。蕾拉下定决心开口。

「我认为只要克罗洛大人怀抱罪恶感，我就能长久获得宠爱，所以才一直刻意不提那件事。非常，抱歉。」

蕾拉停下脚步，抓住克罗洛的手。然后，克罗洛停下脚步，重新面向蕾拉。罪恶感驱使蕾拉别过脸去，蕾拉强忍住。

「或许克罗洛大人不相信，但我的爱只属于克罗洛大人。」

「……蕾拉。」

克罗洛呼唤名字，蕾拉绷紧身体。

「你觉得我的爱是真爱吗？」

「我觉得是真爱。」

「我也觉得蕾拉的爱是真爱。」

克罗洛这么说完，搂近蕾拉。听得见「铿──铿──」的声音，那是戈尔帝他们在侯爵宅邸工房打铁的声音。不知何时他们似乎已经来到侯爵宅邸附近。该庆幸吗？这里就不必在意他人的眼光了。

「蕾拉，我爱你。」

「我也爱克罗洛大人，我的爱只属于你。」

两人互诉衷情，不约而同地相吻。

那是甜蜜、令人神魂荡漾的吻。

※

克罗洛走上阶梯，在途中回头。侯爵宅邸入口门厅一片寂静，部下──米诺、蕾拉、亚妮朵德、德妮卜、戈尔帝、白朗、灰朗、泰虎、凯恩、菲伊、板娘、艾琳娜、席翁、艾莉莎站在那里。

「……我有事想告诉大家。」

克罗洛静静地切入正题。他这么自认，但声音比预想还要洪亮。

「在这次的战争，我们失去了雷欧、贺尔斯、里萨多等等众多部下。他们的性命换取主力部队平安回到帝国，我受封卡德伯爵领地。」

没有人出声，就连菲伊都浮现阴郁的表情。克罗洛烦恼着，该不该告知帝国与神圣雅鲁哥王国缔结谈和条约一事，但是──

「帝国与神圣雅鲁哥王国缔结了谈和条约。」

除了亚妮朵德与德妮卜之外，众人哗然。

「居然这么快成立谈和条约──唔！」

米诺似乎跟克罗洛得到相同结论，倒抽一口气。

「怎么会这样。这样就搞不懂俺们是为何而战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

「简单说，就是上头的人预谋。」

菲伊百思不解地歪头，凯恩夹杂着叹息低语。

「那太过分了。」

「是啊，很恶劣。」

菲伊懊恼地说完，凯恩板起脸。

「唔，那么雷欧阁下是为了什么才……」

「贺尔斯、里萨多也死了。」

「我们，悲伤。」

泰虎充满惋惜地低吼，白朗与灰朗无力地垂下尾巴。

克罗洛等大家平静下来之后开口：

「军人会死。士官也好、士兵也好，都不例外。但是，死是结果，我不认为死是军人的职责。假如，有人说军人的职责就是死，我的回答只有一个。别闹了，我们不是棋子，我们是人。既然要利用我们，应该也有该讲的道义、该守的信义才对。但是，帝国不讲道义。欠缺信义。」

克罗洛说到这里停顿。

「我讨厌帝国。因为是亚人、因为是平民，因为那种理由，帝国就蔑视我重要的人，不可原谅。我也无法喜欢奴隶制度。但是，我并不是想消灭帝国。所以，我要改变这个国家。我想要改变这个国家。不分亚人、平民、贵族，所有人都具有同等价值与意义，我想要将帝国打造成这样的国家。」

克罗洛表明决意，静寂笼罩入口门厅。知道世界人权宣言的人──米诺、蕾拉、亚妮朵德、德妮卜、戈尔帝、白朗、灰朗、泰虎略显兴奋，不知道的人──凯恩、菲伊、板娘、艾琳娜、席翁、艾莉莎则是似乎很困惑。打破寂静的人是凯恩。

「你是疯了，不对，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喔。」

凯恩似乎很困惑地说道，克罗洛苦笑了。接着开口的人是艾琳娜。她面有难色皱着眉头。

「虽然你说要改变帝国，但要怎么改变呢？」

「基本路线是维持现状喔。首先透过农业改革与交易让自己的领地变富庶。」

「是吗，我稍微安心了。」

「我的领地不富庶就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吧。还有就是产业活性化，只要产业活性化就会产生雇用需求，只要生活基础安定，平民……这也包含亚人，地位就会自然提升。」

「听你这么说，就觉得好像能轻易办到。」

板娘双手交抱胸前，连连点头。

「你知道知易行难这句话吗？」

「这点道理我还知道。」

艾琳娜的讽刺惹得板娘浮现愠色。

「不管再怎么努力，凭一介地方领主之力不可能改变帝国。要改变这个国家就得当上皇帝才行。」

「嗯，我想立志当皇帝也是一个办法。」

「──！」

艾琳娜倒抽一口气，大家也都浮现惊讶的表情。这是当然的，克罗洛没有皇位继承权，要当皇帝的方法有限，被当成谋反也不奇怪。

「如果必须当皇帝才能达成我的目的，我就会那么做。」

「意思是皇帝也只是过程之一。」

「这个嘛，是啊。」

艾琳娜板起脸说完，克罗洛同意。

「我今后会想方设法，其中包含参加战争累积功绩。途中也会出现牺牲者。希望大家想清楚这点之后决定今后的去留。」

入口门厅再度笼罩在寂静之中。并不是因为困惑。

是因为大家理解，克罗洛是在问「愿意同行吗？」。

「我的生命已经奉献给克罗洛大人。」

「俺会遵守约定，相随到地狱。」

蕾拉跪下，米诺紧接在后。

「在下虽然不懂困难的道理，但打算继承雷欧阁下的遗志。」

「要让领地富庶就需要我的力量吧。」

「「我们，跟克罗洛大人一起。」」

泰虎、戈尔帝、白朗与灰朗跪下。

「晚了一步！」

「呜呜，好糗。」

亚妮朵德与德妮卜手忙脚乱地当场跪下。

「更晚了一步！」

菲伊跳起来当场跪下，仰望凯恩。

「凯恩阁下不跪下吗？」

「你跪下我才觉得意外……」

「克罗洛大人飞黄腾达就是我们飞黄腾达。」

嗯哼──菲伊振奋地说道，口气彷佛在表示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或许是我想得太难了。」

「哪里有很难的要素？」

「没事，我自言自语。仔细想想，我承蒙克罗洛大人救回一命。没办法，直到最后都奉陪克罗洛大人吧。」

凯恩搔搔头，单膝跪下。克罗洛移动视线看艾琳娜她们，只见艾莉莎双膝跪地。

「那么轻易就决定服从好吗？」

「这条命是老爷救回来的。」

板娘不以为然地说完，艾莉莎就伤脑筋地笑了。

「而且，我早就决定要为老爷鞠躬尽瘁。榭菈打算怎么办呢？」

「我、我……你打算怎么办？」

「为什么问我啦？」

板娘欲言又止，问艾琳娜。艾琳娜以闹别扭的语气反问。

「我想听你的意见当作参考。」

「我的答案只有一个喔。」

艾琳娜这么说完，双膝跪地。板娘惊讶地瞠大眼睛。

「你惊讶什么？我是克罗洛大人的奴隶，只能服从吧。」

「是吗？」

板娘浮现怀疑的表情。

「我不当克罗洛大人的奴隶就保护不了自己。」

「喔喔，原来是那么回事。」

板娘虽然点头，但似乎不怎么信服。这也难怪，因为她不知道艾琳娜在舞会上试图杀害前未婚夫。恐怕艾琳娜的叔父也已经得知艾琳娜存活了。虽然派刺客过来的可能性不高，但站在艾琳娜的立场，会警戒也是当然的。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我吗？」

板娘双手交抱胸前发出「嗯～」的沉吟。克罗洛用嘴形表示：勿·忘·约·定。

似乎是出于羞耻心，板娘的脸涨红。

「唔、嗯，我、我就到还清债务为止。到还清为止。」

「脸很红喔？」

「因为这里很热！」

板娘粗声粗气回应，双膝跪地。最后剩下席翁。克罗洛仔细想想，总觉得大可不必叫她来的。席翁环视周围，战战兢兢地跪下。

「可以吗？」

「咦，是，那个，克罗洛大人并没有违反掌管丰饶的黄土母神的教义。我想协助也没问题。虽然纯粹是个人见解……」

克罗洛一问，席翁就含含糊糊地低语。

「讲得那么好听，其实是为了捐款吧？」

「没、没那种事。」

「哼，这可难说了。」

「好了好了，就算是个人见解，愿意协助都很开心。」

艾琳娜嗤之以鼻，克罗洛打圆场。虽然很像健康食品的广告，但愿意协助都值得感激。克罗洛清了清喉咙，注视着部下。

「今后要开始看不见未来的战斗。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劳力，也不知道会累积多少牺牲。就连能不能获得回报都不晓得，更无法期待神的庇佑。」

这是缺东缺西的战斗。而且，敌人没有实体。要改变众人的价值观、改变社会。这就是这样的战争。

「尽管如此，我相信值得一战。」

克罗洛静静地宣告。

第五卷 过场 宣言之后

克罗洛牵着蕾拉的手，走过侯爵宅邸的走廊。目的地是自己的房间。虽然走得很快，但蕾拉默默跟过来。克罗洛转头看向背后，只见蕾拉满脸通红。她似乎不是不知道克罗洛在想什么。

前往自己房间的目的只有一个──与蕾拉互相确认爱。不对，想做爱。只有那样。明明才刚在入口门厅宣告要以世界人权宣言为目标，克罗洛深深觉得自己是多么废的男人。但是，现在废也没关系。之后再后悔与自我厌恶就好。

克罗洛冲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然后转过头去，扫视一圈。真要说起来是当然的，没有半个人。克罗洛松了一口气，重新面向蕾拉。接着，柔软触感堵住嘴唇。是蕾拉吻了过来，而且还热情地交缠舌头。假如有余裕就能回应蕾拉的感情，但现在没有余裕。蕾拉似乎接收到克罗洛的心情，主动分开。

「非常抱歉。那个，我忍不住心急。这就立刻到床上──」

「不，干脆就直接这样。」

「那个，再走几步就到床──」

「直接这样。」

「我、我知道了。」

克罗洛打断蕾拉的话，蕾拉就战战兢兢地把手伸向裙子。这段时间很焦急难耐，一回过神来他已经抱紧蕾拉、激烈舌吻，一把抓住柔软的臀部，粗鲁地撩起裙子。跟蕾拉分开，就依依不舍地架起透明桥梁。伸手拉扯内裤绑绳，却在途中不小心打结。克罗洛发出唔的懊恼呻吟，明明没有余裕却失败──但是，至少有余裕将内裤拨开。

「我、我这就──」

「抱歉，已经不行了。」

克罗洛脱掉裤子，再度亲吻蕾拉的嘴唇。舌头有所顾忌地缠上来。克罗洛抚摸她的臀部，轻轻把手滑到大腿，抬起单脚。两人又拉开距离，只不过这次是感受得到呼吸吹拂的距离。

「蕾拉，可以吧？」

「啊，是，拜托了。」

克罗洛将分身挺入。接着，蕾拉突然抬高下巴，下半身缩紧，忍不住高潮。几秒，不对，更久吗？总之，有段短暂时间，克罗洛与蕾拉面对面僵住。等到僵硬解除，蕾拉伸手搂住克罗洛的脖子，支撑自己的身体。

「……非常抱歉。那个，因为很久没亲热，不小心高潮了。」

「我也按捺不住喔。」

克罗洛与蕾拉互相凝视，不约而同地相吻。之后，两人没移动到床上，站着一次，去床上之前一次，在床上数不清次数地互相确认爱──隔天早上，醒来之后也互相确认爱。

第五卷 第四章『骑乘突击』

帝国历四三一年二月中旬──风从厢型马车的车窗灌了进来，冰冷刺骨。因为实在太冷，牙齿直打颤。蒂莉雅抱紧自己的身体，瞪着车窗与坐在窗边的人物──凯隆伯爵。凯隆伯爵像是发觉视线了，将视线转向这边。但是，似乎很快就失去兴趣，又将视线转向车窗。

窗外有身穿白色制服的骑兵。从车窗看得见的骑兵只有十骑左右，但护卫厢型马车的骑兵其实超过一百，包含先遣队则多达一百五十吧。白色军服是近卫骑士──军方最精英的证明。既然有他们护卫，可以说旅行安全已经获得了一半的保证吧。只不过，那是普通情况。

很遗憾，目前情况难以说是普通。蒂莉雅遭到亚尔科尔宰相背叛，幽禁在城堡主塔三个多月。本来以为，要不就此度过余生，要不遭到毒杀，没想到却安排易地疗养，强迫更衣之后扔上厢型马车。而且，护卫是凯隆伯爵的部下。不能乐观，反而应该警戒。不过话说回来──

「……好冷。」

蒂莉雅一低语，凯隆伯爵就再度将视线转过来。但是，果然又彷佛失去兴趣般作势眺望窗外景色。

「我说很冷，关窗。」

「谁教你要打扮成那种好色女的样子。」

「这是你塞给我的礼服喔。」

「皇女殿下就要被淘汰卖给来路不明的野男人了，小弟是想让皇女殿下打扮成合适的模样。希望皇女殿下感谢小弟的贴心。」

蒂莉雅愠怒地回嘴，凯隆伯爵就瞧不起人地说道。

「淘汰卖掉？不是易地疗养吗？」

「易地疗养当然是骗人的吧。是从帝都放逐皇女殿下的名目。真要说起来，皇女殿下最清楚自己并没有身体欠安吧。」

唔呶──蒂莉雅懊恼呻吟。

「我要嫁给谁？」

「嫁？你在说什么？」

「卖掉就是那个意思吧？」

蒂莉雅愠怒地反问。

「嫁吗？顶多沦为宠物吧。」

「唔，够了。」

「说到这个，关于小弟与克罗洛第一次结为连理的那天，小弟说过了吗？」

「就说够了！」

蒂莉雅粗声粗气地回应，凯隆伯爵轻轻耸肩，忽然缓和表情。那是略显哀伤，不对，简直就像怜悯蒂莉雅的表情。

「皇女殿下真可怜，不能将第一次献给克罗洛。算了，小弟能将第一次献给心爱的人真是太好了。啊啊，真的是好可怜，不仅不能将第一次献给心爱的人，还会被来路不明的野男人夺走。嗯，有了孩子的时候记得叫小弟喔。哈哈──好痛！」

凯隆伯爵吓得缩起脖子。坐在隔壁的少女弄倒了立在椅子上的剑。那是名戴着眼镜的少女，穿着白色军服包住缺乏起伏的身体。她的头发是泛白的棕色，眼镜底下的眼眸则是蓝色。少女面有愠色地读着书。

艾丽儿·萨尔德梅利克子爵──第十一近卫骑士团的团长。

「这是做什么呢？」

「……说谎不好。」

萨尔德梅利克子爵小声低语。

「……这辆马车要前往艾拉奇斯侯爵领地。」

「克罗洛那里吗？」

蒂莉雅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告诉她呢？」

「……因为里约伯爵是这副德性，我才会获选负责监督。」

呿──凯隆伯爵咂舌。

「但是，皇女殿下可以安心吗？」

「我才不会上当。」

「搞清楚，克罗洛在这次战争失去了部下喔。他还会跟以前一样对待皇女殿下吗？小弟认为不可能喔。」

「这、这……」

蒂莉雅欲言又止。蒂莉雅知道，自己遭到幽禁的期间发生战争。但是，那是亚尔科尔宰相主导的战争，跟自己没关系。虽然想这么主张──

「要是皇女殿下争气点，克罗洛的部下就不必送死了。」

「要不是你背叛！」

「就算小弟不背叛也有其他人会背叛。对吧，艾丽儿？」

「……希望不要将话锋转向我。」

「如果是你会怎么办？」

萨尔德梅利克子爵表现出嫌烦的态度，但凯隆伯爵执拗地追问。

「……视时间与情况而定。」

「听到了没。」

凯隆伯爵将视线转向蒂莉雅，得意地说道。

※

「铿──铿──」的声响刺激着鼓膜。很刺耳，本来想无视，却忍不住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庭园映入眼帘。庭园杂草丛生，但很眼熟。于是蒂莉雅发觉自己身在艾拉奇斯侯爵宅邸。

顺便还发觉自己之前睡着了。明明敌人就在眼前，太大意了。蒂莉雅看向凯隆伯爵，他扬起嘴角一笑，将视线转向窗外。

厢型马车晃了一下，原来是因为减速。厢型马车分阶段减速，最后在玄关附近停住。真要说起来还要庆幸，毕竟庭园盖了蒂莉雅不知道的工房，许多人在那里工作。

来到玄关附近，就不必给他们看到这个不知廉耻的装扮。萨尔德梅利克子爵阖上书，放进袋子。那是个不像贵族所有物的陈旧袋子。她背起袋子，打开厢型马车的车门。寒风灌了进来，吹得蒂莉雅起鸡皮疙瘩。

「……到了。」

「唉，一直坐着不动，身体到处都在酸痛。」

萨尔德梅利克子爵下了厢型马车，凯隆伯爵也随后下车。

「来，快下来。」

「我知道。」

蒂莉雅对凯隆伯爵回嘴，下了厢型马车。

「……好冷。」

蒂莉雅抱紧自己的身体低语。但是，凯隆伯爵瞥了她一眼，从鼻子发出哼的一声。意思是要蒂莉雅就这么受冻吗。

喀嚓一声响起，玄关门打开。出来的人是女仆，她在侯爵宅邸见过几次。印象中名字应该叫作艾莉莎。她扶着门，克罗洛走出来，身穿军服，披着披风，还戴着首饰。那是动物的牙齿吗？最多就看得出这样──

蒂莉雅别过脸去，没想到会以这副德性重逢。

「克罗洛，小弟好想你。」

娇滴滴的说话声响起，那是凯隆伯爵的声音。蒂莉雅瞥了凯隆伯爵一眼，他步履轻快地走近克罗洛，挽住克罗洛的手。蒂莉雅惊讶得倒抽一口气。克罗洛露出暗爽的表情。蒂莉雅大受打击，彷佛军校岁月与舞会共舞都没有意义，蒂莉雅怒火中烧。

克罗洛与凯隆伯爵手挽着手靠过来。蒂莉雅不自觉倒退，因为克罗洛散发的氛围跟以前截然不同。是因为出生入死，促使人格成长了吧。自己又如何呢？不，不必问也知道。蒂莉雅没有成长。在某个阶段停止了成长。所以才会遭到背叛。

「……蒂莉雅。」

「怎、怎样？」

「你不冷吗？」

蒂莉雅发出紧张的声音说完，克罗洛就感到不可思议地反问。蒂莉雅全身发热，不是因为羞耻心，而是因为愤怒。

「当然冷吧！快借我披风！」

「好啦。」

里约──克罗洛用眼神示意，接着凯隆伯爵就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跟克罗洛分开。那个男人居然会顺从，真是难以置信的光景。

「老爷……」

「麻烦了。」

艾莉莎问道，克罗洛简短回应。然后克罗洛借助她的帮忙脱下披风。

「要还我喔。」

「你当我是谁。」

蒂莉雅接过披风，直接披上。披风很暖和，蒂莉雅松了一口气。

「别穿那种礼服不就好了……」

「你以为我是自愿穿上这种礼服的吗？」

蒂莉雅一边用披风遮住胸口一边这么说，因为克罗洛盯着胸口看。

「皇女殿下是自愿穿的。」

「你闭嘴！」

「啊～可怕可怕。皇女殿下露出敌意了。」

蒂莉雅一怒骂，凯隆伯爵就躲到克罗洛的后面，然后越过克罗洛的肩膀看着蒂莉雅，扬起嘴角一笑。

「你们两个不要吵架啦。」

「怪我吗！」

蒂莉雅不自觉地粗声粗气。不管怎么看都要怪凯隆伯爵，然而却──

「……你可以滚了。」

「那是对一路细心注意护送到这里的忠臣该说的话吗？」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冷静。」

克罗洛再度介入。「唔呶。」蒂莉雅懊恼呻吟。为什么克罗洛不肯站在自己这边？我们不是朋友吗？

「小弟回去比较好吗？」

「我想你执行护卫任务也累了，休息过后再走吧。」

克罗洛转动视线。庭园有骑兵在。

「旅馆由我这边安排。」

「真不愧是克罗洛。」

骑兵们听到克罗洛的话似乎感到安心，松了一口气。凯隆伯爵开心地说完，搂住克罗洛的手臂。「唔呶。」蒂莉雅懊恼呻吟。凯隆伯爵该不会从一开始就是这个盘算吧。

「说到这个，听说还有一个近卫骑士团团长……」

「喔喔，你是指艾丽儿吧。艾丽儿？」

克罗洛与凯隆伯爵环视周围。但是，不见萨尔德梅利克子爵的身影。

「啊啊，有了有了，在那里。」

凯隆伯爵指着萨尔德梅利克子爵。她看着竹帘──正确说法是看着贴在上面的纸。看样子陌生建筑物似乎是造纸工房。

克罗洛与凯隆伯爵走去萨尔德梅利克子爵那边。艾莉莎如影随形地随侍克罗洛，蒂莉雅也只好跟在后面。克罗洛他们在萨尔德梅利克子爵的背后停下脚步。凯隆伯爵眯起眼睛。

「造纸吗？」

「嗯，为了创造就业机会。」

「这纸相当大张。」

凯隆伯爵仔细打量着贴在竹帘上的纸。那张纸是边长一公尺左右的正方形，感觉很难用。

「批发给商会时会裁成十六分之一。如果有特别要求会裁成更大的尺寸。」

「……多少？」

萨尔德梅利克子爵小声冒出这么一句话。「嗯？」克罗洛歪头表示疑问，只见萨尔德梅利克子爵重新转向克罗洛，眼神发亮。

「……纸的价钱。」

「喔喔，纸的价钱啊。一张……呃，裁成十六分之一的尺寸，价钱是一枚黄铜币。」

「──！」

萨尔德梅利克子爵倒抽一口气，匆匆忙忙取出皮囊，然后将皮囊倒过来，甩出黄铜币。总共──二十枚左右吧。

「……这些可以买多少，希望全部卖给我。」

「唔嗯～」克罗洛沉吟，应该是在思考可不可以用批发价交易吧。

「算了，好吧。戈尔帝。」

「什么事呢？」

克罗洛提高嗓门呼唤，戈尔帝就赶了过来。

「这个人──」

「艾丽儿·萨尔德梅利克。」

萨尔德梅利克子爵小声低语。「嗯？」克罗洛看向萨尔德梅利克子爵。

「……我是艾丽儿·萨尔德梅利克。」

子爵──萨尔德梅利克子爵似乎想起来般这么补充道。

「艾丽儿想买纸……」

「无妨喔。那么，我这就去拿──」

「……不要紧，我等你。」

戈尔帝破颜微笑，进入造纸工房。此时忽然起风，蒂莉雅打了个喷嚏，又打了一个寒颤。艾莉莎静静地开口：

「老爷……」

「艾莉莎，带蒂莉雅去房间。」

「遵命。」

艾莉莎恭敬地行一礼，走近蒂莉雅。

「皇女殿下，重新自我介绍。我在侯爵宅邸担任女仆长，名叫艾莉莎。」

「唔嗯，我知道。」

「深感荣幸。这次奉命担任皇女殿下的贴身女仆。虽然不机灵，但我会尽全心全力服侍，还请多多指教。」

艾莉莎这么说完，恭敬地鞠躬。

※

「这里就是皇女殿下的房间。」

艾莉莎打开门，蒂莉雅走进房间。她在房间中央附近停下脚步，转动视线。这是去年她在侯爵宅邸停留时曾住过的房间。房间配备着一张顶棚床、化妆台、衣柜、书桌与椅子。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的房间吗？」

蒂莉雅轻声这么说道。她看向化妆台的镜子，差点晕倒。自己的装扮比预想的还要不知廉耻。与其说是礼服，不如说是一大块布。从肩膀延伸的布经由乳房，在肚脐下合而为一，然后往下延伸成裙状。但开衩太过暴露，开衩比内裤绑绳的位置还高，而且布料很透，看得出胸部顶端尖尖突起。

好色女──凯隆伯爵的话语掠过脑中，蒂莉雅受到重挫。尊严遭到破坏了。难怪克罗洛直盯着看。谁要穿这种礼服──蒂莉雅粗鲁地打开衣柜，瞠大眼睛。衣柜里挂着蒂莉雅的军服，不知是何时运过来的。她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指尖碰到军服。不是作梦。蒂莉雅轻轻取出军服，鼻子一阵酸楚，眼泪夺眶而出。「啊啊。」蒂莉雅感叹着，抱紧军服，感觉宛如见到活活拆散的情人。

「……是我的衣服。」

蒂莉雅想起拿到军服时的事情。那时她很讨厌特别待遇，而白色军服是近卫骑士的证明，可以只因为自己是皇族就践踏他们的努力吗？蒂莉雅甚至这么觉得。但是，她也无法拒绝。

所以，蒂莉雅这么想着，要成为配得上这件军服的人。只要这么想，就觉得这件军服并不坏。希望有一天能感到自豪地穿上这件军服。但是，自己失败了。究竟是哪里做错了？

※

蒂莉雅一进饭厅，就看到克罗洛、凯隆伯爵、萨尔德梅利克子爵三人围着桌子享用香茶。我明明哭了──蒂莉雅怒上心头，但她设法吞下怒气，在克罗洛旁边坐下。

「奇怪？艾莉莎呢？」

「她说她还有工作。」

蒂莉雅佯装平静地回答，坐在对面位子的凯隆伯爵勾起嘴角笑了。

「不穿礼服了吗？」

「怎么能一直穿成那样。」

凯隆伯爵语带揶揄，蒂莉雅愠怒地回嘴。竟敢让我穿那么不知廉耻的礼服──蒂莉雅瞪着凯隆伯爵，但凯隆伯爵当作耳边风。能不能想办法报复这个男人呢？

就在蒂莉雅思考那种事时，喀嚓一声响起。蒂莉雅看向声音的方向，只见板娘从连接饭厅与厨房的通道走出来。她端着银色的托盘，似乎还没发觉蒂莉雅。

「让各位久等──什么嘛，这不是公主吗？」

「什么嘛是怎样。」

蒂莉雅回嘴，但板娘无视蒂莉雅，将托盘放在桌上。托盘上摆着切片面包，面包上放着融化的乳酪。

「真偷懒。」

「那是因为我煮晚餐正煮到一半，当然要偷懒。」

蒂莉雅一小声批评，板娘就愠怒说道。萨尔德梅利克子爵拿起面包，一口气吃进嘴里。她仔细咀嚼之后咽下面包。

「……好吃。」

「嘴真甜呢。」

萨尔德梅利克子爵从嘴角流露笑意这么说完，板娘便开心地笑了。

「相较之下……」

「怎样，那是什么眼神？」

「没事喔，没事。」

板娘故意当面唉声叹气。蒂莉雅注视着板娘──

「你决定穿长袖吗？」

「这、这是──！」

板娘交叉双手护着胸部，视线看向在蒂莉雅背后的克罗洛。不知道克罗洛有没有发觉视线，只见他啃着面包，幸福地眉开眼笑。板娘战战兢兢地开口：

「如、如何？」

「嗯，很好吃喔。」

「是、是吗。」

克罗洛流露幸福的表情这么说完，板娘就害羞地搔搔脸颊。蒂莉雅感觉到两人之间弥漫着难以名状的气氛。两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说到这个……」

凯隆伯爵朝面包伸手，彷佛想起来般说道。

「约定履行了吗？」

「咦──！」

板娘惊讶地瞠大眼睛，看着凯隆伯爵，而克罗洛吃着面包──

「还没喔。希望差不多该履行约定了～」

「那、那个……再等一下下。」

板娘含含糊糊地说完，凯隆伯爵拿起面包。

※

晚上──

「皇女殿下，晚安。」

「唔嗯，今天辛苦你了，明天也请多指教。」

「遵命。那么，我先告退了。」

艾莉莎恭敬地行一礼之后关上门。蒂莉雅转身走向床。不知道是因为沐浴过，还是因为板娘的料理吃得很撑，她的脚步轻飘飘的。蒂莉雅爬上床，钻进被窝。

「……累了。」

蒂莉雅仰望着床顶棚，冒出这么一句低语。啊啊，原来我累了──她同意着自己的话。感觉自从被幽禁在主塔以后，就一直绷紧着神经。显然已经到达极限了吧，所以才会在厢型马车上睡着。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亚尔科尔没杀我呢？」

如果打算让亚尔佛特当下任皇帝，杀了蒂莉雅应该比较轻松才对。然而却没有杀掉她，反而把她送来给克罗洛，究竟在想什么？

是克罗洛的交涉吗？不，应该不是这样。克罗洛不过是一介领主。虽然将来会继承南部边境领地，但仍称不上大贵族。是为了强化与南部边境领主的关系吗？不，应该也不是这样。如果想强化关系，蒂莉雅与亚尔科尔就必须关系友好。既然如此就是──

「……以备亚尔佛特失控的时候吗？」

蒂莉雅叹一口气，总觉得这最合理。与其做那种事，为何不以宰相的身分辅佐自己就好了──蒂莉雅这么心想，再度叹气。

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无济于事。该睡了吧──蒂莉雅闭上眼睛。自己果然累了吧，睡魔很快就来袭了。意识缓缓远去──蒂莉雅猛然坐起身。慢着慢着，蒂莉雅不自觉地自言自语，刚才那只是她的想像，没有任何证据。

凯隆伯爵说过的那种可能性──沦为宠物──并不是零。不如说，这还比较有可能。曾是第一皇位继承者的蒂莉雅，主动为暴发户新贵族敞开身体，贪图快乐。光是传出那种流言，臣民对蒂莉雅的向心力就会降低。

旧贵族服侍的对象是拥有高贵血统的某人，并非蒂莉雅。而且那帮人将自己的利益摆在第一位。就连外号『圣骑士』的雷恩哈尔特都不救自己。

「唔，没想到会来破坏尊严……」

多么恐怖──蒂莉雅苦恼呻吟。事到如今回想起来，总觉得那件礼服或许也是破坏尊严的一环。

「不对，慢着。对方是克罗洛，难道是克罗洛──唔呶！」

蒂莉雅想起克罗洛直盯着自己的胸部看，懊恼呻吟。仔细回想起来，克罗洛是有了混血精灵与板娘还不知足，就连对男儿身的凯隆伯爵都出手的淫兽。那种男人能信任吗？不，就算是那种男人，应该也残留几分人性才对。对失意的朋友出手──

啊啊！蒂莉雅抱头苦恼。因为想起之前曾经装模作样地说过，朋友不意谓永远。怎么会这样，居然不知不觉间给了淫兽免罪符。一旦松懈，最后肯定会露出淫兽的本性伸出狼爪。

蒂莉雅扫视周围。克罗洛打算怎样伸出狼爪？半夜摸黑上床吗？还是像那时候那样全裸扑过来呢？能抵抗吗？那时候毫无招架之力地遭到束缚。

「这次一定会做到最后……」

蒂莉雅紧张地吞口水，抱紧自己的身体。真可怕，感觉就像得知本来以为人畜无害的动物其实有毒一样。已经只剩下被克罗洛侵犯的未来了吗？不──蒂莉雅摇头。假如就算是那样，自己是拉玛尔五世的女儿──蒂莉雅·尤斯提提亚·莫里·克菲乌斯。虽然被亚尔科尔背叛，失去一切，但并没有连自尊都失去。没错。自己应该秉持操守到最后。做好心理准备了，斗志油然而生。

要来就来吧──蒂莉雅等待着克罗洛。

等待。

持续等待。

然后──早晨到来。

「……咦？」

蒂莉雅揉着睡眼，看向窗户。晨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

蒂莉雅使劲地揉眼睛，但晨光没消失。

「奇、奇怪、奇怪了。」

克罗洛不是要露出淫兽本性伸出狼爪吗？本来打算在他压在身上时瞪着他展现操守的──就在这时，叩叩声响起，是敲门声。终于来了吗──蒂莉雅绷紧神经。

「进来！」

「皇女殿下，早安。」

蒂莉雅提高嗓门说完，门被打开。进来的人是艾莉莎，她文静地走近化妆台，停下脚步。

「首先请洗脸。之后请容我为您梳头发。」

「唔、嗯，有劳了。」

蒂莉雅下床，走向化妆台。似乎是因为睡眠不足的关系，步伐不太稳。

※

「呼啊啊啊。」蒂莉雅强忍着呵欠走进饭厅。只见凯隆伯爵已经就座。蒂莉雅尽可能不与他对上眼，挑了一个远离的位子坐下。

「既然睡眠不足，再多睡一下如何？」

「我看你才睡眠不足吧。」

蒂莉雅瞥了凯隆伯爵一眼。凯隆伯爵的眼睛很红，而且散发着懒洋洋的氛围。怎么想都只有睡眠不足。

「的确是有点睡眠不足。」

蒂莉雅稍微瞠大眼睛，没想到凯隆伯爵竟然会承认睡眠不足。

有什么企图吗？

「昨晚蚊子很吵。」

「蚊子？这个季节吗？」

「是啊。不合季节的蚊子吵得小弟睡眠不足。」

凯隆伯爵这么说完，搔了搔后颈。后颈的确红红的。

「原来也有那么奇特的蚊子会吸你的血。」

「就是说啊。」

蒂莉雅再度瞠大眼睛。凯隆伯爵为何不反驳？不仅没有不悦，甚至还浮现宛如怜悯的表情。不对，是得意洋洋吗？不懂。就在蒂莉雅歪头纳闷的时候，料理被摆在眼前。那是面包配汤的简单菜色。蒂莉雅看向旁边，板娘正站在那里。

「公主，吃饭了。」

「唔嗯，我就用餐吧。」

蒂莉雅坐正，伸手拿面包。

※

蒂莉雅走在侯爵宅邸走廊时，精灵女仆与矮人女仆迎面而来。精灵女仆戴着眼罩遮住单眼。两人似乎发觉了蒂莉雅，停下脚步，靠到墙边站。

「皇女殿下，早安！」

「早安！」

「唔嗯，早。」

蒂莉雅打招呼回应的同时，佩服她们在短期间内就有了女仆的样子。蒂莉雅停下脚步，视线转向精灵女仆。精灵女仆似乎是因为紧张，挺直背脊。

「三楼是谁住？」

「是，皇女殿下与克罗洛大人、里约大人三个人。」

精灵女仆提高嗓门回答。

「二楼呢？」

「是，二楼有仆人的房间与我们的休息室。」

「我知道了。感谢。」

「是，告退了。」

精灵女仆与矮人女仆敬完礼之后，匆匆离去。蒂莉雅回想着侯爵宅邸的构造。看样子，绝大多数的房间似乎都没在使用。

花了时间却得不到多大的资讯。不对──蒂莉雅摇头。这种脚踏实地的努力很重要。有一天这个知识应该会派上用场才对。

「……变闲了啊。」

担任中继接替领主工作时还另当别论，现在的蒂莉雅顶多只有防备克罗洛袭击一事可做。姑且先收集敌人──收集克罗洛的资讯吧。蒂莉雅走上阶梯。

「克罗洛，在吗？」

蒂莉雅打开办公室的门，就这么维持这个姿势停住不动。因为克罗洛正将羊皮纸交给混血精灵。

「蕾拉，恭喜毕业。」

「谢、谢谢克罗洛大人。」

克罗洛一道贺，混血精灵就一副感动至极的样子抱紧羊皮纸。

问题来了，毕业是指什么呢？就在蒂莉雅歪头思索时，克罗洛看向这边。

「蒂莉雅，怎么了吗？」

「我才要问你在做什么？」

「我从去年开始教蕾拉学习，但蕾拉学得太快，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教了。所以我想帮她举行毕业典礼。」

「原来如此……那么，那张羊皮纸是什么？」

「该说是毕业证书吗？应该说是表示有这个程度学力的证明书吧？」

「需要那种东西吗？」

「我觉得有形很重要。不仅可以当作纪念，辞军二度就业时，如果有领主发行的证明书，雇主也能安心吧？」

「……有道理。」

蒂莉雅隔了一下之后点头。之前不曾意识到，但军校也是基于同样的道理，册封毕业生士爵位的吧。

「话说，有没有工作可以做？」

「喔喔，原来你是来找工作的。」

克罗洛彷佛总算释疑般提高嗓门说道。

「没有耶。不然你问问看席塔先生？」

「不，没那个必要。我只是因为很闲才问有没有工作，并不是真的那么想工作。怎么，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事。」

克罗洛浮现微妙的表情说道。宛如吃到黄连时的表情──再更温和一些的感觉。

「蒂莉雅接下来要怎么办？」

「接下来是将来的意思吗？」

「是关于今天的预定行程。」

蒂莉雅一反问，克罗洛就夹杂着叹息说道。

「我打算在侯爵宅邸散步。」

「工房很危险，别靠近喔。」

「唔嗯，我知道了。」

蒂莉雅点头，离开办公室。

※

大家都成长了──蒂莉雅回想着办公室的光景，在侯爵宅邸内散步。相较之下自己却毫无长进──蒂莉雅感到忧郁。

穿过入口门厅来到屋外，就听到「铿──铿──」的声响。那是在工房干活的矮人打铁的声音。从造纸工房冒出蒸气。蒂莉雅切实感受到，一段时间不见变得真热闹。

「嗯？」蒂莉雅停下脚步，环视周围。听得到「叩、叩」有东西互相碰撞的声音。蒂莉雅看向声音的方向。只见在花坛附近，菲伊与少年正在用木剑对打。

「……颇有一套啊。」

蒂莉雅小声低语。那不是对于少年剑技的评价，而是对于菲伊指导的评价。很遗憾，少年的剑技没有值得注目的部分。怎么说，就只是已经有了基础的程度。

少年碎步拉近距离，踏出一大步。菲伊应该早有预料才对，却毫无反应。少年刺出木剑，接着菲伊才有动作。她使出流畅的身法躲过攻击，挥下木剑。

在蒂莉雅眼中只像是懒散的攻击，但在少年眼中并不是。少年神情拼命地接住木剑。铿的一声响起，那是木剑互相碰撞的声音。少年试图推掉菲伊的木剑，但他做不到。

先不说体格差距，技术相差太多了。「唔！」少年不甘心地叫出声，试图拉开距离。但这大概也在菲伊预料之中吧。只见菲伊配合少年后退，刺出木剑。少年惊讶地瞠大眼睛。但是，这并不值得惊讶。往正后方退当然会这样。所以，一般会往旁边或斜后方退。

接下来有办法扳回一成吗？蒂莉雅抱持着期待观看，只见少年当场蹲下。少年应该是判断躲不过攻击吧。虽然不像样，但蒂莉雅想肯定少年的果断。少年从那个姿势使出攻击。那是贴着地面的一记横扫。

「哦。」蒂莉雅不禁赞叹。少年的想法相当有意思。虽然不知道会不会构成有效打击，但是要攻击那个态势的少年就需要拉近距离。菲伊攻击的速度冷不防地减慢。原来是菲伊踢了地面，踢起沙子溅向少年。

「啊咿！」

少年发出奇妙的惨叫。只见少年的手指被地面与木剑夹住。菲伊踩着木剑。

「师傅！投降投降投降！」

「没骨气！」

少年大叫，菲伊把脚从木剑上挪开。

「再多放水一点啦。我还以为手指要断了。」

「我已经放水够多了。虽然你图谋以下犯上，但毕竟是我唯一的徒弟。你跑了，我的指导力会被质疑。」

「师傅总是多一句多余的话。」

少年站起来，垂头丧气。蒂莉雅鼓掌，走近两人。

「皇女殿下。好久不见。」

「哦～就是这个人……」

菲伊挺直背脊敬礼，少年则是感到稀奇地看着蒂莉雅。

「放肆。」

「就算师傅那么说，我又不知道礼法。」

菲伊一提醒，少年就闹别扭地噘嘴。蒂莉雅不自觉苦笑。

「无妨。」

「没关系吗？」

「动辄跟小孩子生气也无济于事。而且──」

「已经失去权力了，所以普通往来也OK对吧。」

「唔呶！」

菲伊语气坦然地说道，蒂莉雅懊恼呻吟。虽然的确同时失去皇位继承权与权力，但还有其他讲法吧。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失去权力？」

「因为里约大人四处宣传。」

「唔呶呶，那个男人──！」

蒂莉雅咬牙切齿。

「唉，人生在世，难免会发生那种事。」

「由家族没落的师傅说出来，说服力截然不同。」

「汤尼，我家还没没落。」

菲伊将视线转向少年──汤尼，小声说了那么一句话。

「师傅只是骑兵队员，算是没落吧？」

「不算！」

「哪里不算？」

菲伊粗声粗气地反驳，汤尼百思不解地歪头。

「我有认真工作领薪水。」

「那种理所当然的事，讲得那么理直气壮也很困扰。」

汤尼深深叹气。不知道为什么。蒂莉雅内心感到刺痛。

「重点是，汤尼是以什么为根据说我家没落的呢？」

「师傅依靠克罗洛大人照顾吧。」

「因为骑兵队员宿舍是男性专用，我才迫不得已。」

「那不构成一直依靠照顾的理由喔。」

「唔，克罗洛大人没叫我滚出去所以OK！」

「我知道了啦。师傅家没没落。」

「知道就好，知道就好。」

菲伊满足地点头，但汤尼浮现厌烦的表情。

年轻人一定就是像这样学习世间的不合理吧。

「但是，既然没没落，大可不必立志当克罗洛大人的情妇吧？」

「你不懂。」

菲伊不以为然地轻轻摇头。

「不懂什么？」

「我是为了复兴穆黎法恩家才立志当情妇。这次克罗洛大人获得卡德伯爵领地，领地变成三块了！」

「三块？不是两块吗？」

「将来会继承克罗德男爵领地，所以是三块！克罗德男爵领地在帝国南端！这就表示，只要成为情妇，我也有机会成为有领地的领主！」

「你乱教小孩子什么。还有，稍微藏一下居心。」

蒂莉雅吐嘈菲伊。

「汤尼他……过着复杂的人生所以OK。」

「并没有，我只是被父母抛弃而已，并没有过着那么复杂的人生。」

汤尼抱怨，但菲伊似乎没听进去。

「但是，克罗洛大人有六个情妇吧？」

「六个？」

蒂莉雅不自觉反问。

「蕾拉阁下与板娘、艾琳娜阁下、亚妮朵德阁下、德妮卜阁下、里约阁下。」

「那、那么多吗？」

菲伊说得若无其事，蒂莉雅发出咕噜一声吞口水。

克罗洛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样不就真的是淫兽吗？

「老实说，我认为师傅很不利。」

「那就是徒弟见识浅薄的地方了。我正在跟着艾琳娜阁下学习中。」

「哦～学习什么呢？」

「一起去买东西、吃东西。」

「……」

汤尼陷入沉默。蒂莉雅懂他的心情。那哪里算学习了？

「师傅，是各付各的吧？」

「那当然。」

「……那就好。」

汤尼听了菲伊的话，松了一口气。看样子他担心的似乎跟蒂莉雅是别件事。不过话说回来，各付各的是什么意思？

「所以，已经跟赢了没两样。」

「我不认为事情会那么顺利～」

「跟赢了没两样！」

汤尼夹杂叹息说完，菲伊加重语气重申。

「而且我还掌握了克罗洛大人的侍寝行程。」

「有那种东西吗？」

「因为里约阁下的关系稍微乱掉了，但不要紧。」

「凯隆伯爵？」

蒂莉雅歪头纳闷，随即恍然大悟地倒抽一口气。终于理解凯隆伯爵睡眠不足的理由了。昨晚他跟克罗洛睡了。

「可恶，凯隆伯爵！」

唔叽叽──！蒂莉雅很气恼。

※

晚上──

「皇女殿下，晚安。」

「今天也辛苦你了。明天也请多指教。」

「遵命。那么，告退了。」

艾莉莎恭敬地行一礼之后关上门。蒂莉雅想直接上床睡觉，但强忍住睡意用耳朵贴着墙壁。本来以为听得见脚步声，但遗憾的是听不见。

神啊──蒂莉雅在心中祈祷──

「呜啊！」

蒂莉雅短促大叫。神威术强化的听觉，不小心捕捉到了巨响──那是艾莉莎的脚步声。蒂莉雅慌忙跟门保持距离。当然早就中断了听觉的强化。如果没中断，就要被自己的脚步声轰炸到满地打滚了吧。

蒂莉雅用手捂住耳朵，再度用神威术强化听觉。这次似乎不要紧。蒂莉雅静静地将耳朵贴着门。脚步声远去，音质忽然改变，恐怕正在下楼梯吧。

蒂莉雅停止强化听觉，打开门，张望四周，走廊不见人影。她静静地关上门，避免发出脚步声，在走廊上前进。走廊很昏暗，她很快就明白理由，因为照明用魔术道具有一半没点亮。难以理解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不对，现在应该优先达成目的。

蒂莉雅的目的──那就是取得克罗洛的资讯。只要掌握侍寝行程，就能安心睡好觉；只要知道克罗洛的本性，就能在紧要时刻沉着应对，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总结就是这么回事。顺便再补充一点，就是看凯隆伯爵的表情不顺眼。

看得见克罗洛的房间了。克罗洛大概还醒着吧，房间的光泄漏到走廊上。蒂莉雅进入前一间房间，已经确认过这间房间没人使用。她一边注意脚下一边走近墙壁，用神威术强化听觉。

过了片刻响起喀嚓一声。看样子似乎有人来了。

『……板娘，原来是你来了。』

『毕竟我们约定好了。』

造访房间的人似乎是板娘。

『进来、进来。』

『别催得那么急啦。』

克罗洛开心地说道，板娘则是语气厌烦。在喀哒喀哒的声音之后，响起叽的一声。是在床上坐下了吗？

『是不是有点离太远了？』

『没那回事喔。』

『算了，只要拉近距离就好……真希望你更早来。』

『你在说什么。昨晚明明就在跟凯隆伯爵相好吧。』

克罗洛以闹脾气的语气说完，板娘就愠怒地回嘴。说得对──蒂莉雅点头。明明跟男人睡却讲得像是板娘不对，这样不好。

『谁教板娘不来。为什么不肯来呢？』

『那、那是因为……我很忙啦。』

『我明明为了板娘那么努力～』

『什么叫为了我，是命令吧。』

『是为了板娘喔。我想保护板娘。』

『──唔！』

板娘倒抽一口气。

『话说，板娘为什么在侯爵宅邸也穿长袖呢？』

『我、我怕冷。』

『真的吗～其实是不想被我当成女人看待吧？』

『没、没那回事喔。』

板娘否认，但声调明显飘高。

『──唔！』

『啊啊，板娘的咪咪果然很好揉啊～』

板娘倒抽一口气，克罗洛以感慨的语气说道。从对话脉络思考，是克罗洛揉了胸部，于是板娘倒抽一口气吧。

『不、不要说什么咪咪。』

『不然要怎么说才好？』

『呜嗯……正常说胸部就好了吧，胸部。』

板娘妩媚呻吟之后回答。

『听我说，我想拜托板娘一件事……』

『还有什么要拜托的？』

『希望用板娘的胸部夹住。』

「『用胸部夹住？』」

蒂莉雅与板娘的声音重合。用胸部夹住？蒂莉雅看着自己的胸部。从左右往上挤，胸前沟壑就变深了。嗯，这样似乎夹得住。不过话说回来，要夹什么呢？脑中忽然闪过去年发生的事。也就是说，要夹那个吗？

『用胸部夹住，要怎么做？』

『当然是摩擦──』

『怎、怎怎、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板娘惊慌失措地说道。因为克罗洛的声音在途中就听不见，没能听到关键部分。总之，光是知道克罗洛要求用胸部夹住，就已经是收获。

『咦？板娘没帮丈夫做过吗？这还满普通的……』

『有、有有、有帮丈夫做过喔。』

虽然真伪不明，但十之八九是在说谎吧。板娘讲到后面愈来愈小声，而且如果做过就应该不会那么慌张。

『那么，可以吧？』

『好、好啦。很久没做了，或许做得不好……』

『无妨。』

板娘啊──蒂莉雅小声叫苦。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谎──不对，打肿脸充胖子呢？这样会正中克罗洛的下怀。这时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如、如何？』

『很软很舒服喔。不肯帮我动吗？』

『这样吗？』

『嗯，很好。棒极了。』

『是、是吗。』

板娘还颇享受地说道。完全着了克罗洛的道。但是，蒂莉雅一方面也觉得，既然本人满足就好。不过话又说回来，光听声音无法得知两人在做什么，就算用想像力也有极限。过了半晌──

『啊，板娘，已经可以了喔。』

『已经可以了吗？』

『果然第一次先这样。』

再度响起叽的一声。蒂莉雅夹紧大腿摩挲起来。某种感觉涌上。

『……板娘。』

『怎、怎样，笑得那么不怀好意。』

『打扰了──』

『呜嗯，为什么，要说打扰了？』

板娘发出妩媚声音这么问克罗洛。

『板娘还爱着丈夫吧？』

『对、对啊。还、还爱着丈夫喔。』

『所以，我才说打扰了。』

『啊、啊啊。』板娘再度发出妩媚声音。

那不消多少时间就变成娇喘。

※

早上──蒂莉雅拖着身体进入饭厅。她的眼睛很肿，都是因为两人不赶快完事却没完没了地翻云覆雨，蒂莉雅完全睡眠不足。凯隆伯爵端着茶杯。他似乎睡得很好，表情神清气爽。

「……眼睛很红喔。」

「翻来覆去睡不好。」

蒂莉雅深深叹气，在远离凯隆伯爵的位子坐下。

「皇女殿下，请用。」

「喔喔，谢谢。」

艾莉莎将料理排放在餐桌上，蒂莉雅向她道谢。

「皇女殿下知道，为什么是女仆长端菜吗？」

「我知道。原因不外乎是克罗洛吧。」

「知道得真清楚。」

蒂莉雅愠怒地回应，凯隆伯爵彷佛表示佩服般瞠大眼睛。蒂莉雅看到那个表情，稍微息怒。

「今天会下雨吗？」

「我不可能会知道吧。」

蒂莉雅从鼻子发出哼的一声，伸手拿面包。

※

晚上──

「皇女殿下，晚安。」

「啊，嗯，辛苦你了。明天也麻烦了。」

「请问，您还好吗？」

还以为艾琳娜恭敬行一礼之后要关上房门，没想到她战战兢兢地前来关切。老实说并不好。本来想睡午觉消除两天份的睡眠不足，但就是睡不着。

「似乎是因为陌生环境，睡眠不足。」

「喔喔，那样……如果不嫌弃，我去请医生？」

「不了，没严重到需要那样劳师动众。嗯，真的。」

「是吗？」

艾莉莎似乎很困扰地皱眉头。不对，她是在担心蒂莉雅吧。

「请不要勉强。我不知道在帝都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想老爷一定会站在皇女殿下这边。」

「唔嗯，我知道了。」

「那么，晚安。」

艾莉莎深深鞠躬，关上房门。蒂莉雅将耳朵贴着门，用神威术强化听觉。脚步声远去。音质变化。这表示艾莉莎走下了楼梯。蒂莉雅停止强化听觉，来到走廊。之后就跟昨天一样，避免发出脚步声在走廊前进，潜入克罗洛隔壁的房间。

「……今天是谁会来？」

耳朵贴着墙壁，强化听觉。克罗洛似乎正在工作，发出羽毛笔写字的沙沙声。过了半晌，响起喀嚓一声。

『──我来拿枕头。』

『欢迎你来，艾琳娜。我在工作，你坐着等。』

『我就坐着等。』

艾琳娜愠怒地说道。隔了一下，响起叽的一声。是艾琳娜在床上坐下了吧。之后也持续发出沙沙写字声。克罗洛打算工作到什么时候呢？就在蒂莉雅厌烦起来的时候──

『唉，你要工作到什么时候啦？』

艾琳娜等得不耐烦地说道。羽毛笔写字声戛然而止。

『你那么想做吗？』

『才不是！』

『真拿你没办法啊～』

艾琳娜语气粗暴，但克罗洛当作耳边风。克罗洛之前给人文弱的印象，但当上领主累积经验之后似乎脸皮长厚了。

『那么，屁股转过来。』

『突然就直接来吗？』

『如果不满就从亲吻开始？』

『我讨厌亲吻！』

克罗洛一反问，艾琳娜就尖锐大叫。『唉。』克罗洛叹气。

『在舞会时已经亲过了，亲一次跟亲两次都一样吧？』

『之前也说过，我讨厌以奴隶的身分亲吻、失身。』

『嗯哼～原来你有奴隶的自觉。』

『那当然是，姑且……有喔，奴隶的自觉。』

艾琳娜说得含含糊糊。

『那么，屁股转过来。』

『为什么啦！』

『你有奴隶的自觉吧？』

艾琳娜粗声粗气反问，克罗洛若无其事地回嘴。

『虽然，总觉得尊重奴隶意见的主人也很奇怪～』

『唔，我知道了啦。相对地，不行喔。』

『我知道啦。就让我跟平常一样用屁股。』

『不要说用！』

艾琳娜愠怒地说道，但似乎无意反抗。床轧轧作响了几次。不过话说回来，用屁股是什么意思？蒂莉雅在内心纳闷。如果是字面的意思就是会进去吗？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等、等一下，你想直接就进来吗？』

『你讨厌从亲吻开始吧？』

『是没错……』

『啊～尊重奴隶意见的主人好麻烦喔～』

『唔，我知道了啦！来，就用吧！』

『这次真的不客气了！』

『噢──！』

艾琳娜发出混浊叫声。克罗洛大概真的很不客气吧。

『好紧喔。果然是因为很久没做吗～』

『唔，你明知道──噢呜！』

『我再帮你扩张。』

『你、你真的是烂透了！』

艾琳娜唾弃道。混浊叫声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来逐渐变得娇媚。

※

早上──蒂莉雅摇摇晃晃走进饭厅。昨晚克罗洛比较早完事，蒂莉雅虽然速速回到自己的房间，但整个人很清醒，一点都睡不着。就在蒂莉雅按着下腹部辗转反侧的时候，早晨到来。

凯隆伯爵与萨尔德梅利克子爵坐定用餐。

「皇女殿下还好吗？」

「只是单纯睡眠不足。」

凯隆伯爵担心地关切，蒂莉雅简短回答，挑了稍远的位子坐下。

「你不是讨厌我吗？」

「小弟讨厌亲近克罗洛的女人，但也讨厌克罗洛伤心。」

「……是吗。」

蒂莉雅小声低语。就在蒂莉雅疲惫不堪的时候，板娘将料理摆在眼前。

是睡眠不足害的吧。没什么食欲。

「吃饭了──咦，我看你好像身体不舒服。」

「别担心，只是睡眠不足。」

「真没办法，我去做更清淡一点的东西来。」

「拜托了。」

「这份就给艾丽儿，可以吧？」

「好，无妨。」

板娘将料理放在萨尔德梅利克子爵前面，只见她眉开眼笑。

「……谢谢。板娘的料理很美味。」

「哈哈，谢谢啦。」

蒂莉雅疲惫地注视着两人的互动。

※

晚上──

「……皇女殿下。」

艾莉莎露出担心的表情凝视着蒂莉雅，战战兢兢地开口：

「皇女殿下，果然还是请医生看过比较……」

「不了，嗯，再过两、三天以后再考虑。」

「但是──」

「不好意思，拜托了。」

「我知道，了。」

艾莉莎挤出声音说道，她深深垂首以后关上房门。蒂莉雅将耳朵贴着门，强化听觉。脚步声远去，等到音质改变，蒂莉雅展开行动。来到走廊，潜入克罗洛隔壁的房间。过了片刻──

『『呀呵！克罗洛大人！』』

门应声打开，开朗的声音响起。是亚妮朵德与德妮卜的声音。

『今天也是两个人。』

『呣呵呵，嘴上那么说，但摆明很期待。』

『总觉得，心情有点复杂。』

一个很起劲，另一个则是不怎么起劲。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蒂莉雅在内心纳闷的同时，将意识集中在隔壁房间。

『……首先请你们两个奉侍吧。』

『克罗洛大人也真爱这套。』

『那么，就奉侍──』

『先慢着。』

『有什么事吗？』

『从先踏出脚的举动感觉到以下犯上的意志。』

『这是找碴。』

『我都知道。德妮卜用功学习，调角度照镜子，买有点昂贵的内衣。』

『那又怎样？』

嗯嗯──蒂莉雅连连点头，只能说那又怎样？

究竟在警戒什么？

『虽然是双胞胎，但有点行、有点可爱、有点会打扮……强烈感觉到德妮卜想要建立个人特色的意志、以下犯上的意志。』

『那是被害妄想。』

『一定是一边调角度照镜子，一边思考我这个角度或许比较可爱。』

听得见『呜』的呻吟声，看样子似乎说中了。

但是，希望喜欢的人看着自己，那种心情蒂莉雅非常能理解。

『讨厌～没那回事。』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

『请你们两个奉侍……』

『『是～』』

克罗洛厌烦地说完，两人就停止吵架。脚步声响起，重头戏来了──蒂莉雅挺直背脊，专注于隔壁房间传来的人声与声响。

※

早上──蒂莉雅蹒跚地进入饭厅。凯隆伯爵与萨尔德梅利克子爵坐在位子上吃早餐。凯隆伯爵将面包放到盘子上，看向这边。

「皇女殿下昨晚也睡不着吗？」

「啊，嗯，是啊。」

蒂莉雅随便应付道，凯隆伯爵就小声叹气。昨晚比较久，而且回到床上也睡不着。蒂莉雅在远离凯隆伯爵的位子上坐下。是因为睡眠不足的关系吧，明明坐着却感到头晕。但是，努力有了成果。不仅掌握了侍寝行程，还得知克罗洛会采取什么行动。准备就绪了。

蒂莉雅呵呵笑着。不知为何，凯隆伯爵用怜悯的眼神看着这边──

※

晚上──艾莉莎宛如祈祷般在胸前交握双手，凝视着蒂莉雅。

「皇女殿下，拜托请您看医生──」

「不，不要紧。」

「不、不，现在的皇女殿下并没有不要紧。请您看医生──」

「真的不要紧。」

蒂莉雅打断艾莉莎的话。真的已经不要紧了，睡眠不足的日子今天就会结束。要让克罗洛见识皇女的威严。艾莉莎为难地抿唇，下定决心开口。

「假如明天依然睡眠不足，我就要通知老爷。」

「无妨。」

「…………那么告退了。」

艾莉莎苦恼地说完，关上房门。蒂莉雅多少产生了罪恶感，但她钻进被窝，跃跃欲试地等待克罗洛。等待、等待、等待、持续等待──但克罗洛没有来。蒂莉雅只好爬起来。

「真、真奇怪，今天应该是克罗洛会来的日子吧。」

真奇怪、真奇怪──蒂莉雅懊恼地抓头，脑中忽然掠过恐怖的想像。

「难道是我身为女人的魅力……」

不足吗──蒂莉雅正要这么说就闭上了嘴。不对，不可能有那种事，克罗洛不是盯着她的胸部看吗？应该要继续等待吧。不对──蒂莉雅摇头，就是因为一直等待才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啊啊──蒂莉雅不自觉地大叫，感觉受到启蒙。没错，至今就是等太久了。因为深信自己迟早会成为女帝，疏于努力──疏于掌握人心。不成，这样下去会重蹈覆辙。

蒂莉雅下床，离开房间。该庆幸吗？走廊没有半个人。蒂莉雅抵达克罗洛的房间，朝门把伸手。手与手重叠，蒂莉雅惊愕地抬起头来──

「……菲伊。」

「皇女殿下，晚安，真是巧遇。」

「巧遇？打扮得那么淫荡跟我说巧遇？」

「这是艾琳娜阁下帮我挑的决胜睡衣。」

蒂莉雅一唾弃，菲伊就当场转了一圈。睡衣裙摆轻飘飘地展开，露出蕾丝内衣。

「皇女殿下倒是很普通。」

「唔。」蒂莉雅低头看向自己。蒂莉雅穿着简单的连身睡衣，布料不透光，装饰花边也很少。

「重要的是内在。」

「衣装也很重要喔。」

「唔。」蒂莉雅再度懊恼，也只能懊恼。菲伊朝门把伸出手，然后蒂莉雅抓了住她的手。

「皇女殿下有什么事吗？」

「你打算做什么？」

「当然是侍寝。」

「你、你还太早了吧？再准备得更充分──」

「皇女殿下太天真了。所谓的准备是永远嫌不够的。」

「──！」

蒂莉雅倒抽一口气，不对，是受到冲击。她伴随着冲击同意菲伊的话。

的确如她所言，准备永远嫌不够。但是──

「但、但是，既然如此你也准备不充分吧？」

「俗话说熟能生巧。」

「……熟能生巧。」

蒂莉雅像鹦鹉一样复述，内心有所领悟。她渐渐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心态输人？不对，还没战斗就认输还得了。要战斗，自尊是要以战斗赢取的。

「……你并不是喜欢克罗洛吧？既然如此我──」

「我喜欢克罗洛大人喔。」

「那家伙哪里好？」

「愿意看我这点。」

嗯哼──菲伊从鼻子吐气，蒂莉雅稍微瞠大了眼睛。本来以为菲伊脑子里只有复兴家族，但似乎其实有经过认真思考。

「皇女殿下又如何呢？」

「我、我吗？喜、喜欢喔。」

蒂莉雅别过脸去回答，脸颊很烫，太害羞了。但是，要不是在菲伊面前，就不敢讲出这种话吧。

「……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可以吗？」

「不知怎地总觉得让给皇女殿下比较好，那么我走了。」

菲伊敬完礼之后离去，蒂莉雅茫然地目送菲伊，轻轻摇摇头。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难得菲伊把机会让给自己，不把握机会是要做什么？

蒂莉雅反覆地深呼吸。「好。」这么低声说完后她进入克罗洛的房间。接着──

「奇怪，蒂莉雅？」

克罗洛转过头来，发出错愕的声音。蒂莉雅一言不发地走向床铺。

蒂莉雅坐了下来，凝视着克罗洛。

「工作吗？」

「毕竟我好歹是个领主。」

克罗洛再度面向办公桌，拿着羽毛笔书写起来，沙沙声响起。蒂莉雅觉得很尴尬，而且克罗洛的态度跟平常一样，令人恼火。

「说到这个……」

「怎、怎样？」

克罗洛歇手，蒂莉雅发出紧张的声音反问。她以为克罗洛终于要露出淫兽本性，正襟危坐，但是──

「我听说你的身体出了状况，还好吗？」

「那件事不需要你担心。」

「姑且去一趟医院比较好吧？」

「不，不要紧。很快就会康复。」

「是吗？」克罗洛这么低语，再度动笔，沙沙声响起。是因为声音很单调的关系吗？睡意席卷而来。蒂莉雅忍不在床上躺下，不小心打起盹来。视野冷不防地蒙上阴影，蒂莉雅睁开眼睛，只见克罗洛站在床边，凑近看着蒂莉雅的脸。终于吗？终于啊──蒂莉雅绷紧身体。

「……蒂莉雅，很困就回房间吧。」

「才不困。」

蒂莉雅一边讶异地疑惑着克罗洛为什么不露出淫兽的本性，一边回答。她思考着该怎么办，然后试着翻身，睡衣裙摆撩起。虽然相当害羞，但这样应该就行了。克罗洛注视着蒂莉雅的脚，伸出手。

「真不端庄。」

克罗洛这么说完，将撩起的睡衣裙摆挪回原状。这种程度是不行的吗？没办法，蒂莉雅用手指勾住睡衣领口。

「啊～这间房间好热。」

「会吗？」

「听、听说，有不合季节的蚊子出没。」

「哦～原来这个时节也会有蚊子出没。」

就是你──蒂莉雅在内心吐嘈。「呼啊啊啊。」克罗洛打了个呵欠。蒂莉雅决心这次一定要成功，稍微坐起上半身，但是──

「蒂莉雅，会困就回房间了。」

克罗洛说了那种话。这下蒂莉雅真的火大起来。不对，是身为女人的自尊受到伤害。明明自己这么积极示意，克罗洛却毫无表示──

「好了，快点。」

「我知道了。」

蒂莉雅下了床，开口说道：

「……克罗洛。」

「怎──呀！」

克罗洛转头，接着发出短促的惨叫。蒂莉雅捂着额头，原本打算亲吻却不小心撞上了，相当痛。克罗洛捂着脸倒退。休想逃──蒂莉雅抓住克罗洛的手，把他扔飞到床上。

「呃啊！」

是因为撞到背的关系吧，克罗洛咳了好几声。好机会，蒂莉雅爬上床，压制克罗洛。

「我……一直等着！」

「等、等什么？」

「等着你！自从凯隆伯爵侍寝那天起就一直等着你！但是、但是你却叫我回房间！」

「就算你那样说……啊，抱歉，是我不好。」

克罗洛语带辩解地小声说道，但被蒂莉雅一瞪就认错了。

「那么，要做了。」

「做什么？」

「做你对那些情妇做过的事情！」

蒂莉雅大叫，从克罗洛身上退开，然后动手脱起他的裤子──因为嫌麻烦，连内裤一起扯了下来。蒂莉雅别过脸去不敢直视男性象征。

总觉得非常害羞。为什么呢？这时她忽然想起菲伊。原来如此，那件决胜睡衣就是为了这一刻。也就是说，穿着普通睡衣的事实让蒂莉雅感到心虚，较量就必须对等才行。

「呜喔喔喔喔！」

「咿！」

蒂莉雅嘶喊，撕裂睡衣。克罗洛小声惨叫。

「如何！这样就跟你对等了！」

「疯了！皇女殿下疯了！」

「我才没疯！」

克罗洛作势逃走，蒂莉雅再度压制，然后跨坐到克罗洛的身上。克罗洛触碰蒂莉雅，这个事实与涌上的感觉使得她身体颤抖。蒂莉雅前后摇晃身体，克罗洛就硬了。

「克、克罗洛，要、要做了。」

「可以吗？」

「可以！」

蒂莉雅呈高跪姿势，捏住内裤绑绳，就这么停住不动。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不对，该怎么说，就是，总觉得好像错了。是睡眠不足害的吗？无法整理思绪。

「那个，蒂莉雅？」

「没事！来，要做了！」

蒂莉雅扯开内裤绑绳。这时，总觉得听到战吼声。

※

帝国历四三一年二月中旬──蒂莉雅军与克罗洛军在雪原对峙。最初发动攻击的是蒂莉雅军。两军冲突，纯白雪原染红。克罗洛军看似就要这样遭到蹂躏，但率领军队的是凡庸却经验丰富的克罗洛将军。他重整旗鼓，展开反攻。

战况因此倾向克罗洛军。蒂莉雅将军虽然收集情报，先发制人而掌握了主导权，但她是第一次上战场，智慧与经验都不充足。既然两者都欠缺，就很难持续掌握主导权。

克罗洛顺势激烈进攻蒂莉雅军。蒂莉雅军一味防守，岌岌可危地撑住──那种状况持续久了，蒂莉雅将军发觉某件事。克罗洛军欠缺关键攻击。

另一方面，蒂莉雅军拥有王牌，那就是骑兵──骑乘突击的打击力。蒂莉雅军猛烈开始反击。由于蒂莉雅军的骑乘突击，克罗洛军在转瞬间就陷入劣势。途中，蒂莉雅军缓和攻势，克罗洛军就把握机会反击。但是，力不从心──克罗洛军遭到蒂莉雅军持续蹂躏。

※

「怎么了？没戏唱了吗？」

「对不起，请饶了我。」

蒂莉雅停下来凑近看脸，克罗洛就认输了。那个事实让蒂莉雅感到深深满足。毕竟，获胜很痛快。

「我还行再一下喔？」

「我不行了。」

「真拿你没办法。」

蒂莉雅停止动作，从克罗洛身上下来。虽然发出声音很害羞，但克罗洛似乎没发觉。蒂莉雅在床上躺下，偎近克罗洛。

「棒极了。你的感受是怎样？」

「被刨刀刨过的感受。」

「刨刀？」

「削木材表面的木工工具。」

「你真是烂透了！」

夺走处子之身在先，感受却是被刨刀刨，多么可恶的男人。克罗洛大口叹气，转身背对蒂莉雅。父亲、父亲说得对，我无法掌握──克罗洛念念有词。蒂莉雅从背后抱紧克罗洛。

「克罗洛，要不要再做一次？」

「……已经早上了喔。」

蒂莉雅看向窗户，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就如克罗洛所言，似乎早上了。蒂莉雅感叹时间过得还真快。

「没办法，就睡吧。」

蒂莉雅抱着克罗洛闭上眼。

※

隔天──蒂莉雅站在侯爵宅邸的庭园，目送凯隆伯爵离开。其实蒂莉雅并不想这么做，但既然克罗洛说要，蒂莉雅就只好奉陪。克罗洛与凯隆伯爵正在卿卿我我。

「喂，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克罗洛，皇女殿下欺负小弟，不觉得很过分吗？」

「希望你们处得再好一点啊～」

克罗洛小声叹气，仰望天空，天空万里无云。

「虽然很不舍，但小弟要回帝都了。」

「路上小心。」

「……快滚回去。」

凯隆伯爵故意当着蒂莉雅的面，与克罗洛拥抱很久，然后坐上厢型马车，打开车窗看着这边。

「就尽管小心注意不要被克罗洛抛弃了喔。」

「那是我要说的话。」

「是吗？不管再上等的料理，常吃也会吃腻。」

「滚回去！」

「哈哈哈！就尽情歌颂短暂春天吧！」

凯隆伯爵的笑声响亮，厢型马车缓缓驶动。石头、有没有石头──蒂莉雅看地面，但遍寻不着大小适中的石头。

眼看厢型马车载着凯隆伯爵通过侯爵宅邸的大门，蒂莉雅气得跺脚。这时蒂莉雅发觉萨尔德梅利克子爵站在一旁。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负责监督里约·凯隆伯爵的同时，也负责监视皇女殿下。」

萨尔德梅利克子爵小声说道。负责监视可以表明身分吗？蒂莉雅歪头纳闷，但没有人回答这个疑问。

第五卷 终章『愿望』

法娜一进办公室，就看到亚尔科尔宰相正在工作。他过目着文件，署名之后进行分类。亚尔科尔宰相似乎相当专心，看也不看这边。

「……这样好吗？」

「你指什么？」

听见法娜低语，亚尔科尔宰相就停手问道。

「蒂莉雅皇女一事。交给艾拉奇斯侯爵真的好吗？」

「当初说只要派人监视，从帝都放逐就不要紧的人是你吧？」

「这么说，是没错……」

法娜欲言又止，她一想起谒见厅发生的事就浑身发抖。要怪自己儿子不好，这点法娜心知肚明。但是，恐惧与不安没有道理可言。事到如今总觉得好像可以理解，亚尔科尔宰相不由得陷害蒂莉雅皇女的理由。虽然法娜并没有打算陷害艾拉奇斯侯爵──

叩叩声响起，是亚尔科尔宰相用指尖在敲桌子。指尖前方摆着一叠羊皮纸与纸，那肯定是关于艾拉奇斯侯爵的资料。如果想让人安心就应该说句话才对，但没办法，亚尔科尔宰相就是那种男人。

「做事真周到。」

「不然就当不了宰相。」

亚尔科尔宰相应该知道这是讽刺才对，但他扬起嘴角一笑。

「综合考虑的结果，老夫判断将蒂莉雅皇女交给他也没问题。」

「你还真信任他。」

「因为是认识的人的儿子。」

亚尔科尔宰相眯起眼睛，简直就像是在怀念往事。

「跟神圣雅鲁哥王国缔结谈和条约了，暂时没问题吧。」

事情会那么顺利吗？法娜在内心歪头质疑。不管怎样，蒂莉雅皇女有可能跟心上人长相厮守，是值得庆贺的事情。希望她在艾拉奇斯侯爵领地步入第二──最好是平稳的──人生。

第五卷 后记

感谢购买支持《克罗洛战记5　转移到异世界的我，最擅长的好像只有床上功夫》。现在正在书店阅读本书的人，希望您能轻轻阖上本书，拿去柜台结帐。

那么，本系列也终于来到第5集。第5集，听起来真悦耳。跟爆红、大卖一样令人不自觉眉开眼笑。先不谈那个，这集承接上集──描述从撤退战到蒂莉雅果敢雄壮的骑乘突击的故事。

虽然在第3集克罗德警告过，但克罗洛还是遭到无情蹂躏了。在弱肉强食的世界，为了避免捕食者发现，或是躲藏、或是保持有利距离也是一种战斗。很遗憾克罗洛缺乏被捕食者的自觉。

那么，接下来是谢辞。支持本作的各位读者，谢谢大家。能出第五集就不必说了，能制作挂轴、获得机会撰写特典短篇、接到企划邀约（编注：以上为日本出版状况。），全都是托各位支持的福。今后我也会努力回应各位的期待。

S责编，感谢您总是鼎力相助。这次有很多场面，在实际写了以后烦恼着「这样真的好吗？」，所以您愿意提供意见，如同帮我打了一剂强心针。以临场感写的「首先，请让我看内裤」的场面令我觉得「这样就好」，第四章则是整体的冲击力很强──

むつみまさと老师，感谢您这次也提供迷人的插图。我总是期待着收到角色设定、彩稿、黑白稿与挂轴。为了获得老师性感可爱的插图，我会努力。

最后是宣传时间。在少年エースPlus连载中的漫画版《克罗洛战记　转移到异世界的我，最擅长的好像只有床上功夫》第一集将于12月4日上市。欣赏得到白濑老师描绘的可爱蕾拉与克罗洛的爱喔。

HJ NOVELS出版的《アラフォーおっさんはスローライフの梦を见るか？1～3》好评热卖中。在最新的第3集，主角与旅馆老板娘的关系将会大跃进！

第五卷 插图

第六卷 序章『报告』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手癌k

扫图：凑·凯特流

录入：坎特蕾拉

修图：不会修图的kid

独立历四三一年三月上旬──伊莱恩抬头看着门。这是作工细致的一扇门。

这门应该已经建造完成多年。它不仅作工细致，还拥有一种特别的风格。

究竟仰望这扇门多久了呢？忽然响起了一道微小的声音，是某个东西在嘎嘎作响的声音。

门缓缓地开启了。有十一位男人坐在门后的空间，他们都是自由都市国家联邦的重要人物。

这些人坐在马蹄形的桌子旁，看着伊莱恩。他们只有看着而已。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过了不久，坐在中间位子的男子──伊美的国家元首索克开口道：

「……进来。」

「打扰了。」

伊莱恩穿过门，取了一个适当距离后停下脚步。这里是自由都市国家联邦重要人物的聚集场所。

但这里并没有伊莱恩──娼妇公会会长的位子。

理由是她虽身为公会会长，但她的工作也只不过是汇整特种行业罢了。既然如此──伊莱恩看向最后的位子。那里坐着一位脸颊带有刺青的男人，和一位肥胖的男人。

他们是佣兵公会的公会长──希夫，以及奴隶商人的头头──阿尔贾因。

照理说这两位地位跟她也是差不多的，但是──

他们应该不愿意让一位曾经当过娼妇的女人加入最后的席位吧？

「特地叫我过来，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关于艾拉奇斯侯爵的事。」

索克叹了口气说道，希夫和阿尔贾因稍微动了一下身子。

「我应该传了报告书给你……你该不会没读吧？」

「我读了，但我想当面听说明。艾拉奇斯侯爵是一个怎样的人？」

果然是这样啊──伊莱恩在内心苦笑着。

现在，克菲乌斯帝国内流通着艾拉奇斯侯爵所制造的纸张。

虽然从市场规模的角度来看，流通的纸量非常少。但是问题不在数量的多寡。

是独占市场的贩售体制已经崩盘的问题。

总有一天，自由都市国家联邦会失去既有的权益。

因此他们会警戒造成此问题的艾拉奇斯侯爵──克罗洛，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正当伊莱恩思考着该如何回覆的时候，索克再次开口问道：

「艾拉奇斯侯爵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是一个色小鬼。」

伊莱恩的言论让自由都市国家联邦的重要人物们都失笑了，但索克却没有笑。

应该是查觉到了索克没有笑吧，大伙们纷纷收起笑容。

「他会在奴隶市场盯着奴隶的胸部和两腿之间，还会在接待的时候……」

「够了。」

伊莱恩继续说道，索克却打断了她的发言。应该是因为索克认为这样是在浪费时间吧。

「辛苦你了，你可以离开了。」

「那我就告辞了。」

伊莱恩转过身，离开了房间。她的背后发出了沉重的声响。是门关闭的声音。

好像有点可惜呢──伊莱恩拨弄一下了头发心想。毕竟索克想要得到克罗洛的情报。

即便提供了不完整的情报，对她的评价应该也会提升。伊莱恩冷笑暗忖着。

他们正思考着那些得到了却又不理解的情报诱饵。她这跑腿也变得挺有模有样的。

当然，伊莱恩也不想永远都当个跑腿。但是，现在还是等待机会的时候。

先辨清状况，等时机来临之时再行动。不这么做的话就有可能会失败，但先不说这个──

「要回到艾拉奇斯侯爵领地，还真是麻烦呢。」

伊莱恩轻轻叹了口气。

第六卷 第一章『新领地』

帝国历四三一年三月上旬──「呀哈！」亚妮朵德一边大声呐喊，一边扑进了床铺。棉被应该才刚晒干吧，全新的床单弥漫着一股太阳的香气。全新的家具不仅只有床单，被褥、床、桌子、椅子、橱柜──这间房间，不，这栋建筑和里面全部的东西都是新的。新兵营终于建造完成了。

「副官和百人队长居然是单人房，我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受到自己职位的价值。好想让雷欧、贺尔斯，还有里萨多他们也品尝这种幸福滋味了呀。」

「……姊姊。」

正当亚妮朵德一边用脸颊轻蹭床单一边咕哝时，忽然听见了一股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低沉声音。

亚妮朵德起身，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德妮卜就站在门的附近。

德妮卜背着大型后背包，两手提着手提袋。

「怎么了呀？」

「这里是我的房间……」

亚妮朵德歪着头询问后，德妮卜叹着气说道。亚妮朵德能够明白德妮卜的心情。

全新的床铺被别人扑倒，换做是自己也会不开心。但是──

「在成为情妇的那瞬间，我们的姊妹情谊就死了呀！」

「怎么又说这种话……」

德妮卜话语中参杂着叹息声，将行李放置于桌上，然后再坐在椅子上。

「话说，你的行李还真多。里面都放了什么了呀？」

「新买的衣服、内衣，还有书。」

「为了让克罗洛大人喜欢自己居然做到了这种地步，看到你意外的一面了呢。」

「我觉得很一般啊……话说姊姊，你不搬行李吗？」

「在你气喘吁吁地搬东西的时候，我早就已经搬完了。」

咦！？德妮卜震惊地睁大双眼。是什么东西让她那么惊讶？

「我的行李本来就不多，重要的东西大概只有在皮克斯商会买的书。」

「书？啊啊，那本空白的……但我没看过你在里面写什么东西耶？」

「错错错，这就是妹妹之所以会是妹妹的理由了呀。」

亚妮朵德竖起食指左右摇晃后，吸了一口气。

「我写了标题了呀！」

「只有标题？内容呢？」

「这就要交给未来的我了呀，她应该可以写得出卓越的文章。」

「我觉得未来的姊姊，还有未来的未来的姊姊也会说同样的话。」

「你说的话真失礼呢！」

亚妮朵德粗声粗气地抛下这句话，再次躺在了床上。

「对我而言，工作、读书，甚至是写文章，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可是蕾拉都办得到，姊姊也要加油呀。」

「蕾拉是蕾拉，我们是我们。既然克罗洛大人喜欢笨蛋的我们，那我们也应该要继续当笨蛋才行。」

「你说『笨蛋的我们』？我只是配合姊姊而已……」

「展现出受到期待的那一面也是情妇的义务呀。」

「是吗？」

「是啦是啦。」

唔～德妮卜沉吟思考起来，并露出了「或许是这样吧」的表情。太好骗了。

「所以，我们一起来变成没用的人吧！」

「不要！我讨厌被克罗洛大人认为我是一位没用的女孩！」

亚妮朵德向德妮卜招手，德妮卜则激烈地左右摇头。

「虽然你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好像很想偷懒呢。勉强忍耐对身体不好喔～」

「唔！是有那么一点点啦……」

唉～德妮卜深深地叹了口气，身体靠在了椅背上。

「蕾拉真厉害呢。」

「居、居然想对蕾拉下克上？别搞职场里的阴险小动作啦。」

「我不会那样做啦，只是单纯觉得她很厉害而已。」

「就像刚刚说的，无论我们怎么比较都没有用，就算向上仰望也只会更添增绝望感而已。」

「我是觉得不至于到绝望的差距……」

德妮卜微弱地反驳。看起来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容易随波逐流的类型。不过，先不说这个──

「话说，蕾拉现在人在哪里？」

「蕾拉的话，她和克罗洛大人一同前往卡德伯爵领地视察。」

德妮卜将身体靠在椅背上回答。

「蕾拉和克罗洛大人还真是强壮呢。然后，他们去视察什么东西？」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有带席尔巴一起过去，应该是打算建造屋子吧？」

「席尔巴？啊啊，戈尔帝的弟弟。明明才刚建完新兵营就又继续工作了，他们兄弟俩还真是耐操。」

「我觉得戈尔帝已经超越耐操的等级了……」

确实──亚妮朵德点了点头。戈尔帝从早到晚都在工作。虽然本人看起来很满足，却让人有种难以言喻的心情。正当亚妮朵在思考这件事时──

「啊！」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突然，德妮卜拉高音量叫了一声，亚妮朵德则是吓得跳了起来。

「我想起来，菲伊她们好像也一起去了。」

「什么啊，原来是这件事啊。」

亚妮朵德再次躺回床上。

「还有，公主大人也有一起去。」

「那样超危险耶。」

德妮卜小声地呢喃，亚妮朵德则是呻吟了一声。蕾拉与蒂莉雅皇女和克罗洛都有发生关系。但应该不至于闹到吵架吧──

「希望他们可以平安回来。」

亚妮朵德祈祷克罗洛的安好。好不容易活着从神圣雅鲁哥王国归来，结果却因为痴情的纠缠而死亡，那就笑也笑不出来了。

※

载货马车靠着沿海的道路不断向北前行。虽然西边是海洋，东边却是一片广大的荒地。风景看起来很凄凉，但或许是因为春天快到了，所以天气很暖和。

真是暖呼呼的好天气──当克罗洛在车斗上这么心想时──

「真是好天气呢。」

一旁的蒂莉雅轻声地呢喃。过了一会，隔着克罗洛坐在另一侧的蕾拉动了动身子。克罗洛的心跳加速。但是，蕾拉也只是动一下身子罢了。

克罗洛紧张地吐了一口气。明明身旁坐着两位美女，他却冷静不下来，这就像是在战场上和敌军互相对视的紧张感。自己到底是做错了什么？是因为赞美了蒂莉雅的新军服吗？还是因为靠在蕾拉的肩膀上打盹呢？真是不明白。虽然不明白，但是克罗洛知道再这样下去精神上会承受不住了。

谁可以帮忙缓和一下这份紧张感呢？克罗洛的目光环顾了四周。菲伊、阿尔巴、格拉布、盖纳四人为了警戒周遭，和载货马车拉开了一点距离。萨布专心于御者的工作，而席尔巴则在一旁比对羊皮纸与周遭的地形。艾丽儿坐在克罗洛的对面阅读书籍，并摆着一副和我无关的态度，看起来没办法奢望她帮助自己。克罗洛长叹后，蒂莉雅再度开口：

「虽然之前已经听说过了，但这个地方真的什么都没有呢。」

「你很熟悉卡德伯爵领地吗？」

「毕竟我是皇女啊。」

蒂莉雅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

「你知道卡德伯爵领地的特产吗？」

「我只知道它的历史和成立过程，还有渔村分布的地点而已。」

「那不就和什么都不知道没两样。」

「既然知道它的历史和成立过程，那就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克罗洛叹了口气，蒂莉雅则是脸色不悦地反驳克罗洛。

「我可以回答任何有关历史和成立过程的问题哦。来吧！向我提问看看。」

「那么，名字的由来是什么？」

「嗯，这很简单。初代皇帝在将卡德伯爵领地加进版图的时候……不，那时候应该还不叫卡德伯爵领地，他说了『这里是卡德』。」

嗯～──克罗洛应付了一声，脑海浮现出了帝国的地图。卡德伯爵领地位于帝国的最西北边，再过去有着一片广大的原始森林。

「啊啊，因为是帝国的西北边，所以才叫卡德啊。」

「你知道卡德的意思吗？」

「嗯，毕竟是日文。」

「是喔。那大概是很含蓄的词汇吧。然后，是什么意思？」

「嗯，图形的……比如说，三角形和四角形尖端的部分会被称为什么？」

「顶点吗？」

「不对，再更单纯一点。」

「单纯？」

「该不会是『角』吧？」（译注：日文汉字「角（kado）」的发音与卡德相同。）

蒂莉雅疑惑地歪着头，蕾拉则战战兢兢地开口说道。

「哈哈，还以为蕾拉要说什么呢。答案不可能是这样啦，对吧？克罗洛。」

「……」

「骗人！快告诉我这是骗人的！」

见克罗洛陷入沉默，蒂莉雅抓着克罗洛的肩膀使劲摇晃。

「…………正是如此。」

「怎、怎么这样！初代皇帝居然用这么草率的命名方法……」

克罗洛经过漫长的沉默后才回答。她应该受了很大的打击吧？蒂莉雅沮丧地垂下头。正当克罗洛思考，刚刚应该要说「这是骗人的」才对的时候──

「那个，皇女殿下。」

「怎样？我现在正深受打击。」

蕾拉战战兢兢地向蒂莉雅搭话，蒂莉雅则是用闹别扭的口吻回应。

「皇女殿下，那个……您相信克罗洛大人说的话吗？」

「克罗洛说的话？啊啊……」

蒂莉雅的目光撇向艾丽儿。虽然感觉为时已晚了，但在负责监视的艾丽儿面前说出克罗洛是从异世界来的人，好像有点不太妥当吧？

「我相信喔。」

「为什么？」

「因为皇室里面有一则轶闻。」

「轶闻？」

「……传闻初代皇帝是一位从其他世界来的黑发男子。」

蕾拉鹦鹉学舌地小声呢喃，回答问题的人却是艾丽儿。

「为什么你会知道？」

「……这是一则挺有名的轶闻。」

艾丽儿咕哝，而蒂莉雅则悄悄地触摸腰边的短剑。应该是想封口吧。

「如果我说克罗洛是从异世界来的人，你怎么办？」

「……我不会相信。就算给我证据让我相信，我也不会把这件事传出去。」

「为什么？」

「……因为我会被怀疑精神是否正常。别说监视官，连近卫骑士团团长的职位都有可能被解除。我是一位没有领地的贵族，没有工作的话会很困扰。」

「这样啊，会被怀疑精神正不正常啊。」

蒂莉雅一脸失落地双手抱膝。

「蕾拉，你怎么想？」

「很抱歉，我也想相信，但……」

「……这是一般的反应呢。」

蕾拉含糊其辞地说道，而艾丽儿则小声呢喃，并换了个位置。克罗洛看向她的背后，好奇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就发现菲伊来到了马车旁。看来艾丽儿是不喜欢有人在她身后。菲伊抛出了一个闪闪发光的目光，是充满期待的眼神。是出了什么事吗？过了一阵子后，菲伊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这、这里什么都没有耶！」

「确实什么都没有，但有海洋就足够了。只要有海洋就可以捕鱼，也可以提盐。建造港口的话，甚至可以进行贸易。嗯，想做的事实在是太多了，什么都没有应该才是最好的呢。之后也想养殖珍珠呢。」

「没、没错，什么都没有才是最好的。」

菲伊骤然失落地垂下了肩膀，往马车的后方退去了。此时克罗洛听到了一声呵笑声，便往一旁看去。是蒂莉雅。

「你在笑什么？」

「不，我没有笑。话说，你说可以在这里养殖珍珠，这是真的吗？」

「我原本世界里读的书籍中有写到，只要在贝壳里面放入杂质，就可以做出珍珠。」

「哦，这么简单就能……不，你这话也太奇怪了吧？仅仅只是放入杂质就可以制成珍珠的话，那它不就没有作为宝石的价值了吗？」

「因为它就是作为宝石贩售出去，所以价值没有减少喔。」

「退一百步来说，在贝壳里加入杂质就会变成珍珠好了。」

「我说的是真的。」

「是真是假我无从判断，所以就假设它是真的吧。好吧，先不说这个了。要在哪种贝壳里加入杂质才行呢？杂质的材质和大小呢？加入杂质之后，要经过几年才能形成珍珠？」

「贝壳……应该是真珠蛤。杂质的话沙子就可以了。我不知道要经过多久才能形成珍珠，不过……应该两、三年就可以了吧？」

「你这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克罗洛坦承自己模糊的知识，蒂莉雅深深地叹了口气。

「首先要先寻找真珠蛤，然后再调查适合制作珍珠的杂质材质、大小，最后再验证形成珍珠到底要费时几年。为了要能稳定供给，也必须确立贝壳的养殖方法。这是一场大工程，不管怎么想都要花费十年。」

「果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呢。」

这次叹气的人变成克罗洛了。看来养殖珍珠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的样子。

「好吧，再来就是盐了。制作盐田的话应该就能解决问题了。」

「克罗洛大人，什么是盐田？」

克罗洛咕哝，蕾拉则一脸不好意思地询问。

「所谓盐田，就是个从海水中提盐的地方。」

「要用什么方法才能从海水提盐？」

「根据我小时候读过的书，我记得……」

克罗洛按着太阳穴，回想书本的内容。虽然说是书本，但也就只是小学图书馆里摆放的《日本的历史》漫画──

「首先，先把海水装进水桶里，再把它泼进沙土。重复做这个动作好几次后，再将沙子回收。将海水倒进回收的沙子，做成浓盐水。最后再将盐水放入锅里烧干，就可以提出盐了。」

「把海水泼进沙土里？」

蕾拉咕哝，像是在思考似地将手覆盖在嘴边。

「怎么了吗？」

「如果把海水撒在沙土上，那么海水会不会渗入土地深处呢？」

「渗入吗？我记得盐分会留在地表……」

克罗洛歪了歪头。不过，被蕾拉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如此。要是海水会渗入地下一公尺的话，就要把一公尺的沙子挖起，实在很耗功夫，就算把撒进海水的量增加至两倍，再把挖掘深度减少到五十公分的话，也很没有效率。

「你的知识在重要的地方有所遗漏呢。」

「抱歉。」

蒂莉雅无奈地说道，克罗洛则是搔了搔头。

「那样的话，不要让海水渗入地下深处不就好了吗？」

这么说的人是席尔巴。看来地形的确认结束了，只见他将羊皮纸卷成筒状，朝着车斗走进来，稳稳地坐在车斗上。

「你打算怎么样才能不让海水渗入进去？」

「先用混凝土做成一个框架，再把沙子覆盖在上面就好。」

席尔巴轻易地回答了蒂莉雅的问题。

「费用怎么办？」

「这个吗……嗯……确实需要一笔不少的花费……对了，如果要压低费用的话，就用黏土吧。先把决定要建造盐田的地点的沙子挖起来，再用黏土制作成地盘，最后把沙子填回去就行了。」

席尔巴提出了一个崭新的想法，不过应该还有一点疑虑。蒂莉雅仍然困惑地蹙起眉头。

「这样没问题吗？」

「只能说不试试看的话也不知道，毕竟我没有实际看过盐田。」

「就算知道只要把海水烧干就可以提盐，但是用普通的作法也没办法啊。」

蒂莉雅嘟囔抱怨。

「但是我们已经知道方法了，只要不放弃一定办得到。」

「你还真是特别乐观啊。」

「如果把我不肯放弃的态度拿走，那我就什么也不剩了。」

说完──克罗洛将目光移到席尔巴身上。

「有找到适合建造港口的地形了吗？」

「完全没有。如果有一块三面都被陆地包围的土地就好了，比如入江或河口。但只有曲线状的陆地而已。而且那边离水变深的地方还有一点距离，这样的话很难建造岸壁。」

「也是啦。如果真的有适合建造港口的地形，那早就已经盖好了。」

席尔巴无力地摇摇头，克罗洛失望地垂下了肩膀。

「原本以为至少可以建好港口，天不从人愿耶。」

「刚刚明明才说『如果把我不肯放弃的态度拿走，那我就什么也不剩了』，结果现在就要放弃了吗？」

蒂莉雅失望地说道。

「地形的问题果然无能为力啊。」

「不对，地形的问题总会有办法的。」

克罗洛叹着气说道，席尔巴却提出了反对的意见。

「可是，这样很花钱吧？」

「应该不会花太多钱。首先，地点的话，我觉得选半岛的根部就好了。再来是岸壁……我还是画张图比较好。」

席尔巴从腰包里拿出纸、羽毛笔和墨水后，画出了一个倒L形的图案，也就是半岛的根部──海岸线的示意图。然后席尔巴在倒L形图案的内侧里，再画了一个相同的图形，并用线连在一起，彷佛像是一个中空的文字。

「像这样把木桩敲进计画建造岸壁的部分，然后再抽出海水。」

「要怎么样才能抽出海水？」

「用泵就好了。你应该知道吧？就是那个像圆木的东西。泵里面装有像是螺丝的东西，只要转动手把就可以引出水了。」

克罗洛询问后，席尔巴一边做出转动某个东西的动作，一边说明。

「你打算怎么处理木桩？」

「北边不是有一片原始森林吗？去那边砍树就好了。」

席尔巴若无其事地回覆了蒂莉雅的疑问。

「抽出海水稳固地盘之后，岸壁就完成了。」

「但你之前不是说适合建造港口的地方是一块三面都被陆地包围的土地吗？」

「那个制作防波堤就能解决了。」

席尔巴在图里增加了直线。图形变得像汉字的部首──冂。

「要变成这样的话，只要往海里丢入石头就好了。虽然需要的石头数量不少，但只要挖掘黄土神殿附近的巨大岩石，应该就有办法了。」

咦？──克罗洛不禁拉高音量说道。席尔巴抛给克罗洛一个疑惑的目光。

「有什么问题吗？」

「那不是信仰的对象吗？」

「是吗？」

席尔巴露出了纳闷的表情说道，而克罗洛则将目光看向了蕾拉。

「抱歉，我不是很清楚。」

「不，别在意。回到街上后再去向谁问──好痛！」

克罗洛轻轻地叫了一声。蒂莉雅用手肘戳了一下克罗洛。

「有事吗？」

「为什么你不问我？」

蒂莉雅用认真的表情反问。因为克罗洛觉得蒂莉雅不太瞭解，所以就没有询问──

「你对黄土神殿附近的那块岩石有什么瞭解吗？」

「我连那里有岩石都不知道。」

克罗洛询问，而蒂莉雅则是一副理所当然似地答道。

「那你为什么要催我问问题？」

「因为你没有问过我。」

蒂莉雅闹别扭似地噘起嘴唇。

「我打算以这种方法建造港口，怎么样？」

「……交给你了。」

克罗洛经过一阵烦恼后这么回答。老实说，他完全没办法想像制作过程和港口完成的样貌。即便如此，克罗洛也没有能干涉席尔巴建造的知识。因此也只能信任席尔巴的话，并交给他处理了。

「感觉你能建得出港口呢。」

「关于这件事……」

克罗洛放心地说道，席尔巴尴尬地开口。

「有什么问题吗？」

「……现在是三月。是耕田的季节。」

虽然克罗洛是向席尔巴询问，回答的人却是艾丽儿。

「嗯，正是如此。从农村出来干活的人们都回去了。虽然街上也留着一点人，但他们都忙于修缮旧兵营。要是把修缮旧兵营的工作延后，就能让他们来建造港口，但……」

「这个有点……为了迎接新部下，必须得先做好准备才行。」

克罗洛含糊其辞地说道。现在，克罗洛正在处理要跟着贝提尔参与撤退战到最后的士兵调动手续。人数为五百五十人，和现有士兵加起来的话就是一千三百七十一人，不对，因为二十一个人是骑兵，所以是一千三百五十人吧？无论如何，只有新兵营的话，不可能收容这个人数。一定得修缮在他们调动来艾拉奇斯侯爵领地时准备的旧兵营。

「有没有什么方法呢？」

「就算调整班表也无济于事。根本性地人手不足。」

「如果能拜托部下帮忙的话就好了……」

「可以的话就好了，但这样没问题吗？」

「究竟有没有问题，回到哈谢鲁之后再问问看米诺吧。」

「就这么办吧。」

虽然感觉没办法……克罗洛在心中小声呢喃。

※

太阳西下，四周开始变得昏暗之时，克罗洛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哈谢鲁的城门。等待入城顺序的马车排成了一列。萨布将载货马车停在列队的最尾端，席尔巴便从车斗上跳了下来。

「我先回新兵营了。毕竟想建出什么样的港口，就得先画出设计图才行。」

「辛苦了。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毕竟我是建筑师啊。只要能让我工作，我哪里都会去。再见啦。」

「嗯，辛苦了。」

席尔巴背对克罗洛，朝着新兵营的方向迈步。在克罗洛排队等待入城的时候，白朗和灰朗跑了过来。

「克罗洛大人，欢迎回来。」

「我们，有好好工作。」

「辛苦了，真的很谢谢你们。」

只要克罗洛诉说感谢之意，白朗和灰朗就会高兴地摇尾巴。

突然，克罗洛感到不太对劲。他们尾巴的晃动好像比以往还要更小。

「你们两个还好吗？」

「「……」」

两人没有说话。只有移动目光，互相窥探彼此的脸色。然后──

「我们，很好！」

「很开心，在庭院里奔跑！」

两人像是健美先生般，摆出了姿势。

「你们两个，别太勉强自己喔。」

「「……知道了，不会勉强自己。」」

听克罗洛用温柔的声音说道，两人像是体力耗尽似地垂下了肩膀。

「话说，米诺呢？」

「「米诺副官，警卫室。」」

「谢谢。」

克罗洛才刚道谢，载货马车便开始移动了。不久，蕾拉开口询问：

「克罗洛大人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我会去找米诺，问问看能不能让部下去建造港口。」

「之后呢？」

「走回侯爵宅邸。」

「我之前已经和您说过了，哈谢鲁现在还很危险。」

蕾拉很严肃地说道。克罗洛感到自己还不够用心。

「抱歉，那么你能当我的护卫吗？」

「好的，请交给我吧。即使要付出自己的性命，我也会将克罗洛大人送回侯爵宅邸。」

「哼，那我也留下来吧。」

「──！」

蕾拉震惊地看向了蒂莉雅。

「怎么了？」

「皇女殿下先回去应该比较好吧？」

「呵，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好歹我也是从军校以首席毕业的人喔。我也会使用神威术，小小犯罪者还难不倒我。」

蒂莉雅自信地说着，而蕾拉则是下定决心般地开口：

「有一句话叫『以防万一』。」

「那我在的话不就更好了吗？」

蒂莉雅一副理所当然似地这么说，蕾拉小声地叹了一口气。这时──

「那么，就由我来担任皇女殿下的护卫。」

「是不需要护卫啦，但……就这么办吧。」

和马车并行的菲伊上前报出了名号。本以为蒂莉雅会拒绝，没想到她居然同意了菲伊当她的护卫，看来蒂莉雅真的很担心克罗洛。蕾拉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这时，萨布笑了。

「如果三位都要留下的话，那我就把载货马车停在这里等你们。」

「可以麻烦你吗？」

「嘿，包在我身上。阿尔巴、格拉布、盖纳，你们先回去吧。」

「「「收到～！」」」

阿尔巴、格拉布、盖纳三人回应后，便从载货马车旁飞奔离去。

萨布将载货马车停在警卫室前，克罗洛从车斗上跳了下来。

「那么，我去和米诺稍微谈一下，你们在这边等一下喔。」

「那么我也──」

「我也去。」

「我也跟着去！」

蕾拉、蒂莉雅、菲伊拉高音量说道，克罗洛苦笑。

「警卫室很窄，你们在外面等吧。」

「好的，我知道了。」

「没办法呢。」

「确实如此。」

三人点了点头后，突然传出一阵「咕噜噜～」的可爱声音。大概是肚子在叫的声音吧。克罗洛将视线转向抱膝坐在载货马车角落的艾丽儿。

「……我的肚子很饿。所以，要是你能快点回来，我会很开心。」

「我会尽快回来。」

「……感谢。」

「那么，我去去就回。」

克罗洛背对载货马车，迈步前往警卫室。他开门进入警卫室，里面却没有人，应该是在休息中吧。

「米诺～！」

克罗洛喊了名字后，便听到里面的房间传出了声音。不久，米诺走了出来。

「老大，怎么了吗？」

「我想和你讨论港口建设的事……」

「俺知道了。站着谈也不太好，坐下吧。」

「嗯，谢谢。」

克罗洛坐下后，米诺便坐在对面的位子。

「然后，你有找到适合建造港口的土地了吗？」

「关于这件事，我还没找到完全适合的土地。」

哎呀──米诺用手捂脸。

「然后，虽然我决定用席尔巴的提议改变地形……」

「改变地形？这种事做得到吗？」

「席尔巴说没有很难。」

「虽然俺不太懂建筑，但这样好厉害呢。」

「只是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人手不足。所以，我想让部下参与工程……」

「老大，这件事没办法。因为那场撤退战就死了两百人，所以每个人的负担都增加了。在这样子的状况下根本不可能把士兵调过去。」

「也是呢。」

果然不行呢。克罗洛垂下了肩膀。

「那么，你有没有认识无业的人？」

「抱歉。俺的认识的人都……」

米诺语带抱歉地说到一半，突然陷入沉默。

「你有想到什么吗？」

「有是有，但不晓得对方愿不愿意听俺的话。」

「那足够感谢了。那么，是哪里的人？」

「其实……是俺家乡的人。」

克罗洛探身询问后，米诺一脸尴尬地说道。

「家乡怎么了吗？」

「没有，那个……因为俺年轻的时候逃家了。」

这……──克罗洛呻吟。因为克罗洛不觉得米诺会平白无故逃家，所以应该是发生了什么让他无法忍耐的事吧。

「但是，嗯……这也是衣锦还乡的机会吧？虽然好像发生了不少事，但你现在也当了我的副官，你的家人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那样的话就好……」

「无论如何，我觉得先会面谈一谈比较好。尽量做好该做的，好好地讲清楚吧，不论结果如何，这样也能做个了结。话说，你的家乡在哪里？很远吗？」

「俺的家乡在波乌堤兹男爵领地。」

「挺近的耶。」

如果克罗洛没记错的话，从艾拉奇斯侯爵领地到波乌堤兹男爵领地，大约是骑马车三天左右的距离，越过卡德伯爵领地南部──托列斯男爵领地应该就是了。

「距离确实很近，但要从波乌堤兹男爵领地移居过来还挺费工夫的。」

「这样啊，得和波乌堤兹男爵谈一谈才行。」

「如果只是单纯拜托他的话，俺们的弱点可能就会被他抓到。」

「但我不擅长谈判……」

唔～──克罗洛发出低哼声。虽然至今为止成功谈判了很多次，但那是因为自己处在领主的立场。克罗洛没有信心在同等的立场谈判成功。

「怎么办？」

「总之，出发后再想吧。」

老大──米诺叹着气呢喃道。他应该很傻眼吧？虽然能理解他的心情，但──

「如果米诺家乡的人们没这个打算的话，那我们就没办法和波乌堤兹男爵顺利谈判了。虽然就算他们没有干劲，我也想和他们打声招呼。」

「不用做到这个地步──」

「是我想做的。」

克罗洛打断米诺的话说道。毕竟从被分配到艾拉奇斯侯爵以来，克罗洛就总是受到米诺的照顾。克罗洛想告诉米诺故乡的人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副官，稍微改善一下对方的立场。

「居然为了俺……老大，真的很谢谢你。」

米诺低下头的同时，有一阵风吹了进来。克罗洛的身体震了一下，看向了警卫室门口。凯恩正好要走进来。

「哦？这不是克罗洛大人吗。」

「凯恩，辛苦你了。街上的状况还好吗？」

「没问题。」

语毕，凯恩靠在了墙边。

「克罗洛大人，您那边还好吗？」

「关于这个──」

克罗洛大致说明了事情的经纬。于是──

「本来想说买奴隶就好了，但……」

「但您才刚宣称自己不喜欢奴隶制度呢。」

克罗洛痛切地呢喃。如果已经别无他法了，那还另当别论，但事情才刚开始，就打算购买奴隶，那就不太妙。克罗洛的脑海浮现了艾琳娜怒视说话不算话的自己的样子。

「然后，您要向米诺的家人打声招呼吗？」

「嗯，然后关于护卫……」

「啊啊，我会安排和今天相同成员的护卫。毕竟熟人比较容易办事呢。」

「谢谢你。你帮了大忙。」

「我也想让菲伊多累积一点经验，没关系啦。」

凯恩害羞地搔了搔头。

「然后，您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你觉得什么时候比较好？」

克罗洛看向米诺。虽然像是把事情完全丢给别人处理的样子，但这样办事才会迅速。

「嗯，给俺一天的时间，俺会设法处理。」

「那就决定后天出发了！」

克罗洛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那么，辛苦两位了。」

「辛苦了。」

「辛苦了。」

克罗洛走出门外，吹来了一阵刺骨的寒风。克罗洛身体发颤。看来离春天似乎还有点远。克罗洛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跨步走向载货马车。

※

「辛苦了，吃饭吧。」

语毕，板娘把餐点摆在克罗洛等人的面前。菜单是刚烤好的面包、白身鱼汤、煮鱼料理。板娘将香茶注入杯内，放在餐桌上。刺激的香气骚动着鼻腔。克罗洛好像有在哪里闻过这香气。

是什么味道啊？──克罗洛疑惑地心想。他马上就想起来和赛门在帝都招待自己的香茶一样。印象中它好像有暖身体的效果。大概是因为板娘挂虑着从外面回来的克罗洛等人吧。

克罗洛拿起杯子，一口气喝下了香茶。身体迅速地变得炙热。呼～──克罗洛吐了一口气，将杯子放回桌上。然后──

「板娘，谢谢你。」

「怎么突然说这个？」

克罗洛道谢后，板娘露出了纳闷的表情。

「我在指香茶的事。这个是让身体暖和的香茶吧？」

「原来你在说这个啊。用不着道谢啦。只是刚好有茶叶，所以泡一杯而已啦。」

「即便如此，还是很谢谢你。」

「你这样道谢我会害羞啦。」

克罗洛再次道谢后，板娘害羞地拨弄一下了头发。

「好像有种彼此心意相通的氛围呢。」

「……唔！」

坐在斜方座位的菲伊咕哝后，对面座位的蒂莉雅呻吟了一声。顺带一提，艾丽儿坐在克罗洛旁边。蕾拉不在现场，她回新兵营了。板娘在艾丽儿旁边坐下后，身体稍微向前倾斜，用手撑着脸颊。

「礼仪很差耶。」

「那还真是抱歉。不过，我喜欢看着自己做的菜被吃的津津有味的样子。」

蒂莉雅一边将面包切片一边说道，板娘不悦地反驳。

「……板娘做的菜好好吃。」

「明明艾丽儿一脸吃的很香……」

板娘做作地叹了一口气。艾丽儿斜眼看向板娘。还以为她要说「我才不是小孩」，却已经开始在切分煮鱼料理了。看来比起自己的主张，似乎是食欲更重要。艾丽儿将料理送入口中，露出了陶醉的表情。

「相比之下，你们……」

你们？──克罗洛看向对面。蒂莉雅面无表情地将汤品送往口中，菲伊则是吃到整个脸颊都鼓鼓的。菲伊咀嚼食物，吞了下去之后，将目光转到蒂莉雅。

「皇女殿下，板娘刚刚说了什么？」

「…………她说『你们』。」

蒂莉雅用布制餐巾擦了擦嘴角，吐槽说道。结果──

「我也是吗！？」

菲伊惊讶地拉高音量说道。

「为什么？」

「你是认真问的吗？」

「认真的。」

蒂莉雅露出讶异的表情反问，菲伊用严肃的神情说道。

「你的礼仪给我再更好一点。」

「板娘的礼仪也很差啊，那就互相抵销了。而且，我打算用剑来成名，所以礼仪教养只要刚刚好就好，刚刚好就好。」

「是喔。好吧，请加油。」

听菲伊粗声粗气地说道，蒂莉雅彷佛用一种已经达到放弃境界的语气回应。

「皇女殿下的礼仪又是如何呢？」

「如你所见，我掌握着毫不丢脸的礼仪教养。」

语毕，蒂莉雅动作高雅地将煮鱼料理送到嘴边。

「就是这一点。」

「…………这一点？」

蒂莉雅过了半晌才回答。因为她刚刚在用布制餐巾擦拭嘴角。

「板娘正在期待你的心得。好吃吗？」

唔！蒂莉雅面有难色地蹙起了眉头。沉默了半晌后──

「普通。」

「你们这样就可以了。就这样吧。」

蒂莉雅坦言心得后，板娘深深地叹了口气。

※

「唔～好冷好冷。」

克罗洛缩紧身子走进了浴室。应该是因为热气从浴缸飘上来，这里比更衣室还要更暖和。克罗洛用热水泼了泼身体，走进了浴缸。

「呼～水温好舒服～」

克罗洛把肩膀都泡进热水里，小声呢喃。冰冷的身体感觉就像从内到外被揉捏开来。根据在原本世界中阅读的书里表示，在欧洲中世纪的时候，泡澡的习惯好像就衰退了，但在这个世界里，泡澡的习惯却没有消失。

虽然不知道是托谁的福，但真的是太感激了。不过，女仆却也因此必须为了泡澡而重度劳动，从一楼搬水到三楼──

突然，响起了一阵「嘎嚓」的声响。是门开启的声音。克罗洛反射性地回过头，看见蒂莉雅正好要走进浴室。而且，她还是全裸。她的肌肤毫不遮掩地暴露了出来。

蒂莉雅将视线看向这里──

「呀啊啊啊啊！」

「别突然大叫啦！吓我一大跳！」

克罗洛大叫。蒂莉则是雅惊吓地向后退。

「为、为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你不是已经洗好澡了吗？」

「哼！很简单。我先去洗一次澡，之后抓准你要洗澡的时机，然后再来一次。」

蒂莉雅态度十分冷静地说道。全身赤裸、双手抱胸、气势磅礴的站姿──虽然不知道要如何形容，但非比寻常。话虽如此──

「你不会害羞吗？」

「我们又不是不认识，你在说什么啊？」

蒂莉雅双手叉腰，一脸傻眼地说道。克罗洛一边思考蒂莉雅是不是太过冷静，一边盯着蒂莉雅。丰满的胸部、纤瘦的腰肢、饱满的臀部。虽然她的身材匀称，但可能是因为她太大喇喇，所以克罗洛提不起性欲。

「今天辛苦你了。我来为你搓背吧。」

「你有什么企图？」

「你觉得我脱成这样，会有什么企图？」

蒂莉雅的身体稍微往前倾，生气地反问。浑圆饱满的胸部摇晃了几下。克罗洛稍微激起了性欲。

「快一点。」

「哦，好吧。」

克罗洛从浴缸起身，坐在木制的矮椅上。下一秒，克罗洛的背上被某个东西抵住，吓得他的身体震了一下。软软的、只有前端稍微硬硬的。完全不用去猜，是蒂莉雅把胸部压在了克罗洛的背上。

「你、你不是说要帮我搓背吗？」

「嗯？所以我用这个方式帮你起泡呀。」

蒂莉雅在克罗洛的耳边挑逗地低语。柔软的触感彷佛在克罗洛的背后画圆移动。她每动一下，都让克罗洛的身体一颤一颤地抖动。

「你、你你、你从哪里学到这些的？」

「你常常盯着我的胸部看，所以我就想如果我这么做的话你应该会很开心。如何？」

「你问我如何──」

「也没必要问了呢。」

克罗洛一颤，身体僵硬。蒂莉雅将手从背后绕到前面，握住了他的下体。

「不能在浴室做这种──」

「嗯～但你的这里可不是这么说的喔。」

语毕，蒂莉雅套弄了起来。不行，主导权完全被掌握了。克罗洛觉得必须得逃跑，但实在是太舒服了，身体无法动弹。进入章鱼壶的章鱼一定就是这种心情。

「要不要就这样做爱？」

「──！」

蒂莉雅在耳边低语，克罗洛猛然回过了神来。他还没告诉艾莉莎，麻烦她准备旅行的用品。如果就这样做下去，会让艾莉莎勉强自己，进而剥夺亲子相处的时间。一定要避免才行。

「我、我知道了啦，但你可以先用热水帮我淋个身体吗？」

「为什么？」

「因为肥皂沾在身上。」

「哼，原来是这样。」

语毕，蒂莉雅离开了克罗洛。克罗洛深深地叹了口气。总觉得好累。但是，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克罗洛瞬间将视线转向蒂莉雅。她应该没有怀疑克罗洛说的话吧？只见她毫无防备地背对着克罗洛。

就这样逃……不对，办不到。不管怎么想，在逃出浴室前应该就会被抓住。正当克罗洛在思考该怎么办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好点子。如果是这个方法，应该逃得出去。

「克罗洛，我要淋啰。」

话才刚说完，蒂莉雅就把桶子里的热水倒了过来。还挺痛的。

「来吧，我们来做──」

「在那之前，我先帮你洗头发吧。」

「我才刚洗好……」

「这是你帮我搓背的谢礼。」

「……那就拜托你了。」

克罗洛站起身子后，蒂莉雅稳稳地坐在矮椅上。克罗洛绕到蒂莉雅的身后，将肥皂起了泡沫，开始洗她的头发。

「泡泡碰到眼睛的话会很痛，所以不要睁开眼睛喔。」

「我知道。」

「啊！」

「等我一下。」

克罗洛离开蒂莉雅，用热水洗掉附着在手上的泡泡。偷偷地走向出口。

「我还要等多久？」

「再等一下。」

「你的声音好像有点远。」

「你多心了吧。」

克罗洛走出浴室，松了一口气。此时，更衣室的门开启了。克罗洛往门的方向看过去，便看见艾莉莎正抱着毛巾站着。她的视线飘向克罗洛的双腿间，吞了一下口水，静静地把门关上。

还好她没有大叫──克罗洛安心地松了一口气。但是，不能一直放心下去。克罗洛快速地擦干身体，穿上衣服走出更衣室，视线环顾四周。艾莉莎站在更衣室的门旁──背对着墙壁。脸色有点泛红。

「……艾莉莎？」

「──！」

克罗洛向艾莉莎搭话后，艾莉莎彷佛像突然回过神似的转向克罗洛。她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低下了头。

「非常对不起。」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道歉。」

「谢谢您。」

语毕，艾莉莎抬起头。果然，脸很红。

「我有一件事想拜托艾莉莎……」

「请您尽管吩咐。」

「其实──」

「我明白了。那么，我会在明天之内为您准备旅行用品。」

克罗洛说明情况后，艾莉莎欣然地允诺。

「不好意思，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嗯？你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是的，关于米诺大人家乡的事，您要准备什么礼品呢？」

克罗洛不禁「啊」了一声。为什么自己没有注意到呢？克罗洛感到羞愧。

「你觉得我带什么东西过去他们会开心？」

「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

「也是呢。我知道了。我明天去一趟皮克斯商会稍微讨论看看。」

「我觉得这样很好。」

「那么，艾莉莎。晚安。」

「晚安，老爷。」

艾莉莎恭敬地行礼，克罗洛跨步走向自己的房间。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但因为忘记了，所以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

※

「今天也辛苦了～」

克罗洛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倒在了床上。瞥了一眼桌子后，便看见一叠文件放在上面。因为一整天都不在侯爵宅邸，所以工作堆积如山。

但是，今天就想这样睡下去。正当克罗洛烦恼「该工作？」还是「该这样睡下去？」的时候，听到了咚咚声。是敲门的声音。都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虽然没有好的预感，但克罗洛从床上走了下来。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刚还要更用力。可以确信不是艾莉莎。她会用不大又不小的绝妙力道敲门。

「来了～我现在就过去。」

一打开房门，就看到蒂莉雅正站在走廊上。她的头发是湿的。一瞬间，克罗洛想起自己把蒂莉雅丢在浴室的事情。克罗洛悄悄地关上门。下一秒，又传来咚咚声。门把在转动──

咿──！克罗洛发出悲鸣，压住了门把。传来了喀嚓喀嚓的声音。蒂莉雅想要打开房门。她看来是气得要死。门把传来无法想像是从那只纤细的手臂所使出的强劲力道。他一个人根本无法阻止。

一切都完了──正当克罗洛准备接受死亡时，声音停止了。她放弃了吗？克罗洛战战兢兢地放开门把，一步，再后退一步。什么事也没发生。看来她是放弃了。当克罗洛松了一口气的下一秒，门「砰！」地一声打开了。那里站着一只魔鬼。

「居然让我等──哈、哈啾！」

「老人味。」

「你说谁老人！都是你的错，给我表现出一点歉意！」

克罗洛只是对喷嚏说出真实的想法，蒂莉雅却吼了起来。

「呜呜！我这不是身体彻底着凉了嘛！」

「那今天就回自己的房间好好休息吧。那么──」

「不准关门！」

克罗洛想关起房门，蒂莉雅却强行闯了进来。一边说着「好冷、好冷」，一边跑向床，横卧在上。

「很冷，快点把门关上。」

克罗洛叹了口气，关起房门。蒂莉雅不打算回自己的房间。但克罗洛明天打算去皮克斯商会。如果蒂莉雅像之前一样到早上都不让自己睡觉，就会影响到明天的安排。至少，能不能温柔一点呢？

「但我接下来打算工作……」

「那我等你工作告一段落。」

「这样啊。」

克罗洛再度叹了口气，走近桌子，坐下后拿起一份文件。那是关于摊贩营业许可的文件。申请人是一位小贩。因为有效期限是一年，所以对方打算先申请再说吧。即便如此，这感觉就像自己的努力有了成果，让他很高兴。克罗洛握起笔，带着一点骄傲的心情署名。不过──

「克罗洛，还没好吗？」

「才刚开始而已。」

克罗洛全身转向床的方向。蒂莉雅撑着脸颊，看着克罗洛。她卷起连身睡衣，连大腿都露了出来。

「蒂莉雅，你不害羞吗？」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害羞啊。」

「你真是个男子汉。」

「我就当赞美收下了。」

「而且，你还是肉食系。」

「你说谁肉食系！」

蒂莉雅突然站起身子大叫。克罗洛搞不懂她生气的点。

「毕竟总觉得你一直厚脸皮地靠过来。」

「我本来就这样吧？」

「但是，在军校的时候……」

克罗洛想要反驳，却开不了口。尝试仔细回想的话──

「你好像从军校时期开始就没什么变呢。」

「你也是。所以，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要做还是不要做，快点决定。」

听了克罗洛的反问，蒂莉雅一脸烦躁地说道。

「那么，不做。今天要工──」

「这样啊，真可惜。难得我原本想回应你的期望。」

咦！？克罗洛的视线看向蒂莉雅。

「你说『回应我的期望』，是指做什么都可以吗？」

「你的反应还真积极。嗯，用胸部帮你夹一下的话也不是不行。」

「不对，但是，要是像之前一样的话，就会影响到明天。」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配合你的。」

「那么，拜托你了。工作明天再做就好。」

「你的决心比羽毛还轻耶。不过，我原谅你。过来我这里。」

蒂莉雅招手，克罗洛从椅子上起身。克罗洛一边内心期待地扑通乱跳，一边走近蒂莉雅。养父的忠告从克罗洛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对不起，爸爸。我是一个弱小的人。」

「你在说什么啊？」

「没什么，只是自言自──！」

克罗洛没能把话听到最后，就被蒂莉雅抛了出去，然后被压在了床上。就好像上次的重现。

「大骗子！」

「没有，到刚刚为止我还想着要配合你的。真的喔。但是，当我看到你毫无警觉地走过来的时候……」

「的时候？」

「就不小心下意识地把你抛出去压在床上了。抱歉，克罗洛。我是一个弱小的人。」

克罗洛鹦鹉学舌地询问后，蒂莉雅脸上浮现出了苦恼的表情。可是她的眼睛却在炯炯发光。或许，她根本没在苦恼。

「你说要回应我的期望的事呢？」

「抱歉。不过，应该没问题吧？」

蒂莉雅咧嘴一笑，她挪了挪腰身，让自己的两腿之间紧贴着克罗洛。「儿女不知父母心」就是这件事吧。为了使交涉顺利，克罗洛真希望蒂莉雅心情低落。

「我明天还有工作，所以请你尽量温柔地做。」

「知道了。我会妥善处理。」

蒂莉雅自信地说道。克罗洛有种不好的预感。

※

隔天早上──大骗子──克罗洛看着天花板咕哝。眼睛好痛。下体在刺痛。都是被蒂莉雅榨干到早上害的。好想就这样继续睡下去，但必须要买礼品才行。没有时间再睡回笼觉了。克罗洛深深地叹了口气，看向一旁，却没看见蒂莉雅的身影。印象中蒂莉雅好像在克罗洛睡觉的时候，和他说要回自己的房间──

「……不起床不行。」

喝啊！──克罗洛比平常更打起精神地起身。下一秒，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这个敲门方式一定是艾莉莎。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

「请进～」

「失礼了。」

克罗洛说完门就打开了。和预想中的一样，艾莉莎站在走廊。

艾莉莎轻轻地敬个礼，走进了房间。

「我睡过头了吗？」

「我觉得您今天醒的比平时晚一点。」

艾莉莎露出困惑的表情说道。

「话说，蒂莉雅去哪了？」

「她在泡完澡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了。」

好过分──克罗洛用双手捂住了脸。多么自由的人啊。即便丧失了权力、自制约中解放，却还是那么标新立异。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可能会对领主的工作造成影响。不过，以后再思考对应方式吧。

呼──克罗洛叹了口气，从床上走了下来。看见他的模样，艾莉莎稍微睁大了双眼。转眼之间，她的脸颊发红，然后将脸转向另一边。这时克罗洛意识到了自己一丝不挂，慌张地将被褥卷在腰间。

「昨晚也是这样，真的很抱歉。」

「不、不会！没有的事！」

艾莉莎声音拉尖说道，并偷偷看向克罗洛。

「吃饭前先泡个澡会比较好吧？」

艾莉莎没有回答。她的脸色通红，动作忸怩。

「艾莉莎？」

「──！真的很对不起。我马上就去准备热水。」

呼唤名字后，艾莉莎彷佛像突然回神般挺直了腰背。她深深地──用力地低下头，慌慌张张走出了房间。

※

「总感觉你看起来很累耶。」

克罗洛泡完澡走进食堂后，板娘以吃惊的口吻说道。

「因为睡眠不足，所以一进浴缸就变得更疲劳了……」

「你的食欲还好吗？」

「没什么食欲。话说，要是吃饱了可能会不小心睡着。」

「真是的，这可是我用心做的菜耶。」

「抱歉。」

「真是的。」

板娘闹别扭似地说道，站了起来。

「好吧，这不是你的错。等我一下，我去泡个香茶给你喝。」

「板娘，谢谢你。」

「这种事用不着道谢啦。」

板娘为难地笑了笑，走向了厨房。克罗洛一屁股坐上空位，将身体靠在椅背上，意识霎时远去──

「什么啊～你在睡觉吗？」

「咿！」

突然，克罗洛的脸颊上被一个冰凉的东西贴住，他吓得跳了起来。克罗洛慌张地环视周围后，便看到板娘把杯子放在了桌上。

「这是冷泡香茶喔。」

「谢谢你。」

「就说不用道谢了。」

语毕，板娘坐在克罗洛前面的位子。克罗洛拿起杯子，将杯子放在嘴边。含了一口香茶后，清爽的──更贴切地说，是凉凉的口感在嘴里散了开来。味道很像薄荷醇的糖果。

「如何？」

「太凉了，眼睛刺刺的。」

「有点搞错份量了呢。不过，可以让你清醒的话这量也算刚刚好吧？」

板娘伤脑筋地蹙起了眉头。话说──

「我刚刚该不会睡着了吧？」

「看起来睡得很舒服喔。」

呵呵──板娘笑了。表情就像少女般稚嫩。克罗洛突然怦然心动。下一次露出这份笑容是什么时候呢？现在就开始期待了。正当克罗洛如此暗忖时，板娘忽然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并且把脸扭向另一边，斜眼看着克罗洛。该不会是心声被听到了吧？

「你、你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没、没有，没什么。只是……」

「只是？」

「……我有点在意你被做了什么事情。」

克罗洛鹦鹉学舌地询问后，板娘过了半晌才回答。是在忌妒吗？板娘闹别扭似地噘起嘴唇。克罗洛发现了板娘新的一面，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你那什么表情。我在意的是要怎么样才能掌握主导权啦。」

「原来你有自觉主导权被掌握了啊。」

板娘凝视克罗洛，再次把脸转向一旁。应该是害羞了吧？连耳朵都红了。

「是可以告诉你啦，但我觉得你应该学不来。」

「那种事不试的话不知道吧？」

板娘生气地说道。

「不，但是……」

「好了，快点说。公主大人办得到的事，我一定也办的到。」

「也就是说你下次过来的时候要试试看……」

「你在乱说些什么啊？」

「不答应我的话，我就不说了。」

「…………唔！我知道了啦。」

漫长的沉默后，板娘呻吟似地说道。

「嗯～首先，先被蒂莉雅抛出去──」

「你们都在做些什么啊？」

「请你听到最后。」

板娘粗声粗气，克罗洛则有点不悦地回应。

「啊啊，抱歉。然后，之后呢？」

「然后就被骑在头上，被蹂躏到天亮了。」

「完全没办法做为参考嘛。」

板娘叹着气说道。克罗洛喝了一口香茶，松了一口气。不晓得是多亏了香茶，还是多亏了刚才一瞬间睡着的福，克罗洛的精神舒爽多了。

「你学得来吗？」

「丢出去的话似乎还可以……不对，可能有点难。毕竟我已经好几年没有锻炼身体了。」

「话说，我记得你是南部边境出身的？」

「那又怎么样？」

「我想说如果是那个地区的人，就算施展护身术应该也不奇怪。」

「那是偏见喔，偏见。在新二代以后，修行武术的人就几乎不存在了。」

板娘叹着气说道。

「所以，你能把我丢出去，然后骑到我头上吗？」

「我没自信。」

「但是，还是要请你接受挑战……」

板娘对克罗洛的发言面有难色。

「有什么问题吗？」

「也没有问题。只是，有一点提不起劲。」

「也是呢。毕竟我有稍微感觉到，你没什么经验呢。」

「才、才没这回事，没这回事。」

克罗洛小声地呢喃后，板娘声音拉尖说道。

「那么，可以吧？」

「啊、啊啊，可以。简简单单啦。毕、毕竟之前我在上面做过了吧？」

「对耶。抱歉，我完全忘了。」

「知、知道就好。」

板娘挺起胸膛。虽然不是她主动坐在上面，但克罗洛觉得他应该要闭嘴。

「那我会期待你下次过来的日子。」

「哼哼，做好觉悟等我吧。」

板娘哼了一声，克罗洛一口气把剩下的香茶喝完了。

「那么，就前往皮克斯商会……在那之前，先去找艾琳娜吧？总之，我要出发了。」

「别太晚回来喔。」

好～──克罗洛回应后走出食堂。他站在原地，从墙壁后探出头偷看食堂的状况，便看到板娘两手捂着脸，脸红耳赤地低下了头。她一定是在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做出那种承诺。

克罗洛嘴角上扬，走向艾琳娜的办公室。

※

「艾琳娜，我要进去了喔。」

克罗洛走进房间，艾琳娜正拿着羽毛笔坐在桌前。克罗洛一边斜眼看着艾琳娜，一边走向窗边拿起了花瓶。总觉得这质感在哪里看过。

「啊啊，萨达尔吹制的──」

「那个是在小摊贩买的廉价花瓶。」

艾琳娜吐槽说道。克罗洛难为情了起来。克罗洛将花瓶放回原本的地方，走近艾琳娜。艾琳娜放下手中的羽毛笔，宛如缓解僵硬似地挥了挥手。

「你刻意来到工作场合是有什么事吗？」

「来见你的。」

「哈！开玩笑。」

艾琳娜用鼻子笑了声。克罗洛不由露出了笑容。

「你为什么要一脸暗爽？」

「一想到你这么勤奋工作是为了像那天那样来拿枕头，我就自然地笑──」

「才不是！」

艾琳娜吼了起来。

「所以呢，有什么事吗？」

「嗯，其实──」

克罗洛大致向艾琳娜说明昨天发生的事。

「所以，你想问的是关于礼品的品目？还是预算？」

「关于品目，我打算去皮克斯商会听听建议。」

「皮克斯商会的人应该不知道亚人收到什么会开心吧？」

「虽然有那个可能，但独自烦恼也无济于事。」

「那也确实呢。那你想问的是预算吗？」

「以预算为前提考虑礼品的话有点……」

「一般都是以预算为前提思考喔。」

不然你以为财务总管是干嘛的啊？──艾琳娜闹别扭似地噘起嘴唇。

「你既不是和我讨论礼品的品目，也不是和我讨论预算，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的？」

「关于这个……」

克罗洛顿了一下，身子向前倾。艾琳娜像是被震慑般，身体向后退。

「你认为要付领主多少钱，才能让他认可米诺他们一族的移居？」

「啊啊，原来是这件事。」

艾琳娜双手抱胸，面有难色地蹙起眉头。

「……要根据时机和场合呢。」

「是这样没错啦……」

克罗洛为难地说道。原本还想说可以听到一点更实用的建议──

「话说，你有说过他们是在波乌堤兹男爵领地的采石场工作，对吧？」

「是这样没错，有什么不妥的吗？」

「波乌堤兹男爵领地的特产是大理石喔。」

「啊啊，那有点糟糕呢。」

克罗洛又烦恼了起来。如果米诺一族的人都在采石场工作，那就很难移居。因为认可一族的移居不仅仅是代表放掉劳动力，也代表将至今培育起的技术拱手让人。

「我觉得与其大费周章让他们移居，直接买奴隶还比较轻松。」

「没想到你居然会说这种话。」

「难道你以为我会用在看虫子的眼神看你吗？」

「嗯，我以为。」

克罗洛诚实地承认后，艾琳娜蹙起了眉头。

「你想废除奴隶制度吧？」

「只能慢慢来吧。毕竟我现在没有足够的力量，也不知道该如何废止……」

「很好的志向呢。但是，我觉得比起被坏人买走，或是因为卖不出去而被杀死，被克罗洛大人买走才是幸福的喔。」

「也有这种看法啊。」

「也就是说不要被自己的想法束缚，请你灵机应变地处理。」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忠告。」

「我也不是为了忠告才这么说的啦。」

克罗洛道谢后，艾琳娜别开了视线。

「回归正题，如果要和波乌堤兹男爵谈判的话，要出到多少钱才好？」

「等我一下。」

克罗洛再次询问后，艾琳娜从抽屉拿出帐本翻阅。

「去年的总收入加上余额，总计是八万一千五百枚……」

「大概就好了，大概。」

「金币六万五──」

「我知道了。金币有六万五千枚对吧。」

「我还没说完啦。」

艾琳娜用不悦的口吻说道，看向克罗洛。

「为了保险起见，我先跟你说，这并不是你可以花到六万五千枚金币的意思喔。这一点，你千万不要误会。因为这里面也包含着替你的部下保管的钱。」

「不用那么耳提面命。」

由于未付的薪水有三万九千枚，所以能使用的金额为两万六千枚──虽然这个金额可以建造五栋新兵营，但这笔钱是否能够足以放弃一个事业，只能说是不够的。至少，如果克罗洛站在波乌堤兹男爵的立场来看，他并不会答应谈判。假如答应，应该是判断不符合利益的时候，或是非常急需用钱的时候吧。

「……灵机应变地处理吗。」

不知为何，艾琳娜的身体震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

克罗洛询问后，艾琳娜转向了另一边。大腿忸忸怩怩地摩擦着。

「因为你露出了一个坏笑──」

「你期待了？」

「才没有！」

艾琳娜面红耳赤地大叫。

「那么，我要去皮克斯商会了。」

「别花太多钱喔。」

「我知道了。」

艾琳娜瞬间恢复成正经的表情，克罗洛投降举起双手。

※

克罗洛离开侯爵宅邸后，听见戈尔帝的工房传出敲打槌子的锵锵声，看见纸张工房冒出蒸气。两个工房似乎都运行得很顺利。

克罗洛走向正门，在工房前停下脚步。戈尔帝在那里排列着木材。应该是查觉到克罗洛的视线吧？戈尔帝回过了头。

「唉呀，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就只是看看你在做什么。」

「啊啊，我正在维护之前制造的器械。」

「你制作了什么？」

克罗洛看向一旁，菲伊正站在那里。

「版画机。」

「什么是版画机？」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印刷版画的器械。」

菲伊不可思议地歪着头，戈尔帝得意地回答。

「话说，你好像有做给我呢。我记得它是以葡萄榨汁机为基础制作的？」

「没错。为了均衡地施压，我费了很大的功夫调整。」

「真是辛苦你了呢。」

戈尔帝彷佛用回忆当时的口吻说道，菲伊深深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你要制作版画机？」

「之前用版画制作绘本的时候，聊到了如何有效率地印刷版画的话题，于是戈尔帝就做了一台版画机给我。」

「版画？绘本？啊～原来如此。」

菲伊歪头，「砰！」地敲了一下手掌。看来她理解了。

「我没看过有人在用版画机耶。为什么？」

「因为它不适合制作少量的书籍。」

「原来如此。」

克罗洛解释后，菲伊点了点头。突然，克罗洛察觉了某件事情。

「话说，你今天没有和汤尼一起行动吗？」

「──！」

菲伊倒吸了一口气，将脸别到了一旁。

「逃走了吗？」

「他今早好像在济贫院读书。」

「啊～这么说来，确实是这样呢。」

菲伊用有些闹别扭的口吻说道，克罗洛不由得拉高了声音。

「感觉好像被席翁阁下抢走了弟子，所以我有点焦虑。」

「汤尼好像很喜欢剑术，所以我觉得不用担心他。」

「我很焦虑！」

菲伊加强语气再重复一次。

「如果弟子被席翁阁下抢走，我的指导能力就会被质疑。假如我被大众认为连一个小孩子都教不好，那就等同于成名的道路被封死了。」

「不，没有那种──」

「真的吗？」

菲伊打断克罗洛的话说道。眼神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如果说出「没有那种事」的话，菲伊可能会放弃指导汤尼。

「但也要考虑指导能力吧。」

「居然让我有点期待，太过分了！」

菲伊一脸遗憾地跺脚，深深地叹口气。

「不仅至今为止所做的努力被干涉、化为泡影，甚至得到了负面评价，这个世界是不对的。太无情了。」

「但是，这种事情在这个世界上还挺多的呢。」

「真希望您可以否认这一点。」

菲伊一脸难受地说道。但是，身为在高中考试的日子里，没有预兆、没有解释就转移到异世界的克罗洛而言，当然也有感受到一点不合理。

「话说，关于要去波乌堤兹男爵领地的事，您要坐哪一辆马车？」

「我想搭带蓬马车。」

「那我去帮您装上篷子。」

「你明明那么忙，真抱歉。」

「因为改造成可拆卸的马车呀。不会费多大的工夫喔。」

「那就拜托你了。」

「明白了。」

克罗洛朝着正门迈出步伐，又马上停下了脚步，走了回去。

「怎么了吗？」

「我有个想请戈尔帝制作的东西……」

克罗洛在原地蹲下，用一根木棒在地上画了一幅图。戈尔帝凝视着图──

「这是什么？」

「这是──」

克罗洛开始说明这张图──也就是想请戈尔帝制作的东西。

「能做出来吗？」

「这个嘛。虽然需要稍微研究一下，但并非办不到的事情。」

「能拜托你吧？」

「我明白了。我会在克罗洛大人回来之前做好。」

「谢谢你。」

「您不必道谢。」

拜托你了──克罗洛拍了拍戈尔帝的肩膀，再次走向正门。克罗洛感受到一股气息，向身旁看去，便看见菲伊就在旁边。菲伊似乎察觉到了克罗洛的视线，往克罗洛的方向看过来。

「怎么了吗？」

「我在想你要去哪里。」

「还想说您要说什么呢，那当然是担任克罗洛大人的护卫呀。」

「我只是去皮克斯商会而已，所以不需要护──」

「我给您添麻烦了吗？」

菲伊打断克罗洛的发言询问道。如果说出「不需要护卫」的话，即便菲伊不会哭出来，应该也会变得很失落吧。所以──

「没有喔。」

「那就没有问题了呢。」

菲伊心情愉快地迈出步伐。

※

克罗洛打开皮克斯商会的门之后，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音色。是装在门扉内侧的金属棒──门铃的响声。过了半晌，尼古拉跑了过来。

「克罗洛大人，欢迎光临。请问今天有什么事吗？」

「要花一段时间说明……」

「这样的话，您这边请。」

克罗洛被尼古拉带到店铺内部的会客室。

「来，请坐。」

「谢谢你。」

克罗洛坐在沙发上之后，尼古拉便坐在对面的位子上。菲伊则是站着。

「菲伊，你不坐下吗？」

「我是护卫，所以站着就好了。」

「真是了不起的心态呢。」

「没有这么厉害啦。」

尼古拉用温和的口吻说道，菲伊露出了一脸暗爽的表情。

「那么，言归正传。请问您今天有什么事吗？」

「其实我决定前往我的副官米诺的家乡，所以来这里购买届时要拿去的礼品。」

「原来是这样。话说，米诺大人的家乡在哪里？」

「是波乌堤兹男爵领地，您知道这个地方吗？」

「是的，毕竟本人姑且也是个商人。」

尼古拉缓缓地微笑。

「您已经决定好要送什么礼品了吗？」

「我们想要衣锦还乡的那种感觉，但在那之后的事情就……包括这些方面在内，希望能和您请教一些建议。」

「这样啊。如果贵族想要送部下家族礼物的话……」

尼古拉摸着嘴角思考。

「您认为布匹如何呢？在古时代，有一个习惯是赏赐家臣布匹，因此倘若将布匹作为礼品，我认为应该很自然。」

「原来如此，那您觉得我应该带多少条布匹去才好？」

「这我就不清楚了。」

「也是呢。啊！等我一下。」

克罗洛从腰包拿出通讯用的魔术道具。

「米诺，听的到吗？」

『…………是的，怎么了吗？』

他应该在工作中吧？米诺过了片刻才回覆。

「你的一族大概有多少人？」

『俺不清楚现在的人数，但应该有五十户左右。』

「知道了。谢谢你。」

『不客气。』

克罗洛将通讯用的魔术道具放回腰包。

「好像有五十户左右。如果一家四口……两百人份吗？」

「我明白了。那么我去拿样品给您看，您稍等一下。」

尼古拉从沙发上站起来后，走出了会客室。过了不久──

「两百人份的话金额应该不小呢。」

「毕竟一直受到米诺的照顾。这笔钱必须得花。」

菲伊呢喃，克罗洛靠在了沙发上。

「克罗洛大人，您真温柔呢。」

「就像我刚刚说的，因为我一直受到米诺的照顾，所以只是想要回报而已。」

「那我更正说法。克罗洛大人，您真是耿直呢。」

谢谢你──克罗洛苦笑。

※

傍晚──克罗洛一行人选完布匹后离开了皮克斯商会。直接前往济贫院。可能因为时间是傍晚，柜台的女性看起来很悠闲。

「唉呀，克罗洛大人。有什么事吗？」

「我来找席翁小姐。」

「啊啊，院长的话现在人在房间。」

「谢谢。」

克罗洛道谢后，走进了济贫院。克罗洛穿过用屏风隔开的大厅走上二楼，敲了敲位于尽头的院长室的门，却没有人回应。

「没有回应呢。看来只好回──」

「打扰了。」

克罗洛无视菲伊的发言走进了房间。席翁坐在桌前打着瞌睡。克罗洛走到房间的中间后，席翁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不、不、不好意思！」

席翁猛然站起身子，低下了头。

「我才是，不好意思擅自走进房间。」

「不、不会，是我打瞌睡的不对。」

席翁带着歉意低头，眼神向上看着克罗洛。

「那、那个，您今天有什么事吗？」

「其实我决定要在卡德伯爵领地建造港口。然后，我来问问可不可以使用黄土神殿附近的巨大岩石当作建材……」

「可以。毕竟那块岩石是我小时候把它从地上蹦出来的。」

席翁一脸寂寞地说道。小时候──是指能够使用神威术的时候吧。

「真的可以吗？」

「是的，倘若可以派上用场的话……」

「我会满怀感激地使用的。」

好的──席翁一脸寂寞地笑了。

※

夜晚──克罗洛泡完澡回到房间后，倒在了床上。今天是辛苦的一天。疲累感和睡意袭来。克罗洛的意识渐渐远去──

「──克罗洛大人？」

「──！」

名字被呼喊后，克罗洛跳了起来。他环顾四周，看见蕾拉正站在床的旁边。应该是把身体清理干净后才来的吧？她的头发湿湿的。

「啊，抱歉。我睡着了。」

「不会，我知道您很繁忙……」

那个……──蕾拉继续说道。她的脸颊因害羞而泛红，动作忸忸怩怩。

「今天……那个……是不是要克制一下才好？」

「对……不，没那个必要。」

克罗洛才刚同意到一半，就摇了摇头。因为蕾拉看起来很受伤。

男人也有必须强迫自己去做办不到的事情的时候。

「真的可以吗？」

「没问题。」

「那么，请您宠爱我……」

蕾拉害羞地脱下了军服。造型可爱的内衣露了出来。这是克罗洛没看过的款式。克罗洛打从心底认为强迫自己真是太好了。

「……你这样就好了。」

「好、好的。」

克罗洛横躺在床上后，蕾拉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应该是在思考能不能上床吧？过了一会，蕾拉轻轻地将膝盖放在了床上。

「……你不坐上来吗？」

「──！办、办不到！」

蕾拉倒吸了一口气，拒绝了克罗洛的请求。

「但你上次自己坐上来了耶。」

「那、那时候是……」

失去理智了──蕾拉用彷佛快消失的音量呢喃。

「坐上来，拜托你。」

「…………好、好的，我明白了。」

这次是由克罗洛请求。经历漫长的沉默后，蕾拉点了点头。

「那、那我就上去了。」

「好的，拜托你了。」

蕾拉战战兢兢地跨上了克罗洛。她似乎在顾虑着什么似地跪立着。

「再下面一点喔，再下面一点。」

「再、再下面一点吗？」

蕾拉踌躇不决地往下──腰部的方向移动。

「好，轻轻地坐下去。」

「好、好的──！」

蕾拉缓缓地沉下了腰，彷佛触碰到了炙热的东西，她又恢复成跪立姿势。蕾拉对克罗洛抛向了一个求救似的视线，但克罗洛仍没有更改请求。蕾拉再次沉下了腰。虽然中途蕾拉的身体稍微抖动了一下，但这次终于完全坐下去了。

呼……──蕾拉吐了口气，压住了克罗洛。

「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

「我想暂时维持这个姿势享受一下。」

「维持这个姿势──！」

蕾拉倒吸了一口气。因为克罗洛碰了她的屁股。克罗洛就这样抓紧蕾拉的屁股，前后摇动。起初蕾拉脸上浮现着不解的表情，接着变成彷佛在忍耐着什么的表情，然后又变成了难受的表情。传来了一阵湿热的触感。

「那个，克罗洛大人？」

「让我继续享受下去好吗？」

好的──蕾拉用如蚊鸣般的声音说道。克罗洛紧紧抓着臀部前后摇摆。湿热的触感增加，蕾拉用湿润的视线看向克罗洛──

「──！」

蕾拉倒抽了一口气。因为她发现克罗洛将双手交叉放在后脑勺，然后自己主动地摇晃起腰部。蕾拉的脸颊染上了一片红晕。

「这次我想听听蕾拉的请求。」

「那、那个，我能不能得到您的……」

宠爱呢？──蕾拉用几乎快要消失的声音说道。

「我知道了，那就拜托你像之前那样啰？」

「……好的。」

蕾拉继续向下移动后，脱下了克罗洛的裤子。于是，蕾拉以跪立姿势再次回到原本的位置，将手放在内裤的绑绳上。蕾拉闭起双眼，拉开了绑绳，身体颤抖了一下。

「就由我来侍奉您。」

蕾拉说着，缓缓地沉下了腰。

※

隔天早晨──克罗洛强忍着呵欠走到外面后，看见蕾拉站在玄关外的附近。她的脸上浮现着歉意的表情。

「蕾拉，早安。」

「早安。昨晚真的很抱歉。」

「我才是，抱歉。」

「没有，克罗洛大人不需要道……」

对不起──蕾拉用如蚊鸣般的声音说道。克罗洛迈出步伐后，蕾拉过了一会才跟上克罗洛。庭院停着带蓬马车。行李应该已经装载上去了吧？米诺和艾莉莎站在带蓬马车的旁边。

「两位，早安。」

「早安。」

「早安。」

克罗洛向前搭话后，米诺鞠躬，艾莉莎则是恭敬地低下了头。

「不好意思，给俺们这么多礼品。」

「毕竟我一直都很受米诺的照顾。送这些是理所当然的。」

「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您。」

克罗洛将视线转向艾莉莎。

「艾莉莎，宅邸就拜托你了。」

「交给我吧，老爷。」

艾莉莎抬起胸膛，将手放在胸口说道。此时，凯恩一行人──凯恩、菲伊、萨布、阿尔巴、格拉布、盖纳，六人抵达这里。凯恩和萨布是徒步，而菲伊、阿尔巴、格拉布、盖纳则是骑马接近过来。

「抱歉，讨论得稍微久了一点。」

「我也才刚来而──」

「早安！」

菲伊打断了克罗洛说的话，凯恩轻轻地叹了口气。

「萨布，你坐驾驶座吧。」

「好的，头目。」

「就说别再叫我头目了。我们是克罗洛大人麾下的骑兵队。」

「嘿嘿，真是不好意思。我还没改掉佣兵时代的习惯。」

萨布张开缺了门牙的嘴笑了笑，走向了驾驶座。

「话说，公主呢？」

「应该还在睡觉吧？」

「还真无情呢。」

凯恩才刚叹着气说完，突然传出了「磅！」的声响。是玄关门打开的声音。克罗洛反射性地往玄关看了一眼，便看见蒂莉雅快步走了过来。艾丽儿也跟在旁边。

「蒂莉雅，早安。」

「嗯，早安。差一点就睡过头了。」

蒂莉雅一边用手背揉眼，一边回应克罗洛的问好。

「艾莉莎没有叫你起床吗？」

「我原本打算今天自己起床。」

蒂莉雅对着克罗洛别过头说道。克罗洛看向艾莉莎，她好像有些困扰，又露出看着宛如令人欣慰的东西的表情。

「如果我也能一起去的话就好了……」

「……皇女殿下不能离开艾拉奇斯侯爵领地。」

艾丽儿小声咕哝。

「但我才刚去卡德伯爵领地喔？」

「……更正。皇女殿下不能离开艾拉奇斯侯爵的领地。」

「也是。」

虽然蒂莉雅用烦躁的口吻说道，但艾丽儿说的话是正确的。就算失去了皇位继承权，但皇女的立场并没有改变。即使她被软禁到死也不意外。

「希望你能平安回──」

「差不多该出发了！出发！」

「咕唔！」

自己说的话被菲伊打断，蒂莉雅呻吟着。

「既然菲伊也这么说了，那我出发了。」

「啊啊，路上小──」

「克罗洛大人！」

蒂莉雅说的话又被打断了。这次打断的人是蕾拉。她情绪激动地拥抱了过来。咕唔！──蒂莉雅再次呻吟。

「希望您平安无事。」

「不用担心我。」

克罗洛温柔地抚摸蕾拉的头发后，蕾拉依依不舍地离开。

「……克罗洛。」

名字被呼唤，克罗洛看了过去后，便看见蒂莉雅张开双臂。

「过来。」

「……好的。」

克罗洛走近蒂莉雅后，蒂莉雅用力地抱了过来。并且，手绕到背后用力地拍打。声音听起来很大，却没有那么痛。蒂莉雅离开克罗洛──

「……好奇怪。」

并这么小声呢喃。蒂莉雅再次紧抱克罗洛，并拍打他的后背。

「有什么奇怪的吗？和刚刚的拥抱不一样吗？」

「没事。」

「是吗？」

蒂莉雅疑惑地歪头，离开了克罗洛。克罗洛背对疑惑的蒂莉雅，乘上了带蓬马车。由于礼品很多，所以三分之一的位置都被塞满了。

「不好意思。」

米诺乘上去后，带蓬马车稍微向下沉了一点。

「好了，要出发了喔！」

「「「「好的！」」」」

菲伊放声高喊后，萨布、阿尔巴、格拉布、盖纳四人扬声大喊。

马车缓缓地前进了。

第六卷 第二章『赌注』

傍晚──蕾拉坐在警卫室的桌前，深深叹了口气。克罗洛一行人从艾拉奇斯侯爵领地出发已经超过三天了。如果没发生什么意外，他们应该已经抵波乌堤兹男爵领地了，但蕾拉还是非常担心。她再度叹了口气后，吹来了一阵风。有人打开了门。

「啊～好冷好冷呀。好想在这种日子吃点暖暖的东西。」

「回报结束之后，就去原板娘的店里喝香茶吧。」

开门的人是亚妮朵德和德妮卜。蕾拉看向两人，叹了第三次气。

「被蕾拉叹气了呢。喂喂，你那是什么态度呀？」

「如果有烦恼的话，可以给你建议喔。」

一人坐在对面的位置，而另一人则坐在侧边的位置。虽然克罗洛似乎分得出谁是亚妮朵德，谁是德妮卜，但蕾拉到现在都还分不出来。

「亚妮朵德、德妮卜，在那之前请先回报。还有，你们的部下呢？」

「没有异常呀！」

「因为只有回报，所以就先让部下们离开了呀！」

亚妮朵德和德妮卜挺胸说道，身体向前倾了过来。

「所以，为什么要叹气呀？」

「因为没得到克罗洛大人的宠爱，所以很郁闷吗？」

「……出发前一天就宠幸过了。」

蕾拉过了片刻才回答。

「哦～那你为什么叹气呀？」

「虽然我知道蕾拉很担心克罗洛大人是不是平安无事，但姑且还是问一下呀。」

「是的，我很担心克罗洛大人是否平安无事。」

唉～──蕾拉叹了第四次的气。她一直不停叹气。

「别看克罗洛大人那样，他的生命力可旺盛呢，没问题的呀。」

「……我非常明白你的心情。」

唉～──其中一方叹了口气。

「亚妮朵德·手刀！」

「啊呜！」

其中一方──亚妮朵德使出手刀，另外一方──德妮卜则扬声大叫。蕾拉想起了她们至今为止的对话了。看来是亚妮朵德会先说话，然后德妮卜附和的样子。

「为什么要使出手刀呀？」

「如果连德妮卜都感到郁闷的话，我会很困扰的呀！希望你能体会一下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活跃现场气氛的感觉！负担太大了呀！」

亚妮朵德扬声大喊，敲了敲桌子。活跃现场气氛。虽然不知道这份使命感是从哪里涌来的，但她似乎在以她自己的方式来关心我。

「然后，侍寝得如何了呀？」

「我认为克罗洛大人非常满足。」

「真羡慕呀～」

蕾拉回应亚妮朵德。接着，德妮卜抱怨似地嘟囔。

「你们没让克罗洛大人满足吗？」

「我们有信心他很满足。」

「有一点信心呀。」

亚妮朵德挺起胸膛，德妮卜则面红耳赤地说道。

「那你们到底在羡慕什么？」

「那个……次数之类的方面。」

「……原来如此。」

德妮卜有点不满地说道，蕾拉则是过了片刻才点了点头。果然人数增加后，似乎就会产生出这种不满。这样的话──

「或许有调整行程的必要。」

「我同意蕾拉。克罗洛大人跟公主大人做完之后都会脚步虚浮呀。」

「看克罗洛大人提不起劲的样子，真的很受伤。」

嗯嗯──亚妮朵德和德妮卜点了点头。

「问题是谁来当负责调整的人呀。蕾拉，你可以吗？」

「我！？」

被亚妮朵德提问，蕾拉稍微睁大双眼。虽然蕾拉知道必须要由某个人来担任负责协调的人，但自己能胜任这种重责大任吗？脑海浮现了她和蒂莉雅皇女谈判的样子。为什么呢？完全想像不出赢的画面。

「……没办法。」

「我也没有自信担任协调的人呀。」

「我也没办法。」

亚妮朵德和德妮卜在话语中夹杂着叹息说道。

「果然，在这里拜托板娘才是最佳解答呀。」

「没错。」

「或许是个不错的想法呀。」

亚妮朵德严肃地说道，蕾拉和德妮卜点了点头。

「那么，我就稍微去拜托她一下吧。」

「麻烦你了。」

「姊姊真可靠。」

「我一直以来都很可靠呀。」

语毕，亚妮朵德挺起胸膛。

※

轻微的撞击让克罗洛醒了过来。应该是马车辗过了石头或是什么东西吧？克罗洛打算再小睡一下而闭上眼睛，却想起了方才在路途中被骑兵拦下的事。明明克罗洛已经在领地缴了通行税，没想到却被要求再缴一次。

由于不想起争端，所以还是缴了，但那一定是骑兵在赚小费。一想起骑兵们身穿价格颇高的装备，心情就不爽了起来。不对，事情已经过去了，就算生气也于事无补。克罗洛这么告诉自己。正当他收起不悦的心情时──

「老大，抵达了。」

「……已经到了吗。」

听米诺这么说，克罗洛再次睁开了眼睛。带蓬马车好像已经停下了。克罗洛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应该是因为长时间都维持同一种姿势吧？身体的各处都很痛。

「俺先下车。」

米诺从马车上跳下去，克罗洛也接续在后。环顾四周后，便得知这里是森林内部。一条小溪流过，彷佛在阻挡道路，而在那深处有一座村落。再来，更后面则有座山。山的高度非常惊人，表面洁白──应该是因为山的本体就是一块巨大的大理石块吧？──山体裸露在外，倾斜的角度非常恐怖。

「呼～终于抵达了。」

克罗洛的背后传来了声音。转头一看，便看见菲伊朝着自己走过来。她没有骑马。

马呢？──克罗洛看向菲伊的身后。结果──

「好～今天就在这里露营。把缰绳绑在树上，开始准备吧。」

「「「收到！」」」

萨布拉高音量，阿尔巴、格拉布、盖纳三人精神饱满地回覆。

四人散开，开始做露营的准备。

「这里是米诺阁下的家乡吗？」

「啊啊，这里是俺的家乡。和离家出走的时候相比完全没变。」

米诺迈开步伐低语。米诺的声音比起怀念，更像是在忍耐着恨意。虽然克罗洛很想询问米诺离家出走的原因，但还是忍住了。因为克罗洛认为有必要的话，米诺应该就会自己说出来。

此时响起了「咖躂」的一声。克罗洛反射性地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有一位女性牛头人看向了这里。她脚下滚落着桶子。刚刚的声响应该就是桶子掉下去的声音吧？女性牛头人颤抖着身躯，接着──

「阿莉亚！」

「哥哥！」

米诺呐喊了名字后，女性牛头人──阿莉亚也喊了回来。看来她应该是米诺的妹妹。米诺和阿莉亚同时迈步奔跑，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哥哥！为什么你要离家出走？」

「抱歉。我、我──！」

米诺神情痛苦地吐露话语。看来他似乎不是因为和家人感情不好而离家出走。太好了。克罗洛的鼻子深处感到鼻酸。惨了。好像快哭出来了。此时，发出了「嘶嘶──」的声响。克罗洛往一旁看去，便看见菲伊眼眶泛泪地吸着鼻涕。不对，不只有菲伊。不知何时走过来的萨布、阿尔巴、格拉布、盖纳四人也眼眶泛泪地吸着鼻涕。是鼻涕五重奏。

「真是感动的再会呢。」

「确实呢，大姊。我也不禁回想起家人的事了。」

菲伊一边用手指擦拭泪水一边说道后，萨布则用颤抖的声音回覆。「我也是」阿尔巴、格拉布、盖纳三人接续回应。不知道为什么，克罗洛把眼泪吸回去了。不对，克罗洛知道理由。是因为听到鼻水五重奏的错。好想叫他们把我的感动还来。

「克罗洛大人，您觉得如何呢？」

「……」

「该、该该、该不会，您看到这幕感动的景色，不会觉得感动吗？」

「「「「──！」」」」

克罗洛缄默不语后，菲伊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萨布、阿尔巴、格拉布、盖纳倒吸了一口气。四人露出和菲伊相同的表情。

「我很感动喔。」

「真的──」

「妈妈！哥哥他！米诺哥哥他回来了！」

菲伊说的话被阿莉亚打断。场面变得一片寂静。不久后，家门开启了。走出来的人是一位年老的女性牛头人。

「米、米诺！」

「妈、妈妈！妈妈～！」

米诺离开阿莉亚，朝着母亲冲了过去。紧紧地抱住母亲后，颤抖着身体。

大概是哭了吧？

「真是感动的再会呢。」

「确～实呢。」

菲伊非常感动地说道，克罗洛点了点头。克罗洛听到了吸鼻水的「嘶嘶──」、「啾噜啾噜」声。好想感动。虽然想感动，但鼻水的声音却不允许他感动。磅磅磅！──家门一扇一扇开启。牛头人们陆续走了出来。

「是米诺耶！」

「真的耶！是米诺！」

「大家、是米诺！米诺回来了！」

牛头人们七嘴八舌地大喊，开门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然后，一群牛头人的身姿从村落的内部现身。走在最前面的牛头人停下了脚步。是一位独眼的牛头人。怎么看都不是个正经的人。该不会那位是米诺的父亲吧？

「父亲！父亲──！」

「米诺！是米诺吗！」

米诺和独眼的牛头人──米诺的父亲跑了起来。距离拉近，只剩几步就能来一份感动的相拥时，米诺的父亲却大大踏出了脚步。

米诺没有停止。粗壮的手臂挥出，拳头击中米诺的侧脸。那一拳究竟隐藏着多大的力量？米诺被击飞，翻滚了几圈才终于停了下来。应该是想再揍一次吧？米诺的父亲举起了拳头。但──

「哈兹！别打了！」

「没错，哈先生！这可是难得的亲子重逢耶！」

周围的牛头人们纷纷介入其中。看来米诺的父亲名叫哈兹。米诺缓缓起身。

「你做什么啊！垃圾父亲！」

「这是我的台词！笨蛋儿子！」

「啧！回到家之后结果是这样吗。」

米诺看着其他方向，环顾四周。

「……哥哥们呢？」

「死了。」

「──！」

哈兹口不择言地说道，米诺倒吸了一口气。

「什、什么时候死的？是生病吗？」

「是事故。在你离开没过多久之后就被卷进落石里了。所以，你至今为止都去哪溜达了？」

「……我成为军人了。」

米诺低下头，小声地呢喃。

「哈！一个逃避家业的半吊子怎么可能胜任军人！」

「才不是！我真的当上军人了！我在艾拉奇斯侯爵领地工作！」

「那你给我看证据啊！」

克罗洛越过小溪，朝着米诺走近。

「你谁啊？」

「──！」

哈兹瞪了克罗洛一眼，米诺彷佛像是回过神似的回过头。

「我是米诺的上司克罗洛·克洛佛德。我目前担任位于波乌堤兹男爵领地北方的艾拉奇斯侯爵领地，以及卡德伯爵领地的领主。」

「你说什么？」

哈兹的眼光变得锐利。虽然我觉得非常可怕，但我可不能逃避。

「米诺作为副官，非常优秀地辅佐我。」

「哥哥！」

「一定是骗人的。我从来没听说过亚人能担任副官。」

「但是，他穿着军服喔？」

「笨蛋，军服我也做得出来。」

「是这样没错，但他们做军服来骗我们，有什么好处吗？」

阿莉亚激动地大喊，牛头人们骚动起来。

「菲伊，把装在带蓬马车里的礼品拿来！」

「萨布先生、阿尔巴先生、格拉布先生、盖纳先生，拜托你们了！」

「「「「收到！」」」」

克罗洛扬声呼唤后，菲伊将工作抛给了萨布等人。萨布等人走向带蓬马车，半晌后便把装着礼品的箱子搬了过来。

「克罗洛大人，礼品放在这里可以吗？」

「嗯，拜托了。」

「「「「收到！」」」」

萨布等人轻轻地将木箱放在地上，打开了盖子。箱子内当然是装着克罗洛在皮克斯商会购买的布匹。哇！──牛头人们欢呼。克罗洛在内心抚胸松一口气。原本有一点担心他们会不会不喜欢。

「这是我们精心准备的礼品。请收下。」

当牛头人们迈出步伐后的下一秒──

「等等！」

哈兹拉高音量喊道。牛头人们瞬间停止了动作。

「……那个，犬子真的是以军人的身分工作吗？」

「所以我就说是了嘛。」

「我没问你！」

米诺烦躁地说道，哈兹粗声粗气地回应。

「那，怎么样？虽然我的儿子是亚人……」

「米诺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军人。如果没有他，我现在应该不能像这样站在各位的面前吧。虽然用物品来表达谢意可能会让各位觉得有些不妥，但希望各位能收下。」

「知道了。那我就充满感激地收下了。」

哈兹搔头说道后，回过了头。

「大伙们！这是克罗洛大人他们送来的礼物！之后再和平地决定分配方法，现在就先搬到集会所！」

哈兹走近木箱，轻松地搬起。

「铁次、诺司、赫吉，过来帮忙。」

「「「收到！」」」

三位牛头人踏出步伐，他们也轻轻松松地搬起了木箱。

哈兹站在最前方迈出步伐后，除了阿莉亚和米诺的母亲以外的全员也跟在了后面。

「可恶！也不打算和我对上眼。」

「哥哥，站得起来吗？」

「这根本不算什么。」

米诺用手背擦拭嘴角，站了起来。他的步态很稳健。

「……父亲也上了一把年纪了。」

「对啊。我其实也想让他轻松一点……」

米诺嘟哝了一句后，阿莉亚一脸悲伤地说道。

「那个……」米诺的母亲朝着这里走了过来。

「怎么了吗？」

「我是米诺的母亲，名叫塔楷。我为我丈夫方才的无理……」

「毕竟是第一次见面，所以没关系的。」

克罗洛苦笑。说实在的，克罗洛希望能更和平地处理。

但是，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说出来的。

「真的万分抱歉。然后，刚刚的……我儿子米诺真的有好好地派上用场吗？这孩子从小开始就缺乏专注力──」

「妈妈！」

米诺发出悲鸣喊道，克罗洛再次苦笑。克罗洛明白米诺的心情。儿时的事情被说出来真的很羞耻。

「塔楷小姐，令郎真的是一位可靠的副官。如果没有他，我应该早就死在首次的战场上了吧。多亏有他才有现在的我，请您感到自豪。」

「喔、喔喔──！」

塔楷用双手捂住脸，激烈地大哭了起来。

「妈妈，别哭了，这样很丢脸。」

「什、什么很丢脸！十几年前离家出走的儿子，如今卓越地长大成人返家了耶！哪里会有不高兴的父母啊！」

塔楷边哭边说道后，米诺把头转向了另一边。被殴打的时候会觉得很生气，但当他人为自己流泪时，反而觉得不知如何是好吧？克罗洛轻轻拍了拍米诺的后背。

「你应该还有很多想说的话吧？今天就和家族慢慢地度过吧。」

「可以吗？」

「在这种气氛之下，没办法把话好好说清楚吧。」

克罗洛仔细一听，听到了马匹的叫声从远方传来。

「老大，你们──」

「我们就露营。」

「不好意思。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嗯，要好好重视家人才行喔。」

克罗洛再次拍了拍米诺的腰，米诺就和阿莉亚与塔揩一起走回自己的家了。

家门关上后，克罗洛松了口气。

「萨布先生、阿尔巴先生、格拉布先生、盖纳先生，后续就交给你们了！」

「「「「收到！」」」」

菲伊拉高音量喊道后，萨布一行人为了继续露营的准备，朝马车的方向走去。菲伊站在了克罗洛的旁边。

「米诺阁下衣锦还乡了呢。」

「对啊。」

「您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克罗洛叹着气回应后，菲伊一脸疑惑地盯着克罗洛的脸。

「可以的话，我不想带着不好的企图让米诺衣锦还乡。还有，他们那么开心的话，那个……罪恶感一阵一阵地……」

「克罗洛大人不仅有纪律，内心也很细腻呢。」

话说──菲伊好像想起了什么，说道。

「您想让米诺阁下的家族做什么事？」

「建设港口。我没说过吗？」

「我是指之后的事。」

「港口建造完成后，我想让他们搬运货物，或是整修连接艾拉奇斯侯爵领地和卡德伯爵领地的街道。之后还有盐田吧。」

虽然不知道商人会不会给我们使用港口，也不知道能不能好好地建出盐田啦──克罗洛在心中补充说明。

「怎么了吗？」

「虽然现在才说这个有点晚，但真是一场糟糕的交易呢。明明没办法做任何保证，就想叫他们抛弃原有的生活。感觉被拒绝也是当然的。」

「克罗洛大人，您想太多了。」

「不，但是，负责人没有思考过才糟糕吧？」

「那么，我更正说法。克罗洛大人您一个人想太多了。」

「是吗？」

「是的。」

菲伊点头，侧过头看了看身后。克罗洛跟着看向菲伊的身后，便看见萨布一行人正在进行露营的准备。他们搭起天幕，用石头制作炉灶。手法果然高明。

「我没办法熟练地准备露营。」

「毕竟军校没怎么教过这种事呢。」

「所以，我才判断把事情交给萨布阁下是最好的选择。」

「……原来如此。」

克罗洛过了半晌才点头。原以为菲伊只是随便把工作丢给别人，看来她判断的结果是交给别人才能顺利地进行。菲伊也成长了呢。

「克罗洛大人很弱呢。」

「这个吗……嗯……没错。」

虽然想否认，但这是事实。虽然克罗洛可以赢过精灵或矮人的新兵，但却赢不了同样是新兵的兽人，体力差距过大。

「我很强。」

「是这样没错！但再委婉一点！说得再委婉一点啦！」

哼哼──菲伊挺起胸膛，克罗洛则是拉起嗓子说道。

「但是，并不是只要强就可以办到任何事。人类不是一个人就能完成所有的事情。克罗洛大人也一样。虽然我的话变得有点冗长，但如果要我说的话──！」

「如果要你说的话？」

「我认为米诺阁下已经思考过，什么东西对自己的一族而言才是重要的，并且做出了决定。所以，克罗洛大人不需要一个人想那么多。」

「这样啊。你说的没错。」

「没错。」

菲伊轻轻地点了点头。虽然菲伊说的话有一些衔接不太好的地方，但克罗洛的心情轻松了许多。不是一个人就能完成所有的事，也不是只有自己在思考。由于太过紧张，所以导致视野变得狭窄了吧。

「大姊！露营的准备完成了！」

「我马上过去！」

传来了萨布的声音，菲伊转过头大喊。

「那么，克罗洛大人就好好地休息，为明天之后做准备吧！」

「那菲伊你呢？」

「我来守夜！」

克罗洛询问后，菲伊挺起胸膛回答。总感觉她看起来很开心。该不会她很憧憬守夜吧？有种不祥的预感──

※

夜晚──「呼～呼～」，带蓬马车内传出了平稳的鼻息声。是菲伊的打呼声。明明说要守夜，结果吃完晚饭后就不小心睡着了。真像她的风格──

「……睡在护卫对象的腿上，是怎样？」

克罗洛发起牢骚后，视线接着往下看。菲伊把克罗洛的大腿当成枕头睡着了。突然，发出了「蹦！」的一声。是菲伊的头从克罗洛的大腿上摔下来的声音。

「好、好痛。」

菲伊翻身换了一个方向，变成俯卧姿势后便停止了动作。再来，菲伊试图回到原本的位置，向上──往克罗洛的方向移动，她将手放在克罗洛的腰上。膝枕完成了。

「这样是不坏啦，但感觉会被误会。」

克罗洛的上半身向前倾，但因为菲伊是趴睡姿势，所以克罗洛看不到她的胸部。正当克罗洛感到惋惜而打算起身时，菲伊的身体震了一下。她的手放在了剑柄上。

「有气息。」

「大姊、克罗洛大人，我要开门啰。」

菲伊小声呢喃后，马上传来了萨布的声音。现在很不妙。但是，克罗洛还没来得及阻止，帐幕就打开了。萨布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这是误会。」

「我明白。我呢，也是个男人。嘿嘿，我明白的喔。那么，请慢慢来。」

克罗洛先发制人说道，却没有解开萨布的误会。他露出一脸好像说了什么好话的表情，关起了帐幕。

「我就说是误会了。」

「好痛！」

克罗洛站起身之后，菲伊沙哑的声音伴随着「咚」的一声响起，敲到了地板。但是，现在要先做的事情是解开误会。克罗洛拉开帐幕跑了出去。

「克罗洛大人，您可以慢慢来。」

「所以，我就说这是误会。」

「嘿嘿，就当作是这样吧。」

萨布笑容满面，用手指在鼻子底下擦了擦。营造出一种「我做了一件好事啊～」的气氛。不行了，说服不了他。

「然后呢，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的，牛头人的小姑娘拿了慰劳品过来。所以我想询问可不可以收下。」

「既然是她们难得的好意，我们就收下吧。应该还没接受吧？」

「当然。」

语毕，萨布迈开步伐。克罗洛慌张地跟在了后面。带蓬马车的后方有天幕和用石头制作的炉灶，阿尔巴、格拉布、盖纳三人正围着炉灶发呆。

从带蓬马车的阴影处走出来后，便看到一位手拿着锅子，站在小溪对面的女性牛头人──应该是阿莉亚吧──克罗洛走近阿莉亚，不让自己吓到她。

「阿莉亚小姐？」

「哇！？您居然认得出我。」

阿莉亚惊讶地睁大了双眼，萨布也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我从萨布那里听说，你好像带了慰劳品过来。」

「是的，因为我从哥哥那里听说您们只有带干粮过来。只是……」

阿莉亚难为情地垂下双眼。

「因为是使用简陋的食材制作的食物，所以应该不合贵族的口味。」

「不会，你帮了大忙。」

克罗洛面带笑容，收下了阿莉亚递来的锅子。

「那么，我先回家了……」

「虽然距离很近，但请路上小心。」

「好的，谢谢您。」

阿莉亚低头鞠躬后便转过身子，背对克罗洛一行人。她越过小溪，以让人感到轻快的步伐朝自己的家走了回去。

「虽然这样就是第二餐，但还是吃吧。」

「好的，我来拿锅子。」

克罗洛将锅子递给萨布，走向阿尔巴、格拉布、盖纳的身旁。

※

隔日早晨──克罗洛感受到一股尿意而起床了。身体好重。是不是感冒了？克罗洛垂下视线后，便看见菲伊正紧紧抱着自己。虽然这是一个会被人误解的动作，但克罗洛反思着自己是否该更宽容才行。

看吧，这个乳沟……更正，天真无邪的表情。这种胸……不对，被这种天真无邪的表情影响而感觉生气，正是心中不够沉稳的证明。身为上司，心中必须要有胸……不对不对，必须要沉稳才行。但是，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膀胱已经在诉说现在就是极限了。虽然非常可惜，但也没办法。克罗洛离开菲伊，打开帐幕走到了外面。由于是早上，所以肌肤感到有点寒冷，但天气还不错。

正当克罗洛躲在树荫解决，用小溪的水洗手时，传来了「蹦！」的声响。克罗洛抬起头，便看见米诺正好被哈兹推开。

「父亲！你听我说！」

「我要听你说什么！原以为你久违地回家，结果却打算把我们……把家人卖掉，这是什么心态！不知羞耻！浑蛋！」

哈兹的怒吼声响彻云霄。音量大到连空气都在震动。还好是在解决完后才听见大吼，要不然在憋尿的时候听到那个声音，应该会尿出来吧。

「才不是！我是考虑到家人的事──」

「你考虑的根本不是家人！而是自己的成名！」

哈兹的喝斥声打断了米诺所说的话。什么什么？──牛头人们纷纷从家里走出来。

「父亲！求求你好好听我说话！」

「吵死了，浑蛋！」

哈兹的怒吼声随着拳头一同送出。拳头击中米诺的侧脸，米诺跌坐在了地上。

「你已经不是我的儿子了！我要和你断绝关系！别让我再看到你的脸！」

「父亲！」

米诺大叫，但哈兹却没有要听的意思，用力地关上了门。米诺站起身，用手背擦拭嘴角。他看着自己的家，抖动着肩膀。过了片刻，米诺转过身背对家门，迈出步伐。他垂下肩膀的样子让克罗洛的内心隐隐作痛。

「……米诺？」

「老大！」

克罗洛站起身搭话。米诺惊讶地抬起头，一脸尴尬地搔了搔头。

「真的很抱歉。说服失败了。」

「不用在意。我原本就觉得很难说服。」

「不好意思。」

米诺难受地说道，越过小河。转过身并当场蹲了下来。他用双手捧起水，漱了漱口后将水吐出。应该是被打的时候嘴巴被划破了吧？米诺吐出来的水都被血染色了。米诺重复了这个动作几次，停止了动作。他眯起眼，盯着村落。

「……看到这个村庄后，您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这是一座好村庄。」

克罗洛说出了一个保守的答案后，米诺的肩膀微微地晃动。

大概是在笑吧。

「请您说实话。」

「…………是一个寂寞的村庄。」

烦恼过后，克罗洛将实话说了出来。这座村落彷佛像被埋没在森林中。

或许是这个原因吧，克罗洛认为这里就像一座等待衰落之日来临的废墟。

「在来这里之前，俺也说过了。俺的一族会从那座山切割大理石，然后搬出去维持生计。俺们就只是一个每天从早到傍晚切割、搬运大理石，每天反覆做着这份工作的一族罢了。」

「我觉得这是一份很优秀的工作喔。」

「俺也……啊啊，俺并不是要讽刺您，但如果这件事是别人来做的差事的话，俺觉得俺也会这么说。毕竟这是对他人有帮助的工作，没人做的话这个世界就无法运转了。如果是这个意思的话，切割石头也是一份很优秀的工作。但是，俺心里却不认为这工作很优秀。因为讨厌的不得了，所以才会离家出走。」

米诺话中带着自嘲说道。从早到傍晚切割、搬运大理石的工作──讲出来仅仅只是这样而已，但却是一份伴随着生命危险的残酷工作。就算如此，他们也必须像祖先那样工作。工作、工作、继续工作，再因事故或寿命而死。米诺无法忍受只有这种结局的人生。

虽然将「我明白」说出口很简单，但其中却没有理解和共鸣。有的时候一时的宽慰或安慰会成为救赎吧？但是，米诺应该没有寻求这种救赎，再者克罗洛自己也不想说出那么空虚的话语。他不想侮辱米诺的痛苦。

「老大，可以交给俺来说服吗？」

「总感觉现在说这个有点晚呢。」

「确实。」

克罗洛轻轻耸肩后，米诺咯咯地笑了。

「就交给你说服了。」

「谢谢你。」

米诺站起身，眯起了双眼。

※

三天后──菲伊飒爽地跳上马匹，盯着克罗洛。

「那们，我要去买东西了。」

「路上小心。」

「不用担心我。」

菲伊彷佛说着「交给我吧」似的，敲了敲胸脯。克罗洛对骑着马的阿尔巴、格拉布、盖纳三人使了一个眼色。三人则是面带严肃地地点了点头。

「阿尔巴先生、格拉布先生、盖纳先生，我们走了！」

「「「收到！」」」

「嗨哟！黑王！」

阿尔巴、格拉布、盖纳三人志气昂扬地大喊后，菲伊让马匹奔跑。

三人慌慌张张地跟在了后面。四人的身姿渐渐远去──

「……名字叫黑王啊。」

「黑王怎么了吗？」

克罗洛小声呢喃后，萨布询问道。

「嗯，这个嘛～因为我知道有一匹名字相同的马。」

「原来这是一个那么有来历的名字啊，真是令人惊讶。说起来确实有一番风味呢。」

萨布钦佩地说道。

「应该没问题吧～」

「不用担心那三人，他们一定可以好好地辅佐大姊的。问题是……」

萨布的语气瞬间消沉下来后，侧着脸看向了后方。他的视线落在盘腿坐在河畔边的米诺身上，以及治疗他的阿莉亚的身姿。

「我觉得差不多可以放弃了。」

「……我知道了。」

克罗洛过了半晌才点了点头。萨布说的没错。虽然米诺还在持续说服，但结果并不顺利。只是重复着被打、被骂而已。或许是因为这样吧？大多数的居民都和米诺保持距离。这样的话连谈判都不可能。

「我去和他聊看看。」

「拜托您了。」

克罗洛转过身，朝着米诺走近。

「……米诺。」

「老大！」

克罗洛向米诺搭话后，米诺侧着脸看了过来。应该是因为被打了很多次，米诺的脸肿得惨不忍睹。必须得放弃的念头在克罗洛的心中变得更强了。米诺看着克罗洛一阵子后，再度看向正面。

「那个……我是不是离开比较好？」

「请你继续治疗吧。」

阿莉亚的手停止治疗，提出了问题。虽然克罗洛也曾想过请她离开，但还是决定请她继续治疗。毕竟他很担心米诺的伤势，而且她也是相关人士。她有资格听这些话。

「好的，谢谢您。」

阿莉亚继续治疗米诺，克罗洛坐在米诺的身旁，静静地向他搭话。

「米诺，我们重新来过吧。」

「老大！再一下就好！再给俺一点时间！拜托你！」

米诺身体转向克罗洛，双手、双脚撑在了地面上。阿莉亚的手停止治疗，捂住了嘴巴。克罗洛单膝跪地，面朝向了米诺。

「为什么你能够做到这个地步？」

「老大，请你看看这座村庄！」

克罗洛再次看向村庄。他的印象没有改变。仍然认为像是一座等待衰落之日来临的废墟。

「这座村庄很贫穷，就算死命工作也不足温饱。」

「但是大理石是波乌堤兹男爵领地的特产……」

「虽然从山上采下的岩石会被当成建材使用，但俺们的手中却没剩半毛钱。」

「真过分呢。」

「不对，这才是正常的。」

哈哈──米诺笑了笑。是干笑。

「在每四个小孩里，就有一个人会在长大成人之前因病而死。也有小孩在协助工作时死亡，或是被作为奴隶卖掉。这个村子是没有未来的。」

「我会尽我所能，但我不能保证你们的未来。」

「那就够了。俺没有说希望你施舍俺们未来。俺希望你能让父亲他们看见梦想。就算不是多大的梦想也没关系。只要今天努力，或许明天就是稍微更好的一天。这种程度的梦想就足够了。」

米诺凝视着克罗洛说道。或许明天会是更好的一天。与其说是梦想，不如说是期待。但是，这个村子连期待明天都办不到。

「如果只要这样的程度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我问你一个问题。」

「是的，如果是俺能够回答的问题的话。」

「是和刚刚相同的问题。为什么，你能够做到这种地步？就算你们有着血缘关系，但你被那样殴打、辱骂……为什么，你还会想让他们看见梦想呢？」

「这个嘛……俺被父亲殴打的时候，俺非常生气。被辱骂的时候也是，为什么他们没办法理解俺呢……？但是，俺认为父亲也和俺们一样，对老大的好意感到困惑。所以俺才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一定要说服他们。」

米诺抬起头，害羞地搔了搔头。此时，发生了一声巨响。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便看见山被宛如白色雾霭的东西给笼罩着。发生了大规模的落石事故。

「父亲！」

「爸爸！」

米诺和阿莉亚发出悲鸣冲了出去。正当克罗洛想追在两人的后方时，克罗洛停下了脚步，从腰包里拿出通讯用的魔术道具大喊。

「菲伊！发生事故！快回来！」

应该走出了收讯范围吧？菲伊没有回应。唔！──克罗洛小声呻吟。如果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的话，就不会让菲伊去买东西了。

「萨布！通讯用的魔术道具交给你保管！你去骑马追菲伊！」

「我知道了！」

「拜托你了！」

克罗洛丢出通讯用的魔术道具后，萨布轻松地接住它。

克罗洛转向前方，越过小溪奔跑。正当克罗洛横穿村子时──

「刚刚那是什么声音！？」

「快看！山上冒烟了！」

「你、你们──！」

牛头人们从家里走了出来。他们看见被白色雾霭──粉尘包围的山，发出了悲鸣。

克罗洛停下脚步，拉高音量大喊：

「我现在要去救援！对体力有自信的人请跟过来！其他人去准备干净的布！」

牛头人们面面相觑。他们对指令感到困惑。

「快点！想救家人的话就不要犹豫！」

「──！」

克罗洛大喊后，牛头人们的身体震了一下。克罗洛暗忖自己是不是造成他们的反感，但牛头人们却困惑地展开了行动。这样的话……──克罗洛再度开始奔跑。他横越村落，越过窄路，而在那前方──是一片地狱。

弥漫着粉尘的采石场中，牛头人成堆地倒在了地上。哞～哞～的悲鸣声回响。沙子啪啦啪啦地落下。落石还没结束。如果停留在这里，就会被卷入而致死。

「救救……我。」

「我现在就去！」

一位牛头人为了求救而伸出手，克罗洛冲了过去。不对，是打算冲过去。下一秒，岩石掉了下来。岩石压扁了牛头人，石片就像散弹般飞散开来。克罗洛反射性地交叉双臂，保护脸部。伴随着轻微的冲击，他感受到一阵热。克罗洛看向手臂，看见石片刺进了手臂里。

好可怕。要说什么东西很可怕，就是石片明明已经刺进手臂里，却只感受到一阵热。恐慌地拔出石片后，热逐渐地转为痛感。克罗洛双脚发抖。好想逃离这里。但是，如果在这里逃走的话就无法获得信任了。会被认为是一个在关键时刻逃走的家伙。那样是不行的。哞～哞～的悲鸣响起。

「冷静点！没事的人带着重伤者、轻伤的人自己过来这里！冷静点，尽最大努力！这样就可以得救！可以得救的！」

克罗洛大声呼喊后，悲鸣停止了。牛头人们缓慢地开始动身。克罗洛放下了心中的大石。他们本来就没有听从克罗洛命令的道理。是因为处在生命的紧要关头，所以才依赖了「可以得救」这句话。

「父亲！」

「爸爸！」

传来了米诺和阿莉亚的声音。克罗洛眯起双眼，但却无法看穿粉尘。他单手捂住嘴巴，冲进了粉尘里。粉尘彷佛像浓雾。就算是几公尺的前方也看不清楚。但是，距离应该没有离很远才对。克罗洛靠着记忆和直觉跑向米诺身边。

在这途中也发出了「啪啦啪啦」的声音，也有「咚！」的声音。落石还在持续。还好视野被粉尘蒙住。要是知道现场的状况，身体一定会动弹不得。

「父亲！」

「爸爸！」

再次传来了米诺和阿莉亚的声音，克罗洛眯起了双眼。粉尘应该变淡了吧？数公尺前有巨大的影子在摇晃。一定是米诺他们。克罗洛继续在粉尘中前进，终于能清楚地捕捉米诺他们的身影了。

「父亲！」

「爸爸！」

米诺和阿莉亚跪在地上大叫。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两人正对着被夹在板状大理石与地面中间的哈兹大喊。

「……米诺。」

「──！」

拍了拍米诺的肩膀后，米诺惊吓地回过头。

「老大！你怎么在这里！？」

「因为听到了你的声音，所以我觉得你应该需要帮忙。」

「……老大。」

米诺低着头，肩膀颤抖。

「你们搬不动这块大理石吗？」

「是的，我们两人想搬走它，但……」

「不用管我了，你们快逃吧。」

米诺难受地说道，哈兹一脸痛苦地说。

「父亲！」

「嘿嘿，我早就觉得迟早有一天会变成这样了。但是，我在最后终于能见到你了。这应该是神赐予我的巧妙安排吧。而且，你还晋升为贵族大人的副官了。这样的话我就能安心地死去了。」

「您别说这种话。我还没尽孝耶。」

「米诺、阿莉亚，你们后退！我要用魔术削除！」

米诺拉起阿莉亚的手，从哈兹身边离开。

「如果不小心削到身体，那就抱歉了。」

「那时就放弃吧。」

「天枢神乐、天枢神乐、天枢──」

克罗洛发动了魔术。魔术式填满了视野，强烈的头痛袭来。被要求进行超越极限运算的大脑正在发出悲鸣。克罗洛流出鼻血，用手背擦拭。

「喂、喂！你好像不太妙耶？」

「天枢神乐、天枢──、天──」

克罗洛继续发动魔术。不妙。哪里不妙？那当然是魔术的多重发动。头痛就算了，连鼻血也流了出来。这根本不可能没事。突然，视野变得一片黑暗。视野恢复后，地面正在逼近。克罗洛咬紧牙关，设法重新调整姿势。

周围飘浮着超过二十颗的漆黑球体。克罗洛握紧拳头，使漆黑球体移动。没有声音、没有光芒的漆黑球体消失了，只剩下布满坑洞的大理石。哈兹动了动身体，大理石变得四分五裂了。

「你们三个快逃吧。」

「喔！话说，你看起来快死了耶！」

「我来扛。」

视线突然变高了。因为克罗洛被米诺扛了起来。

「好了！去避难吧！」

哈兹站在最前方，后面以阿莉亚、米诺的顺序开始步行。突然，视线变得一片黑暗。克罗洛抬起头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却看见一块巨大的岩石正掉落下来。不行了，四个人会一起被压扁。想不到除此以外的未来了。但是──

「专司混沌的──省略！祝圣刃！伸长吧！！」

漆黑的光贯穿岩石，将其粉碎成碎片。光芒消逝，菲伊单手持剑跑了过来。克罗洛松了口气。话说，那么草率的祈祷居然也给予回应，专司混沌的漆黑女神真是宽宏大量。

「我会想办法处理岩石！」

「拜托你了！」

大家在哈兹的引导下越过粉尘。受伤的牛头人们成群横躺在通往村庄的道路上。萨布发号指令，而阿尔巴、格拉布、盖纳三人，以及从村里来的牛头人们正在忙碌地四处奔波。

「应该……」

哈兹环视四周，小声地呢喃。虽然没有听得很清楚，但他好像是说「没救了吧」的样子。

※

傍晚──牛头人们聚集在位于村庄中央的空地。这并不是事前商量好的。本次的事故出现了五名死者、十名重伤者、二十名轻伤者。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这样的不安使牛头人们行动了起来。

牛头人们如坐针毡地来回走动，不知何时围成了一个圆。虽然他们似乎要讨论今后的事情，但好像也说不出什么具体的话。克罗洛坐在空地角落的一根圆木上，凝视着他们。

「呜呜！用了太多神威术，头好痛。」

「辛苦你了。」

菲伊一边按着太阳穴一边坐在旁边，克罗洛向菲伊表达慰问。

「伤者的状况还好吗？」

「我已经对重伤者施展神威术了，但……」

菲伊含糊其辞。虽然专司混沌的漆黑女神的神威术泛用性高，但取而代之的是它没有特别擅长的领域。它没有能确实拯救重伤者的力量。即便如此，还是联系着希望。微渺的希望总比没有来得好。

「……大家，请听我说。」

传来了一道沉稳的声音。是米诺的声音。牛头人们停止了说话。

「我觉得这个村子已经没救了。就算待在这里也只是被压榨。没有未来。」

「那该怎么办才好？」

「对啊对啊。出了这个村子，只有更残酷的生活在等着我们。」

「历代祖先都一直住在这里。结果我们却要离开……」

牛头人们对米诺说的话拉高了音量。

「离开又能怎样？你有办法吗！？」

「我有！」

一位牛头人大喊，米诺却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是坐在那里的……」

说道，米诺看向克罗洛。

「克罗洛大人的副官。我这次回到村里，是因为我们需要建造港口的人手。所以，你们有地方能去。」

「只要去那个人的地方，就能过比现在还要更好的生活吗？」

「不是只有比现在更惨的生活在等着我们吗？」

「我不想过着像奴隶一样的生活！」

「你只是为了自己出人头地而把我们卖掉吧！」

牛头人们纷纷大叫，但米诺没有反驳。

当牛头人们说完话后，米诺终于开口：

「老……不对，克罗洛大人不是神。虽然他答应我会尽量给你们过上好的生活，但他没办法保证你们的未来。」

「这也太不负责任了！我们家还有小孩子耶！」

「如果我们相信他，结果被背叛了怎么办！」

「你是叫我们抛弃现在的生活，赌上一把吗！」

「没错！」

对「赌」这个字有所反应，米诺大叫。牛头人们吵闹了起来。

「如果要我说真心话，我也不想赌啊。但是，有时也不得不由赌来打破局面。我倒想问问你们，有方法可以什么都不赌就能逃离现在的局面吗？每四个出生的孩子就有一人会死。也有人被当成奴隶卖掉。甚至像今天这样被落石事故砸死。这种局面到底要如何改变？怎么样才能对明天抱持希望？如果有好主意就告诉我啊！」

米诺提出质疑，收到的却是一片沉默。

「如果我们要逃离现在的生活，就只能赌一把了。」

说完，米诺陷入了沉默。牛头人们面面相觑。他们也知道再这样下去没有未来。但是，他们无法做出决断。这是当然的。把全部的财产都赌下去，这种事普通人也做不到。正当克罗洛思考这场对谈是否到此为止之时，哈兹开口了。

「我觉得要赌也行。」

「……父亲。」

米诺吃惊地呢喃，哈兹则是尴尬地别过了头。

「尽管克罗洛大人别有用心，但他还是帮助了我们。还是冒着生命危险呢。既然那个人都说会尽量让我们过上好生活，那就有相信的价值吧？」

「但是，要我们离开这片土地……」

「事到如今，去其他地方会更顺利吗？」

「工作也是。我们做得了切石头以外的工作吗？」

哈兹用沉稳的语调说道后，牛头人们将心中的不安说了出口。

「我理解你们的心情。我也很不安。但是，就算待在这里也没有未来。」

「──！」

哈兹的话语让牛头人们倒吸了一口气。

「五人死亡，十人意识不明的重伤。就算他们恢复意识，也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像原本那样工作。这样的人力不晓得缴不缴得出今年的税金。」

「设法让他们等我们一下呢？」

「至今为止有成功让他们等待的先例吗？」

一位牛头人战战兢兢地开口后，哈兹反问。但是没有人回应。牛头人闭紧嘴巴，失落地沉下肩膀。

「假如把孩子们卖──」

「不要！我已经不想再卖掉孩子了！」

哈兹小声地低语后，一位女性牛头人歇斯底里地大叫。应该是因为这个成为契机吧？四面八方传来啜泣的声音。

「就算缴得出税金，那明年怎么办？事故又……不对，减少人数工作的话，一定会有哪里出现问题，肯定还会再发生事故。」

「什么嘛，打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选择嘛。」

一位牛头人嫌弃地说道，场面再次陷入了沉默。大家都露出严肃的表情低着头。不知道持续这样多久。

「……来赌吧。」

「没错。来赌吧。」

「我已经不想再放弃孩子了。」

「啊啊，来赌吧。」

某人小声地呢喃，这个声音传遍了全体。

「真是太好了。」

「还没结束。」

菲伊安心地说道，克罗洛小声地呢喃。想法统一了。接下来就必须得说服波乌堤兹男爵。

好了，该怎么办才好呢？──克罗洛开始构思说服的主意。

※

隔日中午──「好热」、「好痛苦」的呻吟声传来。是被收容在集会所的负伤者的声音。天亮之前已经有三人死亡，剩下的七人则像这样在死亡边缘徘徊。

如果克雷有跟过来就好了──克罗洛坐在集会所前面的圆木上叹气。从艾拉奇斯侯爵领地出发的时候，完全没想到会发生事故。任谁也想不到目的地会发生事故吧？这不是自己的责任。但是，却不禁思考自己原本是不是可以做些什么。

正当克罗洛思考这些事时，米诺和十位牛头人一起从通往采石场的道路走了过来。有一些人扛着铲子。他们把遗体埋葬至采石场附近的共用墓园回来了。过了不久，他们抵达了空地，但牛头人们却不打算回家。米诺从牛头人们之间走了出来，站在克罗洛的前面。

「老大，波乌堤兹男爵呢？」

「他还没来。」

当克罗洛的视线看向放在圆木一旁的木箱时，米诺拉高了音量：

「老大，他来了！波乌堤兹男爵！」

「你见过他吗？」

「看萨布带路就知道了！」

确实是这样没错──克罗洛凝视正前方。一位身穿奢华服饰的男人在萨布带路下，接近了过来。他的周围跟着五位男人。是身穿板甲的一群男人。虽然板甲的颜色是黑色，却刻着复杂的雕刻图案。他们应该是波乌堤兹男爵的护卫吧？

「克罗洛大人，我把人带过来了。」

萨布大喊，克罗洛站起身。缓缓地走近他们。一位身穿板甲的男人迈出步伐。他的手握住剑柄。示意着克罗洛不要靠近。

「亚可，没关系。」

「是！失礼了。」

波乌堤兹男爵抬起单手。男人──亚可放开了剑柄，让路给波乌堤兹男爵。他们应该是很亲密的关系吧？亚可没有敬礼。

「……你就是艾拉奇斯侯爵？」

「是的，我的副官──」

「那件事我已经听过了。」

波乌堤兹男爵打断克罗洛说的话。是用不耐烦的口吻。

「我听说采石场发生了事故……」

波乌堤兹男爵瞥了一眼牛头人们──

「因为他们说是大型事故，所以我才赶紧来看看情况，但这不是还剩下很多人吗？这样的话就没问题了。快点回去工作。这样我就不追究你们偷懒的事。」

「请您等一下！」

波乌堤兹男爵转过身，克罗洛拉高音量大喊。

「还有什么事吗？」

「因为发生了事故，所以能够工作的人只剩下在场的十人。仅仅十人不可能做切割石材的工作。事故又会……不对，就算不会发生事故──」

「所以，怎么了？就算放着亚人不管，他们也会自动增加。再说，你有权利对我的决定唱反调吗？明明才刚篡夺侯爵位就来指使我……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新贵族。」

波乌堤兹男爵用厌烦的态度打断克罗洛说的话。看来他很讨厌新贵族。会一脸不耐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感觉谈判的难度变高了。但是，不能退缩。

「……恕我直言，他们已经无法工作了。」

「那不是由你决定的事。」

「您说的没错。」

克罗洛点头，侧着脸看向了后方。米诺点头，拿着木箱过来。米诺没有走到克罗洛面前。因为被格杀勿论的可能性也并非为零。米诺将木箱放在地面上，他向后退了一步，然后下跪。接着，克罗洛打开了木箱。

「这是一千枚金币。这笔金额能让您将他们让给我吗？」

「『他们』是指负伤者吗？」

「不，是所有的居民。」

「这个村子的居民……」

波乌堤兹男爵含糊其辞地念着。他的眼神正在飘移，他应该对居民的数量没有概念吧？这时亚可走向前，在波乌堤兹男爵的耳边低语。

「这个村子的居民应该有两百位左右。换算下来一个人五枚金币的话──」

「能够工作的只有十人。虽然只能做为参考，但在我的领地中，健康并且是处女的奴隶最多能交易五十枚金币。就算是临死的奴隶，只要有学识，也有十枚金币的价值，然而这里的居民并不是如此。」

克罗洛打断亚可说的话后，波乌堤兹男爵不悦地哼了声。

「你为什么想买这个村子的居民？」

「我想进行开拓，但因为劳动力不足所以难以实行。」

「那只要买奴隶就行了。奴隶的买卖在艾拉奇斯侯爵领地很兴盛吧？」

「我也有考虑过这个，但我不想欠奴隶商人人情。而且，我不认为他们是用正当的手段来搜集奴隶。」

「确实那些家伙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能凑齐奴隶。但是，他们不管用什么手段都没关系吧？毕竟没有惩罚领主的方法啊。」

「这个我也想过了，但我也免不了承受变成恶人的诋毁。」

「新贵族也会在意评判吗？」

「……正是因为成为了新贵族。」

哼──波乌堤兹男爵彷佛在思考似地双手抱胸。亚可开口说道：

「大哥，不可以上新贵族的当。」

「闭嘴，亚可。决定的人是我。」

「是！失礼了。」

亚可把腰挺直说道。

「…………好吧。」

「谢谢您。」

克罗洛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原本还想事情会变得怎么样，看来进展得很顺利。

「就这样吗？」

「……您的意思是？」

「我可是听了你的请求。你给我双手撑地磕头。」

「──！」

克罗洛倒吸了一口气。磕头──也就是叫他下跪的意思。克罗洛感到一头热。该下跪吗？如果不这么做，他可能会推翻前面说的话。

「老大，俺会向后看。」

「那可不行。艾拉奇斯侯爵正在为了你们拜托我事情。你们有义务要把这个姿态深深刻在脑海里。」

波乌堤兹男爵露出令人作呕的笑容说道。不论怎么想，他的目的都只是让克罗洛品尝屈辱的滋味。

「怎么了？不磕头的话，我就听不到你的请求喔。」

「……我知道了。」

克罗洛跪立，双手撑着地面。在部下……不对，在众人的面前丢脸。克罗洛事到如今才明白「自己抛弃自尊心」与「自尊心被他人践踏」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头还太高了喔。」

克罗洛听到了愉悦的声音。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羞耻，克罗洛的身体发热。滴沥、滴沥，鼻血滴落了下来。一定是因为昨天用了太多魔术的错。

「头太高了。」

「……」

克罗洛沉默不语，将头部往地面磨擦。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可能是情感已经失控了吧？过了整整一分钟后，克罗洛抬起了头。

「这样就可以了吧？」

「啊啊！糟糕，我刚刚没看到。」

克罗洛提出疑问后，波乌堤兹男爵装傻地说道。该说是幸运吗？克罗洛的情绪还很平稳。再低一次头也没关系。

「我知道了。那我要不要亲你的鞋子一下？」

「──！」

波乌堤兹男爵的脸色瞬间涨红。看来是惹他生气了。克罗洛有可能就这样被斩杀。波乌堤兹男爵踏出脚──

「大哥！」

「干嘛！」

亚可大叫，波乌堤兹男爵大叫回应。

「艾拉奇斯侯爵已经好好磕头了。或许大哥您没有看到，但我已经好好地见证这一切了。」

「你这家伙！你到底是谁的──！」

「大哥您已经越线了！现在的立场是即使被挑起决斗也不奇怪了。」

亚可叹气似地说道，波乌堤兹男爵视线看向护卫。

但是，护卫别过了脸。

「如果这件事让姊姊大人和令郎知道，他们会怎么说……」

咕！──波乌堤兹男爵语塞了。还以为兄弟间的争吵要开始了，没想到波乌堤兹男爵却突然回过了头，迈着粗暴的步伐走了出去。

「请您等等！那这个村子的居民呢！？」

「随便你！」

克罗洛大喊后，波乌堤兹男爵歇斯底里地大叫回应。真没办法──亚可耸耸肩，朝着克罗洛走了过来。他跪下拿起了木箱。

「总而言之，交易成立了。我会把这个交给大哥。」

「刚才真的谢谢您。」

「用不着道谢。但是，如果你觉得感谢的话，就别把我赚零用钱的事情说出去。」

「好的，当然。」

克罗洛的脸上露出笑容后，亚可也露出了笑容。亚可搬起木箱，往波乌堤兹男爵的后方追了过去。克罗洛确认看不到波乌堤兹男爵一行人的身影后，在原地重新坐了下来。紧接着，米诺跪在了一旁。

「……老大，您为了俺们磕头，真的很抱歉。」

「虽然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精神上很痛苦呢。」

「克罗洛大人，真的很抱歉。」

萨布下跪在克罗洛的正前面。

「用不着道歉。倒不如说，我还想感谢你们呢。你们依照指示，收买了骑兵队长，让他跟着波乌堤兹男爵一起过来。虽然我没想到他是弟弟。」

「你漏掉了『灌输虚伪的情报』喔。」

「『虚伪』听起来会给人不好的印象。就只是稍微浮夸地告诉他们而已啦。」

「那也可以说是虚伪。」

咯咯咯──萨布笑了。

「话说，你花了多少钱收买他？」

「五十枚金币。话说，您居然知道他会接受收买。」

「毕竟骑兵的装备非常高级。我觉得他们应该是透过赚零用钱，来赚取一些相当可观的金额。要打算让他被揭穿后受到处罚？还是让他答应收买，继续赚零用钱？嗯，这不是一个不利的赌注喔。」

好了──克罗洛站起身。一会儿，米诺和萨布也站了起来。

「既然已经向波乌堤兹男爵获得移居的认可了，接下来只剩回去了。米诺去准备移居的事项，萨布去安排马车。」

「「知道了！」」

米诺和萨布的声音重叠，克罗洛笑了。

※

四天后──克罗洛一行人返回了哈谢鲁。带篷马车停在城门前，克罗洛从马车跳了下来。轻轻地活动筋骨后，身体的四处都发出了声响。果然，用马车移动对身体有负担。克罗洛大大地叹了口气后，往后方看去。

带篷马车后方连接着二十台以上的载货马车。载货马车不但老旧，破损处也不少，却没有影响到性能。虽然花了五十枚金币，但多亏如此，将近两百位牛头人带回的旅程很平稳。接下来就是安排住院、安排住宿──正当克罗洛屈指计算要做的事时，白朗和灰朗跑了过来。

「克罗洛大人，归来。」

「我们，很开心。」

「谢谢你们两个警备哈谢鲁。」

「「当然，但是，很开心。」」

两人啪啦啪啦地摇着尾巴说道。突然，他们的尾巴停止晃动，耳朵震了一下。克罗洛看向前方，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便看见前些日子的奴隶商人正朝着这里走过来。

「喔喔！克罗洛大人，等您很久了！」

「啊～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怎么这么见外！倘若您需要劳动力，只要和我说，我都会协助您呀！」

奴隶商人彷佛用演戏似的举止说道，克罗洛压着太阳穴。虽然听不太懂奴隶商人说的话，但他似乎知道克罗洛正在寻求劳动力。

正当克罗洛怀疑，情报到底是从哪里流出的时候──

「您看看这个！」

「看什么！？」

「真是不好意思。我完全忘了只有自己跑过来。」

克罗洛吐槽后，奴隶商人咚的一声敲了敲额头。

「商品就在里面，我聚集了大约五十位爬虫人。当然，他们不会施暴，而且我也会给您哈谢鲁医院开出来的诊断书。」

「你想叫我买奴隶？」

「绝对没有。我只是得知克罗洛大人正在寻求劳动力，所以向同行业者通知聚集奴隶而已，之后的事情由克罗洛大人来决定。」

奴隶商人夸张地耸耸肩。

「如果我不买呢？」

「能还回去的就会还回去，剩下的应该就会变成矿山奴隶吧。」

「那我姑且想问问价格……」

奴隶商人困扰似地蹙起眉头，克罗洛询问款项。

「虽然想和您说每人平均三十枚金币，但因为我在没有告知您的前提下就搜集奴隶过来，所以扣除掉给您添麻烦的金额，每人平均二十五枚金币──五十人总计一千两百五十枚金币，您觉得如何？」

「一千两百五十枚金币？」

嗯～──克罗洛呻吟。由于对他的好感度不高，所以克罗洛怀疑他是不是在图谋着什么。但是，劳动力是必要的，而且要是这时候不买，感觉自己会睡得不安稳。另外也有凯恩的事。虽然已经和解了，但那也有一部分是考虑到领主的面子吧？这样的话──

「知道了。我买。」

「谢谢您。」

「但是，这就算还你人情了喔。」

「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人情，但我明白了。」

奴隶商人深深垂下了头。

※

夜晚──和奴隶商人分开后，克罗洛去了戈尔帝的工房、拜托了席塔分配宿舍、向艾琳娜报告使用了两千三百五十枚金币的主旨后，被摆了一副不愉快的脸。再来，泡澡洗去了旅途的脏污、品尝了板娘的佳肴──

「……体力的极限。」

克罗洛回到自己的房间后，马上倒在了床上。往桌子瞥了一眼后，便看见文件堆成了一座山。之后不仅要处理那一座山，还必须为购买的爬虫人制作契约书。

「……薪水每个月一枚金币，食衣住由我们提供，港口完成之后就成为自由之身。啊啊，但是，他们好像不识字，而且说到契约书，还必须准备一份米诺一族专用的才行。」

克罗洛仰面朝天──

「就交给明天的我处理，今天先睡吧。」

呢喃之时，传来了咚咚的声音。是敲门声。克罗洛有种不祥的预感。开门的话情况会变得糟糕。但是，不开门的话，情况会变得更加糟糕。那么就必须努力将受害降到最低才行。

克罗洛下了床，走近了房门。打开房门后──

「我来了。」

「……」

由于蒂莉雅站在走廊，所以克罗洛悄悄地关上了房门。蒂莉雅应该没想到克罗洛会完全不说话，而且还轻轻地关上门吧？没有妨碍。房门似乎要打开了，克罗洛用全身压住了房门。下一秒，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为什么要关门！」

「我正在工作是也！」

克罗洛一边压着门一边大叫。当然，这是骗人的。但是，如果陪蒂莉雅的话，明天就会从中午才开始工作了。克罗洛的视线看向桌子。在那里的是文件山。就连现在都觉得很烦躁了。如果再继续增加工作，克罗洛的心就要碎了。

「两、两周没见了耶！」

「我在工作是也！积了很多工作是也！」

克罗洛与蒂莉雅隔着门展开了攻防。蒂莉雅应该是使用了神威术吧？感觉一不留神就会被压倒。房门打开大约一只脚的宽度，力气突然缓了下来。因为发生得太突然，所以克罗洛的上半身失去了平衡。当克罗洛觉得大事不妙之时，已经太迟了。

「哄哈！」

「咕哈！」

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后，克罗洛被弹飞了。克罗洛背后落地被摔在了地板上，轻轻地咳嗽了一下。起身后，房门打开了。走廊上有着蒂莉雅单脚站立的身姿。姿势彷佛像功夫电影。

哼──蒂莉雅用拇指擦了擦鼻子，走进了房间。她关上房门后走近了床边，稳稳地坐了下去。

「工作的话就没办法了。我稍微等一下。」

「唔！你那什么高高在上的态度！」

克罗洛站起身，朝桌子走去。虽然他实际上不想工作，但想拖延一点时间。坐在椅子上后，一个疑问闪过了脑海。为什么，来的人是蒂莉雅呢？

「别的女人不会过来。因为你说你很累之类的。」

「你是知道我很累才来的吧？」

「哼！当然。」

蒂莉雅自豪地挺起胸膛说道。

「说什么『当然』……」

「虽然我失去了皇位，但我取而代之学到了东西。」

「学到了东西？」

「那就是『不能被动』！」

克罗洛鹦鹉学舌地询问后，蒂莉雅握紧了拳头。

「这是不交替皇位就学不到的东西吗？」

「咕奴！你戳到了痛处……但是，学习就是学习。」

蒂莉雅用不悦的口吻说道──

「话说，你的工作还没结束吗？」

「我知道了。今天就到此为止。作为代替──」

「作为代替？」

蒂莉雅可爱地歪头，克罗洛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了某个东西。

是出发前往波乌堤兹男爵领地的前一天，克罗洛拜托戈尔帝制作的道具。

「这是什么？」

「手铐喔，手铐。」

「这和我所知道的手铐不太一样……该不会这也是手铐？」

「没错。在我原本的世界里，这是标准的手铐。」

克罗洛将食指套进手铐，转了转。

「不对，无论如何皇女都不会戴上手……」

「好吧，也是啦。没办法。我去拜托其他女生吧。」

「等等！让我稍微考虑一下！」

听克罗洛叹着气么说，蒂莉雅拉高了音量。她面有难色地蹙起眉头。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她看起来似乎很烦恼。于是──

「其实，这不是真正的手铐喔。」

「什么意思？」

「真正的手铐这里会有一个钥匙孔……」

克罗洛停顿了一下，指着手铐。那里有个突起──按钮。只要按下按钮，手铐就会打开。克罗洛将手铐朝着蒂莉雅丢了过去。她轻松地接住手铐，确认手铐是否按下按钮就会开启。然后再戴上手铐检查。

「好吧，这个应该可以吧。」

「太好了。」

克罗洛放下了心中的大石，走近蒂莉雅。接收了手铐──

「转向后面。」

「你要我背着手戴上吗？」

「我追求正统。」

「你这个变态。」

蒂莉雅叹了口气，转过了身。克罗洛紧张地帮她戴上手铐。

「脚也可以吗？」

「知道了知道了，一不做二不休，我就配合你吧。」

「谢谢你。」

克罗洛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手铐──不对，因为是戴在脚上，所以应该是脚铐吧。克罗洛走到蒂莉雅身边，帮她戴上了脚铐。

「脚铐的锁链好长喔。」

语毕，蒂莉雅动了动脚。锁链发出嘎啦嘎拉的声音。

克罗洛站起身子──

「嘿！」

「──！」

克罗洛压倒蒂莉雅，就这样压了上去。虽然蒂莉雅惊讶地睁大双眼，但她很快地就恢复了冷静。她应该是觉得可以轻易解开手铐吧？蒂莉雅蠕动身体，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看来她已经发现了。

「没有按钮啊！这是怎么一回事？」

「单纯只是把按钮面向手腕的内侧而已喔。」

「你、你算计我！」

「我刚刚很紧张，不知道会不会被你发现。」

「你现在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

哼──蒂莉雅哼了一声。

「话说，你说过『我们又不是不认识的人』对吧？」

「没错。就算你不做这种事，我也会跟你做。」

「然后我解开手铐之后，就被你压倒吗？别闹了。」

克罗洛苦笑，躺卧在蒂莉雅身旁。

「其实我在波乌堤兹男爵领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意识到了什么事？」

克罗洛轻轻地单手触摸蒂莉雅的胸部──丰满的巨乳。蒂莉雅没有反抗。克罗洛看着蒂莉雅的脸，便看见她整张脸都红透了。克罗洛隔着她的连身睡衣找到了突起物捏住它，蒂莉雅吓得震了一下身子。

「怎么了吗？」

「没、没事。」

克罗洛温柔地询问后，蒂莉雅别过了脸。应该是害羞了吧？连耳朵都变红了。克罗洛默默享受蒂莉雅的反应。不久，应该是无法忍耐沉默了吧？蒂莉雅开口说道：

「然、然后，你意识到了什么？」

「就算自己不在意舍弃自尊，但实际被人践踏时却会感到不爽。」

嗯？──蒂莉雅疑惑地蹙起了眉头。看起来就是一个不明白克罗洛在说什么的表情。这也不无道理。他说的和现在的状况差太多了。

「也就是说，我觉得你能在床上或是澡堂里露出一派轻松的态度，会不会是因为你已经自己舍弃了羞耻？」

「你、你说谁不知羞耻！」

「我才没有说『不知羞耻』。我是说『自己舍弃了羞耻』。」

克罗洛将手移动到下半身后，蒂莉雅用力夹紧了大腿。她应该是想借此阻止克罗洛的动作吧？但是她办不到。

「现在主导权是在我手上喔，让我享受一下吧。」

「──！」

蒂莉雅猛然怒瞪克罗洛。但是，克罗洛露出微笑后，她就移开了视线。情况彷佛像老虎变成了猫，克罗洛加深微笑，走下了床。

「等、等等！你要去哪？」

「哪里都不去。就只是想脱掉裤子而已。」

「等、等等！至少解开我的脚铐！」

克罗洛把手放在裤子上后，蒂莉雅惊慌失措地说道。

「我拒绝。」

「你这……邪魔歪道！」

「谢谢。这是最棒的赞美。」

克罗洛的脸上露出笑容，脱下了裤子。

※

帝国历四三一年三月中旬──蒂莉雅军对上克罗洛军，遭遇大惨败。

第六卷 第三章『试作盐田』

早晨──蒂莉雅睁开眼，安心地松了一口气。她做了梦，是一个自己被克罗洛拘束，受尽了极大羞辱的梦。在梦中，克罗洛利用蒂莉雅无法抵抗的优势不断地进攻她。但是，那只是一场梦。是梦的话就不需要惧怕。

梦到了一场奇怪的梦──蒂莉雅起身，稍微睁开眼睛。手腕有红色的痕迹。蒂莉雅慌张地掀开棉被，这次她睁大了双眼。脚踝也有红色的痕迹。原以为是梦境，但该不会，那是──

「呀啊啊啊！」

昨晚的记忆就像决堤的洪水涌入，蒂莉雅抱着头在床上打滚。蹂躏、这正是蹂躏。自己确实对克罗洛做了很过分的事。所以作为弥补，蒂莉雅允许他拘束自己。这不是骗人的。不是因为被克罗洛说「我去拜托其他女生吧」。尽管如此还是太过分了。

啊～！──蒂莉雅拉高音量喊道。如果有个洞好想进去。此时，传来了咚咚声。是敲门的声音。声音不大也不小，力量绝佳。应该是艾莉莎吧？一般来说蒂莉雅会叫她进来，但这里是克罗洛的房间。允许她进来额合适吗？正当蒂莉雅烦恼之时，房门静静地打开了。

「失礼了。」

「……嗯、嗯。」

艾莉莎恭敬地鞠躬后，走进了房间。

「早安，皇女殿下。我先帮您梳头发吧。」

「这、这样啊。」

蒂莉雅下了床，走向椅子。原以为艾莉莎会马上开始梳头发，没想到她却打开了窗户。应该是因为昨晚的臭味还残留着吧？蒂莉雅才刚这么想着，就因为羞耻而身体变得发热了。蒂莉雅不由得吸了吸鼻子，发出嘶嘶声。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没有，什么事都没有。」

「这样啊。」

蒂莉雅用高亢的声音回答，真想把头抱住。但这样的举动就好像在诉说发生了什么一样。也不知道有没有察觉到蒂莉雅的心情，艾莉莎仍然保持平时的态度，开始细心地梳理头发。话说，在蒂莉雅迎接了初夜之后，艾莉莎也是像这样帮自己梳理头发。为什么呢？那时明明是很骄傲的心情，但现在却莫名地羞耻。

「梳完头发之后请您去浴室。我已经帮您做好泡澡的准备了。」

「──！好、好的，我知道了。」

蒂莉雅倒吸了一口气，小心不要让自己的声音变高亢地回答道。这是代表自己的身体很臭吗？要不要问问看？不对，要是对方没有别的意思，只会感到丢脸而已。再说，艾莉莎是一位女仆。就算很臭，她应该也不会说什么。她是在顾虑我──光是这样想就很羞耻。到底为什么自己在迎接初夜之后要感到自豪呢？真羞耻。就连自己曾经感到自豪的事都觉得羞耻。

这意味着败北──败者只能被剥夺自尊心和一切吗？不对──蒂莉雅摇了摇头。应该是吓到了吧？艾莉莎停止了手边的动作。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继续梳。」

好的──艾莉莎开始继续梳理头发。蒂莉雅重新思考。确实自己彻底陷入克罗洛的策略中败北了。但是，内心并没有崩溃。只要还有与之抗争的意思就不算败北。然后，只要胜利，就可以夺回自尊心。

再战一次吧。战斗并赢得胜利。但是，要怎么样才能赢过克罗洛？不要让他抢走主导权。这一点非常重要。不过，主导权被夺走后的应对或许也很重要。

「喔喔！」

「──！」

蒂莉雅拉高音量后，艾莉莎倒吸了一口气，停下了手边的动作。不久，艾莉莎开始梳理头发。不行不行。吓到艾莉莎了。但是，我自己也觉得是一个好点子。问题是用那个方法，该怎么样才可以夺回主导权？蒂莉雅想不到具体的办法。虽然有点不情愿，但只能从克罗洛的情妇们问出情报了吧。话说──

「克罗洛去哪了？」

「老爷去卡德伯爵领地了。」

「又去视察吗。就算一直去视察也没有意义吧？」

「不，这次是──」

「嗯？不是视察，是港口的建设已经开始了吗？」

「不是，皇女殿下。」

虽然打断了艾莉莎说话，但她以沉稳的语调说道。

「那他是为了什么而去的？」

「听说老爷要盖一个家。」

「啊啊，这样啊。」

终于明白了。为了建造港口，每天从艾拉奇斯侯爵领地到卡德伯爵领地来回奔波确实不符合现实。在预计建设地盖一座居住处一定比较有效率。因为太理所当然，反而是一个盲点。先不说这个，对蒂莉雅而言，克罗洛不在家正好方便。情报突然变得好收集了。

但是，只从克罗洛的情妇们那里询问情报，真的没问题吗？如果不广泛听取意见，感觉会做出错误的判断。话虽如此，也没有可以轻松谈论的对象。话说，这不是能轻松谈论的内容吧？

不论怎么思考，蒂莉雅发现能够讨论的对象就只有一个人。就是艾莉莎。她是蒂莉雅身边的女仆。虽然她可能有时必须得顾虑雇主克罗洛的心情，但就算和她讨论，她应该也不会把这件事散布出去。

「……艾莉莎。」

「怎么了？」

「在侍寝时，手脚被拘束是正常的吗？」

蒂莉雅询问后，艾莉莎突然停止了动作。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蒂莉雅的视线往下，抚摸着手腕的红色痕迹。

「如何？很正常吗？」

「我不想被认为是一位淫秽的女人，但……」

「不用介意，我允许。」

「那么，请您恕我直言。有些男人喜欢拘束。」

「那你觉得被拘束的时候该怎么办才好？我想夺回主导权，但……」

「那可不行。」

艾莉莎毫不讳言地说道。

「不行吗？」

「是的，那是糟塌兴致的行为。老爷……不对，因为男士们认为自己是主宰，所以我认为失宠的可能性很高。」

唔！──蒂莉雅呻吟。蒂莉雅有头绪了。该不会克罗洛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会逃跑，或是不把门打开吧？

「该怎么办才好？」

「那就以身相许给老爷，您觉得如何？」

「如果克罗洛和你说想拘束你的手脚，你会让他做吗？」

「是的，我很乐意。」

咦！？──蒂莉雅再次回过头。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艾莉莎面红耳赤地别过脸。然后──

「像、像我这样的女人居然能承蒙宠爱，不胜惶恐……我的愿望是用忠义报答从老爷那里收到的恩惠。但是，要是老爷想要……」

艾莉莎单手遮住了嘴角，大腿忸忸怩怩地互相摩擦。突然，一个疑问闪过了蒂莉雅的脑海。男人认为自己是主宰，那这样的话──

「如果期望被拘束的话，这不是也很扫兴吗？」

「没、没有，也不是期望……终究只是老爷期望的话。」

「……这样啊。」

结果，到底该怎么办才好？──蒂莉雅歪头想着。

※

蒂莉雅泡完澡、打理好仪容后前往了食堂。萨尔德梅利克子爵在食堂里坐立不安地坐在位子上。她很期待吃饭吗？

蒂莉雅用斜眼一边看着萨尔德梅利克子爵，一边一如往常地坐在她斜前方的位置。半晌，连接食堂和厨房的门开启，板娘端着银色托盘走了出来。板娘将佳肴放到蒂莉雅她们的面前。今天的餐点是面包、汤、沙拉，还有培根煎蛋。

萨尔德梅利克子爵左右摇摆身体。她为什么不马上享用呢？蒂莉雅一边感到惊奇，一边将面包切细，张嘴咬下。板娘坐在蒂莉雅隔壁的隔壁位置。接着──

「……我要开动了。」

「请享用。」

萨尔德梅利克子爵小声呢喃，板娘露出微笑说道。萨尔德梅利克子爵张嘴将面包放入口中，脸上绽放了笑容，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板娘露出温柔的笑容，看着她享用面包的样子。

「什么东西让你那么开心？」

「之前也说过了吧。我很高兴能让别人津津有味地吃着我做的菜。」

「这样啊。」

蒂莉雅切开培根煎蛋，送入口中。蒂莉雅感受到一股视线。往旁边看去后，便看见板娘正在看着自己。她露出了一副兴致缺缺的表情。

「如何？」

「……感觉很油。」

蒂莉雅用布制餐巾擦拭嘴角回答后，板娘露出了不悦的脸色。

「啊──好的好的，公主大人就是这种人呢。」

「既然知道的话，不要问我不就好了？」

蒂莉雅噘起嘴唇，切开了培根煎蛋。偷偷瞥了一眼。板娘面带笑容地看着正在津津有味地享用佳肴的萨尔德梅利克子爵。如果是现在的话，看起来可以趁机收集侍寝……更正，关于克罗洛的情报。

「板娘，你和克罗洛进展得顺利吗？」

「──！一、一大早的说这什么！？」

板娘倒吸了一口气，面红耳赤地说道。

「我们都是女生，没关系吧？」

「这、这种话题要在小孩不在场的地方讲啦。」

板娘一边时不时地偷看萨尔德梅利克子爵，一边说道。

萨尔德梅利克子爵停止了动作──

「…………如果打扰到你们的话，我会离开。」

萨尔德梅利克子爵一边盯着菜肴一边难受地说道。是非常苦恼的表情。她的肚子有那么饿吗？板娘面有难色地蹙起了眉头──

「艾丽儿待在这里就可以了喔。」

「……感谢。但是，我不想造成你们的困扰。所以，我会吃快点。」

语毕，萨尔德梅利克子爵继续享用佳肴。她花五分钟左右吃完后，离开了座位。

「……真好吃。午餐我想更仔细地品尝。」

「让你为我们操心，抱歉。」

「……别在意。」

萨尔德梅利克子爵走出食堂后，从门缝探出脸来。

「有东西忘记拿走吗？」

「……有一件事忘了说。我不是小孩子。」

面对板娘提出的疑问，萨尔德梅利克子爵小声呢喃，然后把脸缩了回去。

「只剩我们两个了呢。」

「所以，你想问什么？」

蒂莉雅将身体转了方向说道后，板娘轻轻地叹了口气。

「刚刚也问过了吧？你和克罗洛进展得顺利吗？」

「唉～好啦好啦，我和克罗洛大人还是一如往常喔，一、如、往、常。」

板娘彷佛刻意将『一如往常』的部分强调说道。

「会为隔天的工作带来影响的努力，恐怕不算一如往常吧？」

「你为什么会知道！？」

「哼！简单的推理。」

板娘惊讶地睁大双眼，蒂莉雅撩起了头发。其实只是因为在隔壁房听到了而已，但在这世界上有些事情还是沉默不语比较好。

「对、对啦，确实是做了啦。但是。只有影响到工作一次而已。啊啊，不对，我和蕾拉或艾琳娜不一样，只有做过两次而已……」

「两次而已吗？」

「对啦！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没有不对，但……」

板娘态度急转地说道，蒂莉雅顿时说不出话了。虽然没有不对，但还真意外。原以为次数会更多──

「你们怎么做的？」

「我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这种事？」

「为了做将来的参考。」

「这个嘛，嗯……疼爱他的感觉吧？毕竟克罗洛大人背负着太多东西。所以，为了不让他被这个沉重压垮，我会疼爱他。嗯……但是一直疼爱他也不好，所以我也会打他的屁股。」

板娘用得意的表情说着，哈哈大笑。该怎么说呢，感觉很可悲。明明被克罗洛为所欲为，为什么要说谎呢？是虚荣……不对，是因为如果不演出年长的可靠女性，就没办法维持自尊心吗？

「那你没有被拘束，或是眼睛被遮住过吗？」

「怎么可能有。」

板娘用严肃的脸说道──

「啊啊，但是，我有被说过『把屁股的××给××，●●给△△』的话。」

板娘像是突然回想起似的补充了一句。总感觉是回忆过去的口吻。当然，这是因为板娘确信自己不会被这样对待。

但蒂莉雅不一样，这是让她吓得脸色发白的回忆。因为她这才知道，让她早上在床上羞得扭来扭去的种种行为，不过只是个开始。必须要快点搜集情报才行。就算是难以避免的未来，但只要知道的话就可以减轻心灵的伤害。应该吧。

※

咚咖咚咚──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声音。是用槌子敲打钉子的声音。克罗洛环视周围。牛头人们和爬虫人在周围建造家屋。当然，有分成牛头人是家庭居住的住家，而爬虫人是成群住的住宿设施的差别──

要在这里建造港口吗？──克罗洛盯着大海。现在克罗洛他们的所在之地是由席尔巴选择作为港口建设地点的半岛根部──原始森林的附近。更准确地说，这里是一块离海岸稍微内陆一点的平地。海岸位于低于平地三公尺左右的地点，覆盖着圆润的小石子。根据席尔巴的说法，只要稍微离海岸远一点水位就会急速加深，因此似乎非常适合建造港口。

咚咖咚咚──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声响。唔～唔～的低吟声也混杂其中。克罗洛看向脚边。席尔巴和几位矮人坐在地上，围绕着羊皮纸低吟。

「席尔巴，你在烦恼什么？该不会──」

「请放心，我不是在烦恼建造港口的事情。」

席尔巴打断克罗洛说的话说道。

「真的没事吗？」

「请您相信我。港口建设很顺利。」

「那么，你在烦恼什么？」

「是盐田的事。」

席尔巴抓着羊皮纸，身体转向克罗洛。

「您不在的时候，我们已经试作过盐田了。」

「动作真快呢。」

克罗洛蹲下后，席尔巴将羊皮纸放在地板上。羊皮纸上画着双层的四角形和细细的数字。看来这是一张盐田的设计图。

「那么，你们成功做出盐了吗？」

「当然。虽然需要一点巧思，但我们知道制作方法了。非常简单。」

「那么，问题是什么？」

「效率很差。把海水泼进沙土中之后，水的蒸发很花时间。」

「毕竟现在还很冷呢。」

克罗洛看向天空。虽然万里无云，但比上次过来视察的时候还要更冷。

「我觉得不只有那个问题，海风也有影响。」

「还以为可以造出新的产业呢……」

「如果生产量会被季节影响，那我觉得我们不适合新产业。」

「话虽如此，用数量来弥补也不行啊。」

克罗洛叹了口气，凝视着原始森林。为了港口的建设与开拓，就算开垦原始森林是无可避免的事，但如果只是为了盐，克罗洛想避免开垦。

「果然，只能放弃了呢。」

「现在放弃还太早了。」

「你有什么好点子吗？」

「现在没有。但是，我明白我们需要转换思路。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突然这么说，我很为难耶。」

「什么想法都可以喔。」

就算你这么说～──克罗洛低头看着羊皮纸。

「怎么样？有想到了吗？」

「完全没有。但是，如果说要转换思路，大胆地将它立体化不是也可行吗？」

「……立体吗？」

席尔巴双手抱胸，表情严肃地点头。

※

必须快点收集情报才行──蒂莉雅怀抱着焦躁感在走廊前进，停在了某间房间面前。是财务总管──艾琳娜的办公室。蒂莉雅打开门走进去后，艾琳娜正坐在桌子前工作。艾琳娜看向蒂莉雅，像是被吓到似地睁大了双眼。但是，她又迅速地继续工作。

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当话题的开端呢？──蒂莉雅的视线环绕着办公室，发现一个放在窗边的花瓶。虽然不太懂工艺品或美术品，但蒂莉雅知道这个花瓶是种怎么样的东西。蒂莉雅走近窗边，拿起花瓶。

「这个是萨达尔──」

「那个，是摊贩买的便宜货喔。」

艾琳娜打断了蒂莉雅说的话说道。蒂莉雅不由得看向艾琳娜，便看见艾琳娜彷佛说着「糟了！」一样用双手遮住了嘴巴。成为话题的开端了吗？──蒂莉雅把花瓶放回原本的位置，朝着桌子走近，艾琳娜也端正了坐姿。

「你不需要那么紧张，我们来坦率地、敞开心胸说话吧。」

「……那就帮大忙了。」

蒂莉雅靠在桌子旁说道，艾琳娜过了半晌才回应。

「但是，皇女殿下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你和克罗洛的关系。如何？你们相处得好吗？」

「我觉得我们相处得还算不错。」

「你喜欢克罗洛吗？」

「不讨厌。毕竟我的命是被他拯救的，他给我的待遇也不错。」

蒂莉雅有点羞耻地询问后，艾琳娜冷淡地回答。

「但之前克罗洛好像对板娘说『把屁股的××给××，●●给△△』的话……」

「那个我已经听过了。真的是……超、超级糟糕。」

不知道为什么，艾琳娜在说话的途中突然含糊其辞。她的脸也很红。应该说红到耳朵上了。话说上一次收集情报的时候，艾琳娜有说到「用屁股」。

「你……有用屁股做过吗？」

「──！」

艾琳娜倒吸一口气，别过了脸。不知为何，她忸忸怩怩地摩擦着大腿。

「…………没有。」

「真的吗？」

「嗯嗯，当然。我对掌管秩序的纯白之神发誓。」

艾琳娜双手抚胸说道。蒂莉雅的内心无言了。居然能一边对神发誓一边说谎。她肯定不太虔诚吧。

「但是，为什么要问那种事？」

「因为克罗洛可能会叫我用屁股做。我想先做好心理准备。」

「不用担心喔。」

「为什么你知道不用担心？」

「──！」

蒂莉雅质问后，艾琳娜彷佛露出了「搞砸了！」的表情。不打自招就是指这样吗？蒂莉雅突然身体前倾。

「为什么你知道不用担心？」

「…………因为我有学过。」

艾琳娜看向一旁，含糊不清地动了嘴巴。虽然蒂莉雅觉得不要说谎，但这边应该要装成相信的样子才对吧？那样才能和艾琳娜顺利沟通吧。

「这样啊，你真博学多闻呢。所以，为什么不用担心也没关系？」

「…………因为需要做准备。」

果然，艾琳娜一边背着脸，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蒂莉雅瞬间感到心旷神怡。看来至少不会突然被克罗洛说要用屁股做。

「要怎么准备才行？」

「…………只要去黄土神殿，他们就会教你。」

艾琳娜用闹别扭的口吻说道。虽然蒂莉雅还想问更详细的内容，但再继续下去就超出「学过了」的范围了吧。没办法。还是结束屁股的问题吧。

「话说，虽然你已经和掌管秩序的纯白之神发誓了，但你的侍寝怎么办？掌管秩序的纯白之神不是叫你要在结婚以前保持纯洁吗？」

「我用嘴和手侍奉。然后──」

「没有用胸部吗？」

「我的胸部怎么可能办得到！」

蒂莉雅打断艾琳娜说的话后，艾琳娜压低声音回应道。

「还有……」

「等等。我没听到最后的部分。」

「所以我说，胯……啦。」

「我没听到，再说一次。」

「所以我说，胯下啦！胯下！我用胯下帮克罗洛大人夹起来！好了！这样你满意了吗！？」

艾琳娜突然理智断线，面红耳赤地大叫。她这个样子有点可怕。

「再说，到底是怎样啦？突然问我侍寝的话题。就算是皇女殿下也很失礼。这种事情应该要保密吧。」

「那真是抱歉。但是，我也有我的想法。」

「你也用不着道歉啦……」

蒂莉雅乖乖地道歉后，艾琳娜用赌气的口吻说道。

「那我可以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和克罗洛是用什么方式做爱的？」

「与其说是做爱，其实我是在侍奉喔。」

「为什么你们都要装腔作势啊？」

「装腔作势是什么？我是在侍奉克罗洛大人喔。」

「知道了知道了。我就这么认为吧。」

蒂莉雅叹了口气，离开了房间。

※

最后剩双胞胎精灵和混血精灵了──蒂莉雅一边对自己的调查力感到满意，一边走出侯爵宅邸的用地。沿着道路前进，走进繁华精致的商业区。蒂莉雅走向在那后面的广场后，看见好几间摊贩排在了一起。

必须要努力收集情报才行。但挡不住好奇心。不对，这是我的乐观心态吧？蒂莉雅踏进广场后，环视着摊贩。接着──

「「公主大人，发现呀！」」

双胞胎精灵──亚妮朵德和德妮卜走近了蒂莉雅。太感激了。省下了寻找的工夫了。

「真是刚好。我有话想和你们说。」

「喔喔，居然有话要和我们说，真是稀奇呀。」

「为了加深情感，要不要在摊贩吃点什么呀？」

「确实呢。」

「不愧是公主大人，真容易说通呀。」

「我们推荐的摊贩在这里呀。」

亚妮朵德和德妮卜抓着蒂莉雅的手迈开步伐。蒂莉雅一边被牵手引路，一边四处张望。应该是季节的问题吧？这里贩卖很多腌高丽菜、干货，还有香肠等等的加工食品。不只有食品，甚至还有装饰品、工艺品、透明的石头等等。

亚妮朵德和德妮卜停在某间摊贩面前。一位似乎是店主的男人正在用长方形的调理器具煎烤着香肠。看来这是一间贩售烤香肠的摊贩。

「大叔，请给我们三根烤香肠呀。」

「一枚铜币。」

「公主大人，请您付钱呀。」

「多谢款待呀。」

店主冷淡地回应后，亚妮朵德和德妮卜绕到蒂莉雅的旁边，彷佛在催促似的用手肘戳了过来。虽然蒂莉雅想付钱，但──

「没有。」

「「咦？」」

亚妮朵德和德妮卜惊讶地拉高了声音。

「所以我说，没有。我没带钱。」

「「那我们就在这里离……」」

「等等。」

见亚妮朵德和德妮卜想要逃走，蒂莉雅抓住她们的脖子拉了过来。

「我、我们、我们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呀。」

「早知道就乖乖地待在房间里呀。」

「你们不是要加深情感吗？」

「虽然想加深情感，但我们没有钱呀。」

「唉嘿嘿，我们很贫穷呀。」

「这样啊。」

蒂莉雅放手后，两人的心中放下了大石。

「你们跳一下。」

「为什么呀？」

「突然叫我们做这种事情，我们会很困扰呀。」

「我叫你们跳。」

「「……好的。」」

两人在原地跳跃一下。喀哩喀哩的声音响起，是硬币摩擦碰撞的声音。

「我们来加深情感吧。」

「……德妮卜，分摊付钱。」

「明明要分摊付钱，但心情却难以释怀。」

两人从钱包拿出各五枚黄铜币，交给了店主。啊啊──蒂莉雅小声呢喃，她终于明白「分摊付钱」的意思了。

「谢谢光临。」

「来，给你。」

德妮卜收下了店主给的烤香肠后，递了过来。

「呜呣，那我就开动了。」

「希望你好好品尝味道呀。」

「今天的烤香肠感觉很咸。」

蒂莉雅咬下烤香肠后，亚妮朵德和德妮卜也一起吃了下去。外皮清脆地爆开，肉汁满溢而出。虽然作为一份料理而言很粗糙，但或许可以说是充满自然朴素的味道？把它想像成在野外吃的食物也不错。亚妮朵德和德妮卜几乎同时吃完烤香肠。两人将竹签丢进垃圾桶，匆匆忙忙地想离开现场。

「那我们就先失陪了呀。虽然我们没有值班，但我们超忙。」

「公主大人，竹签要丢进垃圾桶呀。」

「等等，不准失礼。」

蒂莉雅叫住后，两人被吓得停止了动作。蒂莉雅走近，手搭在她们的肩膀上。

「你们想加深感情吧？让我们来尽情地加深吧。」

「早知道要是会发生这种事，那时我就不会搭话了……」

「如果乖乖待在房间就好了呀……」

蒂莉雅温柔地向她们搭话后，亚妮朵德和德妮卜沮丧地低下了头。

※

中午──周围弥漫着香味。是午餐的味道。一次就制作两百五十人份的餐点。虽然是重体力劳动，但女性阵营却愉快地烹饪。至少看不出她们后悔移居来这里。

「……太好了。」

克罗洛坐在圆木上，小声地呢喃。克罗洛的手肘撑在大腿上手托腮，当他注视着牛头人们时，阿莉亚朝着克罗洛走了过来。阿莉亚拿着一个像是陶瓷大碗的容器。她停在了克罗洛的面前，将容器交给了克罗洛。也有一双筷子。

「克罗洛大人，请用。」

「谢谢你，阿莉亚。」

克罗洛接过阿莉亚递来的容器，低头往下看。容器里面装着以切块的蔬菜和鱼肉熬煮的汤品。抬起头后，阿莉亚轻轻地点头。克罗洛拿起筷子，将鱼肉切成小块后送入口中。应该是加了盐巴与胡椒提味吧？克罗洛瞬间感受到咸味。

「觉得、如何？」

「很好吃。」

「太好了。」

听见克罗洛老实的感想后，阿莉亚松了一口气。

「味道很香呢。」

「最刚开始有使用胡椒盐炒鱼肉。我觉得是因为这个原因。」

「原来如此，居然用了这种手段。」

「没有，这称不上手段……」

阿莉亚害羞地搔了搔耳边。克罗洛将容器贴近嘴边，啜入汤品。

果然好咸。这应该是给专给盐分不足的肉体劳动者食用的汤品吧？

「你很喜欢下厨呢。」

「是的，未来我想要开一间自己的店。」

「你有一份梦想呢。」

「怎么会……称不上是梦想啦……」

阿莉亚耸肩说道。

「话说，您是为了什么建造港口的呢？」

「当然是为了兴盛自己的领地。只要建造港口，就可以进行贸易。只要可以进行贸易，就能聚集人群与物品。只要聚集人群与物资，就又可以聚集更多人群。工作会增加，新的买卖会开始发展。」

克罗洛用筷子夹起蔬菜，运入了口中。

「嗯，味道很入味，真好吃。」

「是的，为了能入味，我有划上切口。」

「咦～这样啊。」

啊！──克罗洛拉高声音喊道。不行。偏离话题了。

「抱歉，因为汤品太好喝了，不小心就……」

「……不会。」

阿莉亚窃笑。

「虽然我觉得没有很顺利，但如果变成那样的话，税收就会上升呢。只要税收上升，就可以卯起来发展公共事业，济贫院的规模也可以扩大……我想设立学校呢。」

「学校吗？」

克罗洛小声呢喃后，阿莉亚可爱地歪头。

「嗯，不对，虽然完全没做好准备啦……」

「您为什么想设立学校？」

「因为我觉得知识就是力量。我希望让大家拥有开拓未来的力量。」

虽然只是我自己的感觉，但是克菲乌斯帝国的识字率应该只有百分之十，或是更低。

在这样的状况下，如果人民可以阅读书写，那一定会成为巨大的力量。

「而且……」

「而且？」

「没有，什么事也没有。」

阿莉亚鹦鹉学舌地小声反问，克罗洛摇了摇头。如果我们追求一个每个人都拥有平等价值的世界，那么就应该考虑让他们参与政治。然而，如果那时他们没有参与政治的能力，那也就没有意义了。

「嗯，因为只限定从大白天开始就能花时间学习的人参与，所以我们必须要在假日学校、夜校、农闲期的利用等地方费一些心思才行。」

「那个……我们──亚人也可以去学校吗？」

「当然。」

「真像一场梦呢。」

「嗯，像一场梦。但是，为了不让梦想结束，我会努力的。」

阿莉亚小声呢喃，克罗洛笑了。

※

「普普通通。」

「让我们花了那么多钱请客，居然还用这种态度说话呀！」

「从没想过被迫请客是一件那么辛苦的事！」

蒂莉雅说出逛完摊贩的感想后，亚妮朵德和德妮卜抱怨道。

「好了，既然肚子已经饱了──」

「「能放开我们了吗？」」

亚妮朵德和德妮卜眼神发光，期待地说道。

「去一个可以静下来好好说话的地方吧。」

「这什么旁若无人的态度呀！」

「但是，感觉无法反抗！」

亚妮朵德和德妮卜双手盖住了脸部。

「走吧，给我介绍。」

「「……好的。」」

亚妮朵德和德妮卜脚步沉重地迈出步伐，蒂莉雅跟在后面。两人朝着城门的方向前进，在稍显脏污的建筑物前停下了脚步。

「是废弃建筑吗？」

「说了真失礼的话呀！这是我们休憩的地方呀！」

「是以前板娘开的店，也是已经退役的伙伴的店呀！」

蒂莉雅抬头看了建筑物说道后，亚妮朵德和德妮卜没好气地回道。

「那还真是抱歉。」

「呜呜！感受不出抱歉的语调！」

「但是，没办法反抗呀。这就是皇族的力量。」

两人沮丧地垂下肩膀，走进了店内。当然，蒂莉雅也跟在后面。走进店内，蒂莉雅环顾四周。店内比预想中还要更漂亮。

「欢迎光──什么啊，是你们啊。」

站在吧台内侧的精灵男子蹙起眉头说道。明明是已经退役的同伴，真是冷淡的对应。不对，正是因为是伙伴吧？

「托尼欧，你的态度不太好耶。」

「明明生意萧条还不尊重客人是怎样呀？」

「我们每个月都有赚，生意很好喔。」

「「是吗？」」

精灵男子──托尼欧不悦地反驳，但亚妮朵德和德妮卜看起来不太相信。蒂莉雅叹了口气，坐在窗边桌子的位置上。托尼欧走近蒂莉雅，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蒂莉雅看向他的脚边，发现他的右脚装着一个金属的器具。

「然后，点什么？」

「「水。」」

「滚回去。」

两人快速回答后，托尼欧果然一脸生气地回应。

「那么，请给我们这间店最便宜的香茶。」

「别给我们味道变淡的茶呀。」

「知道了知道了。」

托尼欧烦躁地说完，走向了吧台。

「话说，你们没有从克罗洛那里拿到酬劳吗？」

「「酬劳？」」

亚妮朵德和德妮卜疑惑地歪头。

「当然是作为情妇的酬劳啊。」

「公主大人，要是小看我们的话，我们会很困扰呀。」

「对我们而言的报酬也就是爱呀。」

「也就是无薪的意思。」

「一说出『无薪』，就变得像工作一样了呀。」

「这不是工作，是爱，爱。」

两人彷佛用「你不懂啦～」的口吻说道。虽然蒂莉雅觉得无薪也没关系，但她保持沉默。托尼欧把杯子放在蒂莉雅等人面前。

「请慢用。」

「啊啊，谢谢。」

托尼欧走回吧台，蒂莉雅将杯子贴近嘴边。是富有清凉感的香气。蒂莉雅先享受香气，再喝香茶。亚妮朵德和德妮卜啜了一口──

「「然后，有什么事吗？」」

「侍寝还顺利吗？」

「突然就把问题抛过来了呀。」

「可以的话，我想保持沉默。」

一人的身体后退，另一人则看向一旁。蒂莉雅凝视着两人的头发，翻找着记忆。没记错的话身体后退的人是亚妮朵德，看向另一方的人是德妮卜。

「话说，都是公主大人单方面地问问题呢，不公平呀。」

「感觉这不是公平、不公平的问题……」

亚妮朵德说出了不满，德妮卜却没应和地歪头。

「那么，要不要以互相问问题的形式？不想回答的话也可以沉默。」

「我没问题呀。」

「嗯……那样的话……」

亚妮朵德一副看起来完全没思考的样子，德妮卜则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那么，就由我来问问题吧！」

「唔～好吧，没办法呢。」

亚妮朵德举起手说道后，德妮卜不得已点了点头。可以的话，蒂莉雅希望先从自己开始问问题，但这种程度的让步或许是必要的吧。

「克罗洛大人和公主大人做完之后，感觉他有点脚步虚浮，你们是做了什么吗？」

「当然是侍寝啊。」

「不，一般而言都不会变成那样吧。」

「是这样吗？」

「没错。」

蒂莉雅反问后，亚妮朵德点了点头。蒂莉雅看向德妮卜，然后，她也轻轻地点头。印象中她们在担任侍寝的时候，时间很长啊──蒂莉雅翻找记忆，回想克罗洛当时的身体状态如何，但因为那个时候可能是因为睡眠不足，所以想不起来。

「你们一个晚上做几次呀？」

「不是约定好要互相问问题吗？」

「但没有说要交替。」

「好吧，是没错啦……」

蒂莉雅哑口无言。好奇怪。总觉得主导权被掌握了。

「来吧，如何呀？」

「虽然不记得次数，但我让它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

「「让它结束？」」

亚妮朵德和德妮卜疑惑地蹙起眉头。

「因为克罗洛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所以就没办法了。我还想做更多的说……」

「难怪会脚步虚浮。话说，真佩服公主大人的性欲和体力呢。」

「不准说性欲。」

蒂莉雅严厉地说道后，亚妮朵德露出一副苦涩的表情。

「你那什么表情？」

「不是性欲的话是什么呀？」

「就只是因为克罗洛太可爱，所以不小心进攻太多而已。」

「哈～说的真好听呀。」

亚妮朵德目瞪口呆地说道。蒂莉雅有点不爽了。

「再说，公主大人太自我中心了。」

「不行吗？」

「当然。侍寝就是沟通呀。让克罗洛大人开心，我们也乐在其中。自我中心是不会长久的呀。」

哼哼──亚妮朵德用鼻子哼了几声。

「所以，自我中心的公主大人想要和我们商量什么？」

「不是商量，是询问。」

「都一样啦。」

唔！──蒂莉雅呻吟。虽然亚妮朵德说的没错，但要是感到认同就会让人很恼怒。

「如果是心情的问题，那我更正。你想问什么呀？」

「……你们有被拘束过吗？」

「被克罗洛大人？」

「当然。」

蒂莉雅不悦地反驳亚妮朵德的疑问。

「公主大人有被拘束过吗？」

「唔！…………嗯。」

蒂莉雅呻吟着，半晌后点了点头。两人露出了呆若木鸡的表情。从表情来观察，她们似乎没有被拘束过。

「一定是因为公主大人太自我中心了，所以克罗洛大人才使出强硬策略呀。」

「唔咕咕，才没有那种……」

亚妮朵德用傻眼的口吻说道，蒂莉雅呻吟。原本打算要否定，但回想起被拘束之前的来龙去脉后，也只能这么想了。

「公主大人从一开始就大失败了呀。」

「虽然总感觉我们也很难说是成功……」

「相对性的成功呀。」

德妮卜有些迟疑地说道，亚妮朵德却一脸满不在乎。

「基本上，克罗洛大人对我们都很温柔。」

「是这样没错啦……」

亚妮朵德挺起胸膛，德妮卜则是含糊其辞，使过来一个担忧的眼神。

「所谓的温柔是指？」

「不停抚摸耳朵之类的。」

「……用手臂给我们当枕头之类的。」

亚妮朵德露出得意的表情，德妮卜则一脸不好意思地说道。蒂莉雅有点被她们打败了。虽然她们还不知道侍寝是什么，但蒂莉雅确定她们并没有类似「全员进攻──！」的冲劲。自己却做了不少愚蠢的事，比如认为熟能生巧，或是因为觉得比赛必须公平，所以撕爆了连身睡衣之类的。如果有洞的话，还真想钻进去。

「说到温柔──」

「你居然在我睡着的时候抢先一步──」

「因为──」

两人开始愉快地争执，蒂莉雅深深地叹了口气。

※

傍晚──克罗洛坐在圆木上，注视着席尔巴。效率、立体──席尔巴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设计图的周围打转。

「明明还有时间，可以放轻松一点啊……」

「我们也这么觉得，但实际站在席尔巴的角度的话，可能也会变那样吧～」

克罗洛呢喃后，一位矮人女性小声说道。是一位将棕色头发随意绑起来的女性。她坐在地上，身体靠在圆木上。

「你是？」

「我是宝菈，正如您所看到的，我是一位矮人。」

「虽然现在才认识你，但请多多指教。」

克罗洛与矮人女性──宝菈互相握手。放开手后，宝菈满足地笑了。这抹笑容彷佛像「事情如愿以偿而开心」的微笑。

「能接近您真是太好了。」

「为什么？」

「我是一位陶艺工人，总有一天我想盖一间自己的工房。所以，我想让那些可能成为资助者的人记住我的脸和名字。」

我会协助席尔巴也是为了这个──宝菈笑了。这时，席尔巴的动作停止了。然后，他猛然睁大双眼。

「就、就是这个！」

席尔巴想直接修改设计图，但──

「不对！不是这个！」

啊──！──席尔巴一边乱抓他的头发，一边在地上滚来滚去。

「明明不用烦恼到那种地步……」

「我也这么觉得。」

克罗洛呢喃后，宝菈点了点头。在这期间席尔巴仍然在地上打滚。牛头人和爬虫人站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突然，席尔巴停止了动作──

「就、就是这个！」

席尔巴四肢着地，朝着爬虫人高速接近。或许是因为害怕吧？爬虫人丢出握在手上的稻草捆，往后倒退。喔喔！──席尔巴伸出手──

「就是这个！靠这个就可以做出有效率的盐田！」

席尔巴站起身，高高举起稻草捆。

※

蒂莉雅一行人在顾客开始变多的时候离开了店面。

「「公主大人，再见呀！」」

「……啊啊，再见。」

蒂莉雅迈步前往侯爵宅邸，亚妮朵德和德妮卜则是往城门的方向前进。冷冽的风吹了过来，蒂莉雅的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彷佛像在自嘲现在的心境。

「……反正克罗洛也不会回来，今天泡完澡就去睡觉吧。」

即便发生了讨厌的事，只要睡一晚可以舒缓心情。这个方法是从一些经验中学到的。蒂莉雅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迈出步伐。就在这时──

「皇女殿下！？」

「──！」

不巧地遇到混血精灵──蕾拉，蒂莉雅停下脚步。应该是没有值班吧？蕾拉穿着便服，手持庞大的行李，而且身边跟着另一位混血精灵少女。少女不停打量着蒂莉雅和蕾拉。她或许没有理解现在的情况。

「你说『皇女殿下』？公主大人？呜哇！第一次见到耶。初次见面，小弟是苏诺。」

「苏诺！」

少女──苏诺天真无邪地自我介绍后，蕾拉激动地大叫。

「不可以鲁莽接近皇族或贵族。要是失礼会被杀的。」

「咦～可是，就算接近克罗洛大人也没有被砍啊。」

蕾拉仔细地解释后，苏诺不开心地噘起嘴唇。

「那是因为克罗洛大人是一位慈悲为怀的人。照道理来讲，就算被砍头也不能抱怨。这是为了保护自己，知道了吗？」

「好～知道了。」

苏诺不满似地说了后，蕾拉挑眉。

「……苏诺。」

「好，知道了。」

蕾拉加强语气说了之后，苏诺一脸严肃地说道。

「为什么皇女殿下会在这里？」

「嗯，稍微来视察。」

「原来是这样啊。工作辛苦了。」

蕾拉低头鞠躬。看来她似乎没有怀疑蒂莉雅。原以为蕾拉会马上去其他地方，结果却还留在原地，看起来想说些什么话似的。

「怎么了？」

「一个人走在夜晚的街道很危险，我送您回侯爵宅邸。」

「妈妈，不回去吗？」

苏诺一脸不开心地说道。等等，她刚刚说了什么？应该不是说「妈妈」吧？「妈妈」是小孩子对母亲使用的称呼。也就是说，蕾拉是苏诺的母亲？既然有母亲，那代表也有父亲──

「咕哈！」

「皇女殿下！」

蒂莉雅当场跌坐在地，蕾拉跑了过来。苏诺也跟在一旁。蒂莉雅想站起身，但她的双腿不停颤抖，站不起来。

「还好吗？」

「还、还好，就只是眼前变黑了而已。」

蒂莉雅回答担心地向前搭话的苏诺。

「话、话话、话说，你、你是克罗洛和蕾拉的孩子吗？」

「对不起。小弟只是称呼她妈妈而已，她并不是小弟真正的母亲。」

「也就是说，你是克罗洛的小孩吗？」

「不是！不是！小弟和克罗洛大人没有血缘关系！」

苏诺左右挥着双手否定。

「不好意思，让您误会了。站得起来吗？」

「也、也是。克罗洛被分配到艾拉奇斯侯爵领地都还没超过一年，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孩子。」

哈哈哈！──蒂莉雅笑出声，抓着蕾拉的手站了起来。

「皇女殿下，我送您回侯爵宅邸。」

「……拜托你了。」

蒂莉雅接受了蕾拉的提议。蒂莉雅的双腿还在颤抖，而且感觉即使拒绝她，她还是会跟上来。

「苏诺，你先拿着行李回去吧。」

「嗯，我知道了。」

从蕾拉那里接过了行李，苏诺笑了。那是很孩子气，天真无邪的笑容。苏诺从蒂莉雅的侧边擦肩而过，往城门的方向前进。

「那么，我们走吧。」

「……也是。」

被蕾拉催促，蒂莉雅迈步走向侯爵宅邸。应该是因为夕阳尚未西下吧？街上还很热闹。话说──

「刚刚的行李是什么？」

「那个是再生纸。」

「再生纸？」

「将侯爵宅邸使用过的纸张去除墨水后，再次进行抄纸处理。」

「为什么要特地抄纸？」

「听说这是为了防止资源枯竭。但是，因为纸质劣化，所以再生纸不会用在文件上，而是用在事务官的笔记或拿来练习文字……」

蒂莉雅一边斜眼看着正在准备打烊的摊贩，一边穿过广场。

「你在练习写字吗？」

「没有，我想教苏诺读写和算数……」

蕾拉害羞地说道。蒂莉雅认为应该独占知识和力量，但蕾拉……不对，克罗洛却不是。蒂莉雅一边思考这件事，一边走在商业区的繁华精致街道。蒂莉雅对走在身边的蕾拉看了一眼。烦恼要不要询问关于侍寝的事──

「……克罗洛温柔吗？」

蒂莉雅小声呢喃。虽然很懦弱，但如果她没有听到的话就放弃吧。蕾拉一脸发愣看着蒂莉雅。看起来她似乎听到了。

「克罗洛温柔吗？」

「是的，克罗洛大人对我一直都很温柔。」

再次询问后，蕾拉脸上浮现出微笑说道。

「这、这样啊，克罗洛很温柔啊。」

「是的，从第一次宠爱我的时候开始。只是……」

「只是？」

「没有，什么事也没有。」

蕾拉轻轻地摇头。从她的反应来观察，克罗洛似乎也有不温柔的时候吧？心情稍微变愉快一点了。但必须深入这个话题才行。

「那……你有被拘束过吗？」

「没有，我没有被拘束过。」

蕾拉立刻回答。咕奴！──蒂莉雅小声呻吟。也就是说，只有自己被克罗洛拘束。如果觉得自己是特别的，或许就会变得更幸福，但──

「要怎么样才能让克罗洛对我温柔一点？」

「……我从克罗洛大人那里获得了各式各样的东西。」

原本打算一个人自言自语，蕾拉却在不久后回答了。虽然蒂莉雅想说「你在炫耀吗？」但忍了下来。因为蕾拉的表情非常认真。

「虽然克罗洛大人赐予我教育，但在皮克斯商会的尼古拉大人告诉我以前，我都没有发现克罗洛大人的本意，反倒是一直不满为何不宠爱我。我……」

蕾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我曾是一只野兽。我无法理解克罗洛大人赐予我多么庞大的爱，甚至也不去想像，而是一只一边说出下流的话语，一边渴求肉体连接的野兽罢了。现在，我正在侍奉克罗洛大人。并不是因为克罗洛大人是帝国的贵族，也不是因为他是上官，是因为我想把一切都献给他。」

「……这样啊。」

蒂莉雅低语。最一开始还在想蕾拉在说什么，但蕾拉想说的是「你也是一只野兽，只想索取但却不愿付出，这样不可能获得温柔」吧。蒂莉雅意外地没有生气。

「啊啊，是呢。」

蒂莉雅再次低语。虽然事到如今，但蒂莉雅终于明白自己被近卫骑士背叛的理由了。

认为自己什么也不做就能成为女帝，也不打算报答他们。

谁会想对这种女人发誓忠诚？谁会想拼命去拯救？

蒂莉雅无力地垂下头。

※

蒂莉雅走进侯爵宅邸的正门，回过了头。蕾拉就站在那里。

「那我就在这里失陪了。」

「嗯，辛苦你了。」

「没事，请您不要在意。」

蒂莉雅慰问后，蕾拉轻轻地摇头。正当蒂莉雅想要走回侯爵宅邸时，蕾拉胆怯地开口：

「……皇女殿下。」

「什么事？」

「请多多指教。」

「嗯，啊啊……」

虽然不知道蕾拉在说什么，但蒂莉雅还是点了点头。蕾拉露出满意的表情，行了个礼后沿着原路返回。

「……她在说什么？」

蒂莉雅歪头穿越侯爵宅邸的庭园，打开了玄关的门，便看见板娘双手抱胸站在眼前。糟了。没有报备就不小心溜达到这么晚了。

「……呜，抱歉。」

「希望你至少先说一声。」

板娘一脸急躁地说道──

「但是，这件事就算了。其实有一件事必须要和公主大人告知。虽然在食堂告诉你就好，但那时候不小心忘记了。」

板娘将头发往上拨弄，带着辩解的语气说道。她在说什么事？

「该怎么说才好呢？我们决定要调整一下行程。」

「调整行程？」

「就是调整侍寝的行程。虽然到目前为止都很顺其自然，但人数增加后，事情就变得无法应对了。所以我们决定透过讨论来决定行程。因此，希望公主大人务必来参加今天的讨论。」

蒂莉雅鹦鹉学舌地询问后，板娘滔滔不绝地说道。

「今天！？」

「今天喔，今天。」

「为什么我要──」

「决定调整的关键是因为你让克罗洛大人太操劳。」

「唔……！」

板娘打断蒂莉雅的发言说道，蒂莉雅呻吟。蒂莉雅突然想起刚刚和蕾拉离别的时候，蕾拉所说的「请多多指教」。那句话原来是在说这件事。

「怎么样？我是都没关系喔。」

「我知道了。我会参加讨论。」

蒂莉雅沮丧地垂下了肩膀。原本还想泡澡后就去睡觉，但照这样下去，似乎要半夜才能睡了。

第六卷 过场『理性与本能的间隙』

深夜──

「我有异议！混血精灵！」

「您有什么异议？皇女殿下。」

蒂莉雅皇女一边摇晃着胸部，一边站起身子大喊，蕾拉用冷淡但又用让人感受到决心坚定的表情反问。蒂莉雅皇女总是提出异议，导致讨论完全没有进展。我──艾琳娜·古拉菲亚坐在圆桌旁，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圆桌厅──一间位于侯爵宅邸的会议室。据说圆桌起源于某个主张废除上座下座、追求自由开放讨论的国家。我不晓得为什么侯爵宅邸会有一间圆桌厅。可能是因为很酷吧？

「次数！为什么我才一次而已，而你可以侍寝四次！？」

「那是因为皇女殿下您没有举手。」

「那是……我以为会有更多的协商！」

蕾拉冷静地指出事实后，蒂莉雅皇女突然含糊其辞，开始大叫。从开始讨论后，已经不知道第几次了。

「你看！都是因为你一直举手，所以我才会变成最后侍寝的人！」

「那是因为皇女殿下你没有举手。」

蒂莉雅皇女亮出一张六天份的行程表说道后，蕾拉生气地反驳。现在简直在鬼打墙。饶了我吧。

「所以，我以为会有协商啊！别一直不停举手！给我好好协商！可以让步的地方就给我让步！」

「我已经很让步了。」

「你不是只有让步一次吗！再说，为什么只礼让一次！？」

「如果克罗洛大人和皇女殿下侍寝，克罗洛大人会因为太疲累而影响隔天的工作。」

「那不就是为了克罗洛自己的方便吗！」

咚！──蒂莉雅皇女拍了一下桌子。

「唉～根本不能沟通。」

看向一旁后，便看见板娘一脸烦躁地托着脸颊。

「你身为司仪，给我好好做事啦。」

「我一直都做得很认真吧。」

板娘不悦地说了之后，再度叹了口气。视线的前方是蕾拉和蒂莉雅皇女正在反覆纠缠不休。

「停在最初的第一周真是太好了。」

「要是第二周以后期望的时间重叠，就必须让她们用猜拳决定。」

「这种方法在最一刚开始就说啊。」

「我没想到事情会变糟到这种程度嘛。」

板娘嘟囔着，我反驳地回应。

「你侍寝一次就好了吗？」

「你才是，完全不做也没问题吗？」

「暂时可以，暂时。」

「因为你做到腰酸背痛吗？」

「对啊。你才是，只做一次就好了吗？要是间隔太久，又要沦落到贯通式了吧？」

「别说贯通式啦！」

「真是的，明明你也该习惯了。」

「这句台词，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我生气地反驳，趴在桌上叹了口气。

「你突然怎么了？」

「没什么，就只是心情突然变得郁闷而已。」

我再度叹了口气。虽然板娘应该只是在耍嘴皮子，但那却是让人感到震惊的一句话。我被克罗洛大人购买是在去年的六月──因为现在是三月，所以算一算已经过去九个月了。我已经非常习惯财务的工作了。生活环境、人际关系也习惯了。但是，我却在精神上没办法习惯侍寝。我身为令人骄傲的古拉菲亚斯家的一员，我认为自己不可以习惯侍寝。即便如此，我的身体正在背叛我自己。

「……如果是故事的话，就是圆满大结局了呢。」

「你突然在说什么？」

「只是在自言自语而已，忘掉吧。」

「好啦好啦，那你就说得更小声一点啊。」

板娘用不悦的口吻说道。没错，如果是故事，那就是圆满大结局。被奴隶商人贩卖的少女被一位贵族拯救。虽然两人之间隔着一面身分的墙壁，但贵族发现少女的身分是准贵族后，就和她结婚了。再来要是恶人受到惩罚，那就再好不过了。一般而言，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但非常遗憾地，现实并没有那么美好。克罗洛大人不愿意帮我报仇。如果没办法免费就请克罗洛大人帮我报仇，那就只能诱惑他了，但果然还是不行──不过我还是诱惑了。

呜呜！──我抱头苦恼。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一定是因为我变奇怪了。要不然我就不会用屁股和克罗洛大人做爱。而且，虽然我想守护我的处女，但是……屁股。好死不死居然是屁股。什、什么叫给我选择啊？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啊！我、我仰面躺──啊啊！现在想想，我应该要坚决地拒绝才行。可是、可是，我却对自己实施了穿刺之刑。自己主动献上了屁股。

啊～──我在桌上扭动着身体。虽然我一直口口声声说「讨厌、讨厌」，但要是当这天实际来临，我就会不小心开始做准备。而且还是一边稍微心动地准备。我好奇怪。我变奇怪了。既然注定要变得奇怪，那真希望自己好胜的性格也可以有所改变。毕竟，不管怎么想，这个个性一定会让事态更加恶化。

啊～──当我打算再次呐喊时──

「一次也好，把你的次数给我！」

「我拒绝！」

再次传来蒂莉雅皇女和蕾拉的声音，我回过了神。

「太好了！继续吵呀！」

「才不能继续吵咧！」

精灵双胞胎──亚妮朵德和德妮卜大叫，但内容却完全意见相反。

「我们出场的机会一次也没有呀！」

「是这样没错，但我们没办法搅进两人的局呀。」

「这句话应该是已经努力搅局过才能说出口的话。」

「那德妮卜去做就行了呀。」

「不可以把事情交给姊姊呀！」

其中一位双胞胎──亚妮朵德一脸烦躁地说道，德妮卜用双手遮住脸。

我看向蒂莉雅皇女和蕾拉。她们俩正在互相争论，完全不会腻。

「那我下次会节制！所以，你就分我一次！」

「那样的话……不对，您究竟能否节制，先看情况再决定吧。」

「你为什么要用高高在上的目光看我！」

「这是无端的指控。」

「骗人。你只是沉浸在自己是克罗洛的第一个女人的优越感而已。」

「没有这种事。」

「这就是女人的战争吗？」

听到了一道从容的声音后，我看向一旁，便看见菲伊坐在旁边。明明开始讨论的时候她还不在这里，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了作为之后的参考，而在这里学习。」

「我觉得看了这副场景也派不上用场……话说，你把顺序让给了蒂莉雅皇女？我明明都帮你做准备了，你居然把顺序让出去是怎样？振兴没落的家乡是你的梦想吧？」

「很抱歉我让出了顺序，但我的家乡还没没落喔。」

菲伊耸肩，孱弱地反驳了过来。口气有点像在赌气。

「你有好好思考过了吧？」

「当然，我有好好思考过了。那个时候，我不小心想起了雷欧阁下、贺尔斯阁下，还有里萨多阁下。我认为在内心还没有完全面对克罗洛大人的情况下侍寝是不诚实的。」

是喔──我过了一阵子点了点头。虽然我觉得为了振兴家乡，诚实与不诚实都没什么关系，但菲伊却很执着这一点。或许是因为我被叔叔和未婚夫背叛了吧？我很欣赏她过于正直的性格。

「虽然无法成为情妇有点可惜……但只要我是克罗洛大人的部下，成名的机会就会来临。我要在下一个战场立下功勋。」

「他不会又让你在侯爵宅邸看门吗？」

「才、才不会，下次应该会带我一起去。」

「是的话就好。」

「……艾琳娜阁下。」

我态度冷淡地说道后，菲伊发出了很可怜的声音。虽然我觉得这样说不太好，但下一次也让菲伊看门的可能性很高。毕竟加上卡德伯爵领地后，克罗洛大人的整个领地就变得更广了。所以为了守护克罗洛大人的领地，骑兵的行动力是不可或缺的。

「想到将来的事情之后，心情就变沉重了。」

「为什么？」

「因为领地增加了。」

「领地增加是一件好事喔。」

哼哼──菲伊气喘吁吁地说道。眼睛正在闪闪发光。大概是因为她正在做一些不切实际的妄想吧？但我也不讨厌这份单纯啦──

「领地增加的话就是两倍……唉，虽然没有那么单纯，但会变得很忙喔。」

「正合我意！」

「应该不会增加事务官吧。」

「请您不要无视我。」

我嘀咕后，菲伊用可怜的声音说道。

「唉～至少把作业量减少就好了～」

正当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时，发出了「啪啪」的声音。是板娘拍手的声音。圆桌厅的所有人都将视线集中在板娘身上。

「已经深夜了，快点决定吧。」

「我也想尽快结束。但是……」

「我也想快一点结束啊。可是……」

蕾拉和蒂莉雅皇女互相瞪视。正当我以为又要发生同样的展开时──

「看来，重新安排比较好呢。」

「──！」

板娘叹着气说道，蕾拉睁大了双眼。应该是因为没有预想到这个展开吧？但是，如果蕾拉不礼让的话，那也没办法。

「那、那样有点不公平吧？」

「嗯，确实呢。」

蕾拉一脸难受地说道，板娘则是爽快地承认了。

「最初的原因是我因为没有决定好规则。这一点我很抱歉。然后，在蕾拉和公主大人争执的时候，我也思考了一下。基本上我认为可以采有意者举手的方式就好。」

「那期望重叠的时候该怎么办？如果对方不礼让，事情就进展不下去了。」

「所以，要导入分数制度。只要礼让就获得一分，下一次期望重叠的话就会成为被优先的依据。如此一来礼让的人也没有损失了吧？」

蒂莉雅皇女不悦地询问后，板娘接着滔滔不绝地说明。

「这样蕾拉也可以接受吧？」

「是的，那么……」

「那就这样。话是这么说，又要从最初决定很困难呢。所以，从现在开始导入分数制度并调整行程，怎么样？」

「好的，我知道了。」

「无异议。」

「还想再多看一点蕾拉和公主大人的争论呀。」

「无异议！无异议！」

该说是意外吗？蕾拉、蒂莉雅皇女、亚妮朵德、德妮卜四人都同意了板娘的提议。板娘对我抛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无异议。但是，有一件事……」

「什么？」

「如果克罗洛大人很起劲的时候怎么办？拒绝也很奇怪吧？」

「那时就把自己负责的那天换过去就好了吧？」

「嗯，也是呢。」

「好了，快点调整行程吧。」

随着分数制度导入，侍寝的日程调整就轻松地结束了。

※

隔日──我一边想睡地揉眼睛，一边努力撰写文件。我正在更新奴隶买卖和娼馆营业的许可证。许可证的有效期限是三个月──虽然总觉得有效期限有点太短，但或许是为了更方便管理吧？话说──

「……奴隶商人的数量增加了呢。」

我一边将许可证整理成一整叠，一边喃喃自语。奴隶市场明明一周只会举办一次而已，这样有赚头吗？正当我思考这件事的时候，菲伊走进了房间。手上拿着一个银色的托盘。

「艾琳娜阁下，我把餐点拿过来了。」

「请你至少敲个门。」

「我下一次会注意。」

菲伊走近桌子，放下托盘。我稍微睁大了双眼。虽然托盘上有两个盘子，但我会惊讶是因为其他的理由。

「这是什么？」

「这是板娘的创意料理。」

「创意料理喔……」

菲伊坐在椅子上说道。我三番两次地凝视着创意料理。盘子上面有一个纺锤形的面包。面包的中心有一道切口，里面夹着一根香肠，上面淋着芥末酱。

「主题好像是『简便』。」

「应该是『偷工减料』吧？」

没有叉子和刀子。正当我困惑之时，菲伊徒手抓住创意料理，塞进嘴里咬了下去。似乎是要徒手抓来吃。虽然吃相很难看，但也没办法。我抓住创意料理，战战兢兢地运入口中。咬下香肠后，热呼呼的肉汁在我嘴中漫延开来，芥末酱的辛辣刺激我的舌头。嗯，好好吃。吃了一口之后警戒心就消失了。我快速地吃完创意料理。

「嗯，偶尔品尝这种餐点也不错呢。」

「如果量再多一点就没话说了。」

菲伊有一点点不满地说道。

「我有件事想问你，可以吗？」

「什么事？」

「奴隶商人的数量非常多，这样买卖会有赚头吗？」

「并不是全部的奴隶商人都会参加奴隶市场。」

「什么意思？」

「大部分的奴隶商人都会配合奴隶市场的举办而造访哈谢鲁。但也有一些奴隶商人会请代理人贩售奴隶，或是请其他奴隶商人代理贩售奴隶。」

「所以奴隶商人才会这么多呢。真是的，麻烦死了。」

「怎么了吗？」

「撰写文件超级麻烦的啊。同样的内容要写好几张……」

唉～──我叹了口气，趴倒在桌上。

「只要能省下撰写文件的工夫，就可以变得稍微轻松一点了。」

「可以省下喔。」

「怎么做？」

我激动地站起身子。

「只要使用版画机，就很简单了。」

「等等，哪里有那种东西？」

「我带你去。」

菲伊站起身向前迈步，我慌张地追在后面。我们走过长长的走廊，穿过了出入口大厅到了外面。虽然槌子敲打的声音和从纸工房飘出来的热气臭味让我皱紧眉头，但菲伊似乎毫不在意地走向矮人的工房。

应该是注意到我们了吧？站在外面的工房负责人──戈尔帝停止了动作。

「唉呀，怎么了吗？」

「我们来看看版画机。」

「可以，但是版画机在三楼的仓库喔。」

「没问题。」

「我明白了。但是，希望你们尽量不要触碰工房里面的东西。」

「当然。」

「……我知道了。」

「那么，请跟我来。」

语毕，戈尔帝转身迈步。我们被带进工房。因为有两个炉子，所以工房里面非常炎热。而由于烧红的铁在铁砧上敲打，所以声音也很大声。他们竟然能在这种环境下工作。

戈尔帝一发不语地爬上设置在工房墙壁的螺旋阶梯，我们也跟了上去。穿过昏暗的楼梯，走到了二楼。在二楼，矮人们正面对着工作台。因为很凉爽、安静，所以我稍微松了一口气。然后再继续爬楼梯。惨了。因为平时的运动不足作祟，我的脚开始痛起来了。大腿紧绷、小腿酸痛。上气不接下气。这样我能走到三楼吗？虽然担心，但总算是走到三楼了。

「你的脚在发抖。运动不足。」

「知道的话就别问。」

「那个就是版画机喔。」

戈尔帝手指向仓库的一角，我们的目光朝着那个方向看去。版画机长的很像桌子。如果在桌子装上滑动板子和书架，就会变成这个样子吧？虽然说是书架，但并没有隔板，中心斜斜贯穿一根刻有沟纹的铁棒。再来铁棒和木棒垂直交错。

嗯？我歪头想着。总感觉好像在哪里看过书架的部分。是在哪里呢？问一下就好了，我想问一下。我将目光转向戈尔帝开口道：

「那个像是书架的东西，总觉得我好像在哪里看过耶。」

「是葡萄的榨汁机吧。」

啊！──我拉高音量喊道。没错。是葡萄的榨汁机。我有在老家看过好几次。才不是什么书架呢。版画机是由桌子和葡萄榨汁机组合而成的机器。

「使用方法和葡萄榨汁机一样吗？」

「除了要放置金属板、重叠纸张以外，其他都几乎相同。唉，虽然为了要印刷漂亮，需要做一些调整啦……」

「好厉害！好厉害的发明！你为什么之前都没有告诉我！」

我不由得大叫。只要有版画机就可以省下书写许可证的工夫。只要再准备填写必要项目的纸，各项申请就会变轻松了。好厉害，真的好厉害。从没想过这种梦幻机器居然存在这个世界上。

「你要用版画机做什么？」

「求求你！让我用这个！」

我大声叫嚷着逼近，戈尔帝像是感到被我吓到似地后退了几步。

「我是没关系啦，但……」

「啊啊，对耶。必须要有克罗洛大人的许可。」

「没错。」

「也就是说，我们要等克罗洛大人吗。」

「为什么要等？」

「什么为什么，克罗洛大人不是去卡德伯爵领地视察了吗？」

「克罗洛大人回来后马上前往了奴隶市场视察。」

「那你就早点说嘛。」

「你不问的话我不知道啊。」

菲伊闹别扭似地说道。奴隶市场吗？老实说真不想去。不对，在决定要不要去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奴隶市场在哪里举办。所以我必须等克罗洛大人回来。可是，克罗洛大人看起来很忙碌。奴隶市场的视察结束后，马上返回卡德伯爵领地的可能性也并非是零。

「……菲伊，你能跟我一起去吗？」

「没问题。」

我战战兢兢地询问后，菲伊点了点头。

※

「这里就是举办奴隶市场的娼馆。」

「哦～就是这里啊。」

我抬头看了看成为奴隶市场会场的娼馆。虽然我警戒着自己会不会被带往小巷，但是被引导过来的地方是商业区的一角。和周围的建筑物对比起来没有不协调的地方。石造建筑说好听一点是低调，说难听一点就是老土的建筑。要说和周围建筑物不同的点，就是入口站有两位门卫──黑衣门卫。

正当我思考该怎么样才能进去里面时，菲伊大摇大摆地走向黑衣门卫。应该是认识的人吧？仔细想想，菲伊有在外面工作，所以就算认识娼馆的黑衣门卫也不奇怪。虽然我这么心想，但黑衣门卫却挡住了菲伊前方的路。

「……失礼了。」

「有什么事吗？」

「不对，这是我们想问的。有什么事吗？」

「我们是来见克罗洛大人的。」

「名字是？」

「我是菲伊·穆黎法恩。另外，在我身后的人是艾琳娜阁下。」

被黑衣门卫凝视后，我四处张望着周围。如果有可以躲藏的东西就好了，但非常遗憾地，没有看起来能躲藏的东西。

「……喂。」

「知道了。」

一位黑衣门卫使了个眼色后，另一位黑衣门卫打开门，走进了娼馆。

「他是去确认吗？」

「等等！」

菲伊疑惑地歪了歪头，我跑过去拉了拉她的衣服。

「怎么了吗？」

「才不是『怎么了吗？』啦！那种事不用问啦！」

「『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就要问』是凯恩阁下告──」

「那不是这种意思啦！」

「是吗？」

我扬声大叫后，菲伊失落地低下了头。

「不好意思，请你们安静。这里是绅士的社交场所。」

「绅士的社交场所？是娼馆吧？」

「是绅士的社交场所。只要这么认为，使用这里的贵宾们、在这里工作的女人们就能感受到幸福。当然，我也是。」

黑衣门卫话中有话地这么说完。下一秒，门打开了。

「确认完毕。进来。」

开门的黑衣门卫招了招手后，我们走了进去。门卫一发不语地迈出步伐，我们则追在后面。穿过铺有地毯的前厅后，里面是一座大厅。那里有一个吧台，而在更里面是一座舞台。当我想起自己站在奴隶市场──把脸埋在呕吐物里恳求的日子，心脏便剧烈地跳动。是不愉快的跳动。苦涩在口中漫延了开来。

黑衣门卫在舞台正面的一个沙发前停下脚步。克罗洛大人坐在沙发上，身边陪侍着一位女人。那位女人有着一头长头发，身穿暴露的礼服。大概……不对，因为这里是娼馆，所以她一定是娼妇。黑衣门卫站在娼妇的旁边，静静地开口说道：

「……伊莱恩大人。」

「辛苦你了。你可以回去了。」

「是！失礼了。」

黑衣门卫对娼妇──伊莱恩行礼后，瞥了我们一眼便离去。我绕到沙发前，和克罗洛大人面对面。克罗洛大人彷佛像是吓到般睁大了双眼──

「怎么了？居然来到这种……绅士的社交场所。」

「……我来这里是因为有一件事想拜托克罗洛大人。」

我用稍微……不对，相当烦躁的心情说道。我知道理由。因为只要我在这里，就会想起自己待在奴隶市场的日子。这一点让我很烦躁。

「好吧，你坐下吧。」

「……我知道了。」

克罗洛大人拍了拍沙发，我坐在了一旁。当然，我坐在伊莱恩的另一边。而菲伊──抬头挺胸地站在沙发旁。

「那么，有什么事吗？」

「关于那件事……等等，你从大白天就在喝酒吗？」

我发现克罗洛大人手中拿着玻璃杯，蹙起了眉头。

「是水喔。没有什么暗号，真的只是一杯水。」

「你被骚扰了吗？」

「真失礼。我们可是真心诚意想招待他喔。」

回答的人是伊莱恩。

「但是，克罗洛大人没有接受。」

伊莱恩依偎着克罗洛大人，而克罗洛大人则是露出看似困扰，但又看起来在暗爽的表情。为什么呢？这让我好反胃。这个反胃和想起自己站在奴隶市场的日子的反胃不同。我拉近距离，抓住克罗洛大人的手臂。伊莱恩看着这样的我，小声地笑了。我被取笑了，身体瞬间发烫了起来。

「明明来到了绅士的社交场所却不喝酒。也对社交没兴趣。唉，你能不能叫他多享受一下？」

「也就是说，你在叫克罗洛大人在娼馆买娼妇？为什么我非得要做这种事不可？我才不要。」

「唉呀，我被讨厌了呢。」

「你明明就是娼妇，态度还真随便。」

「确实。我的确很随便呢。」

伊莱恩用温柔的口吻说道，眯起了双眼。一阵寒意爬上了背脊，瞬间性地领悟到了自己的失策。我惹了不该惹的人。但是，已经太迟了。伊莱恩离开克罗洛大人后，背靠在沙发上，优雅地翘起了脚。

「容我重新向你问候。我的名字是伊莱恩·锡纳。」

「伊莱恩·锡纳？该不会是娼妇公会的公会长吧？」

「你还真清楚呢。」

「我在伊美留学的时候，有遇上一群愚蠢的男人在吵架，所以我才有听过。」

「啊啊，确实呢。你有在伊美留学过。虽然现在是奴隶啦。」

语毕，伊莱恩露出了微笑。明明说出彷佛在揶揄人的话语，但那抹笑容却非常完美。只要去除掉那双没在笑的眼睛的话。

「你明明是奴隶，会不会太随便了？」

「彼此彼此吧。」

「彼此彼此？很抱歉，我们差太多了。」

「有什么不一样？」

「你不明白吗？我是自己选择当娼妇，但你却不是自己选择当奴隶。而且，我可以在自己喜欢的时机放弃这个身分，但你不一样吧？」

「我也可以随时随地不再当个奴隶。」

我怒视着伊莱恩。我有好好存下克罗洛大人给我的薪水。只要有心，我可以买回自由。

「但是，你现在还是奴隶吧？戴着项圈生活有那么舒服吗？」

「──！」

我满怀着更多恨意怒视着伊莱恩。但是，我当然知道恨意杀不了人。她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她的微笑没有崩塌。

「我对于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感到自豪。那你呢？」

「…………没有这种东西。」

经过漫长的沉默后，我回答。我没有身为奴隶的自豪。毕竟，我不是自愿选择成为奴隶。我只是被叔叔和未婚夫陷害，被作为奴隶卖掉罢了。这样怎么会感到自豪？

「你明明没有自豪，却有占有欲呢。」

「占有欲？」

「看来你忘了自己刚才露出了什么表情。你露出一副『别偷走我的主人！』的表情。嗯，也是呢。毕竟是你恳求让自己成为奴隶的嘛。」

我鹦鹉学舌地呢喃后，伊莱恩再次揶揄说道。

「伊莱恩小姐，请到此为止。」

「很抱歉让你感到不愉快。但是，我也有自己的尊严。因此，我决定要报复践踏这份尊严的人。」

克罗洛大人斥责似的说道后，伊莱恩彷佛像是闹别扭般噘起嘴唇。然后，她露出笑容。这抹笑容和方才不同。是冷酷的笑容。过了不久──

「各位绅士们，让您们久等了！奴隶市场即将开始！」

主持人从舞台布幕跳出后大喊。

「第一位出身于自由都市国家联邦！是破产商家的独生女！之后的情报会像往常一样，先在舞台绕一圈后，由本人……」

主持人原本打算继续口述，但却突然陷入沉默。我不由得看向伊莱恩。但是，她只是优雅地翘着脚。她什么也没做。可是，我没有天真到觉得她什么也没做。她一定有做了什么。

「不好意思，本日特别由我来说明门第。本日的第一位是薇斯塔小姐，出生于自由都市国家联邦的伊美。」

「──！」

听到薇斯塔这个名字后，我感受到了一股彷佛被钝器殴打的冲击。因为这个名字是我在伊美的一位好友的名字。当父亲大人死亡，而且要离开伊美的时候，她泪流满面地向我道别。然后，我们约定要再次相见。怎么可能。希望只是个误会。一定是骗人的。不可能在这种时机……

「正如我刚才提到的，薇斯塔小姐的老家破产，为了能减轻负担，就算一点点也好，她成为了奴隶。各位绅士们，请当作是帮助她，帮她定一个价格吧。那么薇斯塔小姐！请进！」

主持人喊了名字，少女──薇斯塔从舞台的布幕走了出来。我的眼前因为打击变得一片昏暗。但是，我也放心了。因为她白嫩的肌肤上没有任何一点瘀青。她应该与我不同，被慎重地照料了吧。

薇斯塔一脸惶恐地走到舞台的边缘。欢呼声四起，她面红耳赤地低着头。一脸随时都会哭出来的表情。因为她很胆小，又很在意自己的胸部很大，所以总是驼背走路。然而她却只穿着一片布料，暴露在男人肆无忌惮的目光里。快要哭出来也是理所当然的。突然，我和她对到了眼神，然后我们不约而同地低下头。

「……我是薇斯塔。出身于自由都市国家联邦的伊美。因为父亲破产，所以就算能填补负债一点也好，成为了奴隶。虽然我不太擅长算数，但我认为自己有一定的学识。」

在我低头的时候，她应该已经绕完舞台了吧？薇斯塔做了自我介绍。

「怎么了？你的身体在颤抖喔。」

「──！」

伊莱恩的话语让我察觉到自己正在颤抖。

「虽然你刚刚说了报复，但我是克罗洛大人的──」

「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伊莱恩打断我说的话说道。

「你真的不明白吗？还是你在假装不明白？」

我没有回答。我其实是明白的，只是，我说不出口。如果，万一，伊莱恩还没有决定报复手段的话，我的一句话可能会让薇斯塔陷入苦境。

「那么，从二十枚金币开始竞标！」

「二十一枚金币！」

「二十二！」

「那我就二十三枚！」

主持人拉高音量大喊，竞标开始了。虽然金额慢慢地上升，但在最初金额是二十枚金币的时候，我就无法拯救薇斯塔了。因为我在这九个月存到的钱并不足二十枚金币。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一枚金币和一枚黄铜币！」

有趣的点在哪？现场哄堂大笑。在这样的情况下，伊莱恩静静地举起手。笑声瞬间收起，我按住了胸膛。心情好差。刚才自己无法说出口的话，即将要成为现实。

「……一百枚金币。」

伊莱恩严肃地宣告后，现场发出了「喔喔～」的声音。

「你！」

「我说过了吧？我要报复。」

我怒视着伊莱恩。但是，她却妩媚地微笑着。

「……你想对薇斯塔做什么？」

「娼馆主人买奴隶的话，就只会让她做一件事情吧？」

「别开玩笑了！」

「我很认真。我并没有能用笑容容许自己被污辱的宽宏大量。但是，请你安心。报复只到这里为止。我答应你会用和其他女孩相同的待遇对待薇斯塔。」

「她会死的。薇斯塔的个性很胆小。」

「没关系。她很快就会习惯的。」

伊莱恩露出满意的微笑──唉呀？这时伊莱恩讶异地说道。我回过头，看见菲伊径直地走了过来，并紧握着剑柄。

「就算斩了我也解决不了问题喔？」

「不对。」

菲伊解下剑与剑带，交给了克罗洛大人。

「克罗洛大人，我希望用这把剑和您借一百枚金币。」

「啊啊，原来是这样。但是，那把剑是卡奴齐锻造的吧？」

「是父亲的遗物。」

「就算拿去二手卖，也只能卖一枚金币而已吧？」

菲伊生气地怒视她一眼后，伊莱恩小声窃笑。

「我随时准备好应对克罗洛大人的需求。所以，一百枚金──」

「一百枚金币够吗？我打算出到一千枚金币耶。」

「一个奴隶一千枚金币！？」

「我会出喔。可以吧？所谓的报复呢，就是即便无视预算也会做的事。」

我不由得大叫后，伊莱恩低声窃笑。

「那就我就请求无上限！」

「抱歉，我出不了一千枚金币。」

虽然菲伊提出了一个新的提案，但克罗洛大人却无力地左右摇头。绝望感在心中扩张，我知道克罗洛大人的判断是正确的。如果是为了领地的话就算了，但为了个人理由浪费一千枚金币是不对的。明知道这样但……我的眼泪还是流了出来。我因为自己的愚蠢让朋友为我付出代价。

「……伊莱恩小姐。」

「什么事？」

克罗洛大人静静地呼唤了伊莱恩后，伊莱恩心情愉悦地回应。

「我想和伊莱恩小姐有一段良好的关系。」

「唉呀，我们的想法一致耶。我也想和你有一段良好的关系。但是，就如同我刚才说的，我没有宽宏大量的性格，我不能用笑着容许自己被侮辱。」

「我知道。但是，有时还是必须忍耐才行。」

「虽然我很想说『别讲得以为自己很懂』，但我觉得你有这个资格。」

「我没有资格。」

克罗洛大人无力地左右摇头。

「做为参考我想询问一下，什么时候才必须忍耐？」

「我现在正在建造港口。」

「嗯嗯，我知道。」

伊莱恩收起跷着的脚，身体向前倾。

「完成之后我考虑以月为单位，或是以年为单位贩售港口的使用权。」

「你要把港口的使用权卖给我吗？可是，我是娼妇公会的公会长，不是商业公会的公会长。就算拿到了港口的使用权，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使用。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介绍朋友给你……」

「不对，我想要自己做做看贸易。」

「你是要我帮你吗？」

伊莱恩露出困惑的表情。

「也不是。我想做做看类似股份公司的东西。」

「股份公司？这是哪国的语言？」

「有点难以说明……」

克罗洛大人困扰似的搔了搔头。

「如果我有不明白的地方我会随时发问，你不用担心。」

「假设有一个人想要开始做商业买卖。但是，他不仅没有创业资金，也没有用来担保借款的物品。这时，你觉得该怎么样才能筹集资金？」

「虽然我想说『寻找不用担保就能借钱给自己的人』或是『认真工作存钱』，但答案应该没有那么普通吧？」

「是的，你说的没错。」

我认输──伊莱恩抬起双手。

「你还认输得真快。」

「因为我很好奇答案啊。所以，答案是？」

「答案是卖掉商业买卖的权利。当然，买家有要求分红的权利，而且如果经营状况不理想，也可以要求改善或更换经营者。」

「真是有趣的想法呢。那么购买权利的那方……不对，克罗洛大人应得的分呢？」

「大约三成。」

克罗洛大人微笑，端正了坐姿。

「怎么样？你有兴趣了吗？」

「虽然这个话题让我很感兴趣，但我不知道你真正的想法。如果你筹得到钱，那自己创业不是更快吗？」

「如果可以那样的话就好了。但非常遗憾地，我没有创业的知识。不仅如此，我也没有人脉和经验。所以，嗯，虽然我知道我要说的是方便自己的话，但我觉得我们可以互相补足彼此所缺的东西。」

「……也是。」

伊莱恩过了半晌，点了点头。

「虽然我想问更详细的资讯，但我这样就得放弃报复了吧？」

「我知道我这样说很失礼，但希望您可以收起怒气。」

克罗洛大人将身体转向伊莱恩，深深地垂下头。见到他的举动，伊莱恩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应该是没想到克罗洛大人会低头吧？

「我知道了，快抬起头。」

伊莱恩稍微慌张地说道，克罗洛大人才抬起头。

「您收回怒气了吗？」

「怒气没有收回，但我发誓不会报复。」

「谢谢您。」

克罗洛大人道谢后──

「一百枚金币和一枚黄铜币！」

「咦、啊……」

克罗洛大人举手大喊后，主持人一脸困惑地看了看四周。

伊莱恩双手抱胸，轻轻地点头。

「薇斯塔小姐，一百枚金币和一枚黄铜币得标！」

主持人大喊，决定了薇斯塔的得标。

「太好了耶，主人帮你善后。」

「──！」

我紧咬着嘴唇，忍耐着伊莱恩的挖苦。这是事实。我不知分寸地挑衅他人，还差一点让朋友为我付出这份代价。

「……伊莱恩小姐。」

「我已经放弃报复了，所以拜托别再挖苦我了。然后，你什么时候会告诉我详细的资讯？」

「什么时候都可以。」

「今天也可以吗？」

「是的，当然。」

伊莱恩惊讶地睁大双眼，闹别扭似地噘起了嘴唇。

「全部都在你的计画之内吧？」

「怎么可能，我是想走一步算一步。」

「我知道了。那我就这么认为吧。」

伊莱恩窃笑，站起了身子。

「怎么了吗？」

「我去准备箱型马车。」

「我走路也没关系喔。」

「但我有关系。我现在马上去准备，你等我一下。不要走掉喔。」

伊莱恩淘气地说完，离开了现场。

※

我将手肘撑在箱型马车的窗边，眺望着外面的景色。景色缓缓地流动。应该是因为视野比平常还要高吧？理应司空见惯的街景新奇地映入我的眼帘。但是，却不足以拂拭掉这份郁闷的心情。如果现在不是搭乘伊莱恩准备的马车，或许心情就可以稍微变好了吧──

「……那个、艾琳娜？」

听到有人叫我，我看向对面的座位。那里坐着披着克罗洛大人的斗篷的薇斯塔。旁边坐着菲伊。克罗洛大人和伊莱恩并不在这，他们搭乘着别辆马车。虽然他们应该是为我们着想，却让我的心情更忧郁了。

「干嘛？」

「嗯，那个，我觉得跟艾琳娜待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才不好。」

咦？──薇斯塔反问。

「才不好！奴隶喔！奴隶！我跟你都变成奴隶了！我们已经是别人的东西了！就算被做多么过分的事情，我们也不能抱怨！」

「那个、艾琳娜有被做过分的……抱歉。」

我喋喋不休地说着，薇斯塔战战兢兢地开口，低下了头。

「被做了喔。在奴隶商人那吃了苦头。也被克罗洛大人……」

「……艾琳娜……」

薇斯塔身体向前倾，朝我伸了手过来。但是──

「别碰我！」

「呀啊！」

我拍开了她的手。薇斯塔发出了小小的悲鸣。

「……抱歉。」

「我才是，抱歉。」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就算薇斯塔沦落成奴隶，却还是关心我。

「你不用道歉。我挑衅了伊莱恩，差点让你为我的愚蠢付出代价。我太差劲了。」

「但是，我没事喔。」

「那是因为克罗洛大人机灵应对才没事的。」

「我没有被做什么事，所以你别在意……」

「抱歉。」

我勉强说出了一些话。我感到很无助、很凄惨。不过，自己被薇斯塔原谅，我也安心了。我真是个没用的女人。

正当我再次深深地叹气时，箱型马车的速度减缓了。我往窗外一看，便看见侯爵宅邸的围墙。箱型马车慢慢地侵入侯爵宅邸内部，停在了玄关前。过了不久，箱型马车的门开启了。开门的人是一位黑衣人。

「……下车。」

遵从黑衣人的指令，我们──我、菲伊、薇斯塔走下了箱型马车。往箱型马车的前方一看，便看见那里停着另一台箱型马车。黑衣人打开门，克罗洛大人和伊莱恩走了下来。克罗洛大人对伊莱恩说了一些话后，快步地走近我们。

「我等等要讨论一些事……」

「随便你啊。」

语毕后，我马上后悔了。为什么我要口出恶言呢？明明要说「谢谢」才对。克罗洛大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在那之前，我想问你为什么要来娼馆。」

「因为我希望用版画机来制作文件。」

「用版画机？啊啊，如果是模板文的话，确实用版画机就可以轻松制作呢。」

「那，怎么样？」

「可以啊。但是，之后请你先去找席塔讨论。」

「也是呢。我下次就这么做。」

被这么一说，确实如此。事务的负责人是席塔先生。越级询问克罗洛大人确实不是一件值得称赞的行为。自己明明知道，却不知道为什么变成闹别扭似的口吻。

克罗洛大人很故意地叹了口气后，伸出了手。虽然我的身子颤了一下，但却动弹不得。克罗洛大人的手指挂在我的项圈上，并轻轻地拉住。他的动作真的非常轻，我只要想抵抗就能抵抗。即便如此我还是被克罗洛大人拉了过去。薇斯塔看到这一幕，脸色都发白了。她正在担心我，但我却身体发烫。

「虽然这次总算是解决了，但别再做这种树立敌人的行为了。另外关于薇斯塔的事，你先观察一下她的状态，没有问题的话就让她做见习事务官的工作。届时再以前辈的身分照顾她吧。」

「我、我知道了。」

我夹紧大腿说道之后，克罗洛大人就把手指抽离项圈了。虽然差一点就这样瘫倒，但还是坚持住了。克罗洛大人看向薇斯塔──

「……薇斯塔。」

「是、是的！」

名字被呼叫，薇斯塔挺直了身子。丰满的胸部摇晃了一下。应该是很害羞吧？薇斯塔的脸颊羞红。但是，不能驼背。一定是因为薇斯塔看到了我的样子，所以误以为克罗洛大人是一个可怕的人吧。

「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好的，我知道了。」

「之后的事就交给女仆长艾莉莎吧。」

语毕，克罗洛大人背对我们迈开步伐。伊莱恩瞥了我一眼后，和克罗洛大人一起走尽了宅邸。呼～──薇斯塔松了一口气，身体驼背。

「好、好可怕。」

「当然。毕竟克罗洛大人可是经历无数修罗场的老练强者呢。」

「果、果然……」

菲伊得意地说道，薇斯塔用颤抖的声音回话。也没有那么可怕啦，克罗洛大人也有温柔的地方。当我正想开口辩护时，玄关的门开启了。开门的人是女仆长艾莉莎。艾莉莎环顾四周，静静地走了过来，停在离我们有点远的距离，恭敬地鞠躬。

「初次见面。我是担任女仆长的艾莉莎。老爷指派我引导房间。请跟我来。」

「那、那个！」

艾莉莎想转过身，却因薇斯塔的声音停下了动作。

「有什么疑问吗？」

「虽然称不上疑问……」

薇斯塔含糊其辞地说道，艾莉莎则是露出浅浅的微笑。应该是因为艾莉莎的微笑带给她勇气吧？薇斯塔下定决心开口：

「克罗洛大人，不对，老爷是一位怎么样的人呢？」

「是一位非常温柔的人喔。」

艾莉莎立刻回答后，薇斯塔像是头晕似的重心不稳。可能是因为艾莉莎马上回答，所以没办法照字面的意思理解吧？

「您怎么了吗？」

「没、没有，我有点头晕……」

「这可不行。我马上去叫医生──」

「没、没有，我、我没事！」

薇斯塔打断了艾莉莎的发言说道。

「这样吗？如果很不舒服的话，还请您不用避讳地告诉我。」

艾琳娜……──薇斯塔用一副快哭的神情看着我。

「请您放心。薇斯塔大人的房间就在艾琳娜大人的隔壁。那么，我们走吧。」

「……好的。」

艾莉莎背对我们迈开步伐，而薇斯塔则是垂下肩膀，跟在了她后面。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侯爵宅邸。

「薇斯塔阁下她没事吧？」

「没事吧，大概。」

「艾琳娜阁下！」

「──！」

突然，菲伊大叫，害我吓了一大跳。

「干嘛啦！你干嘛突然大声说话！」

「你不用太在意今天的事。」

「什么啊，原来你想说这个吗。」

「因为是敏感话题，所以我也跟着激动了起来。」

「……是喔。」

菲伊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今天很谢谢你。」

「不用道谢，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朋友！──菲伊拍拍胸脯强调。

「为什么要那么强调朋友？」

「因为强调很重要！那么，我失陪了。」

菲伊转过身迈开步伐。她走向挥着木剑的少年──是菲伊的弟子，名字好像叫汤尼──所在的方向。我轻轻地叹了口气，走向玄关，打开门走了进去。应该是因为现在变成一个人了吧？我的心情又郁闷了起来。伤害好像比自己所想的还要更深。

「唉～真郁闷。」

「～～♪」

下一秒，我就听到了用鼻子哼歌的声音。哼歌声正在慢慢地接近。不久后，蒂莉雅皇女突然从走廊走了过来。她的脚步很轻盈。当我一边思考「看起来都没有烦恼，真好～」一边看着她的时候，蒂莉雅皇女朝着我的方向走了过来。在我心想「糟糕了！」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蒂莉雅皇女在我的面前停下脚步。

「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

「可是你一副充满怨恨的眼神耶？」

「真的没什么事。只是，觉得你好像很开心……」

「嗯，很开心喔。因为今天是我负责侍寝的日子。」

蒂莉雅皇女彷佛在夸耀自己胸部的大小般挺起了胸膛。态度彷佛在表达自己已经迫不及待侍寝了。我有点哑口无言。

「你看起来很不开心耶。可以找我聊聊喔。」

嗯～──我低吟着。就算和蒂莉雅皇女聊聊，总感觉只会被大道理狠狠地批评，承担更多不必要的伤害。

「能拜托你吗？」

「嗯呣，交给我吧。但是，在这边讨论有点不太好。」

「那就去我的办公室吧。」

「就这么办吧。」

蒂莉雅皇女点了点头，我迈开步伐。为什么我会想和蒂莉雅皇女讨论呢？大概是因为类似「反正都很失落了，那就失落到谷底吧」的想法从我的脑海里闪过吧。

※

我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后，把椅子排成了面对面的形式。

「请坐。」

「嗯呣。」

蒂莉雅皇女神气地点头，坐在了椅子上。

「然后，你在烦恼什么？」

「我今天挑衅了一位讨厌的女人后，结果被彻底教训，重新认识到自己的立场。」

「也就是说，你遭到反击了吗？」

「反击？嗯，好吧，没错。确实像是遭到反击。之后我就被克罗洛大人拯救。我觉得自己真是笨蛋、渺小的存在。」

「你会不会太贬低自己了？」

「但是，事实就是这样吧？」

「是吗？」

我反问后，蒂莉雅皇女歪头想着。她看起来好像无法认同。

「一定是因为你被反击了，所以心情郁闷吧。我在败给凯隆伯爵之后，心情也变得非常失落，所以我非常理解你。」

「皇女殿下是如何振作起来的？」

「烦恼别的问题，然后那个问题解决之后，自然就会振作起来的感觉吧。」

蒂莉雅皇女双手抱胸，歪着头说道。

「感觉不能成为参考呢。」

「抱歉呢，这不能成为参考。不过，至少你问了我振作的方法。你好像有意识到自己正心情低落呢。」

确实──我点了点头。遭到反击的确让我心情低落，导致我对事物负面思考，被她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如此。但是──

「侍寝的时候，如果被克罗洛大人用高压、冷淡的态度对待，我就会觉得很害怕，但被拥抱的时候就会很安心。虽然我觉得这是因为我再次确认了自己的价值而感到安心……」

「我是不懂『自己的价值』什么的啦，但会害怕、会安心都很正常。」

「是吗？」

「我被克罗洛关在外面的时候，也觉得非常害怕。被拘束也很可怕。但是，互相触碰的时候就很安心。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我觉得被拘束不太正常啦……」

「刚、刚刚那个不算！给我忘掉！」

蒂莉雅皇女慌张地说道。

「我觉得我会感到恐惧，是因为自己一直以来依赖的东西都不能使用了。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我必须孤身独战。所以，我很害怕，但也很安心。」

我一言不发凝视着蒂莉雅皇女。原本觉得她看起来没什么烦恼真好，却不是如此。她有好好地面对烦恼。我不经意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无法对奴隶的身分感到自豪。但是，我都很认真地工作。因此，我觉得自己可以对这一点感到自豪。

「看来你的烦恼被解决了呢。」

「嗯嗯，心情好一点点了。」

「一点点而已吗？」

「毕竟，我才刚经过挫败嘛。」

「这倒也是。」

蒂莉雅皇女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

隔日──当我正在工作的时候，薇斯塔走了进来。她穿着女用衬衫和裙子，将一叠纸抱在胸前。是用版画机印刷的许可证。她快步地走向我，将一叠纸放在了桌上。我拿起两张做对比，由于它们以相同的模板作为基础，所以文字大小、形状都理所当然地完全一致。

「艾琳娜，怎么样？」

「还不错。」

我将许可证放在桌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有好好确认过了，失败了吗？」

「没有失败。许可证很漂亮。但是……」

「但是？」

「至今为止手写的许可证居然可以那么简单就被复制出来，真讨厌。」

薇斯塔可爱地歪了歪头，我用烦躁的心情嘀咕。

「我只是把纸放好，然后动了动棒子而已，但矮人先生却做了很细微的调整。」

「但是，跟一张一张手写比起来更轻松吧？」

「是这样没错啦……」

薇斯塔不满地噘起嘴唇。

「那么，实际使用的感想如何？」

「十张左右的话，我觉得用手写还比较快。」

「话说，工房的矮人也说了一样的话呢。」

也得考虑运用的方法吗？──我拿起一张许可证，站了起来。

「怎么了？」

「我要去找克罗洛大人。你也要一起去吗？」

「我、我就不用了。」

薇斯塔露出困扰的表情。看来误会还没解开的样子。

「好啦好啦，那我一个人去喔。」

「艾琳娜，你好厉害。」

「哪里厉害？」

「明明昨天才遇到那种事，现在却可以去见他。」

「那是因为我们相处很久了啊。那么，请你在办公室处理杂务。」

「嗯，我会加油的。」

我们走出房间，各自前往目的地。我是前往位于四楼的克罗洛大人的办公室，薇斯塔则是去位于一楼的办公室。

「……我真的运动不足。」

我一边爬楼梯一边嘟囔。我气喘吁吁地爬到了三楼，在那里偶遇了蒂莉雅皇女。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种内八走路的感觉。虽然我觉得还是装作没发现比较好，但却不小心对到眼了。

「有事吗？」

「没有，没事……」

我别过了脸。真的没事。拜托什么都别说就放我去四楼。

「你不问我开不开心吗？」

「…………你开心吗？」

「克罗洛好像很开心喔。」

我经过一番犹豫后询问，蒂莉雅皇女无力地笑了笑。

「呵呵呵，他居、居然叫我咬堵嘴器！」

蒂莉雅皇女就像是一只乌龟，当场抱住了头。彷佛还可以听到哭泣声。

「居然趁我无法反驳的时候对我说下流的话……谁是牛啦！」

蒂莉雅皇女突然大叫，把我吓了一跳。看来她单打独斗后彻底败北了呢。她大概是被说「像乳牛一样的胸部」、「你这大巨乳」、「牛都比你好，至少还会出奶水」之类的话吧。我无视了好像在边哭边挣扎的蒂莉雅皇女，走向克罗洛大人的办公室。

「我要进去了喔。」

「……请进。」

当我走进办公室后，便看见克罗洛大人正在认真工作。我走近克罗洛大人，将许可证放在桌上。克罗洛大人拿起许可证，仔细地阅读。

「印刷的很好呢。这样的话取代掉手写应该也没问题。」

「关于这件事……」

「你应该不会说『手写的格调比较高』吧？」

「才不会说！再说，是我和你提出要用版画机的吧。」

「那么，你有什么问题？」

「和版画机被封藏的理由一样。薇斯塔说考虑到调整时耗费的工夫，只印十份左右的话手工制作还比较快。」

哼～──克罗洛大人心不在焉地回应，像是在思考似地陷入了沉默。半晌后他开口说道：

「确实可能会耗费一点工夫，但我们多方尝试，累积使用知识吧。」

「我就知道会变这样。」

「记得把资料用纸本留下来喔。」

「我知道了。」

我收下了克罗洛大人递给我的纸，停留在原地。应该是觉得奇怪吧？克罗洛大人眼神向上看着我。

「怎么了？」

「我刚刚遇到了皇女殿下……克罗洛大人，你憎恨皇女殿下吗？」

「我在军校的演习被她追着跑喔。」

「什么啊，只有那样──」

「她骑着马喔，骑马。而且还在斜坡上。」

克罗洛大人打断了我的话说道。会特别强调被马追的话，克罗洛大人应该是徒步吧？虽然想像被马追的样子就会不小心笑出来，但换成自己的话就完全笑不出来了。因为之前和蒂莉雅皇女谈心，所以想说帮她说点好话，但看起来是有点困难呢。

「总之，你的心情变好就好。」

「你说的话前后衔接不上耶。但是，谢谢你。」

我道谢后，离开了克罗洛大人的办公室。

※

夜晚──我完成了侍寝的前置准备后，走向了自己的房间。因为我觉得晚一点再去克罗洛大人的房间就好。我打开门，走进房间。走了几步后，我的眼前突然变得一片黑暗，撞到了某个东西。因为事发太突然，我当场跌坐在了地上。

「好痛！」

「啊～抱歉抱歉。」

我不由得叫了一声后，传来了克罗洛大人的声音。空间扭曲，克罗洛大人的身姿现身。

「你为什么会在我的房间？」

「我学习了一项新的魔术，所以我一边实验，一边隐藏在房间里。」

「这根本不算说明。」

我心情烦躁地说道后，一位少女──艾丽儿·萨尔德梅利克从克罗洛大人的身后出现。

「……能看见物体是透过光的反射。我开发的魔术──开阳回廊是制造一个让光穿过的力场，使术者的身体变得看不见。」

「我没叫你说明魔术。」

「……生物会利用视网膜捕捉被反射的光线，进而看见物体。但是，因为魔术制造了一个让光穿过的力场，所以术者的视网膜无法捕捉到光线。也就是说──」

「虽然可以隐藏身体，但是也会变得看不见？」

「……正是如此。」

我打断了艾丽儿的发言，她像是闹别扭似地噘起了嘴、点了点头。

「……给我报酬。」

「给你，谢谢你。」

「……希望你多多惠顾。」

克罗洛大人交出金币后，艾丽儿走出了房间。我松了一口气。

「你不需要刻意来接我，我已经自己去拿枕头了。」

「好的，请把手撑在门上。」

「知道了啦。真是的，你真急性子。」

真没气氛。我解开了内裤的绑绳。内裤掉在地上，我的身子霎时颤抖了一下。我将双手撑在门上。克罗洛大人抓住了我的腰。

「你不讨厌吗？」

「这是你帮助薇斯塔的回礼喔，回礼啦。」

「如果你说是回礼的话，那这里差不多可以给我用用了吧。」

「…………无所谓。」

克罗洛大人一边摩擦一边说道，而我过了半晌才回答。克罗洛大人的动作突然停止。我别过头往后看，便看见克罗洛大人露出不愉快的脸。

「你那是什么脸？」

「你不觉得讨厌的话，就好无趣喔。」

「你一下说『给我用用』，一下说『好无趣』是怎样？」

我有一点不爽了。明明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却跟我说很无趣，多么讨厌的男人啊。我也想在气氛更佳的时候献上啊。真的有够不爽。这时，传来了咚咚声。是敲门的声音。

「这么晚了是谁啊？等我一下──！」

当我的手离开门后的下一秒，一股恶寒从背部窜了上来。回过头后，便看见克罗洛大人露出了一抹微笑。虽然乍看之下很温柔，但他一定在盘算着什么。我知道的。

「你把门稍微打开一点，然后去应门。啊啊，身体要藏在门后喔。」

「──！你、你在想什么？」

我倒吸了一口气，压低音量说道。克罗洛大人仍然维持着微笑。

「我应门的时候，你什么事都不会做吧？」

「好了，快点去应门。」

「我、我知道了啦！」

我深呼吸，手伸向了门把。是谁来了呢？是在侯爵宅邸工作的女仆吗？还是菲伊？蕾拉也好、蒂莉雅皇女也可以。但是，拜托唯独薇斯塔不可以。彷佛用祈祷的心情开门后，我绝望了。站在走廊的人是穿着睡衣的薇斯塔。

「……这么晚了，怎么了？」

「嗯，我想在睡前和你说一些话。」

「是什么话──！」

我倒吸了一口气。因为克罗洛大人抓着我的腰，磨蹭了起来。

「怎、怎么了？」

「没、没事。然后，你要说什么？」

「嗯，关于今天的工作……」

「你、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吗？」

「不是啦……艾琳娜，你的脸好红喔。」

「是、是喔？」

「呼吸也很紊乱……」

「你、你不用在意。」

我勉强挤出了一句话。事实上，在我和薇斯塔说话的当下，克罗洛大人也还在调戏我，但我不可能说出那种话。如果曝光的话──光是这么想，我就身体变得发烫，一阵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快感窜上背脊。下一秒，快感转变成了战栗。克罗洛大人抚摸着我的前面。我的冷汗直流。

咦？怎么可能，骗人的吧？虽然我答应了克罗洛大人，但偏偏在这个时机？不对，一定没问题的。啊啊，但是、但是──在我极度混乱之时，克罗洛大人仍然摩擦着我。不对，是抵着我。

「艾琳娜？」

「你继续说……」

「嗯，因为我从来都没有工作过，所以多亏了你──」

「呜！」

下半身袭来的冲击让我发出了嘶哑的声音。薇斯塔惊恐地看着我。我的双脚颤抖，好像快要在当场腿软了。但是，我坚持住了。安心感也同时在心中蔓延。被用的地方不是前面。

「咦？艾琳娜？」

「抱、抱歉──！我的身体不、不太舒服！」

「我、我去叫医生！」

「我、我没事啦！我的心情稍微平稳下来了。」

「抱歉，在你不舒服的时候找你。」

「没、没事啦。可、可以的话请你直接说重点。」

「嗯、嗯，所以多亏了你，我才可以克服第一天，所以我想和你道谢。」

「没、没关系啦。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艾琳娜，谢谢你。你好好休息吧。」

薇斯塔孱弱地露出微笑，迈步走回自己的房间。我松了一口气，像是快倒下似的关上了门。虽然我很想就这样倒下，但因为被克罗洛大人拉住，所以没办法。

「你在做什么啊？薇斯塔在外面耶。要是她没有发现就好了……」

「是吗？」

「她、她应该没发现啦。」

是喔？──克罗洛大人一边说道，一边吸了吸鼻子。他大概是想说薇斯塔有靠臭味发现了吧？但是，薇斯塔──她大概不太懂这方面的事。所以，我觉得她没有察觉。但是，如果，她察觉了的话──

「你这么认为吗？」

「她没有察觉到啦！一定没有察觉到！」

「也是呢。但是，如果你叫得那么大声，可能就会露馅喔？」

「──！」

我用手捂住了嘴角。克罗洛大人说的没错。薇斯塔可能还没有回房间。我不能叫出声。薇斯塔的性格怕生又内向，不太懂这方面的事。如果她知道我和克罗洛大人在做这种事，我一定会被看不起。这时，有一个想法闪过了我的脑海。该不会，克罗洛大人就是为了这个，所以把薇斯塔的房间安排在我的隔壁吧？

「你该不──！」

虽然我想抛出疑问，但却办不到。因为当我开口后的下一秒，克罗洛大人开始摆动了腰部，然后再更卖力摆动。我也只能忍耐。

那晚，我在「不可以发出声音的心情」以及「露馅也没关系，想要沉溺在快感中放声大叫的心情」的间隙中痛苦地挣扎。

第六卷 第四章『教师』

帝国历四三一年三月下旬帝都艾尔佛克第二街区──亚瑟杵着拐杖走向军校的正门。他听到了一道远远传来的声音。应该是还有人留下来训练吧？虽然亚瑟好奇他们做了什么样的训练，但他只是轻轻地摇头并继续前进。亚瑟穿过正门后回过了头。视线的前方耸立着一栋以要塞改建的校舍。亚瑟叹了口气。

亚瑟──亚瑟·怀兹曼是一位军校的准教师。准教师的职责是对成绩不良的学生进行补课。虽然他有时会被揶揄是一位补课教师，但亚瑟却是真诚地面对学生。因为他认为为了发挥学生的实力，首先必须得和学生建立信赖关系才行。亚瑟秉持着这份想法，已经担任准教师二十五年。

当然，亚瑟对于教师这份职业感到自豪。虽然他对自身的能力以及实绩感到骄傲，但从周围抛来的视线却很冷淡。这应该是因为亚瑟出身于下级贵族，并且在内乱中失去了右脚而造成的影响吧？

不对，或许也因为时代在改变吧？亚瑟对身为骑士感到自豪，就像对身为教师感到自豪一样。对皇帝宣誓忠诚、守护弱者。亚瑟相信这些正是骑士应有的姿态，但他觉得自己太过执着这个想法的模样似乎有点滑稽。

虽然自己坚信正确的东西被他人否定多少会感到一些郁闷，但他也能理解被否定的理由。在现今帝国，骑士的称号──士爵位的价值只有从军校毕业的证书的程度而已。

亚瑟背对军校迈出步伐。他不会再来这踏入这里了。因为就在刚才大约一个小时前，他被叫到校长室，并且被告知自己被解雇了。自己和他人的评价不吻合。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亚瑟一边杵着拐杖一边呢喃。如果有贵族能雇用他当家庭教师就好了，但该拜托谁才好呢？亚瑟完全想不到。

「亚瑟！」

有人从身后喊着他，亚瑟回过了头。有着可与牛头人和爬虫人匹敌的魁梧身躯的人──塔乌尔正朝着这里跑过来。

「塔乌尔？」

「亚瑟，好久不见。」

塔乌尔停在亚瑟前方，露出了粗犷的笑容。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知道我们和神圣雅鲁哥王国签署讲和条约的事情吧？」

「是的，当然知道。」

「我因此被调职了。也就是所谓的政治考量。」

「但是国境的警戒松懈是一个问题吧？」

「反正我马上就会被叫回去。所以，在那之前我想先见见你。」

「那真是太好了。」

「什么东西太好了？」

亚瑟抚胸放心后，塔乌尔疑惑地询问。

「我刚才被军校解雇了。我们差点就擦肩而过了。」

「你说什么？」

塔乌尔瞬间怒瞪军校的校舍。朋友为了自己生气。虽然很感激，但要是放着他不管，他可能会闯进校长室。

「塔乌尔，你冷静一点。」

「你……不对，抱歉。你都已经在忍耐了，我也得忍耐才行。」

「谢谢你。那么，我们找个地方听听你的烦恼吧。」

「──！」

塔乌尔惊讶地睁大双眼，亚瑟苦笑。亚瑟在塔乌尔还是骑士的时候，在战斗的时候开始和他结识。亚瑟看得出塔乌尔有心事。

「但是，可以吗？」

「当然。因为我也想和你谈谈关于我再职的地点。」

「小事一桩。」

「谈话地点可以在第三街区的咖啡店吗？」

「啊啊，没问题。」

「那请跟我来。」

亚瑟迈出步伐后，塔乌尔配合着步调跟了过来。

「话说，你在第二近卫骑士团也是用这种说话的方式吗？」

「你说什么蠢话啊。我，不对，俺分得清什么时候该展现自我，什么时候不该。」

哈哈──亚瑟笑了。

「这不好笑吧？」

「你做为一位近卫骑士团团长非常出色，我觉得很放心喔。」

「被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

「那么，我们走吧。」

亚瑟穿过第二街区，走进隔开街区的大马路上。目的地的咖啡店就在越过大马路的另一端。布制的屋檐大大地伸出来，在那底下是并排着的数张桌椅。应该是因为很温暖吧？数位客人在外面喝着香茶。在那之中也有一个认识的人。他放下杯子，看向了这边。然后──

「这不是塔乌尔和亚瑟吗！要不要一起喝香茶？」

认识的人──克罗德大喊，向我们招了招手。因为没有拒绝他的理由，我横越马路，坐在克罗德坐着的座位。

「许久未见。」

「好久不见。」

「啊啊，上次和亚瑟见面是克罗洛从军校毕业以来，塔乌尔是舞会以来呢。」

亚瑟和塔乌尔打了招呼后，克罗德露出男人味十足的笑容。每次和他见面时，总会深刻感受到人都会变。

和克罗德相遇是在三十一年前──皇位内乱正在进行时。有一次，亚瑟和塔乌尔所属的部队被克罗德率领的佣兵团拯救了。当然，当时的他们根本不是这么想的。虽然如今是一则笑话，但那时他们还以为是不是出现了一位恶鬼罗刹呢。克罗德就是如此地不像人类。

说到改变，塔乌尔也是。过往的他是个粗暴的人。他活用他的怪力以及巨形的身躯，多次拯救伙伴脱离苦境，但他也因为那份粗暴而一直是孤单一人。他被称为杀戮者，与被众人羡慕的克罗德形成对比。而自己居然在咖啡店和这样的两人坐在同一个位子上。真是的，就是因为这样世间才有趣。

正当亚瑟在思考这些事情时，一位女服务生走了过来。

「欢迎光临。您要像往常一样点一份特调吗？」

「是的，拜托你了。塔乌尔，你也要点特调吗？」

「嗯呣，俺也点特调。」

「好的。」

女服务生低下头后，走向了店内──吧台。

「克罗德阁下，您也常来这间店吗？」

「没有，今天是第一次。我原本想说差不多该回南部边境了，但麦拉那家伙一直吵说我妨碍他打包行李，所以叫我去散步。一直被抱怨也很不爽，所以我就随便乱走，偶然看见这家店，进来休息而已。」

克罗德用闹别扭似的口吻说道。

「那你们呢？」

「我很常来这里。」

「俺是第一次来这里。因为俺在前线工作的时间很长，所以和时髦的东西没什么缘。」

「不是，我不是指那个啦。为什么你们两个会一起来咖啡店？」

「虽然家丑外扬不太好，但我的儿子卡乌尔说他想从第二近卫骑士团调动到其他地方的大队。所以，我想和亚瑟讨论……」

「卡乌尔小弟居然说了那种事……」

塔乌尔搔了搔头，亚瑟不由得呢喃。儿子居然想从成名之路离开，身为父亲、身为艾尔纳多家的家主，这绝对是一个头痛的问题。

「本人这么决定的话，那也没关系吧？」

「克罗德殿下，您居然说出那么不负责任的话……」

「可是，塔乌尔的儿子也是个成年人了吧？随他喜欢不就好了。」

「是这样没错，但他说是想测试自己的实力……」

塔乌尔呻吟地说道。

「如果是克罗德殿下，您会怎么做？」

「不要问我，问亚瑟啦。他是军校的老师，所以应该可以想出好点子吧。」

「拜托啦！同样作为父亲！」

塔乌尔身体向前倾说道，克罗德搔了搔头。

「就算我也是父亲，但我的儿子在军校里是个吊车尾啊。」

「唔～呣，仅仅用一千名士兵就将一万名神圣雅鲁哥王国军击退，并且在之前的战争中还优秀地担任殿军，这样的克罗洛阁下就算被说是吊车尾，俺也不相信。」

「确实像克罗洛同学这种军校成绩与在战场上的活跃有分歧的学生很稀有呢。」

「毕竟是我和艾露亚的儿子啊。他可是实战派的人。」

克罗德一脸暗爽地说道。果然，自己的儿子被赞美很开心吧。

「毕竟他从一开始就很有知识素养，而且也很有毅力呢。只要持续钻研五年、十年，总有一天一定能开花……」

「喂喂，那也夸太多了吧。」

克罗德微微耸肩，拿起了菜单。

「要吃点心吗？点心。」

「不用，不必麻烦了。」

克罗德一副笨蛋家长的样子让亚瑟苦笑。这时女服务生走了过来。

「让您久等了。为您送上特调。」

「谢谢你。」

「非常谢谢你。」

女服务生放好杯子后，朝其他客人的方向走去。

「啊啊，然后，关于塔乌尔的儿子的事情。我觉得只能随他开心了。就算制止他，也可能会把事情搞得更糟喔。」

「确实可能会这样，但从近卫骑士团调动到其他地方的话，很有可能被任命为大队长或副官。变成左右部下命运的立场。俺担心卡乌尔会不会引发无法挽回的失败……」

塔乌尔苦恼地说道。

「你担心太多了啦。你的儿子也未必会失败，而且现在申请调动的话，也不会那么快就被受理。你也不会为了更换领地的大队长，而搞砸你与亲戚关系吧？」

「……这个，嗯，确实呢。」

塔乌尔过了半晌后点了点头。在习惯上，通常都是任命领主的近亲担任大队长。虽然只要领主去军务局请求也可以更换大队长，但要是没有事先说好，亲戚关系就会恶化。

「如果有可能，他应该会去我们的地区──南部边境，但现在的时机应该不会调动吧？」

「克罗德殿下，届时就请您多多关照了……」

「这是每次都会发生的事情，所以没关系。我们那边也累积了很多不满，像是亚列欧斯山地的蛮族还健在，家族成员都没有被任命为大队长什么的，所以。如果他做出什么太愚蠢的行为，我可无法为他掩护。」

「我会叮嘱卡乌尔不要轻率行事。」

「拜托你了。」

「那当然。」

塔乌尔将坐姿坐正，深深地低下了头。

「然后，亚瑟你呢？」

「其实，我被军校解雇了。」

「你有想做的工作吗？」

「我想继续当教师，但……」

「那要不要在我儿子那边工作？虽然我不能和你说详细，但我儿子好像想干大事。我觉得他应该为此需要有学识的部下。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推荐。」

「虽然很令人感激，但擅自作主不会造成克罗洛同学的麻烦吗？」

「被自己的恩师拜托，没有人会觉得是麻烦。所以，如何？」

亚瑟陷入沉默了。不想造成克罗德麻烦的心情让他犹豫是否要回覆。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嘎啦嘎拉的声响。是车轮的声音。亚瑟回过头，便看见箱型马车从近处驶过。突然，箱型马车的速度减缓。发生了什么事？当亚瑟在疑惑的时候，箱型马车仍然在减缓速度，不久后完全停了下来。

车门开启，一位男人走了下来。是一位身穿近卫骑士标志的白色军服男人。亚瑟对这个男人的脸有印象。他是第十二近卫骑士团的团长──贝提尔·皮斯凯。贝提尔关起车门后，走了过来。他应该是看到了塔乌尔，所以过来打招呼吧？真是一个有礼貌的男人。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身体不舒服，走路摇摇晃晃的。

塔乌尔站起身，面对贝提尔。塔乌尔做个姿势稍微不标准的敬礼后，贝提尔停下脚步回礼。

「贝提尔殿下，感谢您的关照。」

「不会，只是偶然看见您，想过来和您打声招呼。」

塔乌尔解除敬礼后，贝提尔也跟着解除了敬礼。

「那边的两位是？」

「不好意思。这位是我的朋友，他是一名军校的教师，名叫亚瑟·怀兹曼，而这位是克罗洛殿下的父亲──克罗德·克洛佛德男爵。」

塔乌尔用手指是并介绍亚瑟和克罗德。贝提尔凝视着克罗德，像是吓到般睁大了双眼。

「您是克罗洛殿下的？」

「啊啊，父亲。」

「承蒙令郎的照顾了。」

贝提尔深深地垂下头后，克罗德尴尬地搔了搔头。

「我儿子说他受到了你的照顾，在那之前，他还向我鞠躬呢。好吧，如果你觉得抱歉的话，就陪我喝杯香茶吧。这样我的部分就算清了。」

「……那就这么办吧。」

应该是有事情吧？贝提尔看着厢型马车，但却遵从克罗德的话坐下了。塔乌尔也在他之后坐了下来。

「大姊，来一份特调！」

「好的！」

克罗德大喊后，店内传来了回应。贝提尔闭上双眼，用手指在脸部按摩。他的气色也很不好。应该是很累吧？

「您看起来很累呢。」

「补充团员和安排派遣克罗洛殿下领地士兵的手续让我花费了不少时间……」

「为您送上特调。」

女服务生将杯子放在桌上后离去。贝提尔将杯子放到嘴边，含住了香茶。贝提尔松了一口气，放下了杯子。

「为什么你要帮助我儿子？」

「这正是所谓的『骑虎难下』。要是我知道五百五十人份的调动手续会那么累，我就会再稍微犹豫一下……」

贝提尔苦笑，塔乌尔像是豁了出去似的说道：

「话说，我听说贝提尔殿下让布拉德殿下的令妹担任副官……您没有叫布拉德殿下的令妹帮您吗？」

「会不会是派不上用场？」

「没有，没有这种事……」

贝提尔含糊其辞地说道。

「那么为什么？」

「她……呃……好像不太擅长事务的程序……」

克罗德身体向前倾说道后，贝提尔别过脸，支支吾吾地喃喃。

「那不就是派不上用场吗？」

「没有没有，并不是派不上用场……」

贝提尔果然还是别着脸说话。布拉德──布拉德·哈马尔是第五近卫骑士团的团长，同时也是名门贵族哈马尔家的嫡子。背后说的坏话会传得比自己想的还要更远。所以贝提尔说不出他的妹妹派不上用场的话吧。

「但是，这样撑得下去吗？」

「我们以人才交流的名义从财务局那里调来了人员，所以……」

「不是，我是指之后的事情。」

「…………她荣升了。」

贝提尔别着头，低声喃喃。

「荣升？是左迁吧？」

「没有没有，是荣升。原本她的副官职位就是因为野战而晋升。所以如果补充了团员，她就会退回一般团员。虽然是一般大队，但既然能成为副官，那就是晋升，晋升。」

「知道了知道了。你不用那么努力解释啦。」

贝提尔滔滔不绝地说道后，克罗德叹着气回应。啊啊──贝提尔拉高音量大喊后，看着亚瑟。

「话说，我听说亚瑟阁下是军校的教师？」

「这是一个小时前的事。我现在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无业游民。」

「啊啊，这真是……」

「请不要在意。您有什么疑问吗？」

「您知道赛门·亚顿这位警备兵吗？」

「是的，我知道。他怎么了吗？」

「我想知道关于他的情报。他是一位怎样的学生？」

「……他的学科不太好，却很擅长关于白兵战的科目。只是面对强敌或战斗拖长的时候，会显得有点急躁。」

亚瑟在烦恼后，还是把真实的评价说了出口。虽然不清楚贝提尔的本意，但夸大评价的话感觉会造成不利。

「和我在入团考试看到的印象不一样呢。」

「您的意思是？」

「虽然比赛只是考试的其中一部份，但他在面对强敌时顽强获胜，所以我对他很有兴趣。原来是这样啊。还没经过一年就……」

贝提尔沉默不语，震惊地看着亚瑟。

「这真是失礼了。」

「没有，没关系。」

亚瑟露出微笑。居然能在意外的地方得知学生的成长。只有觉得感激，不可能会觉得失礼。这时，克罗德开口：

「抱歉。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什么时候会派遣士兵到我儿子那里？」

「大后天从帝都出发，预定在四月上旬抵达艾拉奇斯侯爵领地。」

「有没有可能在人群里多混入一个人？」

「……不是不可能。」

「他这么说耶。怎么办？」

语毕，克罗德露出了一抹狞笑。

※

帝国历四三一年四月上旬──亚瑟听到了锵──锵──的声响。是什么声音呢？正当亚瑟在心中疑惑时，带蓬马车的速度缓了下来。穿过哈谢鲁的城门是不久前的事情了。终于要抵达侯爵宅邸了吗？从带蓬马车的后部向外看，便看见门柱和高高的围墙。

「抵达侯爵宅邸了！马车的速度会放慢，跳下去吧！这辆带蓬马车是最后一辆，所以不用怕被后面的马车辗到！」

担任车夫的士兵大叫，亚瑟凝视着右脚。他有行李。如果只是跳下去的话，或许还可以，但要安全着地应该很难吧。正当他在思考的时候，坐在一起的兽人们已经纷纷跳下去了。看来要做好心理准备才行。当亚瑟将手伸向包包时，碰到了一位爬虫人的手。爬虫人拿起包包，凝视着亚瑟。他来回吐着舌头。

「你能帮我吗？」

爬虫人盯着亚瑟，过了不久，轻轻地点了点头。不只行李，爬虫人还把亚瑟抱在腰旁，从带蓬马车上跳了下去。强烈的冲击贯穿全身。爬虫人安全着地了。应该是因为老了吧，内脏就像被压迫似的疼痛。爬虫人移动到庭园的角落后，轻轻地将亚瑟和行李放在地上。

「谢谢你。」

亚瑟低下头后，爬虫人也低头鞠躬。

「各位，注意！」

这时传来了一道朝气勃勃的声音。往声音的方向看去，便看见一位身穿白色军服的女性。她的左右各站着两位拿着牌子的男人。

「接下来要移动到兵营！请你们好好跟上！萨布先生、阿尔巴先生、格拉布先生、盖纳先生，出发！」

身穿白色军服的女性意气风发地迈出步伐后，四位男子，还有士兵们也纷纷跟在后面。爬虫人向亚瑟敬礼后，转过身走了出去。亚瑟环顾没有士兵们的侯爵宅邸庭园。庭园的角落──四座塔中，矮人们在其中一座塔里工作。没有人在中央附近的建筑物里。

还有三位精灵。三位都是女性。一位是银发、茶色肌肤的精灵，剩下的两人──似乎是双胞胎。她们绑着单边的马尾。

「士兵也补充了，那就要向加班的日子说再见了呀！」

「搞不好是更可怕的加班日的开始呀。」

「呜喔喔喔，你怎么说那么不吉利的话呀！」

「不管怎么说，最好不要把他们当作即战力──发现一位帅气中年男子呀！」

精灵双胞胎跑了过来。

「这里是侯爵宅邸呀。」

「没事的人请离开宅邸用地。」

「不，我有事想找馆主。」

哦哦──精灵双胞胎点了点头。

「「请不要强迫推销呀。」」

「不是强迫推销……不好意思，没有先自我介绍。我是亚瑟·怀兹曼。」

「谢谢您那么有礼貌地回覆呀。我是亚妮朵德。」

「我是德妮卜呀。」

精灵双胞胎──亚妮朵德和德妮卜低下鞠躬。

「「话说回来，请不要强迫推销呀。」」

「不是，我没有要强迫推销……」

话题根本没有进展。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正当亚瑟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位银发、茶色肌肤的精灵……不对，一位混血精灵走了过来。她停在亚妮朵德和德妮卜的身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换我来吧。」

「被蕾拉叹气了呀！」

「但是，拜托你了呀！这个演技风格应该已经到极限了呀！」

银发、茶色肌肤的混血精灵──蕾拉走向前来。

「我代亚妮朵德和德妮卜和您道歉。我是蕾拉。请问您今天来侯爵宅邸有什么事情吗？」

「我以准教师的身分在帝都工作，但在前几天被解雇了。于是我和友人讨论过后，对方向我介绍了这里。」

「不好意思，是哪位介绍的？」

「是克罗德·克洛佛德男爵。啊啊，请稍等我一下。」

亚瑟跪到地上，从包包里拿出书简──被卷成筒状的羊皮纸。是克罗德写的介绍信。

「您看完这封信后应该就知道了……」

「这样啊。」

虽然递出了介绍信，但蕾拉却像是在思考似地用手盖住嘴角。不久──

「由于克罗洛大人去卡德伯爵领地视察，所以目前不在宅邸。因此……」

「确实不能擅自拆开介绍信呢。那么，我明天再来一次。」

「听您这么说，我很──」

「蕾拉，我觉得赶走克罗洛大人的客人不太好。」

「这样可能会破坏克罗洛大人的面子呀。」

亚妮朵德和德妮卜打断蕾拉说的话。

「但是，不可能让无法确定身分的人士住在侯爵宅邸……」

「啊啊，话说我还有准备其他东西……」

亚瑟将书简放进包包，并拿出三封信。是装在信封袋里的信。虽然是克罗德准备的信，但上面却用工整的字迹写着「蕾拉、亚妮朵德、德妮卜」。

「给你们的。」

「给我们？」

亚瑟递出三封信。蕾拉接过信──

「亚妮朵德、德妮卜，是信。」

「我第一次收到信呀！」

「有种不祥的预感。」

蕾拉将信递给两人，打开了封口。从中取出被细心折起的信纸后过目。转眼间，蕾拉的表情愈来愈阴沉，等到读完的时候，她就变成了一张苦瓜脸。亚妮朵德和德妮卜──其中一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另外一方的表情和蕾拉一样变得阴沉。蕾拉将信纸放回信封袋，收进了腰包。

「……看来，这位似乎是克罗洛大人的恩师，也是大老爷的友人呢。」

「「确实呀。」」

蕾拉的话语让亚妮朵德和德妮卜点了点头。虽然很好奇信里面写了什么，但还是不要细问比较好吧？毕竟好奇心会杀死一只猫。

「我去叫女仆长艾莉莎大人过来，请您稍后。」

「「慢走呀！」」

亚妮朵德和德妮卜挥了挥手后，蕾拉便转身迈开步伐。蕾拉在途中停下了脚步，深深地叹了口气。亚妮朵德和德妮卜惊讶地转过身，但在那时蕾拉就已经开始继续行走了。

「那种微微的冷漠态度真是让人感慨呀。」

「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我们试图偷懒呀。」

「那个是那个，这个是这个呀。」

「这句话真方便呢。话说，听说你在军校工作，那你有教过克罗洛大人吗？」

「是的，有指导过。」

亚瑟回答了德妮卜的问题。

「哦哦，克罗洛大人是一位怎么样的学生呀？」

「……既认真，又诚挚的好孩子。」

亚瑟说出了一个不会得罪人的评价。

「从你们的角度来看，克罗洛同学怎么样？」

「「克罗洛同学？」」

「失礼了。我还没改掉教师时期的坏习惯。这样不行。」

亚妮朵德和德妮卜鹦鹉学舌地呢喃，亚瑟慌张地掩饰。

「呵呵呵，如果你想要我们不作声的话──呀！」

亚妮朵德发出了短短的悲鸣。因为德妮卜的贯手刺上她的侧腹。

「你突然做什么呀！」

「姊姊，太得意忘形的话会有惩罚在等着你。」

「如果是床上的惩罚非常欢迎呀。」

「一定是被关在地下室类型的惩罚。」

「呵呵呵，被拘束在地下室！」

「每隔一天就来向你确认『反省了吗？』，就这样持续一周的行程。」

「嗯，如果是一天三餐加午睡的生活──」

「因为是克罗洛大人，所以是一天两餐，菜单是硬饼和水呀。」

「好、好辛苦！一天两餐还说得过去，但只有硬饼和水的话，这种待遇就等于是拷问嘛！」

亚妮朵德双手遮住了脸。她把手放下，从口袋里拿出钱包。然后再拿出黄铜币，脸上露出邪恶的微笑。

「贿、贿赂呀。」

「姊姊，至少拿出银币啦。」

亚妮朵德递出了黄铜币，德妮卜深深地叹了口气。

「没关系。我不会向克罗洛同……不对，克罗洛阁下告密。」

「哇──最喜欢亚瑟老师了呀！」

「超势利眼。」

亚妮朵德收起黄铜币后大叫，德妮卜再度叹了口气。

「但、但是，骗人的话要下地狱呀。」

「我以骑士的名誉发誓，绝对不会告密。」

正当亚瑟将手抵在胸膛上宣示时，侯爵宅邸的门打开了。走出来的人是蕾拉和一位身穿女仆装的女性。这位女性应该是艾莉莎吧？两人快步地接近我们。

「让您久等了。」

「初次见面。我是担任女仆长的艾莉莎。」

「您多礼了。我是亚瑟·怀兹曼。」

蕾拉和艾莉莎低下头，亚瑟也低下了头。

「那么，我来介绍客房。您的行李……」

「不用，我自己拿。」

「承蒙关照，十分感激。」

艾莉莎毕恭毕敬地敬了一礼。接着──

「我们先回去工作了。」

「工作加油喔。」

「谢谢。」

亚瑟说完，蕾拉轻轻鞠躬便走出去了。亚妮朵德和德妮卜感觉不情愿地跟在后面。艾莉莎迈出步伐，亚瑟跟在了后面。穿过玄关的门后，里面有一座出入口大厅。艾莉莎带着亚瑟走进伯爵宅邸的内部，就在两人终于抵达三楼的时候，走廊的阴暗处出现一位女性的身影。那位人是──

「──！皇女殿下！」

亚瑟倒抽了一口气，当场单脚下跪。他行的是臣下之礼。应该是因为不小心大声说话吧？蒂莉雅皇女惊吓似地倒退几步，艾莉莎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你是谁？」

「是！我是在军校担任准教师的亚瑟·怀兹曼。」

「怀兹曼？我记得是克罗洛的恩师。」

「是的。」

蒂莉雅皇女鹦鹉学舌地呢喃，亚瑟垂下了头。

「我听说皇帝陛下驾崩后，您的身体状况不太理想。您为何会待在艾拉奇斯侯爵领地呢？」

「你问我为什么……」

「……皇女殿下的皇位继承权被剥夺，然后被流放到艾拉奇斯侯爵领地了。」

蒂莉雅皇女尴尬地搔了搔头后，站在走廊阴影处的少女小声地说道。

「艾丽儿·萨尔德梅利克子爵？」

「……你知道我？」

「毕竟我也是一名军校的准教师。」

少女──艾丽儿·萨尔德梅利克子爵震惊地睁大了双眼。不过，在军事相关人员里，不知道她的人反而是少数派。虽然她出身于平民，但被宫廷贵族萨尔德梅利克子爵收为养女，还开发了数量繁多个魔术。再来，尽管她没有参与军队的经验，却就任于第十一近卫骑士团的团长。

「为何连萨尔德梅利克子爵也在这里？」

「……我是皇女殿下的监视者。」

「监视者！？由近卫骑士团的团长来担任？」

听见萨尔德梅利克子爵呢喃，亚瑟睁大了双眼。哪怕是近卫骑士团的团长，也不会监视蒂莉雅皇女──下一代女帝。这也是时代变化所带来的结果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实在是太遗憾了。

亚瑟咬紧嘴唇后，蒂莉雅皇女单脚跪在地上。

「皇女殿下！？您的衣服会脏掉！」

「没关系。」

蒂莉雅皇女垂下了目光，下一秒便抬起了头。

「亚瑟骑士，我很高兴你为我感到愤怒。但是，不论是丧失了皇位继承权，亦或是无法得到信任，都是因为我的傲慢。」

「没有这种事……」

「如果不是傲慢，那就是怠惰。就算你受了如此严重的伤，还发誓忠诚于我，然而我先做的却是询问你的名字。甚至连你的脸都不认得。」

「我是一位军校的准教师。和皇女殿下没有有交集。您认不得我的脸也是情有可原。」

「不对。我之前就从克罗洛那里听过你的事了。当时对你抱持一些兴趣。但即便如此也没打算见你。这就是怠惰。我没有站在人群之上的资格。」

但是──蒂莉雅皇女继续说道。

「即便如此，如果你允许我以皇女身分发言的话……骑士亚瑟，我发自内心为你的献身与忠诚感到开心。」

「您太过奖了。」

亚瑟低下头，抽动肩膀啜泣。这一句话，让亚瑟觉得一切都得到了回报。

※

隔日──徐风吹拂。是既暖和又沉稳的风。亚瑟一边坐在载货马车的车斗上，一边心情愉悦地眯起眼睛。突然，亚瑟和坐在车斗后面的蒂莉雅皇女四目相交，亚瑟低下了头。

「您不仅帮忙准备马车出来，还陪我同行，真的非常谢谢您。」

「这是当然的，别在意。」

「但是──」

「……你真的不需要在意。皇女殿下只是想见艾拉奇斯侯爵而已。」

亚瑟开口后，萨尔德梅利克子爵小声呢喃。咕奴！──蒂莉雅皇女呻吟，但萨尔德梅利克子爵却丝毫不在意地读着书。

「你说的好像很懂呢。」

「……我是皇女殿下的监视者。所以，我知道皇女殿下的很多事情。」

「哼～那你说说看你知道我的什么事。」

「……我知道皇女殿下经常在街上漫无目的的乱晃。晴天的日子会努力练习剑术，下雨的日子会阅读书籍。在决定侍寝的谈话中──」

「冒昧问一下……」

亚瑟不由得插嘴。蒂莉雅皇女要侍寝？和谁？不对，根本不需要思考。在侯爵宅邸中，不是有一位人物从军校时代就和蒂莉雅皇女关系很好吗？那个人是──

「……正如你所想的，那个人就是艾拉奇斯侯爵。」

「你说什么──！」

亚瑟下意识看向了蒂莉雅皇女。于是，她一脸害羞似的脸颊染上了红霞，对亚瑟别过了脸。该不会，蒂莉雅皇女和克罗洛同学发展成了男女的关系──

「……皇女殿下在第五天袭击了艾拉奇斯侯爵。」

「袭击？皇女殿下对克罗洛同学？」

「……你可能会一时无法相信。但是，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皇女殿下在车斗的一隅抱着膝盖。她应该在想些什么吧？连耳朵都红了。

「……回归正题。皇女殿下在决定侍寝的谈话中时而欢喜，时而忧心，而且到了自己负责侍寝的日子时，就会从早上开始心神不宁。皇女殿下真是一位遗憾的人。」

「你说谁遗憾啊！和迷恋的男人做爱有什么错吗！」

「……我没有说有错。我是说你是一个很遗憾的人。」

蒂莉雅皇女无法忍受地大叫，但萨尔德梅利克子爵却把她说的话当耳边风。

「……吓到了？」

「是的，吓到了。」

亚瑟将视线转向车斗的角落。蒂莉雅皇女像是闹别扭似地噘起了嘴唇，抱着膝盖。这是在军校时代看不到的姿态。这样想的话，感觉蒂莉雅皇女似乎是往好的方向改变。

载货马车猛然地晃动了一下，开始减速，速度慢慢减缓，不久后完全停止。马车停在原始森林附近的某个村落。

「抵达啰。」

蒂莉雅皇女站起身，从载货马车上跳了下去。过了半晌，萨尔德梅利克子爵将书本收进包包后站起身。但是，她没有像蒂莉雅皇女一样跳下去。她走向车斗的边缘，当场坐下，落到地面上。

亚瑟站起身，扛起了包包。走到车斗的边缘后，蒂莉雅皇女将手伸了过来。亚瑟稍微烦恼了一下，最后握起她的手，像萨尔德梅利克子爵一样落到地面上。

「谢谢您。」

「用不着道谢。」

蒂莉雅皇女放手后，走向了海边。亚瑟和萨尔德梅利克子爵一起追在后面。有着海水腥臭味的风吹了过来，亚瑟蹙起了眉头。「锵！锵！」的声音响起。当亚瑟在思考那是什么声音时，蒂莉雅皇女停下了脚步。

「虽然这里是悬崖很危险，但从这里就可以一览无遗。」

「……真的耶。」

亚瑟眺望了海岸的景色。虽然能在海岸边看到一百位左右的亚人──牛头人和爬虫人，但也能看到一些矮人的身影──他们在施工中。数个爬虫人一起搬运木头，矮人则将那些木头削掉，切成木桩。体型较小的牛头人把木桩搬到水边。

传来了「锵！锵！」的声音。往海边看去，便看见距离海岸数十公尺处标浮着鹰架。轮廓接近双体船。话虽如此，它也不是双体船。两艘船的侧面设置浮桶，以提高稳定性，船只前后也装上板子。

鹰架上有四位牛头人。一个人支撑着木桩，一个人挥着大槌，将木桩敲入海底。「锵！锵！」的声音似乎就是木桩敲入海底的声音。顺带一提，剩下的两人倚靠在梯子上，看起来很闲。

声音突然停止了。看来已经敲完木桩了。新的木桩被小船拉着运了过去。坐在小船上的是人类。恐怕是雇用了渔村的人吧？小船和木桩抵达了鹰架。四位牛头人把木桩拉上鹰架，通过连接船只的木板之间。木桩从海面上突出了五公尺以上。接下来他们打算做什么呢？疑问很快就解开了。

一个人支撑着木桩，两个人支撑着鹰架。最后一个人扛着大槌爬上鹰架，跨坐在顶板上。大槌往下一敲，便发出了「锵！」的声音。然后，持续发出「锵！锵！」的声响。亚瑟环视周围，看见两个相同的鹰架。也有一些牛头人在别的地方往海里丢石头。

「克罗洛……在那里啊。」

语毕，蒂莉雅皇女迈出了步伐。她沿着悬崖边前进，通过楼梯走下到海岸。不久后，便看到一个类似家的骨架，以及站在骨架前的克罗洛和矮人的身姿。

「克罗洛！」

「蒂莉雅，还有怀兹曼老师也……」

听见蒂莉雅大喊，克罗洛看向了这边，惊讶地睁大双眼。他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向三人接近。这时亚瑟发现克罗洛的右眼有一道从上到下的伤痕，胸口开始痛苦了起来。

「好久不见。克罗洛……阁下。」

「叫我克罗洛同学就可以了。话说，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虽然有点羞耻，但我被军校解雇了。所以，我想问问看你能不能雇用我……」

「非常欢……不对，不好意思。」

克罗洛的脸上露出开心的表情。但是，只有一瞬间而已。似乎是想到被解雇不是一件应该高兴的事吧。克罗洛陷入沉默，收起了表情。

「没关系。」

「不好意思。但是，我很高兴老师过来这里。」

「我也很高兴能和克罗洛同学再次相见。」

亚瑟微笑，凝视着克罗洛。

「你似乎经历了不少呢。」

「是的，但是，都是多亏老师，我才能活下来。」

克罗洛抚摸着右眼的伤，露出羞涩的笑容。

「啊啊，话说克罗德殿下给你的书简在我这……」

亚瑟从包包里拿出介绍信，递给了克罗洛。他收下了介绍信，马上就拆开了封口。过了一、两秒，克罗洛苦笑。

「真像父亲呢。」

「上面写了什么？」

「『雇用他』一句话而已。」

「确实很像克罗德殿下的风格呢。」

亚瑟不由得笑了。比起写长篇大论，这样才更像克罗德。

「您觉得如何？您可以雇用我吗？」

「当然。但关于待遇方面……」

「军校的月薪是两枚金币和十枚银币，倘若您愿意支付相同的金额……」

「那么，以最低条件月薪三枚金币来签订合约内容怎么样？」

「那就拜托您了。」

克罗洛松了一口气。克罗洛明白亚瑟的心情。钱非常重要。但是，和认识的人讨论钱的话题，比想像中的还要更消耗精神。

「总而言之，我能够被录取就放心了。」

「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教课呢？」

「这要看课程内容决定，但我希望能有一周的准备时间。因为我要建立课纲，所以希望您能告诉我教学对象，以及我该教什么才好……」

「确实呢。」

克罗洛像是在思考似的双手抱胸──

「我想请您教导副官和百人队长。虽然现在有请黄土神殿的神官教导他们读写和算数，但神官的本业好像很忙……」

「只要让他们有最低限度的教养就好了吗？还是说……」

「我希望他们将来从事领地经营。但是，因为我接下来想积极地让他们累积战功，所以希望能让他们并行士官教育。」

「……原来如此。」

「很难吗？」

亚瑟过了半晌点了点头后，克罗洛担心地询问道。

「如果是士官教育，我可以顺利执行。但是关于领地经营，我是一位门外汉，所以我觉得应该要交给别人才好。」

「啊啊，的确呢。」

「先暂且培养他们成为士官，之后再根据本人的愿望和适性来思考他们未来的发展方向吧。您还有其他要求吗？」

「然后是……」

克罗洛含糊其辞。应该是在烦恼吧？他的眼睛不停打转。

「虽然是未来的事，但我想让全部的领民都拥有最低限度的教养。」

「挺庞大的梦想呢。」

「除了士官教育以外，我也希望请你提供那方面的知识。」

「我明白了。虽然能力有限，但我会尽力帮您。」

「谢谢你。」

克罗洛露出羞涩的笑容，亚瑟也笑了。曾经的学生正在思考人才培育。这真是高兴。这时，蒂莉雅皇女开口说道：

「克罗洛，这是什么？」

「啊啊，我也想问这个。」

亚瑟再次凝视这个类似家的骨架。如果仔细一看，那不是家的骨架。不过，如果被问那是什么的话，亚瑟也难回答。首先，地基是用混凝土建造的蓄水池。在那之上安装了一个用木头搭建的立方体，内侧排列着多个绑有稻草捆的格子。再来，左右两侧各有楼梯。

「这是──」

「试作盐田第二号！」

不知道何时过来的矮人打断了克罗洛的话说道。

「席尔巴，你是不是很憔悴？」

「没有，我很有活力。」

蒂莉雅皇女询问，但矮人──席尔巴却微妙地答非所问。

然后，席尔巴笑了。那个笑容酷似精疲力尽的士兵所浮现的笑容。

「建造完试作盐田第一号后，我很苦恼效率不好的问题。虽然我从克罗洛大人那里获得了『立体』的提示，却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建造出立体的盐田。我很烦恼。烦恼、烦恼、疯狂烦恼。这时！就在这时！有一个使用在屋顶的稻草捆跳进了我的视线！看着那个稻草捆，我得到了这座立体盐田的构思！」

突然，席尔巴跑向类似家的骨架──立体盐田。他从蓄水池里拉起装入水的桶子──因为说是盐田，所以应该是海水吧？他跑上了阶梯，将海水倒入立体盐田。滴答、滴答──海水从稻草上滴落。

「海水！传到稻草后滴下去了！海风让水分蒸发，海水的浓度增加，然后堆积在！下面的蓄水池──！一直重复、重复这流程，只要将制造的高浓度海水煮干，就可以有效率地、有效率地制盐！这就是席尔巴式立体盐田！」

呀哈！──席尔巴在阶梯的最高处喊出了奇怪的声音。

「真是太遗憾了。如果能在历史上留名，或许就是完成宿愿了……」

「他只是单纯睡眠不足而已，只要睡一觉就会恢复正常了。」

「只要再谋求改良，就会在各渔村设置席尔巴式立体盐田！卡德伯爵领地在未来就会成为盐的一大生产地！一大生产地！」

「席尔巴！」

海岸传来了女性的声音。席尔巴朝向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我现在就过去！」

席尔巴跑下阶梯，朝着海岸跑了过去。

「他没办法睡了吧？」

「快做点什么，让他睡觉啦。」

克罗洛深深地叹了口气。

第六卷 第五章『士官教育』

帝国历四三一年四月下旬──亚瑟沿着走廊前进，停在了教室前方。亚瑟听到从里面传出来的声音。这一点似乎和军校的学生没什么两样。他打开门后，声音霎时停止。教室的长桌排列成两列五排。

「老师，你好慢。」

「等得好累呀。」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坐在靠窗最后一排位置的亚妮朵德和德妮卜发牢骚，亚瑟道歉后走近了讲桌。亚瑟放下拿在手上的书本，环视了教室。教室里除了亚妮朵德和德妮卜以外，还有六位男女。米诺、蕾拉、白朗、灰朗、凯恩、菲伊六人。这八位是士官教育的对象。

虽然还有三个人，但由于两人──泰虎和纳斯尔晋升到百人队长的时间较晚，因此他们正在接受预备教育，戈尔帝则因为想帮助克罗洛开发技术，因此选择辞退。

「您的脸色不太好耶，还好吗？」

「是吗？我是觉得没什么问题……」

被坐在靠走廊最后一排座位的米诺提醒后，亚瑟摸了摸脸颊。

「减少授课的数量会不会比较好？」

「因为这是我自己提出来的，所以不能那样。」

亚瑟回答了坐在窗边最前排的蕾拉。除了士官教育、预备教育，亚瑟还有上其他的课。是教导从神圣雅鲁哥王国军团进攻艾拉奇斯侯爵领地时，就开始跟从克罗洛的老兵──超过五百人的课程。

契机是一位兽人。有一天，一位兽人站在树荫底下，露出一脸想说点什么话似的表情看着亚瑟。亚瑟试着询问发生什么事后，对方表示想要学习教养。他说虽然从以前开始就想要学，但向克罗洛或黄土神殿的神官讨论又有点难为情。虽然亚瑟可以拒绝，但对方无力垂下尾巴的样子让亚瑟萌生了罪恶感。于是，亚瑟向克罗洛讨论，克罗洛二话不说地准许了。亚瑟对兽人传达这件事后，兽人便询问亚瑟可不可以带上朋友。

亚瑟欣然接受了。当然，亚瑟不认为这是一件错误的事。只是，亚瑟觉得自己想的不够周全。但谁能想到，朋友叫朋友来，最后竟会膨胀到超过五百人。虽然这个阶段也可以拒绝，但是看着他们开心地称呼亚瑟为「老师」，亚瑟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在那之后，亚瑟向各方低头，并做好了授课的准备。因为作为士兵工作的学生们，能读书的时间只有非值班的日子，因此为了让前一天值夜班的人也能参加课程，亚瑟决定在上午和下午开设课程。在他们眼里，这是一周只有一次的半天课程。

之后，亚瑟麻烦见习事务官的薇斯塔帮忙印刷教材。因为按课堂人数来印刷很困难，因此决定一次只印刷四十本教材，包括上课时所需的人数以及备用的份数，然后循环使用这些教材。因为教材已经有印板，所以很好制作。桃太郎、开花爷爷、咔嚓咔嚓山、猿蟹合战──根据保管印板的戈尔帝表示，这些似乎都是克罗洛的作品，但为什么登场人物都会莫名其妙地遭遇悲惨的事呢？我准备了为了练习文字的沙箱，以及为了记住数字的石头──终于在形式上准备好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帮忙。」

「领地变广之后就会愈来愈忙。你的假日可能会报销喔。」

坐在靠走廊最前排的菲伊提出想帮忙，坐在旁边的凯恩吐槽道。

「这、这样我很困扰。抱歉……」

「你的心意我收下了。那么，我们开始上课吧。昨天──」

「三十一年前，动乱，终结了。」

「蛮族，赶走。」

回答的人是坐在蕾拉后面的白朗与灰朗。他们将发放品的羽毛笔、墨水，以及书本放在桌上。这是以艾拉奇斯侯爵领地产的纸张制作的素面书本。可以在上面写下课程的内容。

「没错。在内乱期侵入帝国的蛮族反覆战败逃走后，就被流放到亚列欧斯山地了。他们有和帝国不同的文化与信仰。」

「不同的信仰？他们没有信仰六柱神吗？」

「他们信仰六色精灵。」

回答菲伊疑问的人是凯恩。

「那是怎么样的信仰？」

「详细我不太清楚，比方说就是那边的石头也住着一只精灵的感觉。另外，虽然他们被称呼为蛮族，但只有我们在那样称呼，他们有自己的部族名。如果称呼他们为蛮族，他们的态度会明显变差，所以要注意喔。」

「凯恩阁下，您知道的真详细呢。」

「那是因为建立佣兵公会前身的人就是他们啊。」

「原来如此～」

菲伊敬佩地说道。怪不得他知道那么多。

「正如凯恩同学所说的，他们不仅信仰六色精灵，也有自己的部族名。」

「请问我可以发问吗？」

「请说。」

蕾拉举起手，亚瑟点了点头。

「为什么他们要侵入帝国？」

「最初，他们是一个在帝国的黎明期时，在权力抗争战败后逃到北部的伯特尔山脉的部族。」

「也就是说，他们是为了夺回土地而来的吗？」

「没错。」

「从刚刚的对话来看，并不是所有人都被放逐到北部的伯特尔山脉上……」

「你问了一个好问题。虽然话题前后不一，但被帝国称呼为蛮族的他们，正是逃到北部的伯特尔山脉的人民。他们在那里结盟，取名为『多部族联盟』。这就是佣兵公会的前身。」

亚瑟停顿了一下。

「帝国发生内乱时，多部族联盟内部产生了意见分歧。一半的人留在了伯特尔山脉，另一半的人侵入了帝国。而入侵帝国的半数人被放逐到亚列欧斯山地了。于是，为了防止他们再次侵入，以克罗洛同学的父亲──克罗德殿下为首的八人，在南部边境被封为了贵族。」

「谢谢您。」

蕾拉握起羽毛笔，开始在书本上撰写文字。

「在意外的地方有意外的关联呀。」

「为了夺回被抢走的东西，结果反倒是被打倒，真是无奈呀。」

亚妮朵德敬佩地说道，德妮卜则是叹气说着。

「回归正题。他们有和帝国相异的文化、信仰。当然，在那之中也包含魔术。虽然他们是称呼为诅咒啦……」

「有什么不同吗？」

「这个嘛……制造魔术道具的时候，如果要举出使用黏土版之类的细节的话，那就举例不完了，但最主要的特征就是刻印术。」

亚瑟回答了米诺的疑问。

「刻印术被称为是他们和信仰的六色精灵同化的咒法。据说透过纹上特殊的刺青，就可以使用这个咒法。」

「刺青听起来就超痛的。我拒绝疼痛呀。」

「居然会做伤身的事呀……」

「就算说是刺青，但好像只有使用的时候才会浮现出来。」

亚妮朵德和德妮卜蹙起眉头，而亚瑟则是苦笑。

「凯恩阁下，你有看过吗？」

「看都没看过，毕竟我没有和多部族联盟一起工作的机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以帝国来比喻所属于近卫骑士团，而我所属于一般大队。」

「看起来没有交集呢。」

「就是这样。」

菲伊看似烦恼地说道后，凯恩微微地耸肩。

「那亚瑟老师呢？」

「不仅看过，还实际战斗过喔。虽然是惨败啦……」

亚瑟苦笑，眯起了眼睛。他想起了三十一年前，在战场闪耀的六色光芒。真是美丽的光景。即便他知道这是带给自己死亡的光，但仍然觉得很美丽。

「刻印术的效果是强化身体能力，并且拥有能操控对应颜色精灵的力量。比如说红色是炎，绿色是风──」

「呣呣，蓝色是水，黄色是土，白色是光，黑色是暗呀。」

「虽然说是六色精灵，但组合就和六柱神一样呀。」

亚妮朵德和德妮卜打断了亚瑟的话说道。蕾拉开口：

「他们明明有那么强的力量，但为什么不停战败呢？」

「理由有两个。一个是他们的人数没有那么多。另一个是因为他们只能靠着掠夺来确保食粮。」

「既然兵力不足，又没有粮食，那就只能战败了呢。」

「说到没有粮食，从神圣雅鲁哥王国回到帝国时就真的很辛苦呀。」

「能深切地感受到『肚子饿就打不了仗』这句话的意思。」

米诺、亚妮朵德、德妮卜用深切的语调说道。

「敌队骑兵绕来丘陵地带的时候也很辛苦。」

「不能小看马匹呀。」

「不能小看的是骑兵，而不是马匹。」

亚妮朵德和德妮卜叹气说道，菲伊则是噘起了嘴唇。

「就算这么说，实际上也不能小看马的机动性喔。」

「是骑兵的机动性。骑兵的。」

「知道了知道了。」

「呣呣呣，听你的口气像根本就不知道。」

凯恩彷佛像在哄倔强的孩子似的说道后，菲伊不悦地嘟起了下唇。

这时，亚妮朵德大叫。

「我想到该怎么面对马的威胁了呀！」

「喔喔！你想到了什么呀？」

「只要弓兵骑在马上的话就最强呀！一边利用马的机动性，一边远距离攻击！」

「根本就是无敌呀！话说，你是什么时候想到的呀？」

「就在刚刚，我稍微想了三十秒左右呀。」

被德妮卜询问后，亚妮朵德害羞地耸起了肩膀。

「很有趣的想法，但我们可以骑马吗？」

「我相信如果是克罗洛大人的话，他一定会答应呀。」

「而且现在还多出九匹马呀。」

蕾拉表情严肃地问道，但亚妮朵德和德妮卜却态度表现得很随便。

「「凯恩队长，如何呀？」」

「反正让马闲置也很浪费，这样也不错吧？」

「……凯恩阁下。」

「干嘛？」

菲伊小声地呢喃，凯恩看向了菲伊的方向。

「请你不要树立敌人。」

「不会那么快就被超越啦。」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凯恩阁下你根本就不懂被后辈超越的屈辱！亚妮朵德阁下和德妮卜阁下很精明，感觉很快就会被超越了！我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被说『你作为骑兵也用不了，那就给我好好去扫马厩呀』的未来了！老师！亚瑟老师！」

「总之，我先向克罗洛同学提议吧。」

「神已经死了！」

菲伊大声喊叫，两手遮住了脸。

「亚瑟老师，俺有件事情想试试看……」

「你想试什么？」

「俺想做看看名叫『酒精』的东西。」

「酒精？」

「是的，是克罗洛大人制作的会燃烧的水。」

亚瑟鹦鹉学舌地呢喃后，米诺一脸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我知道了。我会传达给克罗洛同学。」

「谢谢您。」

米诺低头鞠躬。虽然这是在军校不可能实施的课程，但亚瑟认为他的职责正是要活用他们的想法。

※

隔日──亚瑟快速地解决完午餐后，访问了办公室。敲门入内，克罗洛手里拿着一张纸，露出面有难色的表情。

「克罗洛同学，怎么了吗？」

「我读了席尔巴的报告书。为了设置席尔巴式立体盐田，席尔巴和领民谈判过了，但貌似没有获得良好的回覆……」

「啊啊，那也是有可能的呢。」

亚瑟答腔说道。席尔巴式立体盐田是一个很棒的发明。但是，想法太新颖了。很难获得认可吧。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先暂时放弃。毕竟它不是现在就必须做出来的东西。首先我想先着手让领民们感兴趣。」

「你打算如何让他们感兴趣？」

「我打算交给米诺的……不对，交给从事港口建设的牛头人和爬虫人。只要领民们看着制造和储存盐的地方，应该就会有兴趣了。」

「如果不急的话，确实有尝试的价值呢。」

「话说，为什么您会来办公室？」

「亚妮朵德同学在昨天的课程中提出了一个关于新兵种的提议。命名为弓骑兵。正如其名，就是配戴弓箭的骑兵。当然，我们也获得凯恩同学的同意了。」

「既然凯恩都赞成了，那我也没有理由反对。」

「另外，米诺同学说他想制造酒精。」

「制造酒精？」

克罗洛惊讶地睁大双眼。

「只要蒸馏红酒或啤酒就可以制造啦……他要拿来做什么？」

「对不起。我没有问到理由。那么，你觉得呢？」

「嗯嗯，没问题。」

由于克罗洛轻易地就准许，因此让亚瑟感到有点意外。

「戈尔帝知道制造过程，所以你们去问他就好。」

「我知道了。」

亚瑟转过身，离开了办公室。

※

亚瑟走出大门，走向了戈尔帝的工房。锵──锵──工房今天也传来了锤子敲打的声音。从入口窥视内部，便看见戈尔帝正在指导工匠们。应该是察觉到视线了吧？戈尔帝转过身，走了过来。

「亚瑟老师，怎么了吗？」

「其实，我们在课堂中决定要制造酒精。」

「啊啊，那需要蒸馏器。我马上拿过来。」

砰！──戈尔帝拍掌，跑上了楼梯。过了不久，他拿着蒸馏器──泪滴形的金属器具回来了。

「用这个就能制造酒精吗？」

「是的。」

亚瑟从戈尔帝那里收下了蒸馏器，仔细地盯着它。泪滴形蒸馏器的前端装着一个类似箱子的零件，导管从那里开始向下延伸。

「该怎么使用它呢？」

「只要将啤酒或红酒装入这里面加热，酒精就会从导管出来。」

「如果要加热的话，那是不是不能在屋内使用？」

「最好不要在侯爵宅邸内使用。啊啊，那样的话……」

戈尔帝再次跑上楼梯。这次他拿了一个金属制的桶子回来。

「这是携带式灶炉。」

「非常感谢您，从头到尾全靠您帮忙。」

「用不着道谢。」

语毕，戈尔帝脸上浮现出和蔼可亲的微笑。亚瑟再次看向工房。武器、防护具、农具──制造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呢。

※

夜晚──亚瑟将携带式灶炉设置在庭园的一隅，生了火。

「老师，您今天真早呀。」

「您在做什么呀？」

背后传来了活力十足的声音。是亚妮朵德和德妮卜的声音。两人跪在亚瑟的旁边，盯着灶炉。训练应该刚结束不久吧？她们满身都是尘土。

「今天的课程是下厨呀。」

「换我用呀。」

「拜托你了。」

亚瑟和德妮卜交换位置，在携带式灶炉上设置了蒸馏器。

「「呣呣，那是什么？」」

「这是蒸馏器。里面会装入红酒。」

「「好浪费！」」

「我也觉得有点可惜，但为了提取酒精，这是必要的。」

「撤退呀！」

「别留我一个人！」

亚妮朵德逃走，德妮卜大声喊叫。

「唉呀呀，居然装好人呀！」

「酒精有那么危险吗？」

「是会做出火炎墙壁的超危险物品呀！」

亚瑟看向声音的方向。亚妮朵德从花圃的阴影处大叫。

「好、好过分！太过分了！我还不想死！」

「我没想过这是那么危险的东西。」

德妮卜语带哭腔地说道，亚瑟不寒而栗，正巧看见水滴快要从导管的前面滴下来了。亚瑟慌张地用杯子接住。

「你们在做什么？」

「蕾拉，希望你来接手呀。」

德妮卜盯着蒸馏器招手。蕾拉在德妮卜的旁边停下脚步，兴致勃勃地凝视着携带式灶炉。

「接手！接手呀！」

「咦？好的，我知道了。」

蕾拉接手后，德妮卜急忙地跳入花圃的阴影处。蕾拉一脸疑惑地蹙起眉头，将薪柴放入扩带式灶炉。

「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正要制造酒精。」

蕾拉什么也没说。一发不语放入薪柴。好尴尬。水滴──酒精也在此时从导管的前端滴落。仍然是少量。

「好机会呀！」

亚妮朵德大叫后，从花圃的阴影处跳了出来。她从亚瑟那里抢走杯子，把一个带火的细薪柴放进了杯子里。啵！的一声，一丝蓝色光芒瞬间出现又迅速消失了。

「虽然很漂亮，但有点少。还给您呀。」

亚妮朵德把杯子还给亚瑟后，再度跳进了花圃的阴影处。亚瑟叹了口气，再次用杯子接住酒精。

「姊姊，你好奸诈。」

「德妮卜也去做不就好了。」

「办不到。」

德妮卜凝视着蕾拉呢喃。亚瑟看向一旁，蕾拉正沉默地放入柴薪。身边围绕着紧张的气息。这样确实无法夺走杯子吧。接近她的瞬间，就注定会被抓住。薪柴啪叽作响──

「不好意思，俺迟到了。」

「工作，好忙。」

「但是，迟到，没有改变。」

「唔……迟到了。」

「街道的警备拖延了，所以也没办法吧？」

米诺、白朗、灰朗、菲伊、凯恩来了。

「是这样没错啦……」

「虽然士官教育也很重要啦。但不可能忽视本职工作吧？话说，你明明是军校毕业，书还读得不够多吗？」

「军校的课程没有那么快乐。」

凯恩傻眼地说道，菲伊闹别扭似地噘起嘴唇。

「这里和军校教的内容不一样吗？」

「完全不一样。军校的课程是剑术或类似复习马术的内容。」

「也有学科喔。」

「他是这么说的耶。那学科教了什么？」

亚瑟一边用杯子接住酒精一边说道，凯恩抛出了疑问。

「好像有学过粮秣的消耗量，又好像没学……」

「你什么都不记得嘛。」

「我、我记得。印象中……对了！我有学过贵族的心得！贵族勇猛果敢地战斗，必须为了荣誉拼命才行！」

「「绝对是骗人的。」」

菲伊自信地说道后，亚妮朵德和德妮卜在花圃的阴影处吐槽。

「才不是骗人的！」

「克罗洛大人的前任者立刻就逃走了。」

「上次也被强迫担任殿军呀。」

虽然菲伊不悦地说道，亚妮朵德和德妮卜却一脸慵懒地反驳。

「但克、克罗洛大人还留着。」

「克罗洛大人是特别的呀～」

「克罗洛大人是例外呀～」

亚妮朵德用力强调「特别」，德妮卜则用力强调「例外」。

「水滴又聚集起来了喔。」

「「点火！」」

亚瑟呢喃后，亚妮朵德和德妮卜从花圃的阴影处跳了出来。但是，她们却保持这个姿势，停止了动作。因为蕾拉抛来了一个冷冷的视线。

「蕾拉同学，让她们来帮我们做实验吧。」

「……我知道了。」

蕾拉过了半晌后答覆。没想到，她似乎是一个会怀恨在心的人。不对，考虑到被迫接受危险物品，这个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亚妮朵德、德妮卜，过来帮忙。」

「点火！」

「刚才真的很抱歉呀。」

蕾拉叹气说道后，亚妮朵德和德妮卜雀跃地接近过来。亚瑟将一半左右的酒精注入别的杯子──

「给你，德妮卜同学。」

「哇～谢谢老师呀。」

「唔咕咕，我也想点火。」

把杯子交给德妮卜后，亚妮朵德一脸遗憾地说道。

「亚妮朵德同学，毕竟你刚刚实验过了啊。」

「这我知道呀。」

虽然亚妮朵德闹别扭似地噘起嘴唇，但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亚瑟将杯子放在地面上，插入了导管。站起身，和携带式灶炉取了点距离。

「放杯子！蕾拉，点火！」

「……请。」

德妮卜将杯子放在地上后大叫，蕾拉递出带有火的树枝。缓缓地让树枝后，啵！的声音连同蓝色的火焰一同闪烁。喔喔～！──众人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老大在用的时候，燃起的火焰更旺……」

「应该是量的问题吧。」

「要是要确保份量的话，那会挺费时的。」

「如果很费时的话，那用油会比较好。」

「不是平时就应该要储备吗？」

「灯油，代替。」

「可是，价格很贵，好困扰。」

米诺、德妮卜、蕾拉、菲伊、凯恩、白朗、灰朗提出了意见。看着学生们积极提出意见的样子，亚瑟感受到深刻的满足感。这时，突然传出了咕！的一声，亚瑟回过身看看发生什么事──

「咕！喉咙、喉咙烧起来了呀！」

亚妮朵德押着喉咙，差点倒在地上。亚瑟感觉脚趾碰到了什么东西。反射性地看向脚下后，便看见杯子在滚动。德妮卜跑过去，抱起了亚妮朵德。

「你做了什么！？」

「…………我喝了酒精呀。」

「你明明知道是危险物品，为什么要喝它！？」

「因为好奇。」

「姊姊你这个……笨蛋！」

德妮卜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大叫。

「不用那么生气呀。唔咕咕，身体都变热了起来。」

「该不会是毒！？」

「菲伊，神威术！」

「我知道了！神啊，请您赐下解毒的奇迹！」

凯恩大叫，菲伊跪在亚妮朵德的旁边祈祷。她伸出手后，发出了咕啵咕啵的声音，然后开始溢出黑黑的东西。

「什、什么啊？那看起来才比较像毒！」

「你、你真失礼！」

亚妮朵德蹙起眉头说道，菲伊气得大喊。

「怎么感觉肚子好热！」

「喂！没效果耶！」

「该不会是神威术没有作用的毒吧！？」

亚妮朵德按着肚子，凯恩和菲伊慌张地说道。

「好不容易保住了性命，没想到居然要死在这里。」

「姊姊，振作点！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虽然是个毫无价值的人生，但我却和克罗洛大人相遇，回报了他呀。」

亚妮朵德用爽快的口吻说道。

「遗憾的是自己没办法成为帮克罗洛大人和蕾拉的孩子命名的人呀。因为是他们俩的孩子，所以取名为『克罗蕾拉』怎么样呀？」

「我拒绝。」

蕾拉绝情地说道。

「明明听起来很有绿色的感觉、很健康呀，不行吗？」

「给我取一个正经的名字。」

「在这种情况下居然不会被气氛左右，真厉害呀。」

亚妮朵德静静地闭上双眼。

「我死了之后，希望你们帮我完成我的书呀。那是我活着的证明……」

「你还是放弃吧。毕竟，你从标题开始就写错字了。你的名字会以笨蛋的代名词留在历史上喔。我……我不想成为笨蛋的代名词的妹妹，流传在历史上。」

「你说谁是笨蛋的代名词呀！」

德妮卜露出沉痛的表情说道后，亚妮朵德猛然地起身。但是，毒应该开始扩散了吧？亚妮朵德再次倒地。白朗和灰朗喊出了「喔──喔──」叫声。玄关的门开启，克罗洛走了出来。朝着这里接近。

「大家，怎么了吗？」

「克罗洛大人！糟了！」

「亚妮朵德不小心喝下酒精了！」

「请您果断地介错！」

「居然有人想让我变成死人呀！」

蕾拉、米诺、菲伊跑了过来，亚妮朵德发出悲鸣。

「你说介错……只是喝下酒精而已，太夸张了。」

「不会死吗？」

「酒精就是让人酒醉的成分喔。虽然喝太多确实会攸关性命，但一点点的话没关系的。」

除了克罗洛和亚妮朵德以外，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真、真的不会死吗？我不想要在早上突然死掉！」

「真的没事。如果你那么担心的话，那要不要我也喝一口看看？」

「不用做到那个地步。」

亚妮朵德起身，松了一口气。

※

隔夜──亚瑟走进教室，瞬间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感觉。如果是平常，亚妮朵德和德妮卜都会向自己说话，但今天却没有。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亚瑟的环顾教室。便看见亚妮朵德和德妮卜精疲力尽地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除此以外还有凯恩和菲伊人在教室，却不见米诺、白朗、灰朗的身影。应该是工作延长了吧？亚瑟站在讲桌前，放下了书本。

「你们两个还好吗？」

「背、背部很痛。」

「大、大腿紧绷。」

向她们搭话后，两人呻吟着回覆。突然，亚瑟看向靠窗边最前排──蕾拉。她也一脸憔悴。该不会──

「马术训练已经开始了吗？」

「毕竟获得了克罗洛大人的许可。」

「还以为马上就能骑得上手，我太天真了。」

「我也曾以为自己可以飒爽地骑马呀。」

三个人难受地回答亚瑟的疑问。亚妮朵德一脸不情愿地开口：

「本来我有一个想试的事情呀～」

「你想试什么东西呀？」

「那就是新战术呀。」

「那个也是稍微只思考三十秒的感觉吗？」

「真失礼！这次是在睡前稍微思考过的呀！」

「但你好像五分钟左右就睡着了。」

「你愈来愈失礼了！」

虽然亚妮朵德表现得很生气，德妮卜却不发一语。场面变得一片寂静──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呀？你不想听新战术吗？」

「……怎么样的战术？」

「在夜袭神圣雅鲁哥王国时领悟的奥义！名字也是『假装逃跑』！」

德妮卜一脸麻烦似的询问后，亚妮朵德挺胸说道。

「首先先袭击敌人！当然，敌人会追着我们过来！敌人追了过来之后，我们就随便战斗，然后逃跑呀！逃跑、逃跑……把敌人诱导到埋伏点！全员袭击！这样敌人就全灭了呀！我搞不好是天才呀！」

唔喔喔喔！──亚妮朵德高高举起拳头。

「但你要先学会骑马呀。」

「德妮卜，说好不提这个的。」

德妮卜叹着气说道。应该是被拉回现实了吧？亚妮朵德一脸寂寞地呢喃。突然，蕾拉叹了口气。

「这样下去真的学得会骑马吗？」

「你们三个人都很有资质。其他六人的资质也不差。」

「资质好吗？是那样吗？」

凯恩苦笑说道，菲伊深深叹了口气。

「但如果是要一边骑马一边操控弓箭的话……」

「确实！要在马匹上操控弓箭很困难呢！」

凯恩斜眼看向菲伊，叹了口气。

「嗯，怎么说呢，你再稍微隐藏一下真正的想法吧。」

「……好的。」

正当菲伊一脸失落地回覆时，教室的门打开了。

「抱歉，俺迟到了。」

「毛，焦掉了，好失落。」

「壶，没有破。」

米诺、白朗、灰朗三人走进教室，亚瑟轻轻地睁大双眼。

「你们三个都焦掉了！」

「不可以笑！」

亚妮朵德开怀大笑，德妮卜则是斥责。亚妮朵德说的没错，三人的毛都有一点烧焦。从弓骑兵的培育已经开始的点思考的话，三人应该是在实验酒精的使用吧？米诺、白朗、灰朗三人一脸气馁地坐在自己平常坐的位置上。

「好了，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始上课吧。」

亚瑟静静地说着，翻开了书本。

※

「那么，今天的课程就上到这里吧。」

「起立！」

亚瑟阖起书本后，米诺拉高音量喊道。全员一同起立──

「立正！敬礼！」

跟随米诺的口令，将右拳置于左胸。这是克菲乌斯帝国的军事敬礼。亚瑟挺起胸膛回礼。姿势维持几秒后，解除敬礼。

「辛苦大家了。」

「「「「「「「「辛苦了！」」」」」」」」

亚瑟微笑，抱着书本走出教室。虽然身后传来手忙脚乱的声音，但没有学生走出来。反倒是听到了谈话声。亚瑟不由得嘴角上扬。今天一整天也结束了，之后只剩回家了。正当亚瑟一边思考这些事一边走在走廊时，艾莉莎向亚瑟搭话。

「不好意思。」

「怎么了吗？」

「老爷有事情想和您讨论，麻烦您去一趟办公室。」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亚瑟稍微思考了一下后答道。并不是因为亚瑟想回家。是因为他好奇有什么事，可不管怎么想也想不到相关的事情。那么直接询问还比较快。亚瑟走上楼梯，前往位于四楼的办公室。敲门后──

「请进！」

声音传出，亚瑟走进办公室。克罗洛坐在桌前，面有难色地蹙起眉头。亚瑟的脚步停在距离桌子的几步前。

「不好意思，在您疲累的时候打扰您。」

「没事。然后，怎么了吗？」

「其实我收到了塔乌尔阁下寄来的信，他说因为他们和亚列欧斯山地的蛮族开战了，所以希望我去支援他们。」

「能给我看看吗？」

「当然。」

亚瑟更拉近距离，从克罗洛手中收下了信。信纸不是羊皮纸，而是纸──植物纸。好奇怪。在帝国，只有用羊皮纸撰写的文件才被视为正式的文件。明明希望我们协助打仗，却寄信过来，这不可能。亚瑟阅读文章，差点下意识地喊了出声。

信上写着塔乌尔的儿子卡乌尔接受了讨伐蛮族的命令，被派遣至南部边境。也就是说，因为塔乌尔担心儿子，所以拜托克罗洛帮忙。原来如此，特地写信就是为了留给克罗洛拒绝的余地吗？

「你怎么想？」

「我觉得塔乌尔没有恶意。但是，我还待在帝都的时候并没有流传讨伐蛮族的传闻，所以我推测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确实呢。」

克罗洛陷入思考似地双手抱胸。

「如果会觉得不安，拒绝也是一种手段。塔乌尔就是为了这个，所以才特地寄信过来。」

「虽然我很想这么做，但毕竟塔乌尔阁下对我有恩。」

塔乌尔──亚瑟在心中叹了口气。虽然也不是不能理解克罗洛的心情，但这样只是从克罗洛那里夺走选项而已。

※

就这样，克罗洛决定再次赴往战场。

第六卷 终章『前往南部边境』

帝国历四三一年五月上旬──克罗洛凝视着田地。是一片朝向哈谢鲁南部延伸的田地。

细长的树和可爱的绿叶从地面长出。那是成为纸张原料的树和甜菜。

「采收是什么时候？」

「是十月。」

看向一旁，便看见席翁站在那里。席翁歪着头，彷佛说着「怎么了吗？」。

「三叶草的种植还顺利吗？」

「很顺利。不过，虽然有传闻如果喂三叶草给家畜吃，可以改善它们的成长和产乳。但我没有验证到那种地步……」

「毕竟发现的是好事，所以你不用在意。」

面对一脸抱歉地耸肩的席翁，克罗洛尽量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不仅有助于恢复田地的地力，还能对家畜的饲养有所帮助。

既然有这么多的好处，就该积极在休耕地种植三叶草吧。

克罗洛大人──听到呼唤后，克罗洛回过头。那是身穿铠甲的蕾拉。

她手上拿着一把短的机械弓──为了能在马匹上方便使用而开发的弓箭。

没错，蕾拉成功从弓兵转职成弓骑兵了。

「已经做好出发的准备了。」

「我知道了。席翁小姐，田地的管理和济贫院的经营就拜托你了。」

「交给我吧。」

席翁点了点头，克罗洛迈出步伐。在蕾拉的带领下抵达城门。

城门的附近有停着一辆箱型马车、十辆带蓬马车。

乘坐在带蓬马车里的人，是由泰虎率领的四十名步兵、十名弓兵。

在那周围，有着以菲伊为首的四位骑兵，以及没有人骑乘的马匹。

「克罗洛大人，那我就先离开了。」

「加油喔。」

「好的！」

蕾拉一脸开心地走向没有人骑乘的马匹。她踩上马镫，跳了上去。

克罗洛知道蕾拉在这两个礼拜，费尽了千辛万苦的努力。

不过，克罗洛不觉得一定要在短短两周内就得掌握战斗技巧。

克罗洛叹了口气，走向箱型马车。坐在驾驶座的萨布说道：

「这次也是由我来担任车夫。」

「萨布，拜托你了。」

「嘿，包在我身上。」

乘入箱型马车后，便看见板娘坐在座位上。服装的暴露程度又降低了。

「为什么要露出那么可惜的表情？」

「毕竟，服装的暴露程度降低了啊。」

「久违的回老家，就让我穿得漂亮点嘛。」

克罗洛坐在板娘的旁边。

「你的家人会吓到吧？」

「毕竟女儿追求男人离家后变成寡妇回来了，当然会惊讶。」

「不是，我不是说那个……要是他们知道你是我的情妇，会很惊讶吧。」

唔！──板娘呻吟。过了半晌，箱型马车开始移动了。

第六卷 番外篇『花之都』

独立历四三一年五月上旬──伊莱恩写完书简后，放下了羽毛笔。之后就剩下等待墨水干掉，然后卷成筒状、加上封蜡。但是，距离墨水干掉还有一段时间。伊莱恩站起身，走向窗户。

从三楼办公室的窗户看出去，可以看见萧条的港口与海。自由都市国家联邦维奥拉──伊莱恩当作根据地的市街。办公室的窗户靠海真是幸运──伊莱恩这么心想。如果是靠市街的话，就不会想看看外面的景色了吧。

维奥拉是傍晚开始才变得热闹，在那之前市街上都是半沉睡的状态。看着萧条的港口就算了，但看着萧条的市街，只会变得空虚吧。费尽辛苦才获得的风景居然只有这种程度，真让人无法忍受。

在自由都市国家联邦，不论是什么身分的人，只要有钱就可以过着奢侈的生活；不论是什么身分的人，只要有才能就可以出人头地。真是可笑。不论是什么国家，只要有钱都能过奢侈的生活；只要有才能都能崭露头角啊？

结果，自由都市国家联邦和其他国家没什么两样。就算农民采收不佳也会被收取税金，而且如果生活困苦，就得被迫减少扶养人数。被迫减少扶养人数──伊莱恩就是因为这种随处可见的理由，十五岁时离开居住的村庄。

那时，双亲有给伊莱恩一些钱。该说是父母心吗？还是只是想告诉自己「我们不可能会抛弃孩子」呢？伊莱恩直到现在也不明白。但是，那笔金钱确实成为了行动的标准。

趁手上还有钱的时候，必须把生活的基础打好。就是因为这个理由，伊莱恩才决定来维奥拉求职。伊莱恩从容不迫地认为，如果是那么大的市街，一定可以简单地找到一份工作。该说是当然的吗？迟迟找不到工作。市街本身就在衰退也是一个原因，但人际关系也好，学识也好，伊莱恩没有一个值得夸耀的特长。这个世界没有那么轻松，让一个一无所有的乡下女孩找到工作。

转眼间，钱全部都用完了，伊莱恩被迫做出选择。是要当乞丐吗？还是当奴隶呢？或是当娼妇的选择。伊莱恩在经过烦恼后，最终选择成为娼妇。因为和其他两个相比，娼妇似乎还有未来。幸亏伊莱恩工作的娼馆很正当。至少薪水会按时发放，也不会没来由地遭受暴力。

就算这么说，刚开始的几个月真的很辛苦。会没理由地哭泣，也有好几次想要回村里。但是，过了半年后这些都消失，伊莱恩开始仔细观察娼妇前辈们。为了吸引上层客户，伊莱恩意识到教养是必要的。

但就算明白，伊莱恩也没有付诸行动。毕竟为了培养教养，必须花费不少金额，而且也不能保证能吸引上层客户。这是一种赌注。伊莱恩经过一番思考，最后决定执行。这本来就是一个无法保证明天的世界。而且伊莱恩想获得一个不会被偷走、不会失去的东西。现在回想起来，或许伊莱恩就是从这个时候理解投资的概念。

虽然伊莱恩学习了教养，但却没有什么戏剧化的改变。如果要举出变化，就是顾客群稍微改善一点吧。虽然没有吸引到上层顾客，但获得了与金钱与努力相称的教养。就在伊莱恩一边这样安慰自己一边工作的某天，转机来临了。当伊莱恩向一位客人传达她从另一位客人那里听到的事情之后，他们就变得经常来找伊莱恩了。他们并不是为了来与伊莱恩缠绵，而是为了购买情报。

自从伊莱恩理解情报富有价值时，她就变得一帆风顺了。伊莱恩以有教养的娼妇的身分接近权力者或有势力的商人，免费提供他们一点情报。他们获得一些利益后，就开始来伊莱恩的身边购买情报。这全部都在伊莱恩的意料之内。她能在他们的集会中露脸的机会也自然地增加了。伊莱恩也照顾了后辈，但这并不是出于善意。为了搜集更大范围的情报，手下是必要的。

扩展人脉、构筑情报网、获得大笔金钱──十年过去后，伊莱恩已经掌握了维奥拉的市街。索克在这个时候接触了伊莱恩。虽然伊莱恩不喜欢他的态度，但还是有回报。伊莱恩在其他市街开店变得容易了。只要这么想的话，就是一个划算的工作。

「……要是他别一天到晚看不起娼馆还好一点。」

就在伊莱恩小声抱怨时，传来了咚咚声。是敲门的声音。伊莱恩沉默地看向外面，门打开了。开门的人是一脸睡眼惺忪的女生。她是伊莱恩工作的娼馆的后辈，名叫希亚娜。

「失礼了。希夫大人来娼馆了。」

「他说了什么？」

「因为希夫大人有话想和您说，所以他正在会客室等您。」

「我不是那个意思。」

伊莱恩叹着气说道，希亚娜轻轻地歪了歪头。本来希望她能去问问有什么事，但她就是这样，总是顾虑不到小细节。

「如果您很忙的话，要请他回去吗？」

「没关系，我去找他。」

伊莱恩轻轻地叹了口气，迈开步伐。

※

伊莱恩被希亚娜带进会客室后，便看见希夫态度从容地坐在沙发上。他没有拿武器，应该是借放在柜台吧。

「久等了。」

「我没有等很久。」

伊莱恩坐在希夫对面的沙发上。希亚娜站在伊莱恩的旁边。希夫瞥了一眼希亚娜。应该是在警戒她吧。

「因为这里是娼馆的会客室，所以你是不是以为这里会有床？」

「我没想过那种事。」

伊莱恩刻意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原本想会不会破坏希夫的心情，结果他却从容地回答。希夫看着伊莱恩。

「这是一间气氛宁静的会客室。」

「唉呀，谢谢你。很高兴被你称赞。」

伊莱恩说出真实的心情。毕竟为了打造出这种气氛，伊莱恩费了许多心思。

「你说你有话想说，那你想说什么？」

「关于那个……」

希夫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皮革袋，放在了桌上。伊莱恩对希夫使出「可以打开吗？」的眼神后，希夫静静地点头。伊莱恩拿起皮革包。皮革包挺重的。松开绳子往里面窥探，便能看到里面装着金粒。伊莱恩绑起绳子，将皮革包放回桌上。

「我想用这些得知关于艾拉奇斯侯爵，以及他的领地的事情。」

「就如同我和索克传达的那样喔。艾拉奇斯侯爵是一个色小鬼，除此以外，都如同报告书里写的那样。所以，这些还给你。」

伊莱恩将皮革包推到桌子中央，但希夫却不打算接收。

「我们或许可以合作。」

「合作？什么东西？」

「商会……不对，你打算成立一个商业公会，对吧？」

「不对。」

伊莱恩否定。她没有说谎，她已经成立股份公司──锡纳贸易组织了。以组织的权力作为抵押，伊莱恩从克罗洛那里收到了一万枚金币，也接受了营业许可。虽然没有店铺，但锡纳贸易组织是存在的。

突然，希夫双手抱胸，身体向前倾。

「我们──多部族联盟想移居到肥沃的土地。」

「你突然说出很不得了的话呢。」

「意外吗？」

「时机很意外，但内容完全不意外。」

多部族联盟视为根据地的伯特尔山脉里，适合耕作的土地稀少。因此希夫靠着佣兵工作来维持生计，但他应该对这个情况感到害怕吧。

「但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机？」

「我想和你传达我们的利害并没有对立。而且，我没有天真到以为什么都不说就能得到信任。」

「……确实呢。」

伊莱恩过了片刻才回答。

「所以，你打算帮我什么？」

「工匠……不对，前工匠的斡旋。」

哼～──伊莱恩随口回应，跷起了脚。自己想试图拢络工匠的意图，居然比预想还要更快就暴露了。就连希夫也知道。索克他们应该也掌握着情报。那样的话，最好让他们帮忙。

「还有，我发誓所属于佣兵公会的佣兵以后不会去妨碍你。」

「如果他们以雇用佣兵以外的方式妨碍我的话？」

「我会尽可能地追踪。当然，除此以外的事情也会尽可能地协助。」

「好啊，那就为了彼此的利益互相帮助吧。然后，你的要求是？」

「我想拜托你对艾拉奇斯侯爵居中调停。」

「居中调停就好了吗？」

「啊啊，之后就由我来交涉。」

「我知道了，那样的话我可以保证。这样谈话就结束了。」

「我还没问关于艾拉奇斯侯爵和他的领地的事。」

当伊莱恩想试图结束谈话时，希夫叹了口气说道。

「他是怎样的男人？」

「我刚刚也说了，是一个色小鬼。不过，他有一定的分辨能力，虽然年轻却懂得一些策略战术。还有，偶尔会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眼神。」

「在先前的战争中，他似乎被称为『独眼的恶魔』，果然是配得起这个名字的男人。」

「父亲是虐杀者，儿子是恶魔。那孙子肯定是魔王呢。」

希夫一脸严肃地呢喃，伊莱恩笑了。

「领地的状况呢？」

「流浪汉的数量明显减少，而且治安也变好了。他也有在开拓和产业的培育注入心思，可以说几乎都在实行善政。啊啊，话说他现在正在建造港口。」

「你会想成立商业公会就是这个理由吗？」

「不是想成立，是已经成立了喔。」

希夫惊讶地睁大双眼，伊莱恩咯咯地笑了。

「果然问你真是太好了。」

「为什么？」

「因为有很多没有记载在报告书里的情报。」

伊莱恩询问后，希夫稍微歪了一下嘴角。

※

中午──伊莱恩吃完午饭后，走到了外面。并不是有事情，而是因为最近一直待在办公室里，所以想转换一下心情。伊莱恩走向港口，凝视着停泊在那里的五艘船。五艘都是锡纳贸易组织的船只。

船只的形状很像细长的木桶。其特点为载货量大，并且操作人数少。船头及船的中央立着桅杆。虽然现在叠起来了，但桅杆张开就是三角形的帆。这原本是南方的技术，并且因为它会配合风向调整帆的角度，所以船只在逆风中似乎也能前行。

但非常遗憾地五艘船都是二手。伊莱恩真的很想要全新的船只，但一艘新造的船要花费一千枚金币，所以就决定将就买二手的了。购入金额是一艘船七百枚金币。虽然很想相信它有与金额同等的价值，但──

「要是我也学习过船的知识就好了。」

伊莱恩小声呢喃，用手背揉眼睛。眼睛很疲劳。或许是因为生活步调刚从夜晚转成白天吧，伊莱恩想睡得不得了。

话说，有一个回到工匠身分的部下也说过类似的话。有的人感叹自己的手艺生疏了，有人因为能够再次成为工匠而泪流满面，也有人只是冷冷地说：「现在才说这些也太晚了」。但是，为了恢复过往的技艺，她们都在拼命地努力。

「……伊莱恩大人。」

「怎么了？」

听到有人叫她，伊莱恩回过头，看见希亚娜站在那里。她还是一副很困的样子。

「材料的采购开始停滞不前。现在收到的货只有七成。他们说只要提高费用，就会按照订单交付──」

「拒绝他。」

「好，我知道了。」

希亚娜轻轻地点头，伊莱恩转过身迈出步伐。

「真是的，真是容易理解的老头们啊。」

「喔喔！希亚娜阁下！」

才刚说出嫌弃的话，身后便传来了一道声音。转过头后，便看见阿尔贾因正朝着这里跑过来。但是，还没跑到伊莱恩身边，阿尔贾因就精疲力尽了。只好走路过来。

「您待在店里等我就好了……」

「因为……太…………急……」

「不用勉强自己说话。」

阿尔贾因脱口而出的只有喘息声和片段的词汇。太勉强说话的话可能会死掉。伊莱恩等待阿尔贾因的呼吸平静下来。

「怎──」

「因为我听说伊莱恩阁下正在苦恼，所以就把不够份量的材料拿过来了。我们深知给您带来了困扰，所以这次为您提供特别的服务。」

阿尔贾因打断伊莱恩说的话，滔滔不绝地说道。真是的，出现的时机真好呢。到底是怎么嗅到的呢？

「因此──」

「如果您想要我介绍艾拉奇斯侯爵，去拜托同行会比较好吧？」

伊莱恩打断阿尔贾因说的话。很多奴隶商人都会出入在艾拉奇斯侯爵领地，没有必要特别欠伊莱恩人情。

「虽然我也想拜托那件事，但我想要获得维奥拉港口的使用权。您应该知道，我作为根据地的地点是在伯特尔山脉附近。虽然我已经和索克阁下讨论过了，但……」

「唉呀，原来是这样。」

伊莱恩装作一副恶毒的态度说道。当然，伊莱恩知道阿尔贾因说出口的所有事情。因为阿尔贾因得不到港口的使用权，所以只能在陆地上交易。

「我也想帮你，但……」

「当然，我没有说是免费的。既然要使用港口，我也在合理范围内考虑了使用费。虽然这样有点多管闲事，但我一定会不遗余力帮助您进展的事业。」

「我很高兴你愿意帮我，但是这里不太能好好说话……」

「那么，就去伊莱恩阁下的店面吧。」

对于伊莱恩说的话，阿尔贾因大力地点了点头。

※

深夜──伊莱恩泡完澡，回到了位于店面三楼的房间。摇摇晃晃地走向床，接着倒了下去。伊莱恩与阿尔贾因谈判持续了好几个小时。这是一场夹杂着闲聊，并且观察各方利益平衡点的谈判。

「这样材料的事情就解决了呢。问题是那两个人能信任到什么程度……」

伊莱恩趴着喃喃说道。如果能成为克罗洛的情妇，或许就能再稍微安心一点。即使她们没有任何实质上的权力，但他人也不这么认为。他人会擅自杞人忧天，犹豫是否要背叛。贵族的情妇就是这般幸运的存在。

那女孩（艾琳娜）还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多么地幸运──伊莱恩面朝上躺着，双手在腹部上交叉。

「……明明是娼妇，却很随便吗？」

伊莱恩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虽然现在是奴隶，但艾琳娜曾经过着优渥生活。伊莱恩能理解那种人会对娼妇这个职业抱有不好的情感。但是，毫无特长的乡下女孩能够做些什么呢？

伊莱恩想起至今为止的经历。因为自己太傲慢，所以曾经被娼妇前辈责骂过，也因为态度不好，所以被客人殴打。甚至曾迷恋上一位对我稍微温柔一点的男性，结果却被狠狠地甩了。讨厌的回忆数也数不完。就算如此，我还是努力地活了下去，咬紧牙关、强忍泪水，告诉自己幸福是与我无缘的东西──

对正直地活着的人而言，他们应该会对伊莱恩的生存方法视为扭曲而滑稽的人生吧。虽然就连自己有时也会这么认为，但对于自己的生存方法抱持自豪。不这么做的话，就会对不起至今为止牺牲的东西，以及跟随着自己的大家。

「有一点累了呢。」

或许是因为她躺在床上，疲惫感袭卷而来，连睁开眼睛都变得很麻烦。伊莱恩钻进了棉被，闭上了双眼。虽然传来一阵走下楼梯的声音，但马上就变得安静了。

※

隔天早晨──伊莱恩打理好服装仪容，走下楼梯后，做杂工的少女正细心地清扫地板。伊莱恩从那股即便打开窗户也挥之不去的铁锈味，以及女孩苍白的脸孔中瞭解到发生了什么事。

「……辛苦你了。」

简短告知后，伊莱恩走下一楼，然后再走到地下室。魔术道具特有的白光照亮了走道。伊莱恩一边注意脚下安全，一边走向最深处的房间。彷佛像生锈似的臭味窜进了鼻腔，含糊不清的悲鸣刺激了耳朵。然后，愈接近房间，这些感官就愈来愈强烈。

伊莱恩走进房间后，有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他被装上堵嘴器，手脚被皮制的皮带固定。这不是有被虐兴趣的客人正在进行变态行为，证据就是他旁边的桌子上摆着牙齿和指甲。

「伊莱恩大人，早安。」

「嗯嗯，早安。」

伊莱恩对着让钳子喀擦作响的希亚娜回礼。

「你可以继续。」

「如果让他痛苦太久，他的感觉会麻痹。」

希亚娜将沾满血的钳子放在桌上，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

「所以，有几个人？」

「三个人。因为只要有一个人就够了，所以处理掉其他两人了。」

伊莱恩坐在椅子上，跷起了脚。

「他是被谁委托的？」

「口风意外地很紧。」

伊莱恩看向男人，他彷佛在否定般摇头。他应该已经供认自己被谁委托了吧。当然，没有判断真假的手段。因此希亚娜继续拷讯。

「因为之后还有工作，所以我想处理掉他了。」

「也是。处理方法就交给你了。」

伊莱恩走到外面后，听到了像是倒一桶水的声音，以及含糊不清的悲鸣。

看来希亚娜似乎没有要给他一个痛快。

「我还以为是老爷子幕后指使的，但步调却没有统一呢。」

伊莱恩一边走在走道上，一边小声呢喃。是在考虑卡德伯爵领地建港之后的事吗？还是因为希夫和阿尔贾因的背叛而感到焦虑呢？无论如何，如果他们完全分开行动的话，那么就还有反抗的余地。

「果然我的眼光是正确的呢。」

伊莱恩窃笑。原以为不可动摇的老爷子──自由都市国家联邦的重要人物的团结正在动摇，而且还是源于自己信任的男人。伊莱恩不由得露出一点笑容。不过，也不能一直笑下去。克罗洛再度奔向战场，如果他没有活着回来的话，一切都完了。

「……给我活着回来喔。」

伊莱恩小声呢喃。她没有向神祈祷，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愿望太自私，所以无法称之为祈祷。

第六卷 后记

感谢您购买《克罗洛战记6　转移到异世界的我，最擅长的好像只有床上功夫》。现在正在书店读此篇后记的读者，恳请您悄悄地将书本拿到柜台结帐。

好了，第六集的封面是蕾拉。可能已经有某些读者知道了，但请先让我解释一下。2020年十二月举办了《克罗洛战记》的女主角投票活动。在活动中获得第1名的女主角就会担任第六集的封面，而获得1～3名的女主角则是担任特典短篇，另外，会从抽出5位参加活动的读者获得むつみ老师绘制的签名板。

而投票的结果，蕾拉华丽地获得第一名，再次登上了封面。顺带一提，特典短篇作为官方内容，公开在HOBBY　JAPAN营运的小说投稿网站「ノベルアップ＋」，希望各位来造访。我花了很多心思撰写，希望各位会喜欢。

接下来是关于第六集的内容。本集主要以克罗洛前往南部边境前发生的内政桥段。有以艾琳娜为视角的过场，也有以伊莱恩为视角的番外篇的豪华内容。当然，肉色桥段我也尽力了。前一集，蒂莉雅充分展现了她作为捕食者的角色，但本集──好吧，如果克罗洛明白自己是被猎捕的对象，他也会准备一些对抗的手段吧。人类就是会用工具来捕捉强敌的生物。

接下来是谢辞。支持本作的各位读者，真的很谢谢你们。托各位的福，本作品才能出到第六集。今后，我也会努力回应各位的期待。

S责编，非常感谢您总是鼎力相助。很抱歉，这次又给您添了不少麻烦。むつみ老师，谢谢您总是画出可爱的插图。我会尽情地享受您描绘的活动插图。

最后是宣传。在少年エースPlus连载中的漫画版《克罗洛战记　转移到异世界的我，最擅长的好像只有床上功夫》第一集热销中。可以看到白濑老师绘制的可爱蕾拉、克罗洛的爱人们，还有一段关于六柱神的神话喔。

第六卷 插图